“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困住了一个女人两年。”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在遥远的西北一处简陋的平房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正缠绵病榻,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在老人的床头,是用了多年早已陈旧不堪的暗棕色床头柜,在床头柜的中央靠墙的位置,却很是显眼的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杯子。
这搪瓷杯子,一看就很有些年头了,杯身早已被磕破了好几处瓷漆,露出暗黑色的陈旧铁皮。
可是这个旧搪瓷杯子,却被老人擦拭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当老人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窗外呼呼刮起的凄厉的北风,老人总是情不自禁一次次望向放在床头柜中间那个锈迹斑斑的搪瓷杯子,眼睛里全是说不尽的愧疚和懊悔。
这时候,老人就常常会自言自语一遍遍喃喃说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困住了一个女人两年。”
有时候,当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照到老人枕边的时候,老人又常常会从枕边摸出放在老旧公文包里的一张颜色发黄的旧照片,仔细端详。
旧照片里,是一张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穿一身耀眼的军装,满脸横肉的浑圆的脸上,透着一股圆实剽悍之气;女的剪着齐耳短发,微微低着头,眼睛刻意躲避着镜头,身体也抗拒得和圆脸军装男子刻意保持着距离。
这个旧照片里的女人,正是老人口中的被他困了两年的女人。
女的名叫王泉媛,曾任红军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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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泉媛
男的名叫马进昌,曾在旧军阀马步芳手下担任工兵团团长,解放后曾任临夏市兰临皮革厂厂长。
因为一场战役,两个原先没有任何交集的男女,最终被裹挟到一起,从此改变了王泉媛一生的命运。
1、河西走廊遇劲敌
1936年10月,红四方面军一部奉命组成西路军,西渡黄河,意欲打通通往新疆和苏联的国际通道。
此时已经跟随红军队伍一路爬雪山过草地艰难跋涉的王泉媛,也被编入了西路军的队伍。
在此之前,经过川西会师后,王泉媛就被调入红四方面军的队伍,担任川西省委妇女部长。
这之后,王泉媛和丈夫王首道隶属的中央红军,从此走上了不同的行军道路。
目送丈夫离开,王泉媛和他说的最后分别的话是:
“等有了空,我一定给你做一双最好的布鞋。”
彼时,握着新婚妻子的手,王首道欣喜得点了点头。
却怎知,这一等,王首道就等了近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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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首道
西渡黄河时,王泉媛担任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团长,手下有一千五百多红军女战士。
这支红军女战士队伍,人人身经百战,个个枪法精准,绝大多数女红军,都和王泉媛一样,历经爬雪山过草地的磨炼,历经枪林弹雨的战斗历练,这是一支成建制,敢打仗能打胜仗的队伍。
怎奈,当西路军队伍进入河西走廊境内,他们碰到了盘踞在此的马家军骑兵劲旅。
进入河西走廊,就意味着进入以马步芳、马步青、马鸿逵为首的“马家军”的武装势力范围。
“马家军”长期盘踞在甘青宁一带,其骑兵劲旅不仅机动性强、作战凶悍,且作战意志极其顽强,因为其回族首领的统帅,一直以来就有极其浓厚的仇汉意识和狂热的宗教迷信思想。
当西路军一路艰辛跋涉到达此地,早已是人困马乏弹粮又所剩无几的艰难时刻。
可是,这个时候的“马家军”却正是人人剽悍异常,人马充足之时,尤其是他们的骑兵劲旅,不仅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位置优势,还粮草弹药样样充足,又带着对汉人仇恨交织的特殊心理,人人摩拳擦掌,急欲一战。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红军的西路军队伍里,还有一支一千多人的女红军队伍,更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燃起了变态的渴望。
为了减少女兵目标过早暴露,王泉媛命令全团官兵一律剪掉女兵长发,改穿男军装,改用第三十军二八五团的番号。
2、惨烈血战身被俘
西路军在与“马家军”开始激战的时候,面对“马家军”的骑兵劲旅,西路军仍然打出了一个个漂亮的阻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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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军
怎奈,历经数千里路的艰苦行军,红军队伍早已个个都是羸弱之躯,面对“马家军”数倍于己的兵力和机动性极强的骑兵优势,最终在与其周旋达半年之久,一步步败下阵来,一步步陷入“马家军”的伏击包围圈。
1937年1月,高台战失利,王泉媛和她的妇女团主动向西进军,进入祁连山腹地。
3月,在梨园口,王泉媛的妇女团在此设置了三道阻击防线,担负起阻击战任务,以保证主力部队迅速突围。
“拼死抵抗半天,保证总部和主力部队顺利脱险!”
在祁连山腹地,面对着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割过每个人的沧桑面颊,王泉媛以不容置疑的坚定决绝的语气命令道。
一道命令下得容易,执行起来,却是异常艰难,即使只是阻击半天,因为漫山遍野的敌人的骑兵,快如闪电,子弹如雨般锐叫疾飞,“马家军”的充足兵力,对羸弱的女兵队伍,发起轮番猛烈进攻。
不久,一连连长吴国秀和四十余名红军女战士全部壮烈牺牲。
在激烈的战斗中,王泉媛双臂被弹片擦伤,然而,面对如此危险的时刻,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一心一意想的是,如何拼尽最后的力量,拖住敌人,让主力部队突围而去。
3月12日,西路军只剩3000人的队伍,迎来了与马步芳部的最激烈的交战时刻。
此时,马步芳部的兵力是三个骑兵旅外加两个团的步兵,总兵力近两万人。
在这场敌强我弱明显不对等的激战中,西路军迎来了征战河西最为惨烈的一战,子弹打光了,他们就抡起大刀,和敌人进行肉搏战,早已失去战斗力的伤病员,甚至抱着敌人的身体,和敌人一起滚下山崖,同归于尽。
苍茫祁连山,到处是腥风血雨;磊磊崖石堆,洒满了西路军的热血。
梨园口一役,王泉媛妇女团的兵力,从一千五百余人,锐减至三百余人。
让王泉媛欣慰的是,在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后,总指挥部终于向石窝山成功转移。
3月14日,王泉媛率领妇女团余部也向石窝一带艰难转移。
怎奈,马步芳的骑兵旅仍然紧追不舍。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苦寒之地,白天日光稀薄,夜里风刀如割,比敌人进攻更可怕的是饥饿与寒冷。
枪支弹药已经濒临枯竭,王泉媛和她的女兵团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拼,和敌人血战到底。
白天,她们和敌人周旋,夜里,她们就躲在山沟里,破窑洞里。
就这样,王泉媛和她的女兵团,与敌人周旋了整整一个多月,最终在弹尽粮绝的一个黄昏时分,藏身在一处破窑洞的王泉媛残部,被马步芳的骑兵队从四面八方重重包围起来。
王泉媛的女团长身份很快就被马步芳辨认出来,得意洋洋的马步芳亲自安排,将王泉媛赐给了他的属下——工兵团团长马进昌。
妇女团的其他被俘人员,也几乎全部分配给了“马家军”的军官们为妾为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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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军
不堪受辱的红军女战士,大多数都因为激烈反抗,被折磨而死。
年仅25岁的吴富莲吞针自杀;二营营长华全双多次逃亡失败后精神失常;一营营长胡秀英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而被强行配给马进昌为妾的王泉媛,第一次被押入马进昌安排给她的房间的时候,马进昌看到,蹲在昏暗墙角的王泉媛,眼睛里全是高度的警惕和仇恨的目光。
这目光如一根倒刺,一下子就深深刺进马进昌的心里。
彼时身材矮小却圆实强悍如兽类的马进昌,决心一定要降服眼前这个红军女战士。
此后,王泉媛历经红铁烙、皮鞭抽、棍棒打等种种酷刑,王泉媛始终咬牙不屈服。
有一次,愤怒至极的马进昌,一口气打断了十几根木棒子,直到把王泉媛打得昏死过去,王泉媛也始终没有一句求饶。
眼见眼前的女子如此威武不能屈,马进昌倒心下暗地佩服敬重,开始温言软语劝慰,王泉媛亦丝毫不为所动。
此时的王泉媛,之所以忍辱活着,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找到组织,回到红军队伍。
3、多地辗转历苦辛
1939年3月,马进昌奉命外出执行任务,王泉媛终于等到这个宝贵的机会,在马进昌家眷的帮助下,和战友王秀英一起逃出了“马家军”的魔窟。
可是,当王泉媛和王秀英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兰州八路军办事处的时候,得到的答复竟然是,因为有被俘经历,组织已经不要你了。
那一刻,遍体鳞伤的王泉媛,在兰州的大街上嚎啕大哭。
和王秀英分别后,王泉媛一个人,靠着沿路乞讨,孤身一人辗转甘肃、四川、云南、贵州,后又与云南当地一司机结为夫妻。数年后,心有不甘的王泉媛决定再回江西老家找组织。
童养媳出身的王泉媛,早在1930年,就参加了江西吉安敖城镇的革命队伍,先后担任吉安县少共区委妇女部长、湘赣省妇女主席团副主席等职。
可是,当王泉媛满腔希望回到家乡的时候,却被得到消息的当地反动政府污蔑为赤匪,被赶出了家乡。
此后不久,王泉媛改嫁退伍红军战士刘高华。
新中国解放后,王泉媛和刘高华均被人举报是叛徒,含冤入狱十数年。
刘高华后死于狱中,王泉媛出狱后隐姓埋名,直到1962年,朱德夫妇路过吉安时,辗转打听后,才终于见到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枯瘦如柴的王泉媛。
那一刻,王泉媛放声大哭。
后来,在组织的安排下,王泉媛担任禾市镇敬老院院长。
回头再说马进昌。
新中国成立后,经调查核实,马进昌未参与屠杀,没有血债,强娶王泉媛,也是奉命行事,因此被安排进入临夏市兰临皮革厂接受劳动改造。
在临夏市兰临皮革厂,马进昌活得极其普通低调,和人甚少交流,大家只知道他曾是反动旧军阀,其他一无所知。
可是,沉默不代表遗忘。
那日,当马进昌回到家中的时候,面对王泉媛房间大开的窗户和木门,马进昌一句话没说,只默默拾起了王泉媛遗落在桌边的一个她平日里行军喝水时所用的搪瓷杯子。
后来辗转打听到王泉媛悲惨遭遇的马进昌,总认为是自己的行为,对王泉媛悲剧的后半生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巨大伤害。
这不是一句“奉命行事”就可以轻易抹去的寻常旧事。
他深知,王泉媛对革命理想的坚定,对组织的忠贞,至死不渝。
可是,他百口莫辩,只有在无人的深夜,一遍遍追悔自责: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困住了一个女人两年。”
为了赎罪,马进昌默默用工资省吃俭用捐资助学,以匿名的方式,捐助了当地一个个贫困学子。
1994年,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马进昌一次性捐资5万元助学,落款写的是:
“欠她的,还给众人。”
又花钱在河西走廊种下两百多棵沙枣树,人称“赎罪林。”
而身体遭受巨大伤害,一生无法生育的王泉媛,后收养了6名孤儿,直到1981年,才接受全国妇联邀请,进京参加联欢会。
这一年,王泉媛还第一次以红军战士身份进京参会。
在北京,王泉媛见到了已经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的王首道。两人轻轻握手,无语凝噎。
良久,王泉媛才哭道:
“等了半辈子,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当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王首道痛苦地摇头道:
“不是,我在延安也是足足等了你三年,当时消息不畅,同志们都说你已经牺牲了,我这才又组建了家庭。”
离开北京后,无牵无挂的王泉媛,又回到她熟悉的敬老院。
4、漫长苦难又传奇革命的一生
1994年,王首道重病住院,王泉媛专程从江西赶到北京,在医院病榻前,王泉媛拿出了一双自己亲手缝制的黑布鞋,送给满头白发的王首道。
1935年,长征路上,他们结婚,她答应他的,要做一双布鞋给他。
这一等,他足足等了59年。
人间一甲子,多少事,欲语还休。
两年后,王首道在北京病逝。
2009年4月5日,96岁的王泉媛在江西泰和安详离世。
有人曾用一句话概括她漫长苦难又传奇革命的一生:
“一生坎坷,两袖清风,三过草地,四爬雪山,五次婚姻,六个孤儿,七次遇难,八陷暗算,九死一生。”
道尽了她一生的曲折坚强。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王泉媛传》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07年
2、《西路军沉浮录》 甘肃人民出版社 1995年
3、《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 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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