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已经把逃避炼成了一门艺术。
躲在只有自己能进入的世界里,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那种感觉很安宁,像裹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成年人的世界太冷,我只能自己给自己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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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爸拥有我的全部监护权,可他常年出差在外。一年里大部分时间,我都被丢给了继母。至于我的亲生母亲?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她都在监狱里度过——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继母甚至懒得掩饰她对我的嫌恶。那些明里暗里的提醒,像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日复一日敲在同一个位置——她的爱,只留给她的亲生孩子,也就是我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妹。
我就是在那种日子里,看到了那部改编自灰姑娘故事的电影《情话童真》。德鲁·巴里摩尔和安杰丽卡·休斯顿主演。其中一个镜头,让我感受到的“被理解”,远比我在现实生活中得到的所有互动都多。
巴里摩尔饰演的丹妮尔,绝望地问她的继母,哪怕只有一瞬间,有没有曾经爱过她。
继母的回答冰冷地砸在屏幕上——
“谁会去爱鞋里的一颗石子?”
丹妮尔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那面破碎的镜子,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用同一块碎片扎破了手。我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有人——哪怕她只活在虚构的情节里——和我感受着完全相同的痛。
我也曾鼓起勇气,问过自己的继母相似的问题:“你为什么恨我?你为什么不能像爱他们那样爱我?”
她翻了个白眼,轻飘飘地嗤笑一声,说:“天哪,你给我闭嘴吧。”
那种被至亲彻底拒绝的感觉,像一滩发炎的脓液,在身体里溃烂了好几天。我把自己的壳裹得更紧了,退到了更深更看不见光的地方。
所以,当我在客厅的DVD堆里翻出《情话童真》这张碟片,仿佛抓住了一道神谕。我的痛苦,在屏幕上被原样放送。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它给了我一个结局。
一个我曾经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希望。
丹妮尔最终逃离了那座囚禁她的宅邸。她被人热烈地爱着。王子骑着马把她从那段伤痕累累的生活里接走。我看着片尾画面,心脏里突然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也许有一天,我也能被这样拯救。
从那时起,我陷入了一种近乎执着的期待。我开始痴迷于构想那个属于我的“王子”。他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穿着怎样的铠甲,会用什么样的姿态把我掳上马背,带回他永远温暖的城堡里?
幻想那个结局,是我在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能给现实找到的合理解释。继母恨我没关系——童话里的公主不都是这样开始的吗?被欺辱、被孤立,然后等来命运的转折。所以这也许只证明了一件事:我就是那个公主。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你真的抵达城堡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今我27岁了,坐在一个几乎是童年梦里复刻出来的生活样板间里。我终于明白,那个最核心的剧情,我从一开始就彻底理解错了。
我把人生的主宰权,拱手递给了另一个人。
在漫长的童年里,我全部的心力都用在等待被拯救。以至于等到我觉得自己终于“得救”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接下来呢?我要做什么?我把整个人生都围绕那个“王子”重新浇筑了一遍。可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曾经躲在被子里彻夜幻想整个王国版图的女孩,彻底消失了。
我以为骑上白马就可以永享安宁。但城堡的墙,也会变成牢笼。当你把自己的意义完全寄生在另一个人的存在上,你就会时刻活在失去他的恐惧里。
我花了太久太久,才意识到一个被巧妙隐藏的真相:灰姑娘之所以能结束苦难,不是因为她足够幸运等来了王子。而是她从没放弃过在废墟里保持善良和勇气。那份力量,从一开始就属于她自己。
那些我曾经以为必须被拯救的伤,其实只是我身上正在长出的鳞片。
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脆弱的公主。但现在回看,那个小女孩,在没有父母庇护的年月里,独自对抗着继母的冷暴力,消化着被忽视的羞辱,还能躲在精神世界里给自己搭建一片喘息之地,并且死死攥着一个“也许有一天我能逃离”的希望不肯撒手——这哪里是一个等待被吻醒的公主?
这分明是一头,从一开始就在自己烈焰里呼吸的龙。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她只是把那股足以烧毁整座森林的力量,错当成了需要被捂热的颤抖。
如果你的童年也曾有过类似的剧本——你并不需要花半生去等那个王子。你从来都不是戴着镣铐等人救赎的公主。你只是需要转过身,重新学习辨认自己翅膀展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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