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亲密关系中,有一种重复比个体与父母之间关系的重复更为隐蔽,也更为复杂。它不是将伴侣体验为当年那个忽视或伤害自己的父母,也不是在伴侣面前重新成为那个渴望被爱却总被拒绝的孩子。它是将父母之间的婚姻关系——那种夫妻之间的互动模式、冲突方式、情感氛围和权力结构——完整地搬运到了自己成年后的婚姻中。
这种重复的载体不是个体对某个养育者的认同,而是对整个关系系统的内化。在原生家庭中,儿童不是在旁观父母的婚姻,而是在那个婚姻的气压中呼吸、生长、形成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最初理解。当父母以某种特定的方式争吵、冷战、和好或永远不和好时,当他们在关系中各自占据某种特定的位置——迫害者、受害者、拯救者、缺席者——时,这些位置和它们之间的动力关系就在儿童的内心被记录为“婚姻应该是什么样”的原始模板。成年后,当个体自己进入婚姻时,这个模板便在不被意识到的情况下被激活,被套用到自己与伴侣的关系中。
一、关系剧本的内化
在健康的家庭中,父母之间的婚姻为孩子提供了一种关于亲密关系的参考模板。这个模板不需要是完美的,但它至少展示了冲突可以被修复,差异可以被协商,两个独立的人可以在保持各自边界的同时共同生活。孩子从这个模板中学到的不仅是如何与伴侣相处,更是一种基本的确信:亲密关系是一个可以容纳矛盾而不被摧毁的空间。
但在复杂性创伤的原生家庭中,父母之间的婚姻往往本身就是创伤的持续来源。它可能充斥着暴力的爆发和悔恨的道歉的循环。它可能由一方持续的情感忽视和另一方的慢性绝望构成。它可能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完全掌控——经济上的控制、行动上的监视、情感上的勒索。它也可能是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过着完全平行的、没有真正接触的生活,婚姻在名义上存在,在情感上早已死亡。
无论哪种形态,这些关系模式都在儿童的内心中被记录为非语言的、内隐的婚姻知识。这不是“我知道我应该如何与伴侣相处”的认知学习,而是比这更深层的内化——在儿童的体验中,父母之间的那种互动方式就是亲密关系的自然状态。他不知道还可以有别的样子。当他在成年后建立自己的婚姻时,他不会去刻意选择重复父母的模式,但那些被他内化的、关于夫妻之间应该如何相处的身体感受、情感基调和对关系的基本预期会自动地在新关系中运作。因为他唯一熟悉的婚姻语言就是那种从童年环境中吸收的婚姻语言,当他需要在婚姻中表达愤怒、寻求安慰、处理冲突或维持连接时,他只能调用那套已经内化了的、从父母那里学来的语法。
二、重复的多种形态
这种重复并非总是以直白的复制形式出现。在许多情况下,个体似乎在努力与父母的婚姻模式背道而驰——他的父亲冷漠疏远,于是他发誓要成为一个温暖的、始终在场的伴侣;她的母亲顺从忍让,于是她坚持在关系中保持强硬和独立。这种反向的努力是真实的,是有意识的,是值得尊重的。但在更深的层面上,反向本身仍然是被那个旧模板所定义的——你只是走到了模板的另一端,却仍然在模板的框架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