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保护视角下AI生成作品独创性的判定标准

来源：北京康瑞律师事务所

摘要

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升级，让绘画、文案、编曲、设计等各类AI生成内容广泛传播，彻底打破了传统著作权制度以人类创作行为为核心的规则体系。独创性作为作品获得版权保护的核心要件，是界定AI生成内容法律属性、划定版权保护边界的关键依据。当前我国著作权法律法规尚未针对AI生成作品的独创性判定制定专门规则，司法实践与理论研究中尚未形成统一认定标准，导致同类案件裁判结果存在差异，既不利于人工智能产业的规范化发展，也难以平衡创作者、使用者与社会公众的合法权益。本文立足于版权保护基本原则，结合现有司法判例与学术研究成果，分析AI生成作品独创性认定的现实困境，梳理适配人工智能创作模式的判定逻辑，构建科学、合理的独创性判定标准，为完善我国AI领域著作权保护规则、化解司法裁判争议、推动人工智能产业合规发展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版权保护；AI生成作品；独创性；判定标准

一、引言

伴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在广泛的应用中，ChatGPT、AI绘画、智能编曲、自动文案生成等也渗透到文化创作、商业设计、新闻传播等各种各样的地方。不同于传统的AI数据运算、辅助加工功能，生成式AI依靠大数据训练、算法模型运算，可以独立产生具有完整表达形式、思想内涵和艺术美感的内容，这些内容在外观上和人类创作的作品没有明显区别，也具有传播和商业使用价值。

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只有具有独创性的智力成果才可被认定为作品，并受到法律的保护。传统的著作权体系是以人类的创作为基础的，法律所认可的独创性一直围绕着自然人的独立思考、个性化取舍、主观创意表达来展开。AI生成的作品依靠算法和数据自动生成，缺少传统意义上的人类主观创作行为，因此其独创性认定天然存在争议。

近几年来，国内多起AI生成内容著作权纠纷案件进入司法程序，法院在裁判过程中结合案件事实作出了不同的认定。理论界对于AI的主体资格、生成内容的作品属性、独创性认定的标准等还存在着许多的争议。规则缺失、标准不明会使得市场主体的创作行为、商业使用行为缺乏明确的指导，从而导致知识产权纠纷的发生，也会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应用。因此，从版权保护的角度出发，重新构建AI生成作品的独创性判定标准。

二、AI生成作品与独创性的法理基础

（一）AI生成作品的概念与特征

AI生成作品是指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算法模型，通过对大数据的学习、信息的筛选、逻辑的运算，在人类简单指令输入和辅助调整的基础上，由人工智能系统自主产生文字、图像、音频、视频等具有外在表达形式的智力成果。与传统的、由人类创作的作品相比，AI生成的作品有其明显的特殊性[1]。

从创作过程来看，人类创作是主观思想到客观表达的过程，创作者通过个人经历、审美认识、思维逻辑来完成创作，始终带有个性化的主观取舍和创意构思。而AI生成作品的核心依托是预设算法和海量训练数据，人工智能本身没有独立的思想和情感，其产出内容本质就是数据重组和算法匹配的结果。

就创作参与度来说，AI创作是依靠人类给出的指令输入、参数设定、素材选择、后期调节，而这些操作使得生成的内容最终呈现出何种形态，它没有脱离人类干涉的AI创造内容，这是AI创造内容可以得到保护的基本条件。

就成果形态而言，优质的AI生成作品可以产生完整的、独特的外在表现形式，具有和人类作品一样的审美价值、传播价值和商业价值，可以满足著作权法中作品的外在形式要求。

（二）传统著作权法中独创性的核心内涵

独创性是著作权保护的基础，也是作品和普通信息、公共素材相区别的标准。我国著作权法并没有对独创性做出明确的定义，根据司法实践以及通说理论，独创性包含两个主要的内涵。

一是独立完成，即作品不是抄袭、剽窃、篡改他人已有成果，由创作者独立构思、自主创作而成。只要成果是创作者自己创作的，即使与现有作品存在细微相似，也不影响独创性的成立。该要件是为了避免因为复制、抄袭等行为造成著作权侵权而设立的，重在体现创作行为的独立性。

二是最低限度的创造性，即作品不能是简单的事实罗列、公式套用、通用素材堆砌，必须要有创作者的思维表达、审美选择、个性构思。创造性并不需要达到高度的艺术水准或者创新的高度，只要与现有的公共内容存在区别，具有最低限度的个性化表达即可。

传统的独创性认定规则完全适用于人类的创作行为，以自然人的主观创意和独立构思为核心，不能直接套用在AI生成的作品上，这也是目前司法认定困境的根本原因[2]。

三、我国AI生成作品独创性判定的现实困境

（一）法律规范存在空白滞后性

现行著作权法将作品定义为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产生的智力成果，立法目的把创作主体限定为人，没有考虑到人工智能创作的特殊情况。这部法律对AI生成作品的属性认定、权利归属、保护标准均没有明确的规定，也没有对传统的独创性认定标准进行相应的修改。

人工智能技术发展速度远远超出现行成文法的发展速度，成文法滞后造成司法裁判没有直接的法律依据。法官审理涉及案件只能依照著作权基本理论、法学原理以及类似案件加以自由裁量，不能出现相同问题有不同判决结果的现象。

（二）独创性判定核心标准模糊

理论和司法实践中对于AI生成作品独创性的认定还没有形成一致的看法。部分观点认为，AI没有独立的人格和主观思想，其生成的内容是算法运行的机械结果，没有创造性，不能认定为作品。另外一种观点认为，应该弱化创作主体属性，侧重于成果外在表达，只要AI生成的内容具有独立表达形式和个性化特征，就可以认定具有独创性。

人类参与创作的程度界定标准缺失。市场上AI创作有简单的指令生成、参数精细调整、后期二次创作等模式，人类参与程度高的是内容的独创性来源。目前没有明确的层级划分标准，不能界定什么样的参与程度可以构成独创性，什么样的情形只是机械操作，难以形成有效的判定逻辑。

（三）司法裁判尺度不统一

从国内的AI著作权纠纷典型案例中可以发现，各个地方的法院对于AI著作权纠纷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在一些AI文案、AI绘画侵权案件中，法院认可了人类深度参与、个性化调整后的AI生成内容具有独创性，是受保护的作品，明确使用者的权利。但是，在一些相似的案件中，法院因为人工智能没有创作主体资格、生成内容缺乏人类主观创意而否定其独创性和作品属性。

1、否定AI生成物独创性、不认定为作品的判例

菲林律师事务所诉百度公司案（（2019）京73民终2030号）[3]。原告菲林律所通过法律大数据软件，仅输入案件检索关键词，依靠软件内置算法、固定模板自动生成《影视娱乐行业司法大数据分析报告》，仅在文末少量添加人工评述。被告百度百家号擅自转载报告并删除署名。

本案经历一审、二审，一审法院认为：（1）图表差异仅来源于检索数据不同，属于软件标准化输出；原告未举证证明对线条、色彩进行独创性美化，图表无自然人个性化创作表达，不受著作权保护。（2）现行《著作权法》要求作品必须由自然人创作；仅输入关键词、依靠算法模板自动产出的报告，未传递使用者的思想与个性化表达，AI生成内容不能认定为作品，不享有著作权。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对独创性的认定，认为图表为软件标准化数据可视化输出，数据差异不能等同于独创性创作，原告无证据证明人工美化形成独特表达。

该案代表了司法的裁判思路：自然人创作完成仍应是著作权法领域文字作品的必要条件。仅依靠算法、关键词一键生成的AI数据报告，即便形式上有差异化内容，因缺少人类个性化主观创意表达，不构成著作权法作品；只有使用者完成独立选题、素材筛选、原创观点撰写等实质性智力投入，人工产出部分才具备独创性。

2、认可深度人工干预下AI生成物具备独创性、纳入版权保护的判例

李某诉刘某AI古风绘画侵权案((2023)京0491民初11279 号)[4]。原告李某使用 Stable Diffusion 模型创作古风人物图《春风送来了温柔》，完整创作流程：数十轮迭代优化提示词、分层调整画面光影、色彩饱和度、人物构图比例，对AI多版随机输出筛选、二次修图，最终定稿发布并标注水印；被告自媒体直接盗图用作推文配图、去除水印。

北京互联网法院认为：（1）Stable Diffusion 仅为创作工具，作用是按照文字指令落地视觉画面；原告全程自主完成主题构思、提示词撰写排布、参数调试、多轮修改迭代、最终选图，整个创作流程存在持续性、个性化的人类智力投入，满足智力成果要求。（2）原告对画面元素、构图、风格自主选择，多次微调提示词 / 参数即可生成完全不同的图片，成果不存在唯一输出；最终成品和在先已有画作存在可区分的差异化，承载原告审美取舍与创意判断，符合独创性标准。综上，案涉AI生成图片具备独创性，属于著作权法下美术作品，原告享有著作权，判令被告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

若裁判尺度混乱，则会使得市场主体不能预见自己的行为将会产生怎样的法律后果，容易引起恶意侵权纠纷，并且也会妨碍从业者借助AI开展文化创造、商业创作的积极性。

四、版权保护视角下AI生成作品独创性的判定标准构建

（一）基础要件：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

AI生成作品的独创性不是由人工智能本身产生的，而是由使用者、设计者的智力创作产生的，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是独创性成立的前提。简单地使用关键词进行一键式生成、套用通用参数等方式的机械操作，都是以工具机械的思维模式为主导，缺少独立的思考和创作。

实质上存在三种智力投入的情形，使用者是否有独立的创作构思？使用者是否选取了独有的素材，是否对算法的参数进行了调整，对最初的创作成果是否做出了人工的修饰、润色和重组？只要使用者自主构思、个性化调整，使得AI初始随机生成的内容形态发生了改变，并且产生了独特的表达逻辑和思想内涵，就视为有实质性智力投入，具有独创性。

（二）核心要件：外在表达具有独特性与差异性

独创性的认定要以结果主义为主导，弱化对创作过程中的主体属性进行评价，突出对最终结果的外在表现进行判定，这是适应AI创作模式的主要判定规则。无论是否由人类直接创作，只要最终形成的表达形式与现有的公共作品、通用模板、普通数据内容相比，具有独特的结构、逻辑、审美和思想表达，即为创造性成果。

在司法认定的时候，可以依靠现有的数据库、公开的作品、通用的AI生成模板等来进行综合分析。当生成内容与算法规定的标准输出产生冲突的时候，突破了公共素材的原有表达形态，具有鲜明独特性的个性特征的，即视为具有一定的创造成果。相反地，照搬通用模板、直接使用公共数据、没有个人特色的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是缺乏独创性的。

（三）排除要件：不属于算法机械复制与简单堆砌

不是抄袭、复制、数据堆积，是独创性的兜底要件。人工智能依靠大量的网络数据进行训练，有直接复制现有的作品、拼接别人的版权内容的可能。排除两种无效情形，第一种情形是AI直接复制、轻微修改已经发表版权作品形成的表达，该种表达本质上就是侵权复刻，没有独创性。二是依靠算法自动完成的简单数据罗列、文字拼接、图片合成，内容无独立的思想和创新的表达，只是机械性信息的整合，不符合作品独创性的要求。

只有同时满足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外在表达具有独特性、排除机械复制堆砌三个条件，才能最终认定AI生成作品具有独创性，应当纳入版权保护范围。

五、AI生成作品独创性认定的配套完善建议

（一）完善相关立法规范，明确法律定位

立法机关要依照生成式AI的发展情况，对《著作权法》实施司法解释修订工作，明晰AI生成作品的法律性质，放弃单方面地把AI当作自然人的创作主体来限定。以法律条文的形式来确定AI生成作品独创性的统一判定标准，界定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的认定边界，区分机械操作和智力创作，从根源上解决司法裁判标准混乱的问题。确定出AI作品的权利归属、保护期限、侵权责任，形成一个完备的权利保护体系。

（二）统一司法裁判尺度，规范审判逻辑

最高人民法院可以发布指导性案例、审理要点、审判指引等等统一全国司法裁判思路。确定AI生成作品的独创性，应以成果表达和人类智力投入为主，而不是以创作工具属性为主。确定各个方面的边界，把商业创作、个人使用、公益传播等分开来，规定法官自由裁量的范围，使得类似的案件具有同样的结果，保持知识产权司法的权威性。

（三）建立行业自律规范，引导合规创作

依靠人工智能行业协会来形成行业创作规范和内容审核机制，促使AI平台修改算法设定，加强数据合规系统，从而遏制算法自动生成复制、侵权拼凑等现象的发生。规范引导使用者创作行为，促进个性化、创新性的人工智能创作，不能用人工智能技术批量生产相同或者相似的内容。依靠行业的自我管理，补充法律规定的滞后现象，促进技术革新同版权保护之间的一种平衡。

六、结语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使文化创作的方式、形态发生了变化，也对传统的著作权独创性判断标准产生了影响。传统的以人类主观创作为核心的判定标准，已经不能适应当下AI创作的发展现状。版权保护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鼓励创新、平衡权利、促进文化的传播，而不是抑制技术的发展。

判定AI生成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不能仅仅考虑主体的身份，而应该从结果的表现形式以及智力付出两个方面来考虑，从而构建出一种适应新技术环境的判断标准。确定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的基本标准、外在表现的独特性为核心标准、排除机械复制的兜底标准，配合立法完善、司法规范、行业自律的配套机制，既可以让优质的AI创新内容得到版权保护，推动人工智能技术与文化产业融合发展，又可以有效地打击抄袭、批量同质化生成等侵权行为，维护知识产权市场的正常秩序，实现技术创新和版权保护的良性循环。

参考文献：

[1] 李可钰.生成式人工智能视域下著作权的刑法保护研究——以ChatGPT为例 附视频[J].江苏工程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24.

[2] 刘宪权,余越洋.涉Sora等文生视频危害行为的刑法规制 附视频[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3]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民终2030号民事判决书

[4] 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京0491民初11279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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