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白小娘”

齐春快

每个人的身上，大抵都藏着一项能给自己“长脸”的本领。李白凭一手好诗名垂千古，成龙靠一身功夫惊艳全球，刘兰芳以清晰流畅的语言艺术火遍大江南北。也许这就是大自然的造化吧，世人降生于世间，皆被赋予一门维持生计、延续烟火的技艺。我的父亲，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最长他脸的本领是点瓜。

父亲算不上什么瓜王，我也不是靠瓜起家的暴发户，但我们父子俩对瓜的习性了然于心。要说在乡村，范围估计有点大，但在咱们齐家渡，只要迈入夏季，就等于踏进了绿野仙踪，西瓜、黄瓜、菜瓜缀满田间，满目丰盈。香瓜，就更多了，九道青、火烧皮、绿宝石、羊角酥、老面头……面对琳琅满目的瓜库，有两种瓜给我的印象最深：一个是“大肚脐”，因为它的脐硕大而挺拔，饱满又丰盈，一副大度有容的姿态令我心生怜爱；另一个，便是绵甜如蜜，醇香四溢的“白小娘”了。早些年，齐家渡盛产这种香瓜，个头不大，细条条，圆滚滚，如果把它攥在手上，正好攥个满把。其果皮润滑如玉，洁白似雪，而又隐卧在碧绿如洗的藤蔓间，清纯高雅，宛若温婉娴静的娘子，故而得此美名。

白小娘

大肚脐

淮河岸边的滩涂地，属于肥沃疏松的沙性土壤，地势开阔平坦，得风得雨得太阳，是白小娘最为理想的大床。

春节一过，寒意渐消，父亲便一头扎进白茬地，一犁二耙三耬四找平，然后再整出两道瓜垱，撒上牛粪与草木灰。那个年代，纵使你沿着齐家渡跑八圈也难能找到一粒化肥，庄稼全凭自然熟，靠天收。不知你悟出没有:那时候的粮食就是那么的香!那时候的瓜果就是那么的甜！

开春了，父亲把糊在门楣边那块赃兮兮的泥巴抠下来，将其捏碎，在保温透气环境下收藏了整整一个年的瓜籽一一露出脸来。父亲把它用温水浸泡二三个时辰，清洗干净后再拿纱布粗粗地包裹一下，直接揣进了他胳肢窝了。年幼的我尚不懂，这就是最原始的保温育苗，但我知道，父亲的腋下，藏着我的零花钱，孕育着我的学杂费，也是我们全家的希冀所在。

瓜籽在父亲的腋下焐上三两天，嘴角处顶出白嫩的芽尖时便成了瓜娃娃。父亲拿着小铲子，在垱上挑开一道缝隙，娴熟地撂上两三粒瓜娃娃，再轻轻覆上薄土。这埯瓜才算安顿妥当。瓜娃子裹着父亲的体温，回归温润的大地。而后，父亲心满意足地挪一下身子，继续点下一埯。

也就个把礼拜的时间吧，白小娘便顶开松软的黄土，展出秧的模样。这普通的瓜秧哟，思路特清晰，不光光可以分清轻重缓急，还极具灵气，在何处发枝，何时开花，甚至哪一朵花能坐果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让我满心钦佩。

谷雨过后，春风和煦，雨露充盈，父亲忙着除草松土、梳理枝蔓、打理瓜秧。瓜田绿意婆娑，一天比一天好看。不几日，繁茂油亮的枝叶间，就挂上一个个青涩小瓜纽子了。这时候的白小娘万万吃不得。你要吃一口，不苦死你才怪呢。小满前后，白小娘慢慢褪去青色，一点一点地泛白。待瓜皮洁白似雪时，预示着白小娘熟了。这会儿，一个个洁白圆润的白小娘静卧在浓密的绿蔓中，香气四溢，诱人无比。正是大河滩上独有的水土，滋养出白小娘独有的甘甜。随口咬它一个，白皮、红瓤、绿肉，脆嫩多汁、清爽可口。面对酷燥的盛夏，白小娘清冽的汁水从舌尖涌到心尖，解渴解燥、温润饱腹，那个幸福，那个满足，直浸骨髓。再说，白小娘所含矿物质与维生素C明显高于其他瓜类，又有提神醒脑促消化的功用，享有瓜中翘楚的美誉。

卖头茬瓜那天，父亲起了个大早，挑着两筐饱满鲜嫩的白小娘，十分卖力地往市里赶。两筐小瓜在父亲的扁担下一忽闪一忽闪地上下晃荡着，看似很轻巧，实则挺费力，何况还要走十来里泥土路。每每想起这一幕，臧克家老先生的《老马》便倏然掠过我的心头：“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臧老夫子哪是写马呀，分明就是在写我苦命的父亲嘛！幼小的我没有能力为父亲分担辛苦，但我很清楚，生活逼着他努力，苦难，逼着他拼命。但父亲很坦然，他一辈子都是那种无所谓样子。为此，母亲给他起了一个浑号，“大肚脐”。

行至三号码头，恰逢电影《巨澜》在拍抗洪戏。剧组调来了飞机，对着水面吹，借以营造洪水翻滚、波涛汹涌的画面。那个年代，别说亲眼目睹飞机了，就连提一下飞机的名字都觉得很稀奇，所以，空旷的河滩上，人山人海、观者云集。父亲也是寻常人呀，他也有好奇心呀，他便搁下肩头的挑子，也去瞅去飞机。为稳妥起见，父亲还特意将瓜筐挪到人群稀少的大河边上，哪曾想他真的选错了地方——飞机作业时，机尾正对着他放筐的方向一阵猛吹，狂风骤然而起，呼啸的劲风裹挟着巨浪，将父亲的扁担，父亲的柳筐，父亲的白小娘，悉数卷入惊涛骇浪中。

那天，父亲虽然空手而归。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悔意。活了大半辈子，他终于摸了一把飞机的膀子。瞧瞧，我的父亲，一个活脱脱的“大肚脐”吧。

重回瓜田，父亲摘下两片鲜嫩的瓜叶，轻轻覆在最大、最周正的两个白小娘上。我明白，它将是咱家门楣上的新客无疑了。

直到父亲远行之后，我才真正懂得：父辈留给后人的财富，从不是丰厚的家业。真正绵延一生、镌刻入骨的，是那些融入言行、浸润风骨的品格。

父亲点瓜，使我豁然开朗：人的一生，“长脸”本领不分大小，贡献不论多少。做事要大度，为人要憨厚。舍得把甘甜留给别人，苦涩留给自己。

而今又逢盛夏，晚风拂过原野，我总捕捉不到那缕久远而熟悉的清甜，漫过岁月、穿越时光。我，虽然吃不到父亲亲手栽培的白小娘，但父亲留给我的那份甘甜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