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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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元在商河不算小人物。
孙集乡的老一辈人都认识他,他父亲是乡供销社的老职工,80年代分家的时候给了他一笔钱,王希元用这笔钱在村头建起了养鸡场,买了2000只蛋鸡,头两年行情还可以,鸡蛋1斤3块3,饲料1斤1块钱,一只鸡一个月能赚1元,两千元的收入算是一份体面的生活费了。
后来禽流感来了,鸡被扑杀一批,补栏又遇到饲料涨价,钱像撒到鸡粪里一样,还没听见响就没了。王希元开始向亲戚借钱,后又找信用社贷款,最后再找乡镇上私人借贷,利息越滚越大,窟窿也越来越大,他关掉鸡场的时候,外面还挂着四五十万的债。
鸡场关门的时候他坐在空荡荡的鸡舍里,抽了半包烟,笼子还没拆开,地上到处是干鸡粪和扯烂的饲料袋,喂食槽里还有半槽没吃完的碎玉米,一只老鼠从墙角跑过去,他从地上捡起石头朝它砸去,没有砸中,他蹲下来把烟按在水泥地上掐灭,起来走人,连门都没锁。
之后他在商河干过不少事情,倒腾过饲料、收粮食、牵线搭过生意。他有一套本事,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能把一个空罐头说得像金杯。生意场上的人对他的评价各不相同,有人说他聪明有头脑,做买卖时运气差了一些;有人说他狡猾,答应的事从不做兑现。然而债主们的说法是一致的,这个W八蛋打电话也不接,人也找不到。
但王希元没有跑,到2010年初,他还在商河,开着贷款买的红色桑塔纳到处跑。他还搞起新项目,满口说的是做一笔大买卖来清本还利,他眼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光,是赌徒下注前特有的,但没有人知道他的赌注是什么。
警方调出他的银行流水和出行记录,流水上的数字不大,几百几百地进出,存款余额大多数时间都是三位数。但2009年底他在自己的卡上分两次各存入了5万,两笔钱在卡上没有待满一周就被取走了,取款地点都在商河县城,取款人是王希元本人,取款当天下午他分别给两个天津的手机号拨打了三分钟左右的电话。
养鸡场倒闭之后,没有固定收入的人从哪里拿到十万块?这十万块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专案组在调查王希元的时候,另一个名字浮现出来了。他有个情人。女人姓张,名张洪霞,是附近镇上张本岭的妻子。两个人的关系,在周边几个村子里不是秘密,有村民看到晚上王希元开他的红色桑塔纳停在他家巷口上,关着车灯不下人,直到凌晨才开出。王希元手机通话记录中,张洪霞的号码排在联系频率的第一位,比生意伙伴的都要多。
张本岭从事什么职业?他在镇上开了一家殡葬服务店,经营寿衣、花圈、骨灰盒,一条龙殡葬,即遗体接送、灵堂布置、火化手续代办。做这一行的人在商河不多,全镇只有他一家。谁家办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张本岭与火葬场的人熟,和医院太平间管理员熟,也跟能开死亡证明的村医熟。他门口停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后座拆了,专门拉棺材和花圈,在商河人看来,张本岭是干"死人活"的,老实本分,不爱说话,逢年过节也不跟邻居走动。
当时专案组并没把张本岭当作调查对象,他只是个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在刑侦卷宗里,一般都以被偷情者的形象出现。警方问到王希元时,张本岭的情绪同所有被背叛的丈夫一样:骂骂咧咧、怒气冲天,他说自从知道那对男女的事情后,就没见到过王希元。说完他起身给民警添茶水,手稳不洒茶。
警方当时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辆红色桑塔纳上,车为线索,血作证据,人为追踪对象。
修理厂老板姓赵,五十多岁,在镇子边上开了二十年修车铺。店铺面积不大,一个车间可以容纳两辆车的维修作业,后院存放着报废车辆以及一些旧零件。他记得王希元送车的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带着地上的沙土打在人脸上。王希元开着那辆红色桑塔纳进来,车身没有明显的损坏,赵师傅绕车走了一圈,说这车很新,连个划痕都没有,干啥要喷漆。王希元说前杠刮花了,心里很难受。赵师傅说要不要整车做一遍,做一个两三千,你又不缺那几个钱。王希元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全喷。喷完了以后我再来开,赵师傅没再问了。
他把车开进车间调漆,打磨,喷了三遍底漆两遍面漆。车漆干透后,整车亮得像是刚从4S店开出来,他给王希元打电话让他来取。电话打不通,第二天再打时已经关机了。车子停在赵师傅旧车堆里,轮胎慢慢瘪下去,车窗蒙上灰尘,附近村里的鸡有时溜达到发动机盖上去拉屎,赵师傅隔几天拿扫帚清一次。后来赵师傅跟警察说的一句话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车呀,是给他自己喷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摸它的一回。
董磊带着技术队来取车的那天是个晴天,车身从草堆里被推出来了,在日光下呈现出崭新的红色。赵师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车拖上板车,他问了一句:“老王是不是出事了。”没人回答,董磊蹲在后备箱旁,先用毛刷将锁扣上的铁锈和灰尘清除掉,半年没开过后备箱,锁芯锈死了。他用螺丝刀撬一下,后备箱弹开了,一股机油、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件工装叠在一起塞在角落,蓝色劳动布上沾着暗黄色的油渍。空的机油桶横躺在那里,一卷透明胶带已经用了一半。董磊将工装用证物袋一件件装起来。他打着手电筒对着后备箱内壁照射,漆是新喷的,内壁也覆盖了一层,但是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不是喷上去的,他靠近了看——一个黑色的小圆点,直径不到三毫米,边缘不规则,像液体滴落干燥后凝固的样子。
他用棉签蘸了一下,棉签就湿了一点,把棉签对着日头看时,棉絮头上沾着一小片深棕色,他转过身去叫技术队的人过来。
法医用两天来确定是人血,又用了三天来做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专案组正在开会,王德嘉推门进来把报告放在投影仪旁边,会议室里的人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就知道有问题了,他的嘴唇抿着,眼睛四处寻找王玉山,王玉山说你说吧,王德嘉说车上的人血,不是井里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地后屋里有五秒钟没人说话,王玉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王希元名字旁边画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有两个字,井尸,横线下边写着车血两个字,两行之间隔了一个空格。
“先认井里的人,"他把笔帽按回去。找到他,往前推,车血先放着,他的笔在车血两字旁边停留了两秒,这辆车运过至少一个活人或者S人,这个人不是井里的那个,车是王希元的,他到底从车上扛下去多少人?
走不通的路又多了一条,但是没走的路上还有一个出口。
专案组将工作重心转为确认失踪人员身份。井里的人是谁?他是哪里人?怎么认识王希元的?要回答以上问题,首先要确定他的失踪时间和地点。法医已经将时间限定在2010年1月到2月间,也就是春节前后。冬季失踪的人,如果失踪地是外地,当地派出所或家属应该报案过,王希元的手机通话记录给出了这条线路的第一块路标:两个天津号码。
到了天津之后,警方很快找到了其中一个号码的登记人,这个人名叫韩宝山,住在河东区的一个老居民楼里。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回迁房,外墙瓷砖掉了一小半,楼道灯坏了两盏。韩宝山家在六楼,民警敲门用的力量不大,敲了几下后屋里传来了脚步声,门打开了,韩宝山光着膀子站在门口,一条蓝色秋裤手里夹着烟。他看了一眼门外的人,又看了一下他们胸口的位置,穿制服的话,那里通常会有一个警号牌。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那是被追了很久之后终于被追上时涌上来的那种轻松的笑,他说,我知道总有这一天。
这个开场白让带队队长短暂的顿了一下,进到门里,韩宝山说他杀了一个,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雇我的人叫王希元。
天津市局审讯室,韩宝山坐在铁椅子上,手上的烟被民警换成了水。他是那种交代作案过程不吞吞吐吐的人。他从怎么认识王希元开始说,中间人叫张纯祥,也是天津的,在生意场上认识了王希元。王希元向张纯祥提出:一个事需要靠得住的人去办。张纯祥找到韩宝山和韩本立说山东有个活,十万元,事成了再加。二韩到商河见了王希元,才知道“活”是S人,那个人名叫张本岭,经营殡葬店。
天津到商河S人,十万块!二韩在商河住下,王希元给他们安排好租房。他们蹲过张本岭店门口、跟踪过他的送货面包车、在张本岭车底盘上放过炸Y——没有Z;张本岭早上出门时必经的土路上挖过沟——张本岭那天换了一条路!十万涨到了十四万,人还活着。
说到这时,韩宝山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说王希元之后把他们带到养鸡场空着的鸡舍里,鸡舍里的气味还没散完,氨水味刺鼻,王希元站在空鸡笼前说了一句话,韩宝山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那话说的是:你们两个要么去把张本岭办了,拿钱走;要么你把你旁边的这个人给办了,钱你一个人拿。
他办了韩本立,斧头,当天晚上用车拉到了机井。
天津方面将韩宝山的口供传真给商河,专案组的人传阅了一次,王玉山看完了最后一行,把传真纸翻过来压在桌上,没有说话。
天津的民J来到北辰区韩本立家,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围裙上还沾着洗菜的水,她听说儿子有消息了,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再去接照片,看了几张后就放下了。她开始哭,哭声不大,像是从肺里慢慢往外涌出来的,她说他走的时候说去山东干活,说活多钱好挣,我没问他干什么话,没想到是这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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