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凡蒂诺，别太过火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璃】

因凡蒂诺还是先怂了。

8月1日，国际足联宣布“国际足联前进企业”（FIFA Forward Enterprise，简称FFE）项目将不再继续推进，原因是“它所造成的分歧已不再符合最初设定的目标。”这份造成了巨大分裂的提案仅仅存活了不到四天就胎死腹中，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全方位遭抵制

事情起因于7月28日，国际足联公布了一项提案，计划将其商业运营部分分拆为一个价值200亿美元的子公司，命名为“国际足联前进企业”（FIFA Forward Enterprise，简称FFE）。如果该计划通过，国际足联的211个成员协会在下一个周期（2027-2030年）内可以获得的资金将从800万美元涨到2000万美元。

这个“大撒币”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好，但是FIFA的钱从哪里来呢？答案是从投资者那里来：新成立的FFE的20%将由私人投资者持有，其中牵头的是由约书亚·库什纳（Joshua Kushner）执掌的投资机构Thrive Enternal。

约书亚·库什纳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应该都很陌生，但有些人可能对库什纳这个姓氏有印象——这是特朗普女婿的姓。没错，约书亚·库什纳，正是特朗普女婿的弟弟。

特朗普女婿的弟弟约书亚·库什纳

这个提案很快引起了轩然大波：当地时间7月30日，欧足联代表其55个成员协会发布声明，宣布“一致且明确地拒绝”国际足联关于FFE的提案。这篇声明言辞激烈，说是一篇檄文也毫不为过：“这样一份关乎足球未来的重大提案竟在秘密中酝酿，并在未经与这项运动的管理者进行任何有意义的磋商的情况下，就推进到即将通过的程度，这既是极不负责任的，也是无法辩驳的。这不仅是领导力的深刻失败，更是国际足联对其世界足球管理者职责的背弃。”

世界各地的足协如今面临最后通牒：要么接受足球最伟大赛事不可逆转地被占有，要么承担后果。这不是‘民主决策’，而是恐吓式治理——一种本不应由受托管理世界足球的机构做出的强迫行为。”

欧足联的态度极为强硬：“只要这些提案仍然存在，任何欧足联国家队都不会参加任何国际足联赛事，除非该提案被完全放弃，且国际足联进行有约束力的保证，永远不会再次将治理或赛事开放给私人所有权。”

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CONCACAF）也发布声明，宣布其41个成员协会反对成立FFE的提案。再加上同一战线的亚足联，国际足联的221个成员协会中，反对的足协已经过半，提案岌岌可危。

当天，因凡蒂诺再次发表声明，重申FFE给成员协会带来的巨大经济收益，措辞也相当直白：“如果你的协会想要在一个项目或者活动上大踏步前进——不管是一座球场，一个训练中心，还是你的协会需要的任何东西——全新的FIFA快速前进计划将会给你即刻到账的最高2000万美元的补贴。”

这是摆明了用高额的补贴引诱欠发达地区的协会。印尼足协主席托希尔就公开支持FFE：“过去三年，印尼足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进步非常明显……为了继续推动这种发展，我们需要资金投入。”伊拉克足协也表示，“任何旨在加强世界足球财政资源并为各会员协会提供更多支持的举措都值得认真研究和讨论”。

但即便是重金诱惑，也没能扭转反对的声浪。这份提案看起来是给各方送钱，本质却是要将足球核心权益卖给私人资本，后患无穷。多重反对声叠加之下，这份强行推出的提案不到四天就被迫终止，成了因凡蒂诺任内又一个引发巨大争议的烂摊子。

FFE提案践踏了足球的底线

FFE提案之所以受到如此广泛而激烈的反对，根本原因是其践踏了足球的底线：足球不属于任何人，而属于全体球迷。多名足坛名宿和知名足球记者都严厉批评因凡蒂诺，甚至英国首相伯纳姆都亲自下场，表示因凡蒂诺的计划“令人无法容忍”并呼吁其辞职。

在此之前，足球界遭到反对最多的提案，是2021年由皇马巴萨等12家欧洲顶尖豪门共同宣布创立的欧洲超级联赛。欧足联和这些豪门所属的各个足协与联赛均表示强烈谴责，联赛内其他球队和球迷对这些豪门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让这些豪门中的绝大部分都相继退出。

欧超遭到反对，就是因为它是一群豪门试图关起门来，通过优势地位将绝大部分的流量和钱圈在自己手中。但足球不只属于少数豪门，广大的小球队和草根球队，才是职业足球金字塔的根基。资源全被豪门夺走之后，塔底得不到养分，无法产出好球员和好的培养环境，豪门也会成为空中楼阁。

并且没有任何人规定，豪门永远是豪门。曼联、切尔西、阿森纳、AC米兰、国际米兰都曾因经营动荡无欧战可踢，阿拉木图凯拉特、帕福斯、布拉迪斯拉发等名不见经传的小球会，也能进入欧冠正赛与豪门过招。若是直接圈定“豪门”范围，从制度上掐断流动，使俱乐部之间的阶层固化，各方都会失去积极性。这可以参考没有升降级的美国职业体育联盟，NBA、MLB、NFL里总有几个队在摆烂。

欧超好歹还是几个球队想把资源拢到自己手上，国际足联的FFE提案则是直接把股份卖给外人。借用欧足联“檄文”中的原话：“一旦外部投资者获得国际足联赛事的所有权，足球就将永远改变。商业回报成为永久义；投资者的期望成为日常压力。从那一刻起，关于国家队赛历的每一项决定、关于赛制的每一项决定、以及塑造足球未来的每一项决定，都不再以有利于足球为驱动，而是以有利于股东为驱动。”

这样的未来图景，是每一个球迷都不愿意看到的：足球被不懂足球也不在乎足球的投资人控制；“庄家”、“保送”、“剧本”等捕风捉影的阴谋论将登堂入室，成为投资人基于商业利益最大化合理合法的决定。FFE提案属于“演都不演了”，连表面上的公平都不愿意维护。

CONCACAF在公告中对FIFA发出了灵魂质问：“在史上最具商业价值的一届世界杯之后，引入私募股权投资来资助新的和现有的FIFA前进项目的必要性是要打问号的。”在这个美加墨世界杯周期，国际足联4年间的总收入预计达到150亿美元——是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周期的两倍。在这背后，是因凡蒂诺无所不用其极的捞钱大法。

首先就是扩军。本届世界杯从32支队扩军到48支球队，比赛从64场猛增到104场，每一场的门票收入、转播收入和广告费都是一大笔钱。也难怪因凡蒂诺还想在下届世界杯进一步扩军到64队。

其次是引入补水时间。这个本意是让球员在炎热天气下得到休息的1分钟短间歇，也被转播商用来插播广告，在产生巨额收入的同时也遭到了不少批评。此外，FIFA改变了往届世界杯的固定票价，推出现场票价随需求波动的机制，让全世界球迷感受到了“哈耶克的大手”，门票单价比往届高出数倍，决赛门票在官方转售平台的开价甚至达到230万美元。更别提这个官方转售平台要问卖家和买家各收15%的手续费。

上述这些为了增加收入的举措，无一不让球员和球迷都怨声载道。而在败光好感度换取史上最高收入之后，因凡蒂诺居然还不满足，又放了个践踏底线的大招，挨骂当然是咎由自取。

因凡蒂诺和特朗普的私人关系，已经人尽皆知。美联社

走过头的因凡蒂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明确反对FFE提案的欧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CONCACAF）在声明中的第一个反对理由，都是程序不正当：国际足联公布这个提案之前根本没通知他们，他们也是通过媒体才得知。亚足联也明确指出，FFE提案没有事先与亚足联进行任何沟通，是FIFA的单方面行动。

没有通知各大洲足联，显然是因为因凡蒂诺不敢。他当然知道引入投资人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论怎么提一定都会遭到强烈反对。这个提案通过的唯一希望，就是用钱拉拢小协会的选票。4年2000万美元的补贴，对经济欠发达地区的足协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在每个足协都是平等的1票的规则下，这倒也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但如果走程序逐级通知，“百亿补贴因多多”将会被各大洲足联直接按死，想要拉拢的协会都未必会知道这笔补贴的存在。越过各大洲直接放出消息，还能指望小协会在金钱的诱惑下联合起来，倒逼大洲同意。直接放出消息的这步险棋，确实也有其道理。

其实不仅仅是各大洲足联，FIFA自己的员工都不知道这个提案。FIFA首席运营官拉穆尔向美联社表示，因凡蒂诺在推进FFE方案时“缺乏透明度，导致FIFA员工‘受到欺骗’”。因凡蒂诺的高级顾问卡洛斯·科德雷罗更是直接辞职，并公开表示坚决反对这一方案：“我无法坐视FIFA考虑出售世界杯股份”。这坐实了因凡蒂诺的一意孤行。

为了这份提案，因凡蒂诺闹到了众叛亲离。但事情还没完：FIFA确认撤回FFE提案之后，欧足联又发布了一篇指着因凡蒂诺鼻子骂的声明：“他策划并试图强行推动的这项卑劣、暗箱操作且不透明的交易，完全不符合（他自己曾说过的）公开透明。”欧足联要求全面彻查并追究责任，还给因凡蒂诺下了最后通牒：不辞职，我们就发起不信任投票。

明年3月，FIFA将举行新一届选举，今年11月就将确认候选人名单。因凡蒂诺的一系列捞钱小连招，无疑是为了做出业绩，给自己再连任一届铺路。但在FFE提案上，他越过了足球的底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此内忧外患之下，因凡蒂诺仍无意辞职，也不打算放弃参选下一届FIFA主席。在彻底撕破脸皮后，欧足联已经在着手推举候选人与因凡蒂诺竞争。甚至有消息称，欧足联将动用因凡蒂诺自己的计划来扳倒他。

2016年上任FIFA主席之前，因凡蒂诺的上一个职位正是欧足联主席。彼时的FIFA主席布拉特因一场惊天的贪腐大案倒台，还在欧足联任职的因凡蒂诺曾秘密起草过一份让欧足联永久退出FIFA并另起炉灶的计划。而在因凡蒂诺触碰足球底线之后，欧足联用他自己的计划对付他，也算是一种黑色幽默。

离选举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因凡蒂诺若是不打算就此下台，甚至还要继续参选，就搞不好还会铤而走险。在一步一步走入贪念的深渊之后，因凡蒂诺最终站在了足球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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