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宦海浮沉:十年辗转里的信仰追寻(1927—1942)
![]()
![]()
![]()
![]()
![]()
![]()
![]()
第三章 中原折戟:西北军的崩塌
1929年的春风,没有给中原大地带来和平,反而吹来了内战的硝烟。
北伐的凯歌余音未落,冯玉祥与蒋介石便从盟友变成了仇敌。昔日并肩作战的国民革命军,转眼便在中原大地上兵戎相见。孙良诚率部从山东回撤,通电反蒋,谢庆云也随之卸下公路局长的长衫,重新披上戎装,出任讨逆军第二路汽车管理局局长。
对谢庆云而言,这是一场充满困惑与痛苦的战争。他曾以为北伐胜利便是终点,国家从此可以休养生息;他曾以为革命者都怀有救国救民的初心,到头来却发现,一切不过是新军阀瓜分地盘的游戏。
而宣侠父的存在,像黑暗中的一盏灯,在这场自相残杀的混乱里,为他照亮了另一条道路。
1. 冯蒋决裂:讨逆军第二路的组建
1929年5月,孙良诚接到冯玉祥的密电,率部撤离山东,开赴河南集结。
撤离的命令来得仓促,省府大小事务草草交接,各县县长还没来得及反应,省主席的队伍已经绝尘而去。谢庆云坐在颠簸的汽车里,回望渐渐远去的泰山轮廓,心里五味杂陈。一年多的齐鲁岁月,像一场仓促的梦,刚开场,便已落幕。
他心里清楚,这场决裂,迟早要来。
北伐之后,蒋介石坐拥中枢,一心削弱地方实力派,“削藩”之策步步紧逼。冯玉祥的西北军盘踞西北、河南、山东,拥兵数十万,自然成了蒋介石的眼中钉。编遣会议上的明争暗斗,地盘与粮饷的重重矛盾,早已让双方貌合神离。
回到河南后,冯玉祥正式通电反蒋,自任“护党救国军西北路总司令”。孙良诚被任命为第二路军总指挥,下辖三个军,沿陇海线正面布防,是反蒋联军的主力。
谢庆云则被委任为第二路汽车管理局局长,统管全军的汽车运输、油料补给与车辆维修。
在当时的西北军里,汽车是稀罕物。全路军加起来也不过百余辆卡车、十几辆轿车,大多是缴获北洋军阀的老旧装备,零件匮乏,车况堪忧。可就是这点家底,却承担着前线弹药、粮草、兵员的转运重任,是整个部队的生命线。
上任伊始,谢庆云便一头扎进了车队驻地。
他一辆辆地检查车况,登记造册;把司机和修理工编成班组,明确责任;四处筹措汽油、机油和零配件,建立临时油料库和维修站。西北军素来以吃苦耐劳著称,汽车兵更是风里来雨里去,谢庆云跟着他们一起摸爬滚打,身上的军装永远沾满油污。
宣侠父此时就在第二路军总部,担任政治顾问。
战事间隙,两人常常见面。有时是在指挥部的会议上,有时是在傍晚的营区散步,更多时候,是在谢庆云的汽车管理局小屋里,一盏油灯,两杯粗茶,聊时局,聊理想,聊这场中国人打中国人的内战。
“庆云,你觉得这场仗,打得有意义吗?”一次夜谈,宣侠父忽然问道。
谢庆云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说心里话,我不懂。打北洋军阀,是为了打倒列强、铲除军阀,让国家统一。可如今北伐刚成,自己人又打起来了,死的都是中国兵,苦的都是老百姓,这算什么革命?”
宣侠父点点头,目光沉静:“你看得很准。蒋介石的革命,是假革命。他代表的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要的是独裁,是蒋家天下。冯玉祥的西北军,本质上也还是军阀队伍,争的是地盘,是实力。真正的革命,不是换一拨人坐江山,而是让劳苦大众真正站起来。”
“那……真正的革命,什么时候才能来?”谢庆云问。
“快了。”宣侠父微微一笑,“黑暗越浓,黎明越近。你记住,内战是暂时的,民族的前途、人民的解放,才是永恒的方向。无论时局怎么乱,心里的方向不能乱。”
油灯的光跳跃着,映在宣侠父的脸上,坚毅而明亮。
谢庆云看着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困惑,仿佛被风吹散了些许。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一条真正的道路,一条能让中国走出混乱、走向光明的道路。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中原大战,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2. 汽车管理局局长:战争中的后勤总管
战争一开打,后勤的压力便如山般压了下来。
陇海线是主战场,双方百万大军在豫东平原上反复拉锯,枪炮声日夜不息。谢庆云的汽车队,就像一条不停歇的血管,穿梭在前线与后方之间,把一箱箱弹药、一袋袋粮食、一批批伤员,运送到各自的位置。
西北军的后勤,本就薄弱。
没有稳定的后方兵工厂,弹药越打越少;没有充足的油料储备,汽车常常跑着跑着就熄了火;就连轮胎、零件都奇缺,坏一辆就少一辆。蒋介石的中央军则有江浙财团支撑,有铁路、水路便利补给,装备、粮弹都远胜西北军。
谢庆云绞尽脑汁,维持着这条脆弱的运输线。
他下令对所有车辆实行“定人定车”,责任到人;严格控制油料消耗,规定每百公里的用油量,违者严惩;组织修理工随队跟进,车辆坏了就地抢修,能拆东补西就绝不报废;甚至发动士兵收集民间马车、牛车,作为汽车运力不足的补充。
那段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常常是刚在指挥部领完运输任务,连夜就带队出发。豫东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遇到轰炸还要就地隐蔽。有一次运送弹药的车队遭遇敌机扫射,两辆卡车中弹起火,谢庆云冒着爆炸的危险,指挥司机把着火的车开离弹药群,保住了大部分物资。
孙良诚对谢庆云的工作十分满意。他常在军事会议上说:“庆云管后勤,我最放心。别人管后勤,总要打几分折扣;他管,一分一毫都能用到刀刃上。”
可谢庆云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亲眼看见,前线下来的伤兵缺医少药,在路边痛苦呻吟;他亲眼看见,溃败下来的士兵衣衫褴褛,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也亲眼看见,河南的百姓因为战乱流离失所,庄稼荒芜,饿殍遍野。
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革命”吗?
北伐时打倒军阀,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军阀换了一拨又一拨,百姓的日子却越来越苦。
有一次,宣侠父到汽车管理局视察,正赶上谢庆云处理一批抢粮的逃兵。几个饿极了的士兵抢了老百姓的粮食,按军法当严惩。谢庆云看着面黄肌瘦的士兵,又看着一旁哭哭啼啼的老乡,左右为难。
宣侠父叹了口气,对谢庆云说:“你看,这就是旧军队的病根。士兵不知道为何而战,百姓不把军队当自己人。这样的军队,胜则争功,败则溃散,终究是靠不住的。”
“那什么样的军队,才是靠得住的?”谢庆云问。
“为人民的军队。”宣侠父语气坚定,“士兵知道是为自己的爹娘、为自己的土地而战,百姓把军队当成自己的子弟兵。军民一条心,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你看南方的红军,人数不多,装备不好,却怎么也打不垮,道理就在这里。”
谢庆云心头一震。
他听过不少关于红军的传闻,官方报纸上都骂他们是“赤匪”。可宣侠父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考的闸门。
是啊,如果一支军队是为人民而战,又怎么会抢百姓的粮食?如果一个政府是为人民服务,又怎么会让百姓流离失所?
那天夜里,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
“旧路已穷,当寻新途。”
他不知道新途具体在哪里,但他知道,一定不在这场军阀混战里,一定不在蒋介石的南京政府里。
3. 归德机场奇袭:差点活捉蒋介石的战斗
1930年5月,中原大战全面爆发。
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三路反蒋,百万大军从不同方向扑向南京。蒋介石则坐镇徐州,调集嫡系部队分路迎战。归德(今商丘)地处豫东,是陇海线上的战略要地,也是蒋介石的前沿指挥部所在地。
孙良诚的第二路军,就摆在归德正面。
5月31日,情报传来:蒋介石本人已抵达归德,就在车站专列上督战,机场还停着他的两架座机。
孙良诚闻讯,当即决定实施一次大胆的“斩首行动”——精选一支敢死队,夜袭归德机场和火车站,争取活捉蒋介石。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却也极其诱人。一旦成功,整个战局将彻底逆转。
任务交给了军部卫队营。孙良诚亲自挑选了160名身手矫健的士兵,每人配一把大刀、一支短枪、六颗手榴弹,其中20人专门携带炸药和煤油,负责烧毁飞机和列车。
谢庆云的汽车管理局,负责这次行动的运输与后勤保障。
他调配了最好的八辆卡车,挑选了最老练的司机,备足了油料和备用零件,确保队伍能快速开进、快速撤离。行动前夜,他亲自检查每一辆车的车况,甚至给每一位敢死队员递上一碗壮行酒。
“兄弟们,此战凶险,务必保重。”谢庆云声音低沉,“我在接应点等你们回来。”
午夜时分,队伍悄悄出发了。
夜色如墨,汽车关闭车灯,沿着乡间土路摸向归德机场。谢庆云坐在指挥车里,心一直悬着。他知道,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就回不来了;他更知道,这一战若成,将改写历史。
凌晨一时许,机场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紧接着枪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敢死队摸进了机场,对着停机坪和机库投掷手榴弹、泼洒煤油。两架停在跑道上的飞机瞬间被炸起火,机库也燃起熊熊大火,机场顿时乱作一团。
负责警戒的中央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黑暗中不知对方来了多少人,只能盲目射击。敢死队员们趁乱猛冲猛打,一度冲到了距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
蒋介石当时就在车站的专列上。
机场火光一起,侍卫长王世和立刻察觉不妙,急忙下令开车撤离。可慌乱之中,火车头竟然脱了钩,列车动弹不得。蒋介石急得团团转,最后在卫士的簇拥下,弃车徒步向东逃跑,一直跑了六七里地,躲进一个村庄,才算脱险。
这边敢死队打了半个多小时,见机场已毁,却迟迟攻不下车站,又怕敌人援军赶到,不敢恋战,便按计划交替掩护撤退。
谢庆云在接应点等到了队伍。
清点人数,伤亡了三十多个弟兄,不少人挂了彩。带队的营长满脸是血,懊恼地说:“局长,机场烧了,可老蒋跑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谢庆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弟兄们已经尽力了。能端了他的机场,就是大功一件。先撤,回去再说。”
车队连夜撤回阵地。
这场奇袭,虽然没能活捉蒋介石,却把他吓得不轻。归德机场被毁,十几架飞机付之一炬,蒋介石的前沿指挥系统一度瘫痪。消息传开,西北军军心大振。
后来很多年,孙良诚在战俘营里提起这一战,还后悔不已。他总说,当时如果兵分两路,一路打机场,一路直接端火车站,蒋介石插翅难飞。历史,或许就是另一种写法了。
谢庆云却很少提这场战斗。
在他看来,就算真的活捉了蒋介石,又能如何?不过是换一个军阀坐天下,百姓的苦难,不会有丝毫改变。
真正能救中国的,从来不是一次斩首行动,而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一种能让国家脱胎换骨的信仰。
归德的火光,照亮了豫东的夜空,却照不亮民国乱世的沉沉黑夜。
4. 兵败如山倒:西北军的土崩瓦解
归德奇袭的胜利,只是昙花一现。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西北军的短板一一暴露出来。弹药不济、粮饷匮乏、内部派系林立,再加上蒋介石的金钱收买、分化瓦解,反蒋联军的颓势日渐明显。
到了1930年秋天,战局急转直下。
阎锡山的晋军在津浦线节节败退,撤回山西;李宗仁的桂军也退回了广西。冯玉祥的西北军孤军奋战,侧翼尽失,陷入了中央军的合围。
更致命的是,西北军内部开始分崩离析。
蒋介石派出说客,带着银元和委任状,四处收买西北军将领。韩复榘、石友三先后倒戈,投靠了蒋介石;其他将领也各怀心思,或观望,或自保,没人再愿意死战。
孙良诚的第二路军,是少数还在硬拼的部队。
可越打,谢庆云越觉得无力。汽车越来越少,油料越来越缺,很多车辆因为没有零件,坏了就只能扔在路边。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补给却越来越跟不上。他这个后勤总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去指挥部找孙良诚,汇报后勤的困境。
孙良诚红着眼睛,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撑住!再撑一阵子!阎百川那边会增援的,鹿瑞伯那边也会有动作的!”
可谢庆云看得明白,增援是指望不上的。各路人马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谁也不肯真心出力。
果然,没过多久,全线崩溃的消息就传来了。
1930年10月,冯玉祥通电下野。几十万西北军,土崩瓦解。有的被蒋介石收编,有的投靠了张学良,有的散伙回了老家。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北军,短短几个月,便烟消云散。
孙良诚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他不愿意接受蒋介石的改编,也不愿意寄人篱下,索性交出兵权,带着少数亲信,北上天津,做起了寓公。
谢庆云也跟着去了天津。
从河南到天津,一路南下转北上,所见所闻,满目疮痍。中原大战打了半年,豫东、皖北、鲁西大片土地打成了焦土,村庄被毁,农田荒芜,难民沿路乞讨,饿殍随处可见。
坐在火车上,谢庆云望着窗外萧条的原野,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十年前,他怀着救国之志投笔从戎,本以为跟着冯玉祥就能救中国。十年过去,从士兵到上校,从军营到官场,他一路走过来,看到的却是无休止的混战、无止境的腐败、无穷尽的苦难。
西北军垮了。
这支曾让他寄予厚望的队伍,这支曾以严明军纪、爱国精神著称的队伍,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军阀的宿命。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因势而聚,势去则崩。
他想起宣侠父说过的话:没有信仰的队伍,走不远。
是啊,西北军有严明的纪律,有勇猛的将士,有威望的统帅,可唯独没有真正的信仰。他们为冯玉祥而战,为地盘而战,为饭碗而战,却不是为人民而战,不是为理想而战。这样的队伍,再强大也只是空中楼阁,一遇风雨便轰然倒塌。
火车驶入天津站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谢庆云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孙良诚身后,走出车站。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打湿了他十年的军旅旧梦。
从风光无限的省府大员,到赋闲天津的落魄闲人;从拥兵数万的西北军,到土崩瓦解的昨日黄花。
一切都变了。
但谢庆云知道,也有东西没变。
那就是宣侠父在他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非但没有随着西北军的崩塌而死去,反而在这场失败的洗礼中,扎得更深了。
乱世还在继续,而他的追寻,也还在继续。
第四章 七年闲居:乱世里的沉思
从1930年到1937年,谢庆云在天津度过了七年闲居岁月。
七年,在风云变幻的民国,足以让很多事情物是人非。昔日的同袍,有的飞黄腾达,有的沦为汉奸,有的战死沙场,有的归隐田园。孙良诚在天津的寓所里,从雄心万丈到日渐消沉,日日盼着东山再起。
而谢庆云,却在这七年的落寞与沉寂里,完成了思想上最重要的蜕变。他读书、观世、交友、思索,从察哈尔抗日的短暂微光里,从吉鸿昌牺牲的悲愤里,从与宣侠父的再遇深谈里,一步步看清了时代的方向,坚定了内心的选择。
七年闲居,不是沉沦,而是沉淀。
1. 天津寓公的落寞岁月
天津的租界区,是下野军阀政客们的聚集地。
孙良诚的寓所,选在英租界的一栋小楼里。院子不大,却也精致,前院种花,后院种菜,门口有卫兵站岗,家里有佣人伺候。比起普通百姓,日子自然是优渥的;可比起当年一省主席、方面军总指挥的威风,却已是天壤之别。
刚到天津的那段日子,孙良诚很不甘心。
他整日在家会客、打牌、听戏,表面上逍遥自在,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时局,盼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家里常常高朋满座,都是些下野的西北军旧部、失意的政客军人,聚在一起骂蒋介石,骂中央军,回忆当年的风光。
谢庆云也住在附近,常去孙良诚府上走动。
他名义上还是孙良诚的旧部、幕僚,实际上并无实职,不过是陪着聊聊天、办办杂事。孙良诚每月给他一笔生活费,维持家用不成问题,却也谈不上富足。
更多的时候,谢庆云是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读书。
以前行军打仗、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没多少时间读书。如今闲下来,他便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历史、政治、军事,各种书籍都读,尤其喜欢读那些探讨中国前途、社会改造的著作。
他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越读越觉得国民党早已背离了先生的遗愿;
他读各种介绍西方制度的书,却总觉得那些制度照搬到中国,终究水土不服;
他也悄悄托人买来一些进步书刊,读马克思的学说,读介绍苏联革命的文章,读共产党的抗日主张。越读,心里越亮堂。
郭楚材这时也在天津,两人来往密切。
少年时的同窗,军营里的战友,如今又在异乡相聚,格外亲切。郭楚材比谢庆云更早接触共产党,思想也更激进。两人常常关起门来,一聊就是大半天。从国内政局聊到国际形势,从国民党的腐败聊到共产党的主张,越聊越投机。
“庆云,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投奔红军去?”一次聊到深处,郭楚材忽然问道。
谢庆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想是想过。可一来,南方太远,路途凶险;二来,我总觉得,做事不能凭一时意气。宣先生当年跟我说,革命不在一时一地,在哪里都能做事。如今这个局面,留在北方,留在旧军队的人脉里,或许将来用处更大。”
郭楚材点点头:“你想得长远。现在日本人步步紧逼,华北危在旦夕,全面抗战怕是早晚的事。真到了那一天,有枪杆子才有用。孙良诚虽然现在落魄,可他在西北军旧部里威望还在,将来一旦有事,振臂一呼,拉起队伍不难。你留在他身边,将来就有机会把队伍拉到抗日的正道上来。”
这番话,正说到了谢庆云心里。
他之所以一直跟着孙良诚,不是贪图富贵,也不是愚忠个人,而是看准了这支队伍的潜力。西北军的底子,官兵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有爱国心,有战斗力。如果能引导他们走上真正的抗日救国之路,那比自己一个人去投奔红军,作用大得多。
只是他没想到,全面抗战来得那么快;更没想到,孙良诚最终会走上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天津的岁月,平静又压抑。
窗外的世界,一天比一天乱。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一二八事变,淞沪开战;长城抗战,节节败退。日本人的野心越来越大,华北的天空阴云密布。
谢庆云常常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他是军人,守土卫国是天职。可如今,他却只能窝在租界的小楼里,看着国土一步步沦丧,看着同胞被欺凌屠戮。这种无力感,比战场上的失败更折磨人。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重新披挂上阵、真刀真枪抗击日寇的机会。
2. 察哈尔抗日同盟军的短暂微光
1933年春天,一个消息传遍了天津的下野军官圈:冯玉祥在张家口揭竿而起,组建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号召全国爱国军人共赴国难、收复失地。
消息传来,孙良诚激动得坐不住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连声说:“焕章先生不愧是我们的老长官!国难当头,就该有这样的气魄!蒋介石不抗日,我们自己抗!”
很快,冯玉祥的邀请信也到了,委任孙良诚为抗日同盟军骑兵挺进军军长,请他即刻赴张家口共商大计。
孙良诚当即决定动身。他召集旧部,招兵买马,准备北上大干一场。谢庆云也被任命为军部参议,随行前往。
谢庆云的心情同样激动。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真刀真枪地打日本人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收拾行装,跟着孙良诚一路北上。
张家口的气氛,与天津的压抑截然不同。
大街小巷都贴着抗日标语,民众抗日热情高涨,各地投奔而来的爱国军人、青年学生络绎不绝。冯玉祥穿着粗布军装,每天在民众大会上发表演讲,号召全民抗日、收复察东失地。
宣侠父也在这里。
他是抗日同盟军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负责政治宣传与统战工作。谢庆云到张家口的第一天,就去看望了他。故人重逢,分外欣喜。
“庆云,我就知道你会来。”宣侠父握着他的手,目光热切,“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都该站出来。抗日同盟军,就是要给全国人民做个榜样——中国人是不会屈服的!”
“宣先生,我就想跟着你们,真真正正打一仗鬼子。”谢庆云诚恳地说,“这些年闲在天津,看着国土沦丧,我心里像火烧一样。”
宣侠父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干。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条路不好走。蒋介石不会看着我们抗日,日本人也会疯狂反扑。前面的困难,会很多。”
谢庆云说:“我不怕。只要是真抗日,再难也值。”
那段日子,是谢庆云几年里最充实的时光。
他协助孙良诚整训骑兵部队,筹备粮秣军械,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条件艰苦,装备简陋,可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士气高昂。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赶走日本人,收复失地,还我河山!
不久,抗日同盟军兵分三路,向日伪军发起反攻。
吉鸿昌率部为先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康保、宝昌、沽源,又血战五昼夜,拿下多伦,把日伪军赶出了察哈尔省。捷报传来,全国震动。
谢庆云在后方听到多伦光复的消息,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才是中国军人该有的样子!这才是革命军队该打的仗!比起那些争权夺利的内战,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战争。
可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蒋介石容不得抗日同盟军的存在。他污蔑同盟军“破坏国策”“赤化割据”,调集大军围剿察哈尔,同时威逼利诱,分化瓦解同盟军将领。
日伪军也趁机反扑,多伦得而复失。
内外夹击之下,抗日同盟军处境日益艰难。
孙良诚见势不妙,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他本就是抱着“东山再起”的目的来的,如今眼看同盟军撑不住了,继续待下去非但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于是,他没跟冯玉祥打招呼,也没跟谢庆云多商量,趁着夜色悄悄带着自己的嫡系部队,离开了张家口,撤回了天津。
谢庆云得知消息时,孙良诚已经走了一天了。
他又气又失望。气的是孙良诚如此不顾大局,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失望的是,自己寄予厚望的老长官,终究还是改不了投机的本性。
宣侠父来送他的时候,神色平静。
“孙良诚走,不奇怪。他从来都是这样,把实力放在第一位。”宣侠父说,“庆云,你要记住,抗日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升官发财的跳板。真正的抗日,要准备付出代价,准备牺牲。这条路很长,也很险。”
谢庆云郑重地点头:“宣先生,我记住了。我不会动摇的。”
察哈尔的微光,就这样熄灭了。
可这束光,却在谢庆云心里留下了滚烫的印记。他亲眼看到了,民众的抗日热情有多高涨;他也亲身体会到了,真正为民族而战的队伍,有多强大的力量。
蒋介石可以扑灭抗日同盟军,却扑不灭中国人心里的抗日火种。
而谢庆云心里的火种,也在这场短暂的燃烧里,越烧越旺。
3. 梁冠英、吉鸿昌部参议:再遇宣侠父
从察哈尔回到天津后,谢庆云没有闲太久。
不久,经西北军旧部引荐,他到梁冠英的第二十五路军当了参议。梁冠英也是西北军出身,当时部队驻扎在河南、安徽一带。谢庆云的老友吉鸿昌,也在这支部队里。
更让他高兴的是,宣侠父也在这里,公开身份是二十五路军的高级参议,实际上负责兵运工作。
两人又一次在同一支部队共事,接触比以前更多,交往也更深了。
宣侠父的住处,成了谢庆云常去的地方。
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书桌,满架子的书。每次去,宣侠父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东西,或是接待秘密来访的同志。
在这里,谢庆云系统地读到了更多的马克思主义著作,了解了共产党的纲领和政策。宣侠父也从不避讳,给他讲红军的故事,讲苏区的土地革命,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
谢庆云听得越多,心里越透亮。
以前他只是模糊地觉得,国民党不行,共产党或许行。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行——因为共产党站在劳苦大众一边,因为共产党有坚定的信仰和严格的纪律,因为共产党真的在为国家和民族的前途奋斗。
他也见到了吉鸿昌。
这位西北军的名将,身材魁梧,性格豪爽,一身正气。谢庆云早就听说过吉鸿昌的大名,“吉大胆”的名号在西北军无人不晓。相处之后,更是佩服他的爱国情怀和刚直秉性。
吉鸿昌这时已经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只是身份没有公开。他和宣侠父一起,在部队里宣传抗日,发展进步力量。谢庆云常常和他们两人一起畅谈国事,每每聊到日寇猖獗、国土沦丧,都扼腕叹息;聊到未来的抗日前景,又满怀憧憬。
有一次,吉鸿昌送给谢庆云一张地毯,手工编织,质地精良。
“庆云,这是我在宁夏的时候,当地老乡送的。你常年奔波,留着用吧。”吉鸿昌爽朗地说,“咱们这些人,今天脱了鞋,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穿上。但有一条,只要活着,就不能忘了自己是中国人,不能忘了打鬼子!”
谢庆云郑重地收下了。
这张地毯,他一直珍藏着。后来雨花台烈士纪念馆里陈列的那张地毯,就是吉鸿昌当年送给他的。物是人非,可那份爱国的热血,永远滚烫。
在二十五路军的这段日子,是谢庆云思想进步最快的时期。
宣侠父像一位耐心的导师,一步步引导他、启发他;吉鸿昌像一位并肩的战友,用行动感染他、激励他。他不再是那个迷茫困惑的旧军官,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在哪里。
他向宣侠父坦诚了自己的想法,希望能加入共产党。
宣侠父很高兴,却也很慎重:“庆云,我相信你的觉悟。但入党不是小事,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意味着危险,意味着牺牲。你再好好想想,也让组织再考察考察。不着急,我们的路还很长。”
谢庆云点点头。
他不着急。十七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共产党员这个称号。
可惜的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蒋介石对二十五路军里的“赤色分子”早有察觉,很快就下手了。梁冠英顶不住压力,开始排挤进步人士,宣侠父被迫离开了部队。不久,吉鸿昌也被解职,去了天津。
谢庆云也离开了二十五路军,重新回到了天津。
相聚总是短暂,分别却是常态。
但谢庆云心里,已经不再茫然。宣侠父虽然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