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家当保姆的第二十天,做了一盘炸排骨。
排骨裹着面糊下锅,炸到金黄,抓了一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切成细丝撒上去。剩下的几片叶子摘下来泡进酱油碟里。
老板唐长江那天回家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整个人忽然不动了。
筷子悬在半空,那口肉含在嘴里嚼了很久。一块接一块,一盘排骨,他一个人全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说从今天起给我涨工资。
一万美金。
我举着滴水的锅铲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老板娘董玉珍从楼上冲下来,当啷一声摔碎了一只碗。
那天早上我站在灶台前,水珠子顺着锅铲边沿往下滴,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唐长江没再说话,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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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从乡下来的,家里没什么底子,爹妈走了以后就剩我和弟弟两个人。
弟弟考上了大学,学费八千二。
家里那头老黄牛前年抵了债,三亩地包给别人种,一年收四千斤谷子,折成钱不够弟弟一学期伙食费的。
村里王婶子说城里有户人家找保姆,一个月六千块,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说愿意。
第二天就收拾了两身衣服,揣着身份证和一朵干薄荷,坐上了进城的班车。
那朵干薄荷,是我从小就带在身上的。
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小孩说我是捡来的,我说你才是捡来的,回家问我妈,我妈说别听他们瞎说。
可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我看见的。
十七岁那年我妈病重,床前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我的事,就是没让我见到亲生爹娘。我说你胡说什么。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走以后,我没再跟谁提起过这朵薄荷的事。就这样一直带着,揣在贴身口袋里。
唐家住在城东边。
三层小楼,带个院子,院子里种了半地的薄荷,长得泼泼辣辣,青汪汪的一大片。我头回进门,董玉珍上下打量了我三遍。
“会做饭吗?”
“会。”
“老人家尿裤子洗不洗?”
“洗。”
“手脚干净不干净?”
我没接话,抬起手让她看我掌心的茧子。她哼了一声,算是认了。
唐家一共四口人,老板唐长江管着外面一个食品厂,老板娘董玉珍在家管老爷子,女儿唐雅雯在省城教书,一个月回来一趟。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脑子不太清醒,性子越来越拧。吃饭要人哄,睡觉要人陪,一天到晚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两个字:小妹。
没人告诉过我小妹是谁。头一天我进门,老爷子正闹脾气,把一碗白粥掀翻在地,玻璃碴子崩了一屋子。
董玉珍蹲在地上捡碎碗,嘴里念叨着:“又来了又来了,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老爷子不听,攥着椅子扶手跺脚,喊得嗓子都劈了:“小妹!小妹怎么还不回来!”
许晓琳家。董玉珍白了他一眼,“你安安生生坐下,小妹明天就回来了。”
老爷子安静了两秒,又开始闹。
我站在一边,看着一屋子人拿他没办法,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我爹走得早,我妈病重那两年,也时常这样糊涂,有时候半夜爬起来,把锅碗瓢盆一样样洗干净,嘴里念叨着我舅的名字,说等着他回家吃饭。
我转身进了厨房,摸出两个鸡蛋,又到院子里摘了两片薄荷叶子,切碎了,打了碗薄荷蛋饼。
锅烧热,倒油,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老爷子听见动静,不闹了,抽着鼻子往厨房方向走。
我把蛋饼煎得两面金黄,切成小块,晾了晾,端到他跟前。
老爷子愣愣地看着碗里的蛋饼,好半天,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他眼泪就下来了。
“你是谁家的闺女?”他问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大门响了,唐长江走进来,裤脚上沾着土,看见我在给老爷子喂蛋饼,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老爷子又吃了一块,嘴里咕哝说:“像,真像。”
像什么?他没说。
02
唐家的厨房不大,但东西收拾得利索。灶台是瓷砖贴的,抹得干干净净,案板是一块老木头,豁了几个口子,边角被磨得发亮。
我第一次正式开火做饭,掀开案板擦台面,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有点潮了,发黄发软,裹着一块布头。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手帕,白底,角上绣了几片叶子,绿色的,绣工很细,像真叶子一样。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片叶子,跟我口袋里的干薄荷,叶脉纹理一模一样。
我咬了咬嘴唇,赶紧原样放回去,用报纸裹好,塞回案板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中午唐长江回来吃饭。
我炒了盘薄荷炒蛋,又做了个酸菜烧肉。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薄荷炒蛋,嚼了嚼,顿了顿,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烧肉。
然后他就没怎么动筷了,吃了几口饭,说一句“饱了”,进了书房。
董玉珍在厨房门口站着,盯着桌上剩的菜,哼了一声:“他从来不夸人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心里却在翻腾。那一筷子薄荷炒蛋,他嚼了好几下才咽,像是那股味道让他想起什么似的。
晚上我给老爷子送饭,他吃完就睡了。我坐在自己屋里,把那朵干薄荷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这东西跟了我二十九年,我一直以为是个念想,从来没想过它跟别人家的院子有什么关系。
可那块手帕上的叶子,和它像到那种程度,说没关联,我不信。
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按了按,按得结结实实的。
第二天傍晚,董玉珍的女儿唐雅雯打电话回来,母女俩在客厅吵了一架,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都能听见。
“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心里有谁?他心里只有那片地皮!”董玉珍嗓门拔得老高。
“妈,你小声点。”
“我偏不!”
董玉珍啪地把电话挂上,蹬蹬蹬上了楼。
我蹲在厨房擦灶台,把案板底下那块手帕又摸了出来。
借着厨房的灯光,我仔细看那几片叶子,越看越心惊。
我出生那天被放在一个木盆里,盆里垫着一块蓝布,身上裹的一件旧棉袄,兜里塞着一朵薄荷叶。
这是我妈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完就不停地咳嗽,再也没能醒过来。
她说的那朵薄荷叶,就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这一朵。
手帕上的叶子,和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把手帕塞回原处,关了灯,上楼回屋。
经过老爷子房间时,门没关严,里头传出来他含含糊糊的声音:“小妹……小妹你走的时候,把小雨也带走了……”
小雨,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站在那里,屏着气,没敢出声。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一道光,唐长江推门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见我站在老爷子门口,顿住了。
我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隔着走廊对望着。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早点睡。”
我点点头,侧身回了房间。
关了门,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长时间,心口那头怦怦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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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老爷子屋里哐当响了一声。
我披了件衣服跑过去,老爷子把枕头掀翻在地上,手在床上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我的……我的……”
“找什么?”我帮他把枕头捡起来。
老爷子急得鼻尖冒汗,“叶子,叶子!”
我心里一跳。他说的“叶子”,会不会和我那朵薄荷有什么牵扯?
从床头柜到被窝,我翻了个底朝天,没看见什么叶子。老爷子折腾累了,缩回去,闭着眼睛哼哼。我给他掖好被角,正要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你……”他半睁着眼睛,盯着我看,目光迷迷蒙蒙的。
“我是晓琳,照顾你的。”
老爷子没答话,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
他摊开手,掌心里放着一朵干薄荷。
干枯发黄的,颜色暗沉,叶子已经脆得卷边了,但形状……形状和我带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
老爷子把那朵干薄荷往我手心里放:“给你……小妹的,给你。”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陪同我二十多年的那朵干薄荷,两朵并排放在掌心里,形状叶片大小,几乎分不出彼此。
我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团浆糊。
老爷子望了望我掌心的两朵薄荷,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又喊了一声:“小妹。”
我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回头一看,唐长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看着我手里的两朵干薄荷,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一直带在身上。”
唐长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让我看看。”
我把那朵干薄荷递过去。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干得发脆的叶子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那动作,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叶脉,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他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停止的话:“这是我娘的东西。”
我愣住了。
“我娘走那年,我姑姑跟着不见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朵晒干的薄荷叶。”唐长江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十年了,谁也没见过她。”
老爷子在床上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小妹没走远,小妹在院子里。”
院子里,薄荷长得正旺。
那一夜,我坐在自己屋里,掌心里放着那朵干薄荷,翻来覆去地看着。
灯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我就是睡不着,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腾,像隔着毛玻璃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怎么都摸不着边。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乡下的邻居打了个电话,托她去问问我妈的娘家那边,当年我到底是不是抱来的。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想问问清楚。
我挂了电话,进了厨房,把那块案板底下的手帕又翻了出来。这回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角上绣着个“唐”字。
唐。
我心跳得咚咚的。这个唐,是唐家的唐吗?
04
唐雅雯回来了,说是学校放三天假。
董玉珍高兴得跟过年一样,买菜打车,跟我说晚上好好做一顿。我把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排骨解冻,蔬菜择好,想着晚上做一桌像样的。
唐雅雯进了厨房,靠着门看我,“你叫什么来着?”
“许晓琳。”
“许姐,我妈那个人嘴坏心软,你多担待。”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又看了看案板,“你还会做炸排骨?”
“会一点。”
“我们家就我爸爱吃炸排骨,别人做的他都不动筷子。”
我手里正切菜的刀慢了半拍。唐雅雯没留意,嘀咕着“我去看看爷爷”,走了。
我看着案上的排骨,忽然想起我妈生前说过的话。
她说我小时候不喝米汤,只吃排骨汤泡米饭,一顿能泡两碗。
她自己节衣缩食,也总要让我吃上肉。
我妈……不,那个把我养大的女人,她真的只是我的养母吗?
晚上开饭时,我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最后一道本来是清炒时蔬,我鬼使神差从院子里抓了一把薄荷叶,改做了薄荷炸排骨。
排骨先用黄酒和姜片腌过,裹薄薄一层地瓜粉,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趁热撒上切碎的薄荷叶。薄荷遇热,那股子清凉的香气一下就蹿了出来。
端上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我手里的盘子。
唐长江正低头看手机,忽然抬起头来,筷子在空中顿住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送到嘴里,嚼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动了。
我看着他,屋里安安静静的。
他嚼了一口又一口,吞下去,又夹了一块,再夹了一块,一盘炸排骨,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那动作越吃越快,像是害怕谁跟他抢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看见他眼眶慢慢红了。
董玉珍“啪”地放了筷子,摔门进了卧室。唐雅雯朝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收拾碗筷时,唐雅雯来厨房帮我洗碗。她低着头搓着碗沿,半天说了一句:“我爸从来没这样吃过东西。”
我手一顿。
“以前过年我妈做一大桌子,他也就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今天那一盘,他吃完了。”唐雅雯顿了顿,“你做的这个排骨,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我没敢说那是薄荷炸排骨,更不敢说我用的是院子里的薄荷叶。我只说:“就是瞎做的。”
唐雅雯没再追问,可我洗碗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像有根针轻轻扎着似的。
那晚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屋里,从口袋里翻出那朵干薄荷,放在枕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把明天一早去东头村打听的心思定了下来。
我已经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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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唐长江在厨房门口堵住我。
我刚洗完碗,手上还挂着水珠子,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一晚上的话,到嘴边又改了说法。
“嗯?”
“从今天起,你的工资涨到一万美金。”
我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进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湿了我半截袖子。
“一万……美金?”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脑子转不过来。一个月六千,一万美金,那一年下来是多少万?够我弟弟念完四年大学了。
“你没听错。”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唐老板!”我叫住他,嗓子有点紧,“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做的那盘炸排骨,值这个价。”
就在这时,董玉珍的声音从楼上炸下来:“唐长江!你疯了吧!”
她穿着拖鞋跑下楼,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吓人,“一万美金!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给一个保姆开一万美金,你脑子让门夹了?”
唐长江没理她,径直往外走。董玉珍追上去拽住他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啊?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唐长江甩开她的手,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大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董玉珍站在原地,肩膀抖了半天,回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那眼神刀子似的剜过来。
我没敢看她,低着头进了厨房,把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那天一整天,唐长江没回家。董玉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没出来。老爷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傍晚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我站在窗前,看见唐长江的车停在巷子口。
他没打伞,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的薄荷地边上,蹲下去,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薄荷叶子。
雨打在他背上,把衬衫都淋透了,他像是没感觉。
我站在窗后,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雨里,一下一下摸着那些薄荷叶子,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那片薄荷地里有他娘的东西,可能还有他姑姑的东西。
而我口袋里,一直揣着一朵跟他家院子脱不了干系的干薄荷。
06
唐长江托的人查到了消息,一周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菜,听见书房门响了一下,唐长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晚饭他没吃,进老爷子的屋子待了很长时间。我端汤上去的时候,听见里头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然后是唐长江低低的声音。
“她自己走的,走的时候还抱了个孩子,谁也没说。”
老爷子咳得更厉害。
第二天一早,唐长江叫住我,让我跟他走。我没问去哪儿,就跟着上了车。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东头村口。
村里头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唐长江过去问了句什么,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指了指村东头一排旧房子。
唐长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纸条。那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发毛,上面有几行字,笔迹潦草。
我凑过去看,第一眼就愣住了。
“孩子是路边捡的,活不活得下来看命。给您添麻烦了。”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署名。
唐长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朵薄荷叶。
我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那朵薄荷叶,画得跟案板底下手帕上绣的,跟老爷子枕头底下压着的,跟我口袋里一直揣着的。
一模一样。
“是你姑姑的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唐长江没有直接回答,半晌,他说:“嗯。”
他说他姑姑叫唐小雨,是他娘最小的妹妹,比他娘小了十几岁。
三十年前,他娘走失了,他姑姑抱着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连夜出了村。
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那孩子呢?”我问。
唐长江没有回答我,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得吓人,像有火苗在里头烧着似的。
傍晚回到家,唐长江进了老爷子的屋,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老爷子浑浊的声音一下高一下低,听不大清楚,只听见“小雨”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冒出来。
后来门开了,唐长江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他说:“老爷子说,你长得跟小雨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我站在原地,那朵干薄荷贴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整个人都站不稳。
唐雅雯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我们俩,脚步停了一下:“爸,怎么了?”
唐长江没答话,摆摆手进了书房。唐雅雯看着我,我没敢跟她说,只是笑了一下,说没事。
那晚我回到房间,把贴身带着的干薄荷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又一遍。
它跟着我二十九年了,我一直以为它是我的来路,现在才发现,它可能是一个去向。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人在说话。
门虚掩着,董玉珍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吵不闹,就是有点哑:“你查她身世干什么?你是不是怀疑她是你家的种?”
唐长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姑姑抱走了一个孩子。”
“所以呢?”董玉珍的声调变尖了,“你是想把她的身世翻出来,认她当亲闺女?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对家里的事这么上心过?”
唐长江没说话。
董玉珍低沉地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个家。”
门被猛地推开,董玉珍冲了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一僵,没说话,躲开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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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玉珍一夜没怎么吃东西,晚饭也没下来吃。唐雅雯敲了两回门,里头都没应。
那天夜里,我起夜去厨房倒水,听见客厅里有动静。董玉珍坐在饭桌前,手边放着大半瓶白酒,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小半杯。
唐雅雯坐在她对面,一脸无奈。
“妈,你别喝了。”
“我没醉。”董玉珍仰头把杯里剩的酒喝干净,空杯子重重砸在桌上,“你爸这辈子,有没有为我做过一顿饭?”
唐雅雯被她问住了。
董玉珍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没有。他这辈子,我伺候他吃穿的,没让他碰过一次锅灶。可他娘会做的菜,他一样不落学会了,记了一辈子,连院子里的草都当祖宗一样供着。”
她端起酒瓶又倒满了一杯。
“我十七岁进城,给你奶奶家当保姆。你奶奶教我做饭,教我踩缝纫机,教我人情世故。我拿她当亲娘一样待。”她顿了一下,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可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我。一句话都没留。”
我端着刚炸好的排骨站在厨房门后,进退两难。
我没想到董玉珍有这段往事。
她在唐家当了三十年媳妇,到头来心里放不下的,还是小姑娘时候没人认领的那点委屈。
难怪她对我这个保姆来的女人,有那么大的敌意。
唐雅雯的声音很轻:“妈,奶奶她……不是故意的。”
董玉珍把酒杯往桌上放,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故意的。这世上的事,有几个是故意的?”
客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剩酒杯底磕桌面的声音。我端着排骨站得两腿发麻,最后轻轻退回厨房,把排骨装进盘子里,搁在灶台上。
那盘排骨我没再端出去。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着灶台上的盘子,排骨凉了,薄荷叶也蔫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把排骨热透,自己就着白粥一口一口吃了。
那味道,确实好,像是有人很早以前就把这道菜刻在我骨头里似的。
这天下午,我拎着篮子到院子里摘薄荷叶。唐长江蹲在院子另一头收拾那丛薄荷,手里的剪刀慢慢剪着枯枝,没有抬头。
我剪了半篮子叶子,转头要进屋时,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先把弟弟供出来再说。”
唐长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你那个弟弟,多大了?”
“十九,念大一,学的会计。”
“学费贵吗?”
我攥着篮子,没有说话。他也没再问,低头接着剪叶子,剪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明天有空,去厂里看看。”
我转过头,他埋头在那丛薄荷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我没回答他,抱着篮子进了屋。那晚我把干薄荷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到半夜,眼睛花了才睡着。
梦里我回到了东头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开满了薄荷。
她回过头,我看见了她的脸。可我怎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