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婆婆端着一碗清水煮白菜走进来,汤汁寡淡,飘着几滴油花。
“城里姑娘,得习惯咱农村的吃法。”她笑得和善,话里有话。
我接过碗,余光扫见丈夫程立辉的脚已经退到门口。
我什么也没说,一口一口喝完那碗汤。
第三天中午,我听见门口传来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爸那大嗓门在喊:“亲家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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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碗白菜汤喝下去的时候,我真没觉得有多难喝。
可能是刚生完孩子,整个人都是麻的。刀口疼、腰酸、腿肿,身体的难受早就盖过了嘴里那点寡淡。
婆婆站在床边看着我喝完,满意地点点头:“行,能吃得下就好。咱农村条件不如你们城里,你将就着点。”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程立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消息。我知道他没看进去,他在等他妈走。
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
遇事先退半步,不表态,不站队,等别人吵完了他再来当和事佬。
可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婆婆收了碗走了。我躺回床上,侧过头看旁边婴儿床里的女儿。她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一撅一撅的。
“你倒是好养活。”我对她说。
程立辉这才走进来,站在床尾搓手:“那个……我妈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实话。
他可能不太信,又补了一句:“等出了月子就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没接话。
不是不想理他,是太累了。生完孩子才一天半,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晚上婆婆又端来一碗白菜汤。
我看了看碗里,连块豆腐都没加。
“晚上少吃点,好消化。”婆婆说,“你这才生完,不能吃太油腻的,不好下奶。”
我端着碗,闻到那汤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程立辉在旁边说:“妈,要不加点鸡蛋?”
婆婆瞪了他一眼:“加什么鸡蛋?你媳妇这才生完第二天,吃鸡蛋不消化。你懂什么?”
他立刻就不吭声了。
我喝了两口汤,实在喝不下去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实在吃不下了。”
婆婆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端着碗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隔壁床的家属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嘴刁得很……”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女儿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赶紧侧过身子看她。她还在睡,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我摸了摸她的脸,小声说:“咱们娘俩,得熬过去。”
那天晚上程立辉睡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地折腾。我知道他睡不着,但我不想问。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送早饭。
还是白菜汤,这回加了点豆腐。
“今天加菜了,你多吃点。”婆婆把碗放在桌上,语气里有点施恩的味道。
我坐起来,端起碗。汤还是寡淡的,豆腐切得很小,像怕我多吃了一块似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脑子里在想第二天晚上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坐月子咋样?”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说。说婆婆只给我吃白菜汤?说了又能怎样?我妈隔着一千多里地,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可我又觉得,他们迟早会知道。
我喝了半碗汤,剩下的实在咽不下去了。婆婆进来收碗的时候看见还剩半碗,脸拉了下来:“不合胃口?”
“我吃不下了。”我说。
“吃不下了也得吃,你这是坐月子,不吃东西哪来的奶?”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也是为你好,你生个丫头片子,身体不养好怎么行?”
她走了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程立辉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发呆,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帮我把手机拿来。”
他把手机递给我,我打开相册看了看之前拍的那张白菜汤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给我妈。
配文是:“今天早饭,有豆腐。”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我不知道我妈会怎么想,但我觉得,该让他们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怕一接起来就控制不住。
婆婆正在走廊那头跟护士说话,声音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我那儿媳,城里人,娇气得很……”
程立辉坐在床边,头低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回了条消息:“妈,别担心,我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
可我觉得冷。
02
出院那天,程立辉把我跟女儿接回了家。
是婆婆的房子,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看着挺气派,但进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冷。
不是心理上的冷,是真冷。
那天的温度,外面最多零度出头,屋里也没好到哪去。
我在沙发上坐着,程立辉在楼上楼下搬行李。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喝了,驱寒的。”
我接过来喝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但很快又被周围的寒气吞没。
“妈,暖气开了吗?”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开什么暖气?”
“家里不是装了暖气片吗?”我指了指墙上的暖气片。
“哦,那个啊,”婆婆摆摆手,“还没烧呢。煤还没买回来,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
我心里凉了半截。
程立辉从楼上下来,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妈,要不先开一下暖气?雨晴刚出月子,不能受凉。”
“你懂什么?”婆婆瞪他一眼,“暖气一开就得一直开着,那是烧煤的!现在煤多贵你知道吗?一吨好几百块!”
“那也得开啊,她刚生完……”
“她刚生完我还能怎么着?”婆婆嗓门提了起来,“我当年生你的时候,大冬天的还在田里干活呢!也没见哪个女人坐月子娇贵成这样的!”
程立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妈,不开暖气也行,你给我加床被子吧。”
婆婆看了我一眼,进了里屋,抱出来一条薄被子:“先凑合着用,等你爸把煤买回来了再说。”
我接过被子,薄得能透光。
上楼的时候我看见程立辉站在楼梯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挣扎什么。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我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朝北,通风很好,所以特别冷。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裹上那条薄被子。她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呼出的白气发呆。
程立辉站在门口:“要不……我去买个电暖器?”
“你妈会同意吗?”我问。
他又不说话了。
“算了,”我说,“别惹她生气了。”
那天天黑之后,温度降得更快了。我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女儿哭了一整夜。她冷,我也冷。
程立辉下楼找了一次他妈,说孩子冷得受不了。
婆婆在楼下骂:“你就是被她惯的!孩子冷?孩子哪懂冷!都是你媳妇在作!”
程立辉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什么都没说,把女儿抱在怀里,用体温给她取暖。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12月5日,室温8度,女儿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了粥上来。
不是白菜汤了,改了粥。白粥,里面能数清楚几粒米。
“早上喝点粥养胃。”婆婆说完就下楼了。
我看着那碗粥,想起我妈做的皮蛋瘦肉粥。稠得可以用筷子夹起来,皮蛋和瘦肉切得碎碎的,洒上葱花,香得能飘整条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淡的,连盐都没放。
程立辉端了杯热水进来,看见我在喝粥,问了句:“咸不咸?”
“没放盐。”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妈忘了吧?”
“也许吧。”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婆婆又从外面买了两块钱的豆腐回来,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算是中午的菜,配的是大白馒头。
我抱着女儿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
婆婆先动了筷子:“吃啊,愣着干什么?白菜豆腐,补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的嚼劲像嚼橡皮。
程立辉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妈,明天去买点排骨吧,给雨晴炖点汤喝。”
婆婆筷子一顿:“排骨多少钱一斤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么?”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买几斤排骨?你媳妇嘴刁,我今天给她加豆腐了,还想怎么着?”
程立辉被我婆婆瞪得低下了头。
我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没事,吃这个也挺好,清淡。”
婆婆哼了一声:“还是你媳妇懂事。”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白菜汤。
回到房间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女儿在旁边睡觉,呼吸均匀。
我拿出手机,翻看我妈的朋友圈。
昨天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锅刚炖好的红烧肉,肉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看起来让人垂涎欲滴。
底下是一排点赞和评论。有人问:“这是要给闺女寄过去吧?”我妈回:“等她回来给她做。”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饿。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因为一顿排骨委屈成这样。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给女儿喂奶。她吃得很用力,小嘴巴一鼓一鼓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一边喂奶一边想,明天要不要给我妈打电话。
但想了想,说了又能怎样呢?
我妈在千里之外,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我把女儿哄睡着,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肚子也饿。
这种日子还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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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上午,我刚喂完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是小姑子程敏。
结婚之前我见过她几次,印象不算好也不算坏。她比程立辉小八岁,是婆婆的老来女,从小就宠着。嫁到隔壁村,隔三差五回来一趟。
她上楼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换尿布,门没关,她直接推门进来了。
“哟,小丫头片子醒了?”她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又打量了一下房间,“这屋真够冷的,你也不怕孩子感冒。”
我没接话,继续给孩子换尿布。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生完之后奶水够不够啊?别到时候不够吃,还得买奶粉养。”
“够的。”我说。
“够就好。”她笑了笑,“不过你这身材看起来也不像有奶的样子,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听出了她在说我胸小。没搭理她。
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觉得无趣,下楼去了。
她走后我听见楼下传来婆婆的声音,母女俩聊得很热闹。
“妈,我怀了,快三个月了。”程敏的声音。
“真的?”婆婆高兴的声音,“B超做了没有?是男是女?”
“做了,说是男孩!”
“好好好!这下你可争气了!”
接下来是母女俩的窃窃私语,我听不太清楚,但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敏也在桌上。
婆婆特地炒了三个菜,还有一碗鸡蛋汤。程敏面前放着一碗红烧肉,婆婆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
我面前摆的还是白菜豆腐汤。
“嫂子,你怎么只吃白菜啊?”程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这不是有肉吗?你也吃啊。”
“我吃这个就行。”我说。
“哎呀,坐月子可不能马虎。”程敏夹了一块排骨给我,“来,吃块排骨,别客气。”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觉得有点好笑。
婆婆的脸已经拉下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把排骨吃了。肉很香,但我嚼得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程敏和婆婆坐在客厅里聊天。我抱着女儿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妈,我看她那样子,估计也就是生丫头的命了。”程敏的声音,“你以后还指望她给你生个孙子?”
“生丫头也认了。”婆婆叹了口气,“谁让你哥找这么个媳妇,又娇气又不会干活。”
“那你得好好给她立规矩,别让她骑到你头上。”
“我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压着她呢。”
“你看她还挺能忍的,不哭不闹。”
“能忍就让她忍呗,反正我也没虐待她,不就是吃得简单点吗?”
我站在楼梯口,把那些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我更生气的是自己。
我就这么站在这里,听着别人在背后骂我,然后自己躲上楼?
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女儿醒了,哼唧了几声。我抱起她,把她贴在胸前。
“闺女,你长大了可别像妈妈这么怂。”我跟她念叨。
她听不懂,就是眨巴着眼睛看我。
程立辉下午回来了,跑了一天的运输,灰头土脸的。
他一进门就被程敏拉住了:“哥,你回来了?嫂子呢?”
“在楼上呢。”他说。
“你上去看看她吧,脸色不大好。”
他犹豫了一下,上楼来敲门。
“进来吧。”我说。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路上看见有人卖,买了几个,你尝尝。”
我把橘子接过来,剥了一个,酸得牙都软了。
“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今天程敏来了?”
“嗯。”
“她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橘子,看他:“程立辉,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觉得我在这里过得下去吗?”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你……”他搓了搓手,“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了,我带你回城里住几天。”
我笑了笑:“行。”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下楼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橘子很酸,但我还是把那一个吃完了。
夜里女儿又哭了一宿,我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
婆婆在楼下喊了一声:“让她别哭了!吵死人了!”
我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有一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她下楼去,站在婆婆面前,让她看看她孙女哭成了什么样。
但最终我还是没动。
我坐在床边,抱着女儿,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别哭了,别哭了,妈妈在呢。”
她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一夜,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第三天了。
04
第四天一早,我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是从楼下婆婆的房间里传来的。
程立辉已经出门跑运输了,屋里就剩我跟婆婆。
我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听到了婆婆跟谁的说话声。仔细一听,是她在打电话。
“……你嫂子那个嫁妆箱子,我看过了,里面装了不少好东西。金的银的都有,还有两万块钱压箱底。”
“她爸给她准备的嫁妆?她爸有钱又怎么样?嫁到咱们家了,就是咱们家的东西。”
“你结婚的时候,妈肯定给你置办上好的金镯子,比她那个好的!”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脚冰凉。
她是想把我的嫁妆给程敏?
那个金镯子是我妈传给我的,说是我姥姥的姥姥留下来的,传了好几辈人了。
我以为只是压箱底的东西,不会有人动。
但婆婆已经开始打它的主意了。
我退回房间,坐在床边。
女儿还在睡觉,嘴里吐着泡泡。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中午婆婆没叫我吃饭,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躺了一上午。
下午两点,我抱着女儿下楼,想去厨房热点水喝。
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了让我心一沉的一幕。
婆婆正站在我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