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第三次催促登机的时候,纳菲莎还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像只要她抓得够紧,时间就能停下来似的。德黑兰到北京的航班已经在排队了,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朝我们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她的中文带着一点点波斯语的尾音,软软的,像羽毛扫过耳膜。“签证到期了,我得回去续签,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点头。我知道她在撒谎,她也知道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有戳破。她的母亲在德黑兰打了十几通电话,每一次她都躲到阳台上去接,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却还要对我笑。那个笑容太用力了,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我没有问她母亲说了什么,因为不需要问。去年伊朗那次大规模反政府抗议之后,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她家里人催她回去催了大半年,她一直拖着,拖到签证最后一天,再也没有理由拖下去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塞进她的大衣口袋里。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然后猛地摇头,把卡往外推。“不行,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我把她的手按回去,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万块钱,不多。万一你在那边需要用钱,至少不用求人。”
她还想说什么,广播又响了,这一次是最后通牒。她咬了咬嘴唇,突然踮起脚来,在我嘴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登机口跑去。她跑得很快,围巾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后颈,那上面还有我昨晚不小心留下的红痕。她过了闸机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说了句什么,但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廊桥,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登机口的工作人员过来问我是不是也需要帮助,我才回过神来,摇摇头走了。三月的北京还有倒春寒,我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风灌进领口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然后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和纳菲莎认识三年,结婚一年零四个月,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分开。
说来也巧,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刚到北京,我也刚到。我是从郑州过来的,那会儿刚辞了职,心灰意冷,打算在北京重新开始。说是重新开始,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待着,让自己缓一缓。我之前在郑州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三年疫情把生意拖垮了,合伙人卷了最后一笔工程款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和一堆烂账。我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还了债之后兜里只剩下八万块钱。三十二岁,一无所有,连重新开始的力气都好像被人抽走了。
到北京的第一个月,我住在大兴一个半地下室的隔间里,月租六百,没有窗户,墙壁上常年泛着潮气。我在一个老乡的工地上做小工,一天两百块钱,管一顿午饭。我白天扛水泥、搬砖头,晚上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有时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天花板,觉得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协和医院附近的,是我工地上一个工友被钢筋划伤了手臂,我送他去急诊。急诊室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我帮工友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我累了一天,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波斯语——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认得出来那种语言的音调,因为我以前看过几部伊朗电影。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外国女人正手忙脚乱地跟急诊台的护士比划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条丝巾松松地包着,露出几缕深棕色的碎发。她看起来很着急,语速很快,但护士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护士急得满头是汗,她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站起来走了过去。我英语水平其实很一般,大学四级的底子,磕磕巴巴能说几句,但那个姑娘英语倒是很好,我们连比划带猜,总算把事情搞清楚了——她合租的室友是个中国女孩,急性阑尾炎发作,疼得在床上打滚,她帮忙叫了救护车送过来,但说不清楚室友的既往病史和过敏史。
后来事情处理完了,室友被推进了手术室,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她的中文发音不太标准,把“谢谢”说成了“歇歇”,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就是纳菲莎。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是协和医院心内科的留学生,从德黑兰大学医学院毕业后申请了中国的奖学金项目,要在北京学习三年。后来我问过她,为什么选择中国?她说因为伊朗的医学教育很扎实,但设备和科研方面有局限,她想看看更前沿的技术。本来她更想去欧洲或者美国,但她父亲觉得中国这些年发展很快,而且两国关系也不错,就建议她申请了中国。
那是2023年初的事情,伊朗的“妇女、生命、自由”运动刚刚被镇压下去,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暗下去,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她说德黑兰的街头现在到处都是巡逻的警察和便衣,女生不戴头巾会被道德警察抓走,大学里很多学生被开除或者停学。她出来留学,一方面是求学,另一方面其实也是一种逃离。
“在那边,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转左手腕上的一串绿松石手链,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她说绿松石在波斯文化里代表保护和幸运。“我妈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担心我在外面不安全。可是她在国内,每天出门我反而更担心她。”
我说那你毕业之后打算回去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很想回去,我的家人都在那里,我的根在那里。但我又害怕回去,我怕我习惯了这里的自由之后,就再也适应不了那边的规则了。”
我理解她的矛盾。我是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我知道进退两难是什么滋味。那段时间我刚刚从工地小工转行做了外卖骑手,虽然也累,但至少不用住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了。我在通州租了一个月租一千八的小单间,有窗户,能看见天,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满足了。
我跑外卖主要在朝阳区那边,协和医院刚好在我的配送范围内。有时候我送完单会绕过去看看她,给她带一杯奶茶或者一份她爱吃的羊肉串——她说中国的羊肉串比伊朗的烤肉更入味,她特别喜欢孜然的味道。她每次看到我都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很干净,像沙漠里突然开出的一朵花,让那个灰头土脸的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有多狼狈。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她值完夜班我去接她,我跑单累了她给我按肩膀,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她教我烤伊朗馕饼,我教她和面、调馅包饺子。她包饺子总是把馅放得太多,捏不住口,最后煮出来的时候有一半是破的,但她还是很高兴,说破了也好吃,因为是自己包的。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负债的事情。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我说了我连一个稳定工作都没有,她就不要我了。后来有一天她翻我的旧手机,翻到了一张我2022年在郑州火车站拍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我站在候车室门口,脸是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身后的电子屏上滚动着那班去北京的列车信息。她拿着那张照片问我:“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两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合伙人卷款跑路、三十多个工人堵在我家门口讨薪、卖房卖车还债、我爹跟我断绝关系说我败光了家底、我一个人坐硬座来北京身上只剩八百块钱。
说完之后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同情,更怕看到嫌弃。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然后她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很用力,像那天在急诊室走廊里我扶住她那样。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她说,“你知道吗?在波斯语里,有一个词叫‘farr’,意思是天命之光。我觉得你身上就有那种光。”
我笑了一下,说你别安慰我了,我现在就是个跑外卖的。
“跑外卖的怎么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杯浓茶,“能扛住那么多事情没倒下去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我看人很准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抽了好几根烟,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我看着那些楼房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孤单了。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几千万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一个有故事的人,而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人。
我们认识一年多后,我存了一点钱,从外卖转行做了网约车司机,后来又跟几个之前在工地上认识的兄弟合伙做起了旧房翻新的活。说好听点是创业,说难听点就是从装修行业重新开始。我不当老板了,就当个带头的工人,带着几个兄弟接一些零散的小活,刷墙、铺地砖、做防水,什么活都干。虽然累,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而且不用看人脸色。
纳菲莎在协和的学习也越来越忙了,她开始跟主任上手术台,每天站七八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脚都是肿的。我买了一个泡脚桶给她送过去,又怕她嫌土,结果她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用了,还拍了一张脚泡在桶里的照片发给我,配了一行字:今天的手术很成功,谢谢你。
2024年夏天,她的留学签证要到期了。她可以选择延期一年继续学习,也可以选择回国。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话变少了,经常一个人发呆。我知道她妈妈又打电话催她回去了,催得很紧,说她父亲身体不好,说她弟弟要结婚了,家里需要她。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大望路那边散步,走到一座天桥上,她忽然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车流。桥下的车子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想结也没关系,”她很快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害怕自己反悔,“我就是觉得,如果一定要留下来的话,我想有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理由。”
她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反射还是眼泪。
我没有犹豫太久。三天后我们去领了证,又过了一个星期,办了一场很小很小的婚礼。说是婚礼,其实就是请了她在医院里关系好的几个同事,还有我那几个一起干活儿的兄弟,在一家新疆餐厅吃了一顿饭。老板听说新娘子是伊朗人,特意送了一盘撒了玫瑰花瓣的甜点,说新疆和伊朗都是丝绸之路上的老邻居,有缘分。
那天晚上送走了所有人,我们俩坐在出租屋里,数着今天收到的红包。我兄弟们都是干体力活的,日子紧巴巴的,红包里装的也不多,多的五百,少的两百,加在一起也就几千块钱。但我数着数着,眼眶就热了。这些兄弟跟我一样,都是在泥里打过滚的人,他们给的钱不多,但每一张都带着真心。
纳菲莎看我哭了,赶紧过来抱住我。我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三年前我带着八百块钱到北京的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还能重新站起来,还能娶到你。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说:“你别忘了,是你先扶住我的。那天晚上在急诊室,我快要急疯了的时候,是你走过来帮了我。”
我们结婚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富裕,但很踏实。她在医院学习,我带着兄弟们接装修的活儿,业务慢慢稳定下来。我们租的房子也从通州的单间变成了朝阳区的一个一室一厅,虽然还是租的,但至少有客厅了,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阳台上还能晒到太阳。她在阳台上养了一盆薄荷,说波斯的传统是在家里养薄荷,代表好运和健康。
那段时间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用波斯语说一句“祝你好运”。晚上回来不管多晚,厨房里一定热着饭。她学会了很多中国菜,糖醋排骨做得比我还好,唯一的毛病是太爱放藏红花,不管做什么都要放一点点,说那是她们家乡的味道。
我说你放吧,我吃得惯。
2025年年初的时候,我接了一个老客户的活,翻新一套位于国贸附近的三居室。那个客户是做金融的,对施工质量要求很高,但出手也大方。我把那个活干得特别漂亮,客户很满意,又给我介绍了三个朋友的单子。就这样,业务慢慢做起来了,我从带三四个人的小工头变成了带十几个人的施工队负责人,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在行业里站住了脚。
纳菲莎的学习也进入了最后阶段,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和答辩。她研究的方向是心脏介入治疗,导师说她很有天赋,想推荐她去阜外医院进修。但这就意味着她需要更长期的居留身份,我们的结婚证可以让她的签证延期,但转成长期居留还需要走很多程序。我们正在准备这些材料的时候,她家里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
这次不一样的是,她接电话的时候不再躲到阳台上去了,而是坐在我旁边接,因为她说的都是波斯语,我听不懂,她也不怕我听见。但我看得出来,她妈妈的语气一次比一次急,有几次电话那头似乎还传来了她父亲的咳嗽声。
后来她告诉我,她父亲的老毛病犯了,肺气肿,冬天特别难熬。她弟弟虽然在家,但弟弟刚结婚,自己工作也不稳定,照顾父母的重担就都落在了电话那头一声声叹息里。她妈妈说,你留学也快结束了,该回来了。你在中国结了婚,我们家连女婿的面都没见过,这算怎么回事?你爸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要是再不回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纳菲莎把这些话说给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转述别人家的事情。但我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假装冷静,心里就越乱。她是一个把责任看得很重的人,对工作是,对我是,对她的家庭更是。她的内心在撕裂,一边是她想要的生活和爱我的人,另一边是她血脉相连的家人和她无法割舍的故土。
我能说什么呢?我总不能说你别管你爹妈了留在北京跟我过日子吧。我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窗帘没拉严,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有戳穿她。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感受她身体的颤栗,然后我也哭了。我们俩就这么各自哭各自的,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种时候是苍白的,它承载不了那么沉重的感情。
第二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她决定回去一趟,先续签证,顺便看看她父亲的病情。她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让我把续签的材料准备好,她从伊朗一回来就去办。
我不信。我不是不相信她的人品,我是不相信命运。命运的尿性我太清楚了,它最喜欢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一记闷棍。但我还是装作信了,我说好,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咱们就去办续签,然后把婚礼补办一场,请你爸妈来北京,机票我出。
她笑了,说好。
然后就是机场那一幕了。我把银行卡塞进她的口袋,她没有再推拒。她转身跑进廊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我差点站不住。但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知道她必须走这一趟,这是她作为女儿的责任,我不能拦,也拦不住。
她走后的第一天,我收到了她到达德黑兰的消息。她说飞机晚点了,飞了十一个小时才到,她弟弟去机场接她,她母亲在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她。她说她父亲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见到她很高兴。她还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客厅的样子——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一幅细密画,茶几上摆着镶金边的茶杯和一盘蜜枣。她说你看,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说挺好看的,很有异域风情。
她又发了一张自拍,穿着居家的衣服,头发放下来了,没有包头巾。她笑得很轻松,是那种回到家之后才会有的放松。看到她那个笑容,我心里压着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我想,也许她是真的需要回去一趟,见见家人,喘口气,然后带着满格的电量回来,我们继续在北京过我们的小日子。
头一个星期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伊朗和北京的时差是四个半小时,她那边下午两点的时候我这边已经是傍晚了。我收工回家的路上给她打视频,她给我看她妈妈做的炖羊肉,她弟弟的新婚妻子——一个害羞的伊朗姑娘,只会说一句“你好”,说完就躲到一边去了。纳菲莎还特意把手机镜头对准院子里的石榴树,说小时候每年秋天她都会爬到树上去摘石榴,她妈妈在下面骂她,她爸爸在一边哈哈大笑。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久违的快乐,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是在异乡漂泊多年的人回到故土之后才会有的踏实和松弛。我为她高兴,但同时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问: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之后,答案是我最不想听的那一个。
第二个星期开始,她的消息变少了。从每天视频变成了隔天视频,然后是隔三天发几条文字消息。她说她在帮弟弟准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她说伊朗的传统婚礼很复杂,要准备七种象征着吉祥的物品,要订场地、请乐队、买婚纱,她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帮忙。
我说理解,你忙你的,忙完了再说。
她发了一个亲吻的表情,说想我。
第三个星期,消息更少了。有时候我发一条消息过去,她隔好几个小时才回。我试着打视频电话,被挂断了,她说在跟亲戚吃饭,不方便接。我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床上,闻着枕头上还残留的她的气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她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她家里人是不是在劝她留下来?她会不会在那边又遇到了什么人——我赶紧把这最后一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但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才是异地恋最折磨人的地方。
第四周,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她说家里的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让我再给她一点时间。她还说那张银行卡里的十万块钱她取了两万,给她父亲付了医药费,剩下的没有动,她说这钱算她借我的,以后一定还。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翻身瞪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借我的”,她说“以后一定还”。我们结婚一年多了,她忽然用这种见外的语气跟我说话,像是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退回到什么位置上。我不能接受,但我又不能发作,因为我知道她肯定也很难。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不是生气,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那钱就是给你的,不用还”,又想说“你到底还回不回来”,还想说“我很想你我想得快疯了”。但这些话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我此刻的心跳,不安而无助。
第五周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折。
那天是周五,我干完活回到家里,照例打开手机看有没有她的消息。最近她的消息越来越少,我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在等待和失望之间来回摆荡。但那天不一样,她给我发了三条语音消息,每条都很长。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按下了播放键。
第一条语音里她说:“亲爱的,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别激动,冷静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在颤抖,波斯语的尾音比平时更明显,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母语本能地浮现了出来。
第二条语音里她说:“我回不去了。至少短期内回不去了。我爸爸的病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很多,医生说需要长期的照顾和治疗。我弟弟虽然在家,但他刚结婚,工作又忙,根本顾不上。我妈妈一个人照顾不了。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不管,我真的做不到。”
第三条语音里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当初答应你一个月就回去的。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很生气。你可以骂我,也可以恨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没有不爱你,我只是被夹在了中间,不管我选哪边都会伤害另一边。你能理解我吗?”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她的头像。我哭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给她拨了视频电话。
这一次她接了。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她的脸,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了,颧骨也变得突出。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她坐在一个看起来很老旧的沙发上,身后的墙壁是米黄色的,挂着一幅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波斯挂毯。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刚哭过。
“你瘦了。”我说。这是我最没出息的一句话,我想骂她,想质问她,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可看到她那张脸,我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她嘴巴一撇,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哽咽着说:“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我爸现在连走路都喘,医生说这个冬天如果再发作一次,可能就……我走不了,我真的走不了。”
我说你签证呢?续了没有?
她摇头,说根本没顾上去办,回来的这些天全都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签证已经过期了。她问我中国那边续签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我说我一个人没法办,夫妻团聚签证需要两个人都在场,你不在我也办不了。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屏幕里的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屏幕外的我把手机靠在茶杯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感觉整个房间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我闷在里面,一点一点地窒息。
“要不……”我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住了。我想说“要不我也去伊朗找你”,但我知道这不容易。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生活在这里,我那十几个兄弟还指着我吃饭。我一个中国人去伊朗,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边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要不什么?”她抬起头来,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大概猜到了我要说什么,她也知道那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要不你先好好照顾你爸,等他的情况稳定了再说。”我最终说了这句话,避重就轻,把最难的决定推给了未来。我是个懦夫,我知道,但在那个当下,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其他任何一句话。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哭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北京的夜晚喧嚣而热闹,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里家家户户的灯火。只有我这个房间是黑的,灯也没开,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一点微光。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教我的那句波斯语“farr”,天命之光。那个时候她看着我说,她觉得我身上有那种光。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连最后一点水分都挤不出来了,哪还有什么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白天干活的时候,我比以前更能干,更拼命,带着兄弟们接了一个又一个工地,从早干到晚,午饭经常是在车里啃个面包就对付了。兄弟们都说我疯了,说老板你这样干身体会垮掉的。我笑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其实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我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她,想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想到这段跨越万里的婚姻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到了晚上,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所有的力气就像被人拔了塞子一样全漏光了。我瘫在床上,一遍遍地翻看她以前发给我的照片和视频。有一段视频是她去年秋天拍的,那会儿我们在三里屯逛街,她看到一家伊朗甜品店,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跑过去,回头冲我招手,说快来快来,这里有我老家的甜点。视频里她笑得那么灿烂,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她的脸上、肩上,像碎金子一样。我每次看这段视频都笑,笑完之后就想哭,哭完之后就失眠,失眠之后第二天继续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但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联系变成了两三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了一周一次。她的生活被父亲的病、弟弟的婚礼筹备、家庭的琐事填得满满当当,我的生活被工地、客户、工人的工资和进度填得满满当当。我们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射线,沿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中间的夹角不算大,但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拉长。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没有结婚就好了。如果我们只是谈了一场恋爱,和平分手,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个念头荒唐极了。我怎么可能后悔娶她呢?那一年多的婚姻生活,是我活了三十二年最踏实的日子。每天醒来看到她的脸,每天睡觉前能闻到她的气息,周末一起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下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笑作一团——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构成了我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我不后悔,我只是害怕。害怕这段明亮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六月份的时候,事情又有了变化。那天她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跟之前那种疲惫和无助完全不同。她说她父亲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了,在德黑兰一家专科医院做了系统的治疗,肺功能恢复了不少,现在可以自己在院子里散步了。她说她弟弟的婚礼也办完了,她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想我。
“所以……”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拖了一个长音,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我爸现在情况好多了,我弟弟答应接下来会多分担一些照顾爸妈的责任。所以——”
“所以你打算回来了?”我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心脏咚咚地跳,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嗯!”她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我得先搞定签证的问题。我在这边咨询过了,我可以申请配偶签证,但需要你那边提供一些材料。你能帮我准备吗?”
能,当然能。别说准备材料了,让我坐飞机过去接她都行。挂了电话之后我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起来的,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激动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查办理夫妻团聚签证需要的材料清单,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结婚证原件和翻译件、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房产证明或者租房合同、收入证明、纳税证明、两个人的合影照片和生活记录……
我像打了鸡血一样,第二天就开始跑各个部门准备这些材料。结婚证的翻译件要找有资质的翻译公司做,光这一项就花了我三天时间跑了四五家。收入证明要找税务局和银行开,租房合同要找房东重新签一份更规范的。最难的是两个人的合影和生活记录,因为之前没想过会用得上,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没有刻意去拍。我把手机和云盘里的照片视频全翻了一遍,挑了一百多张打印出来,又把这些年我们的聊天记录里能证明感情真实的部分截图保存下来,装订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我把所有材料都准备齐全之后,用国际快递寄到了德黑兰。寄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给纳菲莎发了一条消息:材料寄出去了,大概七到十天能到。你收到之后去中国驻伊朗大使馆递签,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回来了。这次不准再放我鸽子了。
她回了一个笑脸,说:不敢了,这次保证乖乖回来。家里的薄荷还活着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盆薄荷,它在过去几个月里被我养得半死不活,叶子发黄,枝条蔫蔫地耷拉着,但还没有死透。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说:活着呢,就是跟我一样,想你想得有点憔悴。
她发了一长串笑哭的表情。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就像阳台上那盆薄荷浇了水之后重新支棱起来了一样。兄弟们都说我像换了个人,干活的时候也笑了,吃饭的时候也香了,晚上收工之后还会主动约他们去撸串喝啤酒。我那个最好的兄弟老周端着酒杯问我,是不是嫂子要回来了?我说是,快了,等签证下来就回来了。老周一拍桌子,说那必须庆祝,这一顿他请。
我们那一晚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老周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程远啊,你小子真的是走了狗屎运了,你一个泥腿子,娶了个外国医生,长得漂亮,对你也好,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我说可能是吧,也可能是上辈子太惨了,老天爷这辈子补偿我的。
老周笑了,笑完之后忽然正色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她签证办不下来,或者有什么别的变故,你怎么办?”
我说你闭嘴,乌鸦嘴。
老周摆摆手说:“我不是咒你,我是认真问你。跨国婚姻这种事,变数太多了,你总得有个心理准备吧。”
我没接话,闷头又喝了一杯。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我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材料准备得比我当年高考还认真,接下来就只能等了。这种感觉很煎熬,像是一个考生交完卷子之后等成绩,你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七月初,材料寄到了德黑兰。纳菲莎收到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东西很齐全,看着比专业中介做的还漂亮。我说那当然,我花了多少心思做的。她说她下周就去递签,让我等好消息。
然而就在她准备递签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是七月九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正好是我的生日。我本来没打算过生日,但老周他们非要给我张罗,说三十二岁是大生日,得好好过。我们收工之后去了工棚附近的一家东北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啤酒喝了一箱。我喝到微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纳菲莎发来的消息。
我笑着点开,以为是她卡着点祝我生日快乐。但消息的内容让我瞬间清醒了。
“伊朗全国断网了。”
就这七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我赶紧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有回。打视频,无人接听。我连续拨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坐在饭馆的椅子上,身边的兄弟们还在喝酒划拳,吵吵嚷嚷的,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伊朗断网”,新闻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快速浏览着,越看心越凉。伊朗多地爆发了新一轮的大规模抗议活动,起因是经济形势持续恶化、货币大幅贬值、物价飞涨,民众的不满情绪再次被点燃。为了避免事态扩散,政府在全国范围内关闭了互联网,手机信号也被切断,只有少数政府机构和特定场所保留了卫星网络接入。
我给纳菲莎发了几十条消息,发过去的每一条前面都挂着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感觉它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口上。
老周看我不对劲,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完之后脸色也变了。“断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断网?那她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我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那边现在乱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危险,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看到我的消息,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出得来。德黑兰离我七千多公里,隔着一整个大陆,我现在除了对着手机屏幕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面,不停地刷新各大新闻网站,试图从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里拼凑出她所在城市的真实状况。路透社说德黑兰街头出现了大规模的示威人群,安全部队出动了催泪瓦斯和水炮车。BBC说通讯网络被切断是为了阻止抗议者组织和传播信息。伊朗官方的通讯社则声称局势在控制之中,个别地区的通信中断是技术故障造成的,很快就会恢复。
我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但我唯一确定的是,纳菲莎现在被困在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岛上,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网络没有恢复。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没有。新闻说部分城市的固定电话还能打通,但我不知道她家的座机号码——她们家早就没有座机了,只有手机。我唯一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就是那个永远发不出去的微信消息。
我陷入了这几个月以来最深的绝望。之前她虽然远在伊朗,但至少我们还能通电话、发消息、视频聊天,我知道她活着,她知道我想她。可现在,我被彻底切断了和她之间的联系,就像一个人被蒙上了眼睛塞住了耳朵丢进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整个人跟没了魂似的,干什么都心不在焉。那天给客户装橱柜,我拿着电钻在墙上打了四个孔,三个打歪了,老周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我从工地拽了出去,说你这样干活早晚要出事,你今天别干了,回家待着去。
我坐在工地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顶着大太阳,汗流了一脸,也顾不上擦。老周在我旁边坐下来,给我递了根烟,我接过来抽了两口,手还在抖。
“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联系到她?”老周问,“她在伊朗总有别的亲戚朋友吧?同学?同事?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我摇头。纳菲莎在北京的朋友我倒是认识几个,但在伊朗的,我只知道她妈妈和弟弟,而且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她在中国的时候跟那边的同学联系也不多,说每次打电话都要被问“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索性就不怎么主动联系了。
我和她的所有联系,都系于那一根看不见的网线上。现在网线被人剪断了,我就彻底成了一个睁眼瞎。
老周沉默了会儿,忽然说:“你不是说你给她寄过快递吗?快递单上有她家地址吧?你要是有那个地址,能不能想办法问问那边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对,快递单,我有她的家庭地址,用波斯语和英语写的,清清楚楚。我冲回家里翻出了那张快递底单,上面写着:伊朗德黑兰省德黑兰市瓦利阿斯尔街某某巷某某号。这个地址现在对我来说,就像黑暗中的一根火柴,光虽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绝望。
可是有了地址又能怎么样呢?那边的通信网络全部断了,就算我坐飞机去德黑兰,到了之后也未必能找到她。再说了,我一个中国公民,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局势动荡的伊朗,能不能入境都是个问题。
我冷静下来之后,想到了一个办法——中国驻伊朗大使馆。我想起来之前给纳菲莎准备签证材料的时候,查过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网站,上面有领事保护的联系电话。我翻出那个电话,打了好几遍才接通。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听起来很忙,语速很快,但态度很好。
我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我的妻子是伊朗公民,在德黑兰家中,目前因为断网联系不上,我担心她的安全,想确认她是否平安。
工作人员让我把她的姓名、护照号和家庭地址发到一个指定的邮箱,说他们会通过现有的渠道尽量联系,但同时也说明了目前伊朗全国断网,大使馆跟当地居民的联络也非常困难,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耐心等待。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心里燃起了一丁点微弱的希望,同时又被更多的焦虑淹没了。等待,又是等待。我已经等了快四个月了,从她走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等,等她的消息,等她的归来,等一个不确定的结局。这种漫长的、被动的、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等待,快要把我逼疯了。
断网持续了整整八天。
那八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八天,比我在工地扛水泥的日子还难熬,比我在郑州卖房还债的时候还压抑。因为那时候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我只能干坐着等,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人,明明火已经烧到脚底了,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第八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还活着。”
发送者是纳菲莎。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打了一大段话发过去,问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网络恢复了没有,什么时候能递签——一大堆问题挤在对话框里,像一场倾盆大雨砸在她那条短短的报平安消息后面。
她的回复比我想象中快得多,显然网络已经恢复了。她说:“网刚通,但我只有几分钟时间,太多人排队用网络了。我没事,家里人也都平安。但大使馆暂时关闭了,签证办不了。我需要等一段时间再试试。别担心我,等我消息。”
然后她的头像又变成了灰色,再次发消息过去就没有回复了。
我盯着那两段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从那些字缝里读出更多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信息。她说“我还活着”——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是,过去的八天里,她经历了足以威胁生命的事情。她说“家里人也都平安”——说明她所在的地方确实发生了危险。她说“大使馆暂时关闭了”——这意味着她回国的计划再次被无限期推迟。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她离开北京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每次刚吸到一口氧气就被更大的浪拍回到水里。这一次,我虽然又浮上来了,但力气已经快耗尽了。
但至少她还活着,她的家人也平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这样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网络时断时续。有时候我们能聊上几句,有时候连着几天联系不上。我从新闻里看到,伊朗局势虽然暂时平息了,但社会矛盾并没有缓解,经济状况持续恶化,里亚尔对美元的汇率跌到了历史新低,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艰难。
纳菲莎告诉我,她父亲又住院了,这次的诱因是哮喘发作,但根本原因还是基础疾病加上营养不良。药品的价格涨了好几倍,很多进口药根本买不到,医院的设备也老化严重。她这个医生回到自己国家的医院里,面对的是缺医少药的窘境,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非常痛苦。
“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好不容易连上了视频,脸上的疲惫像一层揭不掉的灰,“我在北京学的最新技术,到了这里根本用不上。我们没有那种设备,没有那种药,甚至没有足够的手术耗材。我每天看着病人和家属的眼睛,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说你已经尽力了,这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是啊,改变不了。我们伊朗人习惯了,在困境里找出口,在沙漠里找水源。抱怨没有用,只能熬。”
她说“熬”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已经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一样。我在这个字里面听到了认命,听到了疲惫,也听到了一种异样的熟悉——那种感觉我曾经也有过。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也是这个字:熬,熬过去就好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纳菲莎之间的连接,也许并不是因为我们来自多么相似的生活背景,而是因为我们都是那种在泥潭里挣扎过的人。只不过她的泥潭在德黑兰,我的泥潭在郑州,我们在各自的泥潭里学会了游泳,然后在某个巧合的节点相遇了,认出了彼此眼中的那种疲惫和倔强。
断了联系的恐惧和痛苦仍然存在,但我不再像之前那么恐慌了。因为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纳菲莎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她当初选择了我,就像她当初选择来中国留学一样,是因为她内心有一个超越了眼前困难的目标。她是那个能在重症监护室站八个小时的医生,是那个在急诊室手足无措但最终冷静下来救了室友的人,她不是会被现实轻易打倒的人。
我要做的,就是在她被打倒之前,先让自己站住。
我重新把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上。我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而是真正地想要把这件事做好。我和老周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只做零散的翻新活,而是尝试接一些整装的项目。我们租了一个小仓库当工作室,注册了一个正式的公司,取名叫“远菲装饰”——第一个字是我的名字,第二个字是她的名字。
老周说这名字肉麻,我说哪里肉麻了,多有意义。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公司注册下来之后,业务开始慢慢走上正轨。我跑工地、见客户、做报价、管进度,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她的新消息。有的话我就踏踏实实地睡,没有的话我就翻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然后也踏踏实实地睡。不是不再想念,是学会了跟想念共存。
八月底的时候,纳菲莎给我发了一条让我几乎心脏停跳的消息。
“我怀孕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是她本人发来的,确认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或者翻译错误。然后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根本顾不上,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我打了一大串字:真的吗?确定吗?几个月了?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你等着我马上——
还没打完,她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秒接,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她看起来瘦还是瘦,但气色比前几次好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个忍着笑的表情。
“真的,”她说,“六周了。我今天去验了血,确认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你身体怎么样?反应大不大?那边条件够不够——”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她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看起来很好看,“目前还好,就是早上有点恶心。我爸知道了很高兴,我妈已经开始织小毛衣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们同时沉默了。高兴过后,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她怀孕了,但她在伊朗,我在中国。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团聚,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可能都不在她身边。而从实际情况来看,她带着身孕申请签证、长途飞行,风险都不小。
“我过去。”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这三个字,“我来德黑兰。”
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找你。你不是说你离不开伊朗吗?没关系,我去伊朗。我的工作是做装修的,又不是坐办公室的,到哪里都能干。我可以去德黑兰,先把你们娘俩照顾好,等你生完孩子,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回中国。”
她的眼眶红了,摇着头说不行,你的事业刚刚起步,那边你语言不通,生活也不方便,来了能做什么?她让她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我说,“我想了很久了。从你离开北京的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可能性。我不是因为你现在怀孕了才临时决定的,我是真的想了很久了。”
事实上,我确实想了很久。从她第一次说回不来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她不回来,我能不能过去?一开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疯狂,我是一个中国北方小城出身的男人,对中东的了解仅限于新闻里的战乱和街头抗议的画面,让我去那里生活,想想都觉得不现实。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不疯狂了。我看了一些关于伊朗的纪录片和游记,查阅了在伊朗工作和生活的中国人的经验分享,甚至还去了解了一下德黑兰的房地产市场——虽然那边的经济不好,但基础建设和房屋维护的需求是一直存在的。中国人在伊朗做生意的也不少,主要集中在贸易、基建和能源领域。我的装修手艺虽然不是什么高科技,但刷墙、铺地、做防水这些活儿,在哪儿都用得上。
更何况,我不是去创业的,我是去找我老婆的。
“我需要好好想想,”纳菲莎最后说,“这太突然了。而且就算你愿意来,伊朗的签证也不是那么好办的,你要有单位接收,或者有投资……”
“这些我来查,”我说,“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的小东西。”
挂了视频之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北京的夜色安静而温柔,远处的高楼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暗蓝色的天幕下。这个城市接纳了我三年,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也给了我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现在我可能要离开它,去一个更陌生、更遥远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准备去伊朗的事情。先是在网上查阅了伊朗签证的政策,发现中国公民可以申请旅游签和商务签,旅游签最长停留三十天,商务签需要伊方邀请单位的担保函。如果要长期停留,最稳妥的方式是申请工作签证或者投资签证,但门槛比较高。除此之外,我还给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发了邮件,咨询了公民在当地长期生活的注意事项和相关政策。
同时我也在了解德黑兰的生活状况。那边的物价因为货币贬值而非常不稳定,但对持有外币的人来说,生活成本并不算高。中国人在德黑兰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社群,主要集中在大不里士街和瓦利阿斯尔大街附近,那边有中餐馆和中国超市,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能买到酱油和醋。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在一个在伊朗做贸易的中国人的微信群里,认识了一个叫老马的大哥。他在德黑兰做了十几年的建材生意,对当地的装修市场很了解。我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之后,他特别热情,说伊朗这边做装修的中国技术工人很少,本地工人的手艺普遍粗糙,如果你真能过来,光是服务当地的中国人社区就有不少活儿。他还说,德黑兰北区有不少中国公司在那边做项目,员工宿舍的装修维护经常找不到靠谱的人来做,你来了他帮你对接。
老马的这番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在视频里跟纳菲莎详细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怎么比我这个伊朗人还了解德黑兰?”
我说:“因为你是在那里长大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而我是一个外来者,我必须把每一条路都摸清楚,才能决定往哪走。”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串绿松石手链。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她说绿松石代表保护和幸运。转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眶红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
“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她说,“那我也决定了。我不会再劝你别来了。”
我开始办理赴伊朗的手续。先是办了一个旅游签证,准备先过去看看实际情况,待一个月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公司的事情交给了老周打理,我把最近接的几个单子的进度表一项一项地交代给他,又列了一份详细的供应商名单和报价清单。老周拍着胸脯让我放心去,说这边有他撑着,塌不了天。我把我那辆二手面包车的钥匙也给他了,让他这段时间开着跑工地。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特意去了一趟药店,买了叶酸、钙片和孕期维生素,塞了满满半个行李箱。又在网上查了伊朗入境能带的药品规定,确认这些都没问题。剩下的半个箱子,装了我的工具——水平仪、激光测距仪、一套便携的电动工具,还有一本英文版的室内装修施工手册。
临出发前两天,我去了一趟之前经常和纳菲莎一起去的那家新疆餐厅。老板还记得我,看到我一个人来的,问我媳妇呢。我说在伊朗呢,我马上要去找她了。老板一听,二话不说进厨房端了一盘撒了玫瑰花瓣的甜点出来,说这盘他请,祝我们早日团聚。他笑着说,你看,丝绸之路又连上了。
我看着那盘甜点,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也是在这家餐厅,也是这样的甜点,纳菲莎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婚纱那么隆重,但很好看,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那天老板说新疆和伊朗都是丝绸之路上的老邻居,有缘分。我当时只觉得是吉利话,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路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走得太慢了。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北京的秋天刚刚开始,早晚有了凉意,天空高远而湛蓝。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到了大兴机场,办登机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我的目的地,又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去德黑兰?旅游?”
我说:“去找我老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的,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北京城在脚下一寸一寸地缩小,那些我曾经扛着水泥走过的街道、那些我送外卖时穿梭过的路口、那些我和纳菲莎一起散步时驻足的角落,都在云层下慢慢消失。我没有感伤,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在离开,我是在走向她。
从北京飞德黑兰没有直飞,我在迪拜转机。在迪拜机场等下一班航班的时候,我给纳菲莎发了消息。五个小时的转机时间里,我一直盯着登机口上方的电子屏,看着那个“德黑兰”的标识一闪一闪地亮着。我想起她在机场离开我的那天,三月的那天,北京还有倒春寒。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从春天到秋天,整整半年。这半年里我们经历了分离、焦虑、断联、绝望、重新燃起希望,像坐过山车一样从谷底冲到顶峰又摔下来再爬上去。但我没有后悔过,一秒钟都没有。
迪拜到德黑兰的飞行时间很短,不到两个小时。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我从舷窗望出去,看到了一片褐色的山脉和广袤的戈壁,德黑兰就坐落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南麓,灰黄色的城市轮廓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苍茫而辽阔。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比我想象中要现代化一些,但入境的程序显然比中国复杂得多。我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海关官员拿着我的护照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问我来的目的、住哪里、待多久。我一一回答,尽量简洁清晰。最后他在我的护照上盖了章,挥挥手让我过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纳菲莎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头上包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她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一些,小腹还完全看不出来怀孕的痕迹。她的眼睛很大,在看到我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嘴抿得很紧,肩膀微微发抖。
我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都在慢慢褪去,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她的呼吸声。我们之间隔了七千多公里,隔了半年的时光,隔了数不清的焦虑和眼泪,而现在,只有三步的距离。
我走到她面前,她仰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打湿了那条浅蓝色的丝巾。我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肚子里那个才六周的小生命一定能感受到这一刻来自父亲的温度。
“你来了。”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带着鼻音和哭腔,“你真的来了。”
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波斯语。那是我在飞机上跟邻座的一个伊朗大叔现学的,练了十几遍,练到舌头都快打结了。大叔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回家了”,在波斯语里还有一种更深的含义,是说“我回到了我心安的地方”。
纳菲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比德黑兰的阳光还要亮。
“你发音太烂了,”她说,“但是我很喜欢。”
我们走出机场的时候,德黑兰的天空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灰蓝中透着金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波斯地毯。远处厄尔布尔士山脉的山顶已经积了雪,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空气干燥而清凉,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香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深呼吸了一口,把这种陌生吸进肺里。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这就是她呼吸过的空气、看过的天空、走过的大地。从今天开始,这里也将成为我生活的地方。
纳菲莎拉着我的手走向停车场,她弟弟开着家里那辆老旧的标致轿车在等我们。小伙子长得跟纳菲莎有几分相像,但更黑瘦一些,见到我有些腼腆,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欢迎,然后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了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纳菲莎坐在后排,靠在我肩膀上,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她的小腹还很平坦,但我似乎能感受到那下面微微的脉动,像一粒种子在土壤深处悄悄发芽。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我,语气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握紧她的手,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德黑兰街景——米黄色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车辆、路边卖石榴汁的小摊、清真寺蓝色的穹顶,还有那些裹着各色头巾走在街头的伊朗女人。这个城市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它又让我觉得莫名熟悉。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
“接下来,”我说,“你先带我去吃一顿正宗的波斯炖羊肉,我饿坏了。然后见你的爸妈,然后找房子安顿下来,然后等宝宝出生,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笑了,把头埋进我的肩窝里,说了一句波斯语。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意思是‘你的计划很完美,除了炖羊肉应该换成烤肉串’。”
我们都笑了。车子在德黑兰傍晚的车流中缓缓前行,前方是落日的方向,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条道路。我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往哪走,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而那张十万元的银行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纳菲莎的钱包里。她后来告诉我,卡里的钱她一直没有再动过,不是不想用,而是觉得那张卡就像一根拴在我和她之间的线,只要线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失去彼此的方向。她说等宝宝出生了,她要拿这笔钱在德黑兰开一家小小的诊所,门口挂一块牌子,用波斯语和中文两种文字写上“纳菲莎诊所”。她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很好,到时候诊所的装修我来做,给你装成全德黑兰最漂亮的诊室。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那条绿松石手链,笑得很温柔。
温柔得像我们初遇那天晚上,急诊室走廊里她转过头对我说“歇歇”的时候一样。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拐进一条不算宽敞的街道,两旁种着高高的法国梧桐,树叶在九月的风里沙沙作响。德黑兰的傍晚来得比北京晚一些,太阳还挂在山脊上,金红色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
纳菲莎的弟弟阿米尔开车很猛,在车流里左穿右插,喇叭按得震天响。纳菲莎用波斯语说了他几句,他嘿嘿笑了两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用生硬的英语说:“欢迎,姐夫。”他发“姐夫”这个词的时候舌头打结,听起来像是“姐胡”,纳菲莎纠正了他两遍,他还是发不准,最后我们都笑了。
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米黄色小楼前停下来。楼的外墙有些斑驳,爬着一面半枯半绿的藤蔓,门口的铁门上锈迹斑斑,但擦拭得很干净。纳菲莎推开车门的时候,那扇铁门也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妇人站在门口,头巾裹得很整齐,身材比纳菲莎矮半个头,微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的轮廓和纳菲莎如出一辙。她的目光越过纳菲莎,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里混合着审视、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纳菲莎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这就是程远”之类的。我赶紧欠了欠身,用我仅会的那几句波斯语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问候的话。这是我在飞机上跟那位伊朗大叔反复练习过的,大叔说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愿真主保佑您平安”,是伊朗人见面时最常用的问候。
法蒂玛女士——纳菲莎的妈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松动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中国女婿会开口说波斯语,虽然只有一句。她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话回了一句,然后侧身让开了门,示意我们进去。她侧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长袍的下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情绪。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客厅豁然开朗。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纳菲莎发过照片的那个客厅——深红色的波斯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端。墙上挂着那幅我见过很多次的细密画,画的是波斯古代传说中的某个场景,色彩浓烈而古旧。茶几上摆着镶金边的茶杯和一只铜制的果盘,里面盛着蜜枣和无花果干。窗帘是深绿色的,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绿色。
客厅的一角放着一张老式的扶手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膝盖上搭着一条驼色的毛毯,脸上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依然锐利而清醒。那就是纳菲莎的父亲,礼萨先生。
我朝他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干燥而温暖,握起来像握着一把老树枝。“谢谢您把女儿嫁给我。”我用英语说,说得很慢,生怕他听不清楚。
礼萨先生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品味我说的话。然后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纳菲莎说了一串波斯语,语速不快,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纳菲莎听完之后,眼眶红了,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爸说,你的眼睛很干净。”她翻译给我听,“他说,有干净眼睛的人,心也不会脏到哪里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对礼萨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他用一个父亲的眼光审视了我三秒钟之后,选择把女儿托付给我,用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一句关于眼睛的话。这个人病得说不出太多话,但他还在用他的方式,替他女儿把关。
当天晚上,法蒂玛女士做了一大桌子菜。炖羊肉、藏红花米饭、烤番茄、酸奶黄瓜沙拉,还有一种叫“塔钦”的米糕,里面夹着鸡肉和坚果。满满当当摆在餐桌布上,颜色丰富得像一幅画。她的手艺很好,炖羊肉酥烂入味,藏红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每一粒米饭上,和我之前在中餐馆吃到的完全不同。
吃饭的时候,阿米尔一直在问我中国的事情。他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功夫”和“深圳”,知道深圳是一个很年轻的城市,有很多工厂和科技公司。我告诉他我是做装修的,不是科技公司的,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来了兴趣,问我中国装修用什么材料,贵不贵。他说他结婚的时候新房的装修是自己动手做的,客厅的吊顶歪了五公分,他老婆念叨了半年。
法蒂玛女士一边给大家分菜,一边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她的目光比刚进门的时候柔和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像一只护崽的母猫在观察一个陌生的访客。她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每次我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她就默默地把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一推。我后来才知道,在伊朗人的待客之道里,这是一种最基本的体面——客人盘子里的食物永远不能空。
礼萨先生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夹了一点点,大部分时间都在慢慢地嚼一块炖羊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平静,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然后继续低头吃饭。他的呼吸声很重,每吸一口气都能听到胸腔里发出的嘶嘶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艰难地运转。
吃完饭后,法蒂玛女士端上了红茶和蜜枣。纳菲莎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弟弟阿米尔坐在对面,正拿着手机给我看他在网上找到的中国装修视频。法蒂玛女士坐在礼萨先生的椅子旁边,一边给丈夫掖毯子,一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礼萨先生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波斯语。
全桌人都安静了。
纳菲莎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父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阿米尔放下了手机,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法蒂玛女士掖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我问纳菲莎。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译给我听:“我爸说,按照伊朗的传统,女儿出嫁的时候,男方应该给女方一笔‘玛赫里耶’,类似于聘礼或者彩礼。他说他知道中国也有类似的习俗,虽然我们家不讲究这些形式,但他希望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是真实的、被尊重的,而不是随随便便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礼萨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和纳菲莎在中国领的结婚证,在伊朗这边没有任何手续,从伊朗法律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婚姻是不被承认的。如果我想在这里长期生活,和纳菲莎正大光明地过日子,我们需要按照伊朗的规矩,正式登记结婚。而这需要一份“玛赫里耶”——男方承诺给女方的一笔财物,通常是一笔钱或者一处房产,用来保障女方在婚姻中的权益。这笔钱在婚姻存续期间可以不给,但如果将来离婚,男方必须兑现。
“我可以给。”我说,“虽然我现在没有很多钱,但我会尽我所能。您说一个数,我来想办法。”
纳菲莎把我的话翻译给她父亲听。礼萨先生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纳菲莎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爸说,他不要钱。他要你承诺一件事——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你们生活在哪里,你都要尊重纳菲莎的选择,不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尊重她的信仰,尊重她的职业,尊重她的自由。他说,这就是他要的‘玛赫里耶’。你愿意承诺吗?”
我看着礼萨先生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疲惫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表情平静,但目光很重,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进行一场庄重的交接仪式。
“我承诺。”我用英语说,然后转过头看着纳菲莎,用中文又说了一遍,“我承诺。尊重你的选择,尊重你的信仰,尊重你的职业,尊重你的自由。这不是给你爸的,是给你的。”
纳菲莎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她的膝盖上。法蒂玛女士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给她,然后别过脸去擦自己的眼角。阿米尔假装在看手机,但我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
礼萨先生点了点头,缓缓地靠回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声更重了,但嘴角似乎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和纳菲莎躺在她闺房的床上。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贴着她中学时得到的奖状和几张褪色的照片,书架上还摆着她大学时的医学教材。窗户外面是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碎的光影。
她枕着我的胳膊,声音轻柔地说:“我爸很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问你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存款多少。如果他看不上一个人,他会问很多问题,把那个人问得哑口无言。但他没有问你这些。他只看你的眼睛。”
我想起礼萨先生说的那句“眼睛很干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老人病得连走路都喘,但他还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女儿,用一种超越了金钱和物质的标准来衡量一个来自七千公里之外的陌生男人。他没有问我有多少钱,没有问我能不能在德黑兰买房,他只问我能不能尊重他的女儿。这个要求听起来很简单,但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做到的男人并不多。
“我会做到的。”我对着天花板说,声音很轻,“答应你爸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纳菲莎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半夜会消失一样。我把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但我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安静地生长。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小生命说:小家伙,你有一个很酷的外公,你妈妈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爸爸。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碌得多。
首先是倒时差和适应环境。德黑兰海拔比北京高不少,一千多米的高原让我头几天总觉得气短,爬两层楼梯就喘。纳菲莎笑话我,说你这个中国男人还没有我一个伊朗孕妇能跑。我说孕妇别跑了,赶紧坐下,然后把她的拖鞋拿过来给她换上。
然后是见各种亲戚。纳菲莎家在德黑兰是一个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加在一起能坐满三桌。按照伊朗的传统,新婚夫妇——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一年多了,但在他们看来就是新婚——要请亲戚们吃饭,叫做“帕塔赫里”,类似于中国的回门宴。法蒂玛女士早早就开始张罗这件事了,把日子定在了我到德黑兰的第十天。
那一天,家里来了四十多个人。客厅和院子里都摆上了桌椅,法蒂玛女士和纳菲莎的几个姨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我本来想帮忙,但被法蒂玛女士从厨房里撵了出来,她说男人不要进厨房,这是女人的地盘。纳菲莎翻译给我听的时候加了一句:“我妈其实是在护着你,她怕你在厨房里丢人现眼。”我问为什么,她说伊朗菜的做法你一个都不会,进去只会添乱。
我想想也是,就老老实实地到院子里跟阿米尔一起摆桌椅去了。
亲戚们陆续到了之后,我就变成了一个被围观的展览品。所有人都在打量我,有几个胆子大的过来用英语跟我搭话,问我中国是什么样子的,问我怎么跟纳菲莎认识的,问我打算在伊朗待多久。我一一回答,把自己能说的英语单词都翻出来用,不够用的就让纳菲莎帮我翻译。
纳菲莎的一个姨妈——一个看起来很有威严的中年女性,裹着一条深紫色的头巾,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着眉头——问了我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打算让我们家纳菲莎跟你回中国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原本热闹的院子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正在端菜的法蒂玛女士,也包括坐在角落里裹着毯子的礼萨先生。
纳菲莎刚要开口替我解围,我按住了她的手。
“说实话,”我用英语说,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词都是准确的,“我的计划是暂时在德黑兰住下来,照顾纳菲莎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等孩子大一些,如果纳菲莎愿意回中国工作,我们就一起回去。如果她更想留在德黑兰,那我就留在这里。她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纳菲莎翻译完之后,院子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表情严肃的姨妈忽然笑了,拍了拍手,说了一句波斯语。纳菲莎红着脸翻译给我听:“她说你过关了。”
所有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有人开始起哄,说要看中国女婿表演中国功夫。我说功夫不会,但会包饺子。他们说那也行,下次聚会你来包。
那天吃完饭之后,纳菲莎的一个表哥——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笑起来声音很大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口音很重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说:“你知道吗?我们一开始都不相信你真的会来。我们都觉得,一个中国男人娶了伊朗老婆,老婆回国了就不回来了,你肯定也不会过来。但你真的来了。你来了,你就是我们家族的人。”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他哈哈大笑,又拍了我两下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差点站不稳。他说走吧,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开车把我和纳菲莎带到了德黑兰北区的一条街上。那条街不算繁华,但很干净,两旁的建筑比纳菲莎家那边要新一些。他指着一栋五层高的公寓楼说,他在那栋楼里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是三楼的两居室,之前租给一个在大不里士街上开中餐馆的中国人,那个人上个月搬走了,房子空了出来。他说如果我想租的话,可以便宜给我。
纳菲莎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后来告诉我,她这个表哥跟她爸爸关系特别好,在她小时候经常带她去公园玩。表哥的条件在家族里算是比较好的,但从不肯轻易给人帮忙,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有钱是因为我努力,你们凭什么让我帮?”所以当他主动提出要把房子租给我的时候,纳菲莎才知道,她爸爸一定在背后跟这个外甥说了很多话。
我们去看了那套房子。两居室,不算大,但采光很好,客厅的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厨房是开放式的,卫生间有浴缸——在德黑兰这算是很不错的配置了。纳菲莎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在这里养薄荷。”
我说好,养两盆。
签租房合同那天,我去银行换了伊朗里亚尔,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和一个月的押金。表哥确实给了很大的优惠,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分之一。他说他不缺这点钱,他就是想帮帮他表妹和这个眼睛干净的中国男人。
搬家那天,老周给我打了个微信电话。我站在新房子的阳台上接的,信号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激动。他说国内的单子最近接了好几个,有客户点名要找我们做整装,说我们之前干的那套国贸附近的房子质量太好了,转介绍过来的。他说程远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公司现在势头不错,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单飞了。
我说你先撑着,我这边安顿好了再回去跟你会合。他又问我在德黑兰怎么样,住不住得惯。我说还行,就是吃不到正经的羊肉烩面,有点馋。他笑了,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烩面。他又问:“嫂子怎么样?肚子大起来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的纳菲莎。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肚子还没有明显的隆起,但她浇水的姿势很小心,好像怕弯腰太深会挤到肚子里的小东西。
“挺好的,”我说,“都挺好的。”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破防的话:“程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能吃苦,也不是你手艺人好。是你为了一个女人,敢把自己连根拔起,飞到七千公里外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这种事,不是谁都有勇气做出来的。”
我说你少来这套,肉麻。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跟你说个正经事。你在伊朗那边,有没有什么商机可以对接的?我最近看了些资料,伊朗那边基础建设挺落后的,建材和装修这一块应该有市场。你要是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咱们以后说不定能搞点跨国贸易。”
我说老周你现在行啊,眼界都开到中东来了。他说那当然,跟什么样的人混,就有什么样的格局。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老周说得对,我不能只是在德黑兰“待着”。我要在这里生活,就意味着我要在这里工作、赚钱、养家。纳菲莎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等孩子出生之后,花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还在她的钱包里,她说过想用来开诊所,但那笔钱在德黑兰最多只够租一个铺面,装修和设备还得另外想办法。
我需要尽快在德黑兰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
搬家之后的第三天,我给老马打了电话。老马就是我在那个伊朗中国人群里认识的建材商,在德黑兰做了十几年生意,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听说我真的到了德黑兰,特别热情,非要请我吃饭。
我们在瓦利阿斯尔大街上的一家土耳其餐厅见了面。老马四十出头,河南人,脸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烤羊排、鹰嘴豆泥、茄泥沙拉,还有一种叫“杜鲁姆”的土耳其卷饼。
“兄弟,你真来了啊。”他一边给我倒茶一边感叹,“我在群里看到你说要来德黑兰,我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说说而已。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而且还找了个伊朗媳妇,厉害啊。”
我说哪里哪里,都是缘分。
他摆摆手说:“缘分归缘分,但接下来你得想清楚怎么在这边扎根。你跟我说你是做装修的,这个在德黑兰确实有市场。这边本地工人干活糙,我亲眼见过一个伊朗师傅贴瓷砖,缝隙歪歪扭扭的,跟蛇爬似的,业主差点气晕过去。你这种有手艺的中国师傅,只要能把口碑做出来,不愁没活干。”
他给了我一沓名片,上面是他认识的一些在德黑兰做生意的中国人的联系方式。有做外贸的,有开中餐馆的,有在伊朗国企里做技术顾问的。他说这些人都在德黑兰有固定的住所,平时家里修修补补、翻新改造的活儿肯定少不了,让我一个个联系,就说是老马介绍的。
“另外,”他压低声音,凑过来说,“我这边还有一个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伊朗政府这两年搞了一个‘住房计划’,要在全国各地建大量的保障性住房,德黑兰郊区就有好几个大工地。我的公司是其中两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商,工地上的样板间和售楼处的装修也需要人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搭个线,跟项目方的负责人见一面。”
我说这太好了,我感兴趣。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行,我安排。你先在这边适应一段时间,练练你的英语和波斯语,等安排好了我通知你。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伊朗这边做生意的规矩跟国内不一样,很多地方要靠人脉、靠信任,办事效率也不高,你得有耐心。”
我说我知道,谢谢马哥。
吃完饭出来,瓦利阿斯尔大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这条街据说是德黑兰最长的一条大街,从南到北贯穿整个城市,总长将近二十公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发黄,沿街的店铺灯火通明,卖坚果的、卖地毯的、卖甜点的,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混合着香料和烤肉的气味。纳菲莎挽着我的胳膊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中国男人和一个伊朗女人并肩而行,在德黑兰的街头确实不算多见。
“你紧张吗?”纳菲莎问我。
“紧张什么?”
“就是……在这里生活,从头开始。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做什么都不方便。”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有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光点,像是投射在水面上的灯影。
“我在北京的时候,也是从头开始的。”我说,“那时候我兜里只有八百块钱,住在地下室里,连窗户都没有。现在我至少有你,有孩子,有一门手艺,还有一个愿意帮我的老马大哥。比我三年前的条件好多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瓦利阿斯尔大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这个短暂的亲吻。但我记住了那个瞬间——九月的德黑兰夜晚,干燥微凉的风,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传来的唤礼声,还有她嘴唇上淡淡的藏红花味道。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德黑兰建立自己的社交网络。我按照老马给的名片,一个一个地联系那些在德黑兰做生意的中国人,约他们喝咖啡、吃饭、喝茶。在德黑兰的中国人圈子不大,他们大部分都集中在瓦利阿斯尔大街附近和中国驻伊朗大使馆周边的几条街道上。有做建材生意的、做小商品贸易的、开中餐馆的,还有一些在伊朗的中资企业里做技术和管理工作的。他们大多来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对当地的风土人情摸得很透,汉语里夹杂着大量的波斯语词汇,说“吃饭”经常说成“吃格扎”——格扎在波斯语里就是食物的意思。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叫老朱的浙江人,在德黑兰开了两家中餐馆,一家在瓦利阿斯尔大街中段,另一家在中国大使馆附近。老朱的餐馆是德黑兰中国人聚会的据点之一,很多中国人周末都会去他那里吃饭、喝酒、打牌。老朱听说我是做装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他餐馆的厨房地板坏了半年了,找了好几个伊朗工人来修都没修好,让我去帮他看看。
我去了一趟,发现是地漏的防水层做坏了,污水渗到了下面的水泥层里,需要把地板撬开重新做防水。我跟老朱说了问题所在,他马上拍板让我来做。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厨房地板撬了,重新做了三遍防水,又铺上了新的防滑地砖。干完之后,老朱蹲在地上摸了半天瓷砖缝,然后站起来竖了个大拇指:“专业!太专业了!这手艺在德黑兰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这件事在老朱的餐馆里传开了,很多来吃饭的中国人都知道德黑兰来了一个中国的装修师傅,手艺好、人靠谱。渐渐地开始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这家马桶漏水了,那家墙皮掉了,这家想给客厅换个吊顶,那家想在院子里搭个凉棚。活虽然都不大,但胜在源源不断,而且工钱给得比国内高,因为这边确实找不到技术好的工人。
我把这些零活干完之后,手里攒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收入。我没有乱花,拿了一部分给纳菲莎,让她去做产检、买营养品、给孩子准备东西,剩下的存了起来,准备将来作为做更大项目的启动资金。
纳菲莎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到了十一月份,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她穿衣服开始注意宽松舒适,上班的时候把白大褂的扣子松开两颗,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一些。她的孕吐不算严重,但胃口变得很刁钻,有时候半夜三更突然想吃某种特定的食物,比如德黑兰北区某条巷子里一家老店卖的酸樱桃酱,或者她妈妈做的某种特定的炖菜。
我有时候半夜被她推醒,她不好意思地说想吃什么东西,我就爬起来穿衣服出门去给她找。德黑兰的夜晚跟北京不一样,很多店铺晚上八九点就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我开着阿米尔借给我的那辆老标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悠,一家一家地找她说的那种食物。有一次她半夜想吃一种叫“菲塞尼疆”的核桃石榴酱炖鸡,这道菜做起来工序复杂,没有哪家餐厅会在晚上十点之后还有的卖。我开车转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找到,最后只好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只烤鸡和一罐石榴酱,回家自己试着给她做。
我照着网上搜来的食谱,把核桃磨碎,石榴酱用小火化开,然后跟烤鸡一起炖。那是我第一次做波斯菜,手忙脚乱的,锅底差点糊了。端到床前的时候,纳菲莎尝了一口,然后笑了,说味道完全不靠谱,但心意是满分的。她把那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吃完之后靠在床头,摸着肚子,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说,宝宝以后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但没有跟她讨论过。因为孩子的名字牵涉到两个国家的文化,取中文名还是取波斯名,还是两个都取,一直没有想清楚。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想给他取一个波斯名字,一个中文名字。波斯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阿里’,这是我们家祖爷爷的名字,我爸爸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孙子叫这个名字。如果是女孩就叫‘阿扎尔’,在波斯语里是‘火焰’的意思,传说里阿扎尔是火的守护神。”
我说挺好的,那中文名字呢?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好,中文对我来说太难了。你来取吧。”
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窗外德黑兰的夜色浓稠而沉静,远处的厄尔布尔士山脉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晚协和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想起她教我说的那个波斯语词汇“farr”,天命之光。我想起机场送别那天她跑进廊桥时围巾被风掀起的弧度,想起断网那八天的煎熬和绝望,想起她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眼睛干净。
“如果是男孩,就叫程光。”我说,“光明的光,天命之光的光。如果是女孩,就叫程安,平安的安,安心的安。”
纳菲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重复了两遍这两个名字,她的发音不太标准,把“光”说成了“关”,把“安”说成了“昂”。但她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纠正自己,直到发音接近正确为止。
“程光,程安。”她最终说准了,然后笑了,“我喜欢这两个名字。尤其是程安——平安,安心。我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平安就好’。对她们那一代人来说,孩子能平安地活着,平安地长大,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肚子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像是在描摹那个小生命的轮廓。我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忽然觉得“程安”这个名字确实很好。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份期盼——一个孩子在战乱和动荡中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在两个国家、两种文化的交汇处安安心心地长大,这个愿望本身就已经足够分量了。
到了十二月底,德黑兰进入了冬天。这里的冬天比北京温和一些,但因为海拔高,早晚温差很大,早上起来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花。纳菲莎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隆起得很明显,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用手撑着后腰,越来越有孕妇的样子了。她的产检都是在德黑兰大学附属医院做的,那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北京的协和,但医生和护士都认识她,对她格外照顾。每次产检我都陪着她去,坐在B超室外的走廊里等着,听她用波斯语跟同事们说笑聊天。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松弛和自在,是那种回到了自己地盘上的人才有的从容。我在旁边坐着,虽然大部分时候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到她那样的笑容,我心里就很踏实。
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各项指标都正常。做四维彩超的时候,医生把探头在她肚皮上滑来滑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纳菲莎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盯着屏幕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医生说了一串波斯语,纳菲莎翻译给我听:“是个男孩。”
是个男孩。程光。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B超室的灯光都亮了几分。小家伙在屏幕里翻了个身,把一只小拳头塞进嘴里,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纳菲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说他在动,你感觉到了吗?我把手掌贴在她紧绷的肚皮上,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然后感受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颤动。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叩着一扇遥远的门。眼眶一热,两滴眼泪吧嗒一声掉在了诊室的白色床单上。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老马给我带来了一个大消息。他帮我约到了伊朗住房计划德黑兰东区项目的一个负责人,叫哈桑尼先生,他们需要在东郊的工地上建三套样板间和两个售楼处。老马在中间牵了线,说我是中国来的装修师傅,手艺好,价格合理,问哈桑尼先生有没有兴趣见一面。见面的地点在项目工地附近的一间活动板房里,老马陪着我一起去的。哈桑尼先生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喜欢用手势。他的英语不错,沟通基本没有障碍。
我把我之前在国内做的装修案例照片给他看,有国贸那套三居室的,有老朱餐馆厨房的,还有一些在国内时做的工装项目。他看了很久,问了我几个很专业的问题——防水层做几遍、地砖铺贴误差控制在多少毫米以内、吊顶用轻钢龙骨还是木龙骨。我一一回答了,他对我的答案显然很满意,频频点头。然后他站起来,带我去看了那几套样板间的毛坯房。
那几套房子在工地的最前端,周围全是正在施工的楼栋,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毛坯房里灰扑扑的,墙面上还留着模板的痕迹,地上堆着散落的钢筋头和水泥袋子。哈桑尼先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张开双臂比划着说,这套是A户型,两室一厅,面积八十五平米,定位是中低收入家庭的保障性住房,装修标准不能太高,但要实用、美观、耐用。我拿出激光测距仪把每个房间的尺寸都精确地量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简单的平面草图,标出了水电点位和承重墙的位置。
“我需要三天时间做方案和报价。”我用英语说。哈桑尼先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的手生疼。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住在了那几套毛坯房里。白天在工地上测量、拍照、画图,晚上回到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做设计方案和报价清单。纳菲莎挺着大肚子给我端茶倒水,我让她别忙活了赶紧坐下,她说她现在是孕妇又不是残废,让我别管她。她对装修不太懂,但她审美很好,给了很多关于颜色搭配和细节处理的建议,比如样板间的窗帘颜色应该跟波斯地毯的色调呼应,比如厨房操作台的高度要考虑伊朗女性的平均身高。
第三天晚上,我把方案和报价做完了,一式两份,中英文对照,每一项材料的品牌、规格、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纳菲莎帮我校对了一遍英文翻译,改了几个词,然后说可以了,很专业。第二天上午,我和老马一起把方案送到了哈桑尼先生的办公室。他翻了翻,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一句他会仔细看看然后给我答复。在伊朗办事就是这样,永远不要指望当场拍板,但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当场表态就觉得没戏。老马说哈桑尼这个人做事很靠谱,只要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让我耐心等着。
等待的日子里,礼萨先生的病情突然加重了。那天下午纳菲莎在医院上班,突然接到她妈妈的电话,说礼萨先生在家里突然喘不上气了,脸色发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纳菲莎当场就慌了,我赶紧开着车接上她往家里赶。我们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两个急救员正在给礼萨先生吸氧。法蒂玛女士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抖得厉害,看到纳菲莎进门,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礼萨先生被送到了德黑兰大学附属医院的呼吸科重症监护室。纳菲莎换上了白大褂,用医生而不是家属的身份进入了监护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监护室门上的红灯亮着,那盏灯像一颗凝固的血滴,把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法蒂玛女士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喃喃地念着祈祷词,身体随着经文轻轻摇晃。
纳菲莎在监护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门终于开了,她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口罩勒出的红印子,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暂时稳定了,”她的声音是那种我熟悉的、她值完大夜班回来才会有的疲惫和沙哑,“急性呼吸衰竭,诱因是肺部感染。目前用上了呼吸机,血氧饱和度回到了九十以上,但还需要在监护室里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
法蒂玛女士听完之后念了一句祈祷词,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下来。我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七十二小时无比漫长。纳菲莎几乎住在了医院里,白天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去监护室守着她爸爸。我让她注意身体,她肚子里还有个六个多月的孩子,不能这么熬。她说她知道,但她做不到把她爸爸一个人丢在监护室里。阿米尔和她的几个亲戚轮流来陪护,我也每天在医院和工地之间来回跑,给纳菲莎送饭、送换洗的衣服、送她在家里忘记拿的药。
礼萨先生从监护室转出来之后,身体比之前又差了一大截。他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他看着纳菲莎的大肚子,伸出手来,在女儿肚子上方悬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那只手干瘦而颤抖,像一片秋天的梧桐叶。
“阿里,”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小阿里。可惜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纳菲莎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握着她爸爸的手,说不会的,您一定能等到他,您要坚持住。法蒂玛女士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阿米尔站在角落里,用拳头抵着嘴,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我站在病房的窗户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个老人,给了我妻子生命,又用他最后仅剩的力气替女儿把关选了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女婿。他没有问我要一分钱的彩礼,只问我要了一个关于尊重的承诺。现在,他最大的愿望是活着看到外孙出生。我欠他的,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从医院出来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老马的建材仓库。老马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刚到港的瓷砖,看到我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清单问我怎么了。我把老丈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出了我的想法——我想在纳菲莎家那栋老房子的院子里,给礼萨先生改造一间阳光房。德黑兰的冬天虽然不算严寒,但对于一个有严重呼吸系统疾病的老人来说,早晚的冷空气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如果有一间温暖的、采光好的、温度恒定的阳光房,他至少可以在里面安全地度过这个冬天。
老马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四个字:“走吧,挑料。”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仓库里待到了快十一点,我选材料,老马给我配货。铝合金断桥窗、双层中空玻璃、轻钢龙骨、保温隔热板、防水卷材,还有一套他从迪拜进口的地暖系统——老马说这套地暖是样板货,一直没有卖出去,按成本价给我,就当送给他没见过面的礼萨大叔了。我推辞了一下,他脸一板说少废话,你老丈人就是我老丈人。他说的中文和波斯语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纳菲莎家的院子里干活,干到天黑才收工。阿米尔下班之后也过来帮忙,虽然他手艺粗糙,但力气大,搬运材料是把好手。我们从拆除旧墙开始,重新打地基、立钢架、装玻璃、铺地暖,一项一项地推进。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我们保留了下来,我把阳光房的位置往外移了两米,刚好把树也纳入了室内。树冠穿过玻璃屋顶延伸出去,形成了一处天然的景观——坐在房间里,抬头就能看到石榴树在玻璃屋顶上投下的影子,春有嫩叶,夏有红花,秋有果实,冬有枯枝,四季都在头顶上流转。
法蒂玛女士起初以为我只是在院子里修修补补,后来看到墙被推了、地基挖了、钢架搭起来了,才意识到这是一项大工程。她给我送来热茶和点心,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我和阿米尔干活,然后用波斯语跟阿米尔说了几句话。阿米尔翻译给我听:“我妈说,我们这个家族的男人,还没有谁像你这样能动手干活的。她还说,纳菲莎从小就有眼光。”我笑了笑,继续埋头铺地暖管道。
阳光房完工的那天下午,我请老马、阿米尔和几个帮忙的工人站在院子里验收。阳光透过双层中空玻璃洒进来,温暖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材和油漆的味道。地暖开着,赤脚踩上去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暖意,像春天的土地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度。石榴树的枝条在玻璃屋顶下轻轻摇曳,像是在用它的方式表达某种认可。
我们把礼萨先生从卧室里扶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从卧室到院子不过二十米,走了将近五分钟。他推开阳光房的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进去,环顾四周。他看到了玻璃屋顶上的石榴树,看到了墙角的绿植,看到了地上铺着的软木地板。然后他慢慢地坐进我专门为他准备的那把宽大的藤编扶手椅里,闭上眼睛,感受着脚底地暖传来的温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法蒂玛女士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纳菲莎靠在我身上,把我手臂的袖子攥得紧紧的。礼萨先生在扶手椅里坐了很久,久到我们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他用那只干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气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纳菲莎走过来翻译给我听,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之前他说你的眼睛很干净,现在他说,你的心也是干净的。他说把女儿交给你,他放心了。”
礼萨先生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重新靠回到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阳光从玻璃屋顶上落下来,照在他苍老而平静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老人真正把我当成了他的儿子,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好听的话,而是因为我用一双手和一颗心,在德黑兰冬天的冷风里,为他建了一间温暖的、可以看见石榴树和天空的房子。
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金钱和物质,而是这种不需要翻译就能被感知到的真心。礼萨先生看懂了我的真心,我也看懂了他的。
那天晚上,纳菲莎躺在我身边,肚子已经很沉了,她翻身的时候需要我帮忙托着她的腰。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又问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给她爸爸造阳光房,我说因为他在机场那天把你交给了我,现在我把他还给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在我们波斯的文化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人死后灵魂要过一座桥,桥比头发丝还细,比刀锋还利。只有生前做了足够多善事的人,才能顺利走过那座桥。我觉得,你建的这间阳光房,就是你的桥。”
窗外,德黑兰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个不眠的眼睛。远处的厄尔布尔士山脉静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古老而庄严。在这片陌生的、干燥的、被制裁和动荡缠绕的土地上,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有一个等着外孙降临的老人,有一个为我撑起一个家的妻子。他们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而我,这个从郑州废墟里爬出来的男人,竟然成了其中的一颗。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工地,手机突然响了。是哈桑尼先生打来的。他的英语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当面更急促:“程先生,您的方案我看完了,也跟项目组的其他同事讨论过了。我们决定把东区工地的三套样板间和两个售楼处全部委托给您来做。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约个时间签合同。”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脚边的波斯地毯上。纳菲莎从厨房探出头来,用口型问我怎么了。我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我们在北京第一次见面时急诊室走廊里的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知道,在这个古老而动荡的国度里,我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还没出生的小程光,他一定会拥有的,是他外公说的那两个字——平安。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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