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常说:孩子出生的时辰,藏着他一辈子的福气,寅时出生自带财库,酉时出生天生富贵,但都不如这个时辰好

分享至

凌晨三点,羊水破了。

我摸黑掏出手机,拨出那个存了三年的号码。电话接通时,我听见堂屋里婆婆的声音:“先别急,我找王秀琳算算时辰再动身。”

张海涛站在床边,搓着手,不说话。

我攥着手机,听见那头护士问:“产妇姓名?地址?”

门外传来三轮车刹车的声音。

我爸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多年没见的女人。

她下车时,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婆婆,又看了眼正在掐手指的王秀琳,没说话。

但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七年了。我妈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闺女,时辰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安慰我。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当时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01

腊月廿一的凌晨,冷得骨头疼。

我翻了个身,肚子一阵发紧。刚开始还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分钟,又是一阵疼,下腹像有人往里拧。

我摸黑开了台灯,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张海涛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一阵接一阵。我伸手推他:“海涛,你醒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咋了?”

“羊水好像破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啥?”

“我说,羊水破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手忙脚乱地穿裤子,嘴里嘀咕着:“完了完了完了,这才提前了十一天,咋就破了……”

我忍着疼,翻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省城三院产科的电话,备注写着“备用”,存了三年,一次没打过。

那是查出怀孕后偷偷挂的号,张海涛不知道,黄秀娇更不知道。

电话接通了。

“省城三院产科急诊,请问有什么事?”

“我……我羊水破了,预产期还有十一天。”

“您的地址?”

我报了地址,那头说:“马上派车,您先平躺,别乱动。”

我挂了电话,张海涛穿好裤子凑过来:“你打给谁了?”

“医院。”

“哪家医院?”

“省城三院。”

“那不是咱镇上医院,你咋打那儿去了?”

我没回答他。肚子又疼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黄秀娇推门进来,披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咋回事?大半夜的吵吵啥?

“妈,雪梅羊水破了。”张海涛说。

黄秀娇脸色变了变,嘴里说:“不是还有十一天吗?”然后转身往外走,“我去找王秀琳。

张海涛喊她:“妈,先送医院吧,找王秀琳干啥?”

“你懂个屁!”黄秀娇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时辰不对,生下来也是个苦命的,还不如不生!”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一阵发闷。

嫁进张家十五年,这话我听了无数次。

我出生在中元节那天的子时。

村里老人说,中元节生的孩子命硬,克父母。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

村里人把这事当成了铁证。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病重。我爸李德全挨家挨户借钱,好多人堵在门口骂他:“克母的东西还敢上门借钱?你们家这是倒了大霉了!”

我爸被骂得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她攥着我的手说:“闺女,时辰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那些话压你一辈子。”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三年。

黄秀娇是我公公去世后第二年嫁进张家的,嫁过来时肚里已经怀了张海波。村里的闲话没断过,但她硬气,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偏偏在乎我。

嫁进来那天,她头一件事就是翻老黄历查我的生辰。查完脸就拉下来了,扔下一句:“中元子时,命硬克亲。”

这些年,但凡家里出点什么事,她都往我的时辰上扯。

张海波摔了腿,是我的时辰克的;家里养的鸡死了两只,也是我的时辰克的。

张海涛在中间打圆场,从来不敢吭声。

我生女儿小蕊那天,黄秀娇去了一趟医院,看了一眼就回去了,扔下一句:“子时生的,福气薄。”

小蕊从小是她姥姥带大的。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硬是把孩子拉扯到了十五岁。

去年我怀了二胎,黄秀娇态度突然变了。她跑去找王秀琳算了一次,回来就笑盈盈地跟我说:“雪梅,你这胎得好好养,最好生在那天。

我纳闷:“哪天?”

她说:“卯年卯月卯日卯时。帝王时,生在这时辰的孩子,命硬,能光宗耀祖。”

我当时没当回事。孕妇的月份是固定的,哪能想哪天就哪天。

但黄秀娇把这个事当真了。

她买了通书,在墙上画了圈,算好了日子,还跑去镇上医院问能不能预约那天剖腹产。

医生说不能按她的要求排手术,她气得在走廊上骂了半天。

我肚子里这个孩子哪管她这些条条框框。

提前十一天,说来就来了。

02

黄秀娇去叫王秀琳,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救护车。

张海涛站在屋子中间,搓着手,来来回回转圈。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十五年了,我知道他什么脾气。

他心不坏,就是怕他妈。

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说南他不敢往北。

疼又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猛,一阵阵的,像有人在肚子里抡锤子。我攥着床单,咬着嘴唇,没出声。

张海涛走到床边:“要不要……喝口水?”

我摇摇头。

“要不,我先送你去镇上卫生院?”

我还是摇头。镇上卫生院的条件我清楚,接生倒是能接,但万一出什么事,根本没有抢救条件。我存着省城医院的电话,就是冲着那儿的条件去的。

可我没想到,救护车还没来,王秀琳先到了。

王秀琳拄着拐杖,穿着蓝布棉袄,一头白发乱蓬蓬的,一脸被窝里拽起来的倦容。

她坐到堂屋的椅子上,黄秀娇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一口,问:“预产期啥时候?”

“腊月廿七。”黄秀娇说。

“提前了十一天。”王秀琳放下杯子,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开始掐来掐去。

我躺在床上,从门缝里看见她不停掐指头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她掐了好一会儿,开口说:“现在几点?”

黄秀娇看了下手表:“三点刚过。”

“寅时还没过完。”王秀琳说,“卯时还有一个时辰,要是能拖到卯时正,这孩子命就硬了。戌日卯时,金土相生,面南背北,是个好时辰。”

黄秀娇眼睛一亮:“就是说,能拖到卯时再生?”

“得看能不能扛住。”

黄秀娇转身走进我房间,站在床前:“雪梅,你听到了?你忍忍,别急着生,扛到卯时。”

我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琳说了,卯时生出来是好命,你这一辈子不就盼着孩子好吗?”

我咬着牙,肚子又是一阵疼,这次疼得我浑身发抖。我攥着床单,指甲掐进肉里。

“妈,我……扛不住……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怎么控制不了?你深呼吸,别用力,能拖多久拖多久!”

张海涛站在门口,声音很小:“妈,这事……还是听医生的吧……”

黄秀娇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啥?孩子的时辰定了,这辈子就定了!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你儿子着想!

我忍着疼,伸手去拿手机。

刚才电话挂断了,我又拨了回去:“喂,是……是我,刚才打过的……你们派车了吗?”

“已经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我家地址……你们知道吧?”

“知道。您先别动,躺着,等我们过来。”

我挂了电话,黄秀娇站在床边,脸色不好看:“你非要等省城的车?镇上卫生院不行?”

“不行。”

“就你金贵!”

我没搭理她。

又一阵疼上来,我整个人蜷缩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张海涛慌了,蹲在床边:“雪梅,雪梅,你咋样?

我缓过气来,睁开眼,看见黄秀娇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院子里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雪梅?雪梅在家不?

是我爸。

黄秀娇迎了出去:“李大哥,你咋来了?”

“雪梅打电话了。”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我过来看看。”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点,往外面看。我爸从三轮车上下来,穿得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看着四十来岁,个头不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她扶着从三轮车上下来,脚步有点不稳。

我爸说:“这是刘问兰,雪梅表姐,刚从省城回来不久,懂点医。”

黄秀娇上下打量了一眼:“哦,刘家的闺女。多少年没见了。”

表姐点了点头:“姑。”然后往我房间看了一眼,“雪梅呢?”

“在里面躺着。”

表姐走进来了,我在床上看着她,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表姐?”

“嗯,你表姐。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抱过你。”她说着看了一眼我的肚子,“破水了?”

“嗯。”

“多久了?”

“半个小时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疼得紧吗?”

“一阵阵的……”

她又往外看了一眼,眼神刚好扫到王秀琳。

王秀琳还在掐手指,没抬头。

表姐看了她两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别急,孩子什么时候想出来,是天意。”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但她的语气很怪,不像是在安慰我,倒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03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先是隐隐约约的,然后越来越近。

黄秀娇站在院子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救护车停在了院门外,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提着药箱:“哪位是产妇?”

我……是我。”我出声说。

两个医生往里走,黄秀娇横在了门口:“等一下,我还没跟你们说清楚……这孩子还没到时候,你们不能接走。”

为首的男医生愣了一下:“阿姨,这是急诊,您说什么呢?”

“我说这孩子时辰没到!你们拉到医院也要让他等着,不能现在就生!”

女医生皱了皱眉,没理她,绕过她走进屋来。

她蹲在我床边,给我量了血压和体温:“您的情况还好,但羊水破了不能再拖,不然会感染。我们现在就走。”

我点点头。

黄秀娇走过来:“我说了不能走!你们是医生,该听病人的!”

女医生抬头看她:“阿姨,您是病人的家人?”

“我是她婆婆!”

“那更应该替她着想。羊水破了十二个小时内不处理,婴儿和大人都有危险。”

“什么危险?”黄秀娇声音尖起来,“我生海波的时候硬扛了两天,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躺在床上,听她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绷断了。

我撑起身子:“妈,这是我的孩子。”

黄秀娇看向我:“你说啥?”

“我说,这是我的孩子。”我盯着她的眼睛,“是我怀了七个月的,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要生还是要等,得听我的。”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她顶过嘴。嫁进张家十五年,不管她说什么,我从没跟她红过脸。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没硬。”我说,“我就是不想我的孩子,从生下来那天就背上一个时辰的罪名。我妈背了一辈子,我不想他也背。”

黄秀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表姐从身后走过来,扶住我:“雪梅,别说了,先上车。

我下了床,一步步往门外走。黄秀娇想拦,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爸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出来,没有说话,只是动作很轻地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爸。”

“走。”

他扶着我的胳膊,把我送上了救护车。

我躺在担架上,看见表姐也跟了上来。黄秀娇站在院门口,张海涛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下地面,也跟着上了车。

救护车鸣着笛,在凌晨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

我闭着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表姐。”

“嗯?”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王秀琳的时候皱眉了。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她算错了。”

“什么?”

“她掐手指算时辰的姿势不对。”表姐说,“王秀琳用的是民国旧历的干支推算法,跟现代用的不一样。差了整整一轮。”

我睁开眼看着她:“你懂这个?”

“我大学学的是中医,顺带读过《四柱真诠》。算不上精通,但基础的干支推算知道一些。她那个掐法,是民国老派的,跟现在公历对不上。”

我脑子转了半天:“那她算的……”

“她算出来的是错的那一轮,往好处说,偏了一天,往坏处说,差了一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说……王秀琳一直算的都是错的?”

“十有八九。”

张海涛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脸憋得通红。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小,“我就是……听她算了几次,有时候说的前后对不上,但我也不懂……”

“你也不懂?那你就不问?”

他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救护车在凌晨的路上奔驰,路两旁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不安分地动着,小拳头一下一下顶着我的肚皮。

“快了。”我在心里说。

不管是什么时辰出来的,你都是我自己的孩子。

04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我被推进了省城三院的产房。

从刚强忍着疼配合医生做完检查,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值班医生说:“宫缩规律,开指速度还行,但羊水破了,不能等太久,随时准备生。”

我说好。

换好手术服,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怕。

是冷的。也是气的。

从家里到产房的这条路四十分钟,像是走了一辈子。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表姐的话:“她算的是错的。

王秀琳这辈子在村里给人看了多少时辰?嫁娶的、上梁的、动土的,还有像我这样的新生的、出殡的。

她全部算错了。

可村里人信了她一辈子,包括我妈。

我闭上眼,感觉眼泪从眼角滑出来。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表姐走到产床边,握着我的手:“宫缩的时候深吸气,疼就攥紧我的手,别怕,我在这。”

我问她:“表姐,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王秀琳算错了……你确定吗?”

表姐犹豫了一下:“这个事,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你现在只管把精力放在生孩子上。”

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背后还有别的什么事。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别的?”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黄秀娇的声音:“让我进去!那是我孙子!我得看着时辰!”

护士拦住她:“产妇正在生产,家属不能进去,请在等候区等待。

“你们懂什么?时辰要是错过了,你们赔得起吗?”

她喊了好几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是被人劝住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外面的吵嚷,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疼了十五年了。

不光是肚子的疼。

从出生那天起,我妈就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我爸扛着骂名到处借钱。嫁人后,婆婆把家里所有不顺都算在我头上。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不好的时辰”。

可那个时辰,是谁定的?

是王秀琳。

王秀琳又是谁?她也只是一个会算错的老太太。

宫缩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疼,我能感觉到孩子在下坠。

“吸气……深呼吸……”助产士在旁边教我。

我照着她说的做,但实在太疼了,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打湿了枕头。

“医生……我能不能……打催产针?”我哑着嗓子问。

“你现在开指正常,暂时不需要打针,先自己试试。”

“不……”我说,“我不是想催快点……我是怕拖久了……又有人说我生的时辰不对……”

医生愣住了,大概没见过产妇在这种时候还在想时辰。

表姐握着我的手:“雪梅,别想那些了。孩子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算。没人能定这个事。”

我咬着牙,使了把劲。

房间的灯白晃晃的,墙上挂的钟一直在走。

我在剧痛中迷迷糊糊地想,我妈生我的时候,经历过怎样的疼?

她被人说“克母”的时候,又经历过怎样的疼?

她咽气前说的那句话,我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时辰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当时是想告诉我,她这一辈子被人用“时辰”这两个字压着,但我不该重蹈她的路。

疼又来了,我大声喊了出来。

外面黄秀娇的声音又响起来:“寅时还有一刻钟了!拖一刻钟到卯时,她就圆满了!”

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亲家母,你消停会儿,里面在生孩子。”

黄秀娇没说话。

又一阵绞痛袭来,我咬紧了牙关。

我告诉自己:孩子你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妈不急着让你去当什么贵人,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时辰都好。

凌晨四点多,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那嗓子,像把整个世界都喊醒了。

我睁开眼,看着白晃晃的天花板,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然后听见助产士的声音:“生了,是个男孩,三千二百克,健康。”

医生把孩子抱过来,还没擦干净的小身体,红彤彤的,还在哇哇哭。

我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小手的刹那,他攥住了我,攥得紧紧的。

“医生……现在是什么时辰?”

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寅时三刻,四点零五分。”

寅时三刻。

我忽然笑了。又忽然想哭。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能生在婆婆想要的那个时辰。

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在意了。

我只觉得怀里这个小小的东西,暖烘烘的,正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他是活的。



05

孩子被抱出去清洗、称重、打疫苗。

我被清理完伤口后推回病房。

刚出产房门,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黄秀娇、王秀琳、张海涛、我、表姐,还有大伯嫂贾菱,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

黄秀娇看见我出来,第一句话是:“啥时辰生的?”

我不大的声音说:“寅时三刻。”

她脸色瞬间白了,看了一眼王秀琳。

王秀琳拄着拐杖站在墙角,脸色也不好,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命硬。

黄秀娇闭了一下眼,身子晃了晃,贾菱伸手扶住她:“妈,您别急,孩子健康就好,时辰什么的……”

“你懂什么?”黄秀娇推开她,“寅时生的,命硬克亲,你们知道啥?”

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平静。

“妈,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还能这么平静地跟她说话。

我没有等她回答,就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孩子被抱进来了,裹在蓝色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我把他放在枕头旁边的婴儿床上,看着那小巧的脸,鼻子、嘴巴,都小小的。

表姐走了一大步进来,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王秀琳也跟进来。

她刚走到门口,就被表姐拦住了。

“姑,您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问您。”

王秀琳愣了一下:“这孩子要让我看看……”

“孩子不急。”表姐笑着说,“您先出来一下。”

王秀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出去了。

我看表姐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过了一会儿,黄秀娇也跟了出去。

又过了一阵,走廊上传来争论的声音,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来谁在压着火说。

张海涛坐在病房里,低着头,搓着手。

“海涛。”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生的时辰不好?

他猛地抬头:“我没……”

“你别急着否认,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我心寒。

“我……”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孩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

是黄秀娇的喊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紧接着是王秀琳的声音,有点抖:“不可能……我用了一辈子的……”

表姐的声音比她们都平静:“您用的干支推算是民国旧历的,已经过了适用期。您这辈子用的那套算法,对不上现行的公历。也就是说,您算的每一个时辰,都有偏差。”

“不可能!”

“您自己算算,1990年立春按旧历是什么时候,按现行干支又是什么时候?”

外面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秀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我……我真的……真的算错了一辈子?”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一松。

像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被人撬开了一个角。

黄秀娇冲进病房,脸色惨白:“雪梅,表妹刚才说……说王秀琳算错了?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我说,“表姐说的,应该不假。”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那这孩子……寅时三刻是啥时辰?

“表姐说,叫双寅临门,福禄双全。”

黄秀娇听完,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一屁股坐在病房的椅子上。

她低着头,没说话。

张海涛走过去,小声喊她:“妈?”

她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婴儿床的孩子。

“跟他爸小时候……长得真像。”她声音有点哑。

06

下午三点多,王秀琳被我爸送回去了。

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像老了十岁。

走廊里只剩下黄秀娇、贾菱、张海涛、我和表姐,还有我爸。小蕊放学后也被张海涛接来了,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弟弟,不敢碰,光在那歪头笑。

孩子睡了一上午,这时候醒了,蹬着小腿,哼唧哼唧地找奶吃。

我把他抱起来喂奶,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表姐坐在床边,递给我一杯水:“给你补点水,喂奶要多喝。”

“表姐,你来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王秀琳算错了。”

表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一会儿,才说:“我大学第一个学期,有门课叫《中医运气学》,里面有干支历法的基本知识。”她说着,转头看向窗外,“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王秀琳,说她掐指算时辰很准。这次回来前,我其实是带着怀疑的。”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没证据。而且我离开村里快二十年了,一个外嫁的闺女跳出来说村里的老人算了一辈子算错了,谁信?”

我沉默了。

她说的有道理。

“那你怎么确定的?”

“进门的时候,看见她掐指的手势。那个手势,我老师讲过,是民国旧历推法,早就过时了。她用手指的关节掐数,新旧历的干支天差地别。但凡她识字,肯翻翻书,也不至于错这么多年。”

“那她……”我想了想,“她算错,害了多少人?”

表姐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靠在床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王秀琳算错了,所以村里的生死嫁娶、动土上梁,都按错的时辰来定。

我妈当年被人说克亲,也是错的。

我这些年被人指指点点,也是错的。

黄秀娇抱着孩子坐在婴儿床边,用手轻轻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蛋。孩子哼唧了两声,转过头去,继续睡。

“妈。”我叫她。

她抬起头。

“这孩子,您还觉得他命不好吗?”

黄秀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您还相信时辰定了命?”

她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那个布包,一直没打开过。

“爸,您那包里,是啥?”

我爸看了一眼布包,说:“你妈留下的。”

“我妈?啥东西?”

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慢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旧铁盒子。

铁盒子上着锈,边角都磨圆了,盖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带,上面写着四个字:“给雪梅。”

我愣住了。

这是我妈写的?

“嗯。”我爸说,“是你妈走之前那几天写的,说等将来用得上的时候再给你。”

“什么时候?”

我爸看了一眼黄秀娇:“大概是现在。”

黄秀娇被这一眼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嘛?”

我爸把铁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信封。

我先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样子和我妈有点像,但不是我。

照片背面写着:“1990年秋,送小妹出嫁。

“爸,这是谁?”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的小妹,你小姨。

“我还有个姨?”

“你妈嫁过来后,就跟你姨断了来往。”

“为啥?”

我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信封:“你看看信。”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楚。

信是写给“姐”的,落款是“阿芬”,标注时间是“1990年秋”。

信上只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她嫁了人,日子过得还行。第二件是她姐生的那个闺女,她姐要是觉得太苦,可以把孩子送到她那边养。

“我妈要把我送走?”

“你妈没舍得。”我爸说,“她把信和照片藏了起来,说等你大了,告诉你这事。后来你大了,病也越来越重,她就把这个铁盒子交给我,说等你最难受的时候再打开。”

“为啥是现在?”

“因为你现在应该最难受。”我爸说完看了黄秀娇一眼。

黄秀娇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吭声。

我翻开信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姐,王婶说的那个时辰,你别信,她算错了。我后来问过镇上中学教地理的老周,他说那个算法早就不用了。可我不敢当面跟王婶说,她脾气你知道的。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