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地铁,人不多。
我靠在车门边刷手机,余光扫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爷子,站在斜对面,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的肚子。
一站、两站、三站……他纹丝不动。
我手心开始冒汗,手机屏幕上的报警电话都拨出去了,就差最后那一下。
他忽然开口:“姑娘,你这一胎,恐怕是有点不寻常啊。”车厢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小腹猛地一抽。
他摇摇头,转身丢下一句:“七天后,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你若来,我便说。若不来,就是命。”
![]()
01
车门一关,老爷子消失在人流里。
我瘫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妹子,那种人别理他,江湖骗子,专门吓唬孕妇的。”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曹天佑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没吭声。
“怎么了?”他端着菜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产检出问题了?”
“没有。”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今天地铁上遇到个怪人。”
“什么怪人?”
“一个老头,盯着我肚子看了好几站,然后说我这胎不寻常。”
曹天佑放下盘子,一脸不屑:“这种话你也信?街头算命的,专挑孕妇下手。你怀了孕,肚子鼓着,谁看不出来?”
“他说得挺认真的。”
“认真的骗子多了去了。”他拍拍我的肩,“别想了,吃饭。”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说话时的眼神,让我觉得他不是在骗人。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又不敢说透。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曹天佑打着鼾,睡得死沉。我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老爷子那句话。
什么叫做“不寻常”?
我怀孕七个月,产检一路绿灯。唐筛、四维、糖耐,全都正常。医生还说孩子发育得挺好。
能有什么不寻常的?
迷迷糊糊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口老井旁边,井口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四周全是荒草,风一吹,草叶沙沙响。
井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声。
我往井边走了一步,想看清里面有什么。
一只小手从井沿伸出来,白得发青。
我吓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透进来一点光。
曹天佑还在睡,鼾声均匀。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别怕,我在这儿。
但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早上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黑圈。
母亲冯菊香打来电话:“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爸说今天下午过来看看你,带点土鸡蛋。”
“行。”
挂电话前,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事啊,怎么了?”
“没什么。昨晚梦见你小时候在老家那口井边玩,摔了一跤,哭得撕心裂肺的。”她笑了笑,“老了,记挂得多。”
我说没事,让她别多想。
但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愣了挺久。
老家那口井。
和我梦里那口井,一模一样。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几年前回老家拍的,院子里那口老井,被一块青石板盖着。
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发毛。
怎么可能?
我从来没跟母亲提过那个梦。
她怎么会刚好梦到井?
02
下午,父亲冯菊香的丈夫提着土鸡蛋过来了。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逗着电视里的小品乐呵呵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爸,咱老家那口井,现在还封着吗?”
他愣了一下:“那口破井,封了好多年了。你问它干啥?”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那口井啊,你妈年轻时候在井边摔过一跤,差点掉进去。”他摇摇头,“后来就封了。”
“我妈摔过?”
“可不是。那年她刚怀上你没多久,去井边洗衣服,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他喝了口茶,“幸亏没掉进去,不然哪有你。”
我没再问了。
但心里那个结越系越紧。
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在井边摔过跤。
而我梦里的那口井,和她摔跤的那口井,是同一口。
是不是太巧了?
我拿起手机,给张璐瑶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她秒回:“去哪?”
“老槐树下。”
“什么老槐树?”
“小区门口那棵。”
她发了一串问号:“你没事吧?去那儿干啥?”
“见个人。”
“谁?”
“地铁上那个老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璐瑶的声音炸开了:“你不是吧?你还真信那个老头的话?他明显是骗子啊!”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又怎样?他说你有事,你就有事了?”
“不问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张璐瑶叹了口气:“行行行,周末陪你。但你得请我吃饭。”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影影绰绰的影子。
七天后,我就要去那儿见他了。
那几天我过得很恍惚。
白天强撑着上班,晚上做梦,总是那个井。
有时候是白天小憩,眯一会儿都能梦到。
梦里那个井边的孩子,好像越来越清晰了。
我第一次梦见他的时候,他背对着我,看不清样子。第二次,他转过来半个脸,白得像纸。第三次,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一只眼睛漆黑,一只眼睛湛蓝。
那种蓝,不像人的颜色。像是墨水调过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我每次都被吓醒,醒来后心跳得像擂鼓。
曹天佑开始担心了:“你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半夜惊醒。”
“做噩梦。”
“什么噩梦?”
“没什么,就是乱梦。”
他没多问,翻个身又睡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五天,张璐瑶陪我去医院做常规产检。
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来来回回地滑。
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医生把探头往左边移了移,“就是……”他停顿了一下,“胎儿的右眼,有个异常光点。”
我头皮发麻:“什么异常?”
“看着像虹膜异色。就是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他解释,“不过现在还小,不太确定。你下个月再来复查一次吧。”
我拿着B超单走出诊室,手抖得厉害。
张璐瑶接过单子看了看:“虹膜异色?这个我听说过,就是天生眼睛颜色不一样,挺正常的,很多明星都有。”
“但他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他说的是不寻常。”
“你别瞎联想。”她拉着我往外走,“那个老爷子就是碰巧说中了,概率问题。你肚子里这个有虹膜异色,人家随口一说,你非要对号入座。”
我没反驳她。
但我知道,没那么巧。
地铁上他盯着我肚子看的时候,彩色B超还没做呢。
他怎么知道孩子的眼睛有问题?
![]()
03
第七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换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遮住肚子。
张璐瑶准时出现在楼下:“走吧,我陪你去。”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的石凳上,空无一人。
“没人啊。”张璐瑶环顾四周,“那老头耍你呢。”
我不信,站在那儿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张璐瑶有些不耐烦了:“走了走了,浪费我周末。”
“再等一会儿。”
话音刚落,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身,魏安邦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竿。
但他的眼睛,和地铁上不一样了。
地铁上他盯着我肚子看的时候,眼神是浑浊的。现在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水。
“来了。”他说。
“来了。”
“你妈那边,问过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问了?”
他没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我。
铜钱泛着黄,磨得发亮,上面隐约能看出字迹。
“拿着这个。”他说,“它能护着你。”
我接过铜钱,冰凉冰凉的。
“老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盯着他,“什么叫不寻常?你说明白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江南插队。那个地方,叫临水镇。”他说,“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人,姓黄,叫黄鹏涛。别人都叫他老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老五家传的一门手艺,叫‘续命咒’。”魏安邦的声音很平静,“给未出生的胎儿下咒,让这孩子一出生就有祖上传承下来的本事。你妈当年怀了老五的孩子,自愿接受了下咒。”
“后来呢?”
“后来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查出来有问题。你妈不得已引产了。”他顿了顿,“但那孩子身上的咒,没有破。”
“什么意思?”
“那个咒,顺着你妈的血脉传下来了。”他看着我的肚子,“传到了你这儿。你肚子里这胎,怀的是当年没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我整个人愣住了。
张璐瑶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下咒不下咒的,都是封建迷信!”
魏安邦没理她,只是看着我:“你要是不信,就当我没说过。这铜钱你拿着,有缘再见吧。”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欠你妈一条命。”他头也不回,“也欠老五一个交代。”
看着他走远,我站在老槐树下,半天没缓过神。
张璐瑶拽着我往回走:“别听他胡扯,就是骗子,想骗你钱呢。”
“他没要钱。”
“那他就是想让你心里不舒服。这种人我见多了,先吓唬你,再让你去找他‘化解’,然后狮子大开口。”
我没有反驳她。
但我知道,他不是骗子。
没有一个骗子,会把铜钱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发抖。
回到家,我把铜钱放在桌子上。
曹天佑拿起来看了看:“哪来的?”
“地铁上那个老爷子给的。”
“就那个说你不寻常的?”他笑了,“你还真去找他了?他没给你算个命,收你几百块钱?”
“没有。”
“那还行。”他把铜钱扔回桌上,“以后别理这些人,浪费时间。”
我没吭声。把铜钱收进了包里。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妈,你认识一个姓黄的,叫黄鹏涛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紧。
“我今天遇到一个老爷子,他说他认识你。”
“谁?叫什么?”
“他说他姓魏,叫魏安邦。”
电话那头啪嗒一声,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阵忙音。
她又挂断了电话。
04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来了。
她眼圈发红,显然一夜没睡。
“那个姓魏的,跟你说了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
“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你当年在临水镇,认识一个叫老五的男人。怀了他的孩子,还下了咒。”
母亲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他说的……都是真的。”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种事,怎么能跟你说?”她低下头,声音发颤,“那个孩子,六个多月了,查出来畸形。医生说必须引产,要不大人也有危险。我不甘心啊,那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后来老五去找人借钱,想带我去省城的医院再看一次。他走之前给我下了碗面,说‘我马上回来’。结果……”她的眼泪掉下来,“他在路上掉河里了。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眼泪:“那个姓魏的,是老五的师弟。当年老五出事后,是他来给我报的信。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他做了什么?”
“他去给老五报信的路上,遇到了暴雨,迷了路。等找到人的时候,老五已经淹死了。”她攥紧纸巾,“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老五,一直在自责。”
“那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
“我不知道什么下咒不下咒的。我只知道,我从临水镇回来后,每次去医院做检查,医生都说我身体没问题,可以再怀。但我就是怀不上。”她顿了顿,“十年,整整十年。我到处求医问药,偏方吃了一箩筐,都不行。后来我放弃了,跟你爸领养了你姐姐。”
“那我?”
“你是个意外。”她苦笑,“我都四十了,突然怀上了你。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她承认,“但我没多想。”
“那老五临死前,说过什么吗?”
母亲的眼神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淹死的前一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孩子会回来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当时以为他是盼着孩子能保住。现在想想……”她摇头,“也许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老五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孩子会回来的”,不是指那个被引产的孩子活过来。
而是指,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通过我的孩子。
那枚铜钱我一直带在身上。
贴身放着,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第一天没什么异常。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温热。
我低头一看,那枚铜钱贴在皮肤上的地方,微微发烫。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热度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消退。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璐瑶。
“你怀孕体温高,在胸口闷久了当然会热。”她的解释很科学。
“但我之前从来没觉得它热过。”
“那就是之前没贴着肉放。”
我没跟她争辩。
第三天晚上,我睡着后,又梦到了那口井。
这次不一样了。
井边的孩子,站起来了。
是个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红布衫,赤着脚。他背对着我,站在井沿上,好像在往井里看。
我喊了一声:“你是谁?”
他回过头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他的右眼是漆黑的,左眼是湛蓝的。
他盯着我的肚子,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妈妈。”
我惊醒了。
浑身是汗。
肚子里的孩子在动,踢得很用力。
我摸着肚子,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叫我妈妈。
那个梦里的孩子,叫我妈妈。
![]()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找魏安邦。
他没有留地址,但我从张璐瑶那儿打听到,他在城南的老街有个摆摊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红布,上面写着“算命”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收起红布,“外面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吧。”
他领着我穿过几条小巷子,拐进一个老小区。上楼,打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符纸。
“坐吧。”他倒了两杯水,“你来找我,是想问那个咒的事?”
“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老五的‘续命咒’,是他们黄家祖传的。传男不传女,一脉单传。规矩是:每一代必须在孩子出生前就下咒,让这孩子一出生就有请神的本事。这样家族香火才不会断。”
“你妈怀上的孩子,是个男胎。老五很高兴,觉得终于有后了。他偷偷给那孩子下了咒,等着生下来。”
“结果孩子畸形,必须引产。咒术被打断了。按道理,咒术断了就断了,人死债消。但老五不甘心。他是黄家最后一个男丁了,没了这个儿子,他这一支就算绝后了。”
“他临死前,用自己最后一口气,把那个咒封住了。”
“封住了?”
“对。封在了你妈的子宫里。”他说,“就像一颗种子,等着下一次发芽。”
我手抖得厉害:“那你说的‘顺着血脉传到我身上’,是什么意思?”
“你妈怀上你的时候,那个种子就醒了。但它不是种在你妈身上的,是种在你身上的。”他直视着我,“你是那个咒的‘容器’。咒在你身体里,等着你怀上孩子,它就顺着你的血脉传过去。”
“那我肚子里的……”
“对。”他点头,“你肚子里这个,是老五的儿子。二十多年了,他回来了。”
我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凭什么叫我相信你说的话?”
“你不用相信我。”他说,“你只需要相信你梦见的那些事。”
“你梦到井了吧。梦到井边有个孩子,一只眼睛黑一只眼睛蓝。”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托梦给你了。他想让你知道,他在等你。”魏安邦叹了口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不管它,该生就生。但我得告诉你,孩子生下来,那个咒就破了。咒一破,老五的儿子算是回来了,但你肚子里的本体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第二个选择呢?”
“我帮你想办法把咒破了。”他说,“但这很凶险。一不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保不住。”
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曹天佑。
他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信他?”曹天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和恼怒。
“我不知道。”
“我看你就是被他洗脑了。什么下咒不下咒的,要是真的,你妈这些年能没事?你能好好长这么大?”曹天佑大声说,“明儿个我就报警,让警察把这个江湖骗子抓起来。”
“不要报警!”
“为什么?”他瞪着我,“你都被人吓成这样了,还不让我报警?”
“我找他,是我主动去的。”我低声道,“跟人家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他要是没吓唬你,你会去找他?”曹天佑说,“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这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伸手去摸枕头下那枚铜钱。
它不见了。
我翻了整张床,找遍了卧室的角角落落,都没有。
曹天佑醒了:“你找什么呢?”
“铜钱。枕头底下那枚。”
“我扔了。”
“扔了”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又疼又凉。我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为什么”的嘴型。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敢贴身放?万一不干净呢?”
“那是魏老爷子给我的!”
“骗子给你的你也当宝?”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行了,睡觉。”
我坐在床边,心里一阵发凉。
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像是有东西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绞,疼得我直冒冷汗。
“你怎么了?”曹天佑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疼……肚子疼……”
他赶紧把我扶到床上,倒了杯热水。我喝了点,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但那种感觉,不像是正常的胎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抗。
在抗议。
06
第二天晚上,我被送进了急诊。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可能是肠胃不适,注意休息就行了。
但我心里清楚,不是肠胃的事。
是那个咒。
它不让我丢掉铜钱。
出院回家后,我给张璐瑶打了个电话:“帮我去找魏老爷子,问问铜钱的事。”
“大姐,你就不能放过这件事吗?”
“璐瑶,求你了。”
她叹了口气:“行吧。”
当天晚上,她找到了魏安邦。
“老爷子说,铜钱是辟邪的,不能丢。让你赶紧去找他要一枚新的。”
“他还在老街吗?”
“不在了。他说他明天一早在老槐树下等你。”
又是老槐树。
我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我现在就去。”
“现在?”张璐瑶看看外面,“天都黑了。”
“等不了了。”
我打车到了老槐树下。
魏安邦果然等在那儿。
他递给我一枚新的铜钱:“这枚比上次那个更厉害一些。你戴好了,千万别再丢了。”
我接过来:“为什么不能丢?”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铜钱。那是老五留下的东西,上面有他的气息。你把它丢了,就像是把老五赶走了。”他说,“你肚子的孩子感觉到了,它生气,就折腾你。”
我心里一阵发毛。
“那我该怎么办?”
“戴好它,别再丢了。然后……”他顿了顿,“该准备的事,要准备了。”
“什么事?”
“生孩子的事。”他说,“你预产期是下个月。但我算过了,可能会提前。”
“提前多少?”
“不好说。”他看着我的肚子,“那个咒等不了了。它要出来。”
我回到家,把新铜钱挂在脖子上。
曹天佑看到后,脸色铁青。
“你还去找那个老头了?”
“他说这是保命的东西。”
“命?你有什么命要保的?”曹天佑看着我的肚子,“孩子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非得把好好的日子往坏处过,是不是?”
我没说话。他的话在我耳朵里嗡嗡响,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从那天起,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异常。
胎动比以前更频繁了。以前孩子动起来,是这里踢一脚那里蹬一下,还算正常。现在是整块肚皮都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来滚去。
晚上更严重。
我躺在床上,肚子上的皮肤会凸起来一小块,像是个手掌印,又像是个脚印。
我拿手机拍下来,放大看。
是手掌印。小小的,五根手指清楚分明。
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扒。
我把照片给张璐瑶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我没有P图。”
“我没说你P图。我是说……”她咽了口唾沫,“要不要找你那个魏老爷子再看看?”
我摇摇头:“他说了,等咒破。”
“怎么破?”
“生下来。”
“那孩子生下来后呢?”
“他就走了。”
我没敢想那句话的意思。“他就走了”——走到哪儿?是去投胎,还是彻底消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咒,必须破。
否则我肚子里的孩子,会一直被他“寄生”着。
三十七周的时候,我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产检。
B超单上显示,胎儿一切正常。但医生看着单子,皱了下眉头:“你之前说,孩子眼睛有虹膜异色,对吗?”
“对。”
“现在看起来,那个光点更明显了。”他指了指B超单上一个发亮的点,“颜色差异挺大。生下来可能会比较明显。”
我拿着单子走出医院。
虹膜异色。
一只黑,一只蓝。
和我梦里那个孩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一夜,我站在老槐树下,把魏安邦叫了出来。
“你告诉我实话。”
“我肚子里这个,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孩子?”
魏安邦沉默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不是什么虹膜异色,他就是那个孩子。老五的那个孩子。他回来了。”
“是。”
“那我的孩子呢?”我抓着他的胳膊,“我的孩子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