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门卫室的门一推开，灰尘呛得易青娥直咳嗽。
三个月了，这间小屋一直没人动过。苟存忠的茶杯还摆在窗台上，里面的茶水早干成了褐色的印子。
师娘楚秀兰站在门口，递过来一把钥匙：“老苟生前说过，有样东西留在床底下，让你来拿。”
易青娥蹲下身，手探进床板夹缝。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没收信人，没落款。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苟存忠的笔迹。
易青娥看完，手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
楚秀兰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还是看到了。”
01
易青娥蹲在门卫室的地上，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
苟存忠的东西不多。
几件旧戏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下层。
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秦腔名段集》，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
眼镜盒里有两副老花镜，镜片磨花了。
师娘说得对，他在门卫室住了三年，东西就这些。
易青娥把戏服一件件抖开，检查口袋。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都是苟存忠教的戏。
“这段气口要慢半拍，不能急。”
“眼神先到，身段后到。”
字迹歪歪扭扭，像他那个人一样，不讲究。
易青娥把书合上，鼻子有点酸。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床底下她已经翻过了，除了一个旧铝盆，什么都没有。
楚秀兰说苟存忠临终前交代过，说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床板下面。
床板下面？
易青娥重新趴到地上。门卫室的床是老式木板床，床板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灰尘厚厚一层。她伸手去摸床板底部，手指触到一道裂缝。
夹缝里有什么东西。
她心跳了一下，使劲把手指往缝里塞。摸到一个扁平的物件，硬邦邦的。她抠了半天才抽出来，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纸边都泛黄了。
易青娥蹲在地上，盯着信封看了好几秒。
她没急着拆。手有点抖，心跳得厉害。
“打开吧。”楚秀兰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
易青娥把信封口撑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苟存忠的字。她认得。
那行字写着——
“青娥，那一晚的事，师父对不起你。”
易青娥脑子嗡的一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得模糊了。
楚秀兰走过来，伸手想拿那封信。易青娥攥得死紧，没让她拿。
“师娘，”易青娥声音发抖，“那一晚……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秀兰沉默了很久。
“他临终前让你来找的，就是这么个东西？”易青娥又问了一遍。
楚秀兰避开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旧戏服上。“他说，你看到就会明白。”
“我不明白。”易青娥站起来，抖着手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师娘，你告诉我，那一晚到底怎么回事？”
楚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那个干了的茶杯拿起来，用指甲抠了抠杯底的茶垢。
“六年前了。”她说。
易青娥心里咯噔一下。
六年前。没错，就是六年前。
那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一直是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以为苟存忠也不会提，没想到他临死前留了这么一封信。
“那晚排练厅停电，”易青娥慢慢说，“我一个人在练功。师父突然来了，把我堵在墙角……”
她说不下去了。
楚秀兰转过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然后呢？”楚秀兰问。
“然后……我不记得了。”易青娥皱着眉头，“我只记得他朝我走过来，我吓到了，闭上眼睛。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门口抽烟了。”
楚秀兰轻轻叹了口气。
“青娥，你师父他——”
门外突然有人喊：“秀兰嫂子，你们剧团的车停门口堵路了！”
楚秀兰被打断了，抬头应了一声。再转头看易青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这事你别一个人想，”她把那串门卫室的钥匙塞到易青娥手里，“查一查。你师父这辈子，欠你的何止一句对不起。”
说完她就走了。
易青娥一个人站在门卫室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窗台上的旧茶杯还在。挂在墙上的老钟早就停了，指针指着三点一刻。墙角那堆旧戏服上落了一层灰。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住了三年看门的人，她以为自己了解他。
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02
易青娥把那封信夹在笔记本里，锁进了剧团宿舍的抽屉。
可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六年前那个雨夜。
那晚她练功练到很晚，排练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下着大雨，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她练完最后一轮《打神告庙》，正准备走，灯突然灭了。
整个排练厅陷入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中站着，心砰砰跳。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有人从门口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那个人影停在她面前，直直盯着她。
雨声很大，她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吓得闭紧了眼睛。
再睁眼的时候，灯亮了。苟存忠坐在排练厅门口的长凳上，低着头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他看见她醒了，说了句：“以后排练提前走，别一个人呆着。”
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那晚之后，她总觉得苟存忠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别扭。
可苟存忠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师徒俩照样练戏、排戏、搭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日子久了，她也就把那件事压在了心底。
可那封信，把压在心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易青娥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晚停电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只有前半段的记忆，后面那段全断了？
她使劲回忆，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黑暗中，苟存忠的脸凑得很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她越想越头疼，干脆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
排练厅的灯还亮着。剧团有个人在加班整理道具，影子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易青娥去了排练厅。
六年前那个排练厅早就翻修过了，屋顶重新吊了顶，地板也换了新的。可那扇后窗还在。
她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户。
窗栓上有一道深深的磨损痕迹，像被人用力推拉过很多次。她用手摸了摸，粗糙的边缘硌手。
管仓库的老李头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后窗边，愣了一下。
“青娥？你咋跑这儿来了？”
“李叔，我记得六年前这排练厅停过一次电，你还有印象不？”
老李头想了想，点点头。“有印象。那天晚上电话线也断了，第二天电工说切口整齐，不是老化。”
“电话线也断了？”易青娥心里一紧。
“可不是嘛。我跟后勤说这肯定是人为的，可没人查。”老李头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天晚上保安老赵还来报，说前门有人闹事，闹得一塌糊涂。”
停电、电话线被剪、门口有人闹事。
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晚。
易青娥站在后窗前，脑子里一条线正慢慢浮起来。
她问老李头：“那晚的值班日志还在吗？”
“在吧。仓库那堆旧本子里，不知道扔哪去了。”
易青娥跟着老李头去了仓库，翻了半天，在墙角一个纸箱里找到了。值班日志封面都烂了一半，浸过水，纸页硬邦邦的。
她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晚21:15分停电，21:20分保安赵小宝报告前门有人闹事。
字迹歪歪扭扭，是当班保安写的。名字她认得——赵小宝，六年前在剧团当保安队长，事情发生后没几天就辞职了。
易青娥把那一页拍了下来。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停电、剪线、闹事，都是同一个人报的。
赵小宝。
03
易青娥花了三天时间，才打听到赵小宝的下落。
他现在在城郊一个建筑工地干活，当小工，一身灰扑扑的。易青娥到工地的时候，他正在搬砖头。
“赵哥，还记得我吗？”易青娥递了根烟过去。
赵小宝看了她半天，表情有点恍惚。“你是……唱戏那个？”
“是我。”易青娥笑了笑，“有空吗？想问你点事。”
赵小宝犹豫了一下，放下砖头，带她走到工地边的水泥管上坐下来。
“问吧。”
“六年前，剧团排练厅停电那晚，你在门口值班，对吧？”
赵小宝的脸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点了根烟，把烟盒递过去。
易青娥也接了一根，她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那晚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赵小宝含含糊糊地说。
“你们值班日志上写着你报告前门有人闹事。”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群闹事的人，你认识不？”
赵小宝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烟头狠狠掐灭在水泥管上。
“不认识。”他说。
他站起来就要走。
“赵哥，”易青娥叫住他，“你辞职那天，是谁让你走的？”
赵小宝的步子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易青娥，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自己走的。”他说。
“为什么？”
“没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了易青娥一眼。
“你师父，苟老师……走了多久了？”
“三个月。”
赵小宝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的时候……疼吗？”
易青娥愣了一下。“心梗，走得挺快。”
赵小宝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易青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对劲。
他问苟存忠“走得疼不疼”——这句话里的味道，不对。
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赵小宝认识苟存忠，而且交情不浅。
可他从来没在剧团提起过。
那天她问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你师父”，而不是“苟老师”——叫得这么亲，说明两个人私下有来往。
可苟存忠也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人。
易青娥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楚秀兰的号码。
“师娘，赵小宝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哪来的赵小宝？”楚秀兰的声音有点谨慎。
“我以前剧团的保安队长，辞职了的。”
“……你找他干什么？”
“找他问点事。”易青娥顿了顿，“师娘，你认识他，对不对？”
“那些年的事，你别碰了。”她的声音很轻，“对谁都没好处。”
“你师父不让说。”
“可我那封信是他让我来找的。”
楚秀兰那边突然没声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青娥，你开车来一趟。”
04
楚秀兰住在城东老小区，楼下的泡桐树长了十多年，树冠把阳台遮得严严实实。
易青娥到的时候，楚秀兰正在厨房包饺子。桌上摆了一盆肉馅，一盆白菜，面粉撒得到处都是。
“来，吃碗饺子再说。”楚秀兰头也没抬。
易青娥坐在桌边，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擀皮、包馅。
“师娘，你跟我说实话。我师父跟赵小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秀兰没说话，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包了十几个饺子了，她才开口。
“那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我……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师父走过来，然后……”易青娥咬了咬嘴唇，“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秀兰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是被吓断片了。”
“吓断片了？”
“对。人受到太大惊吓，脑子会自动把这部分记忆封起来。”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条。
“你师父去世前一个星期，把这个盒子给了我。”
易青娥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开。
全是恐吓信。
字迹歪歪扭扭，内容都差不多——“少管闲事”
“让那个姓易的滚出剧团”
“再查账小心她上不了台”。
落款全是“周大彪”。
其中一张是六年前的。上面写着：“你还能看她多久？她活不过下个月。”
易青娥的手抖得厉害。
“这些……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那一晚之前，你师父已经收到三封了。”楚秀兰说，“他没告诉你，也没报警。他知道报了也没用，那些人跟局里都有交情。”
易青娥捏着那张纸，咬着牙不说话。
“那一晚停电、电话线被剪、门口有人闹事，都是安排好的。”楚秀兰继续说，“赵小宝当时是保安队长，也是被逼着干的。你查账查到周桂生头上，他怕你查出账目问题，就让人来找你麻烦。”
“周桂生是谁？”
“剧团以前的财务科长。你查的那笔‘演出补贴’，就是他做的假账。后来他出事坐了牢，上个月刚放出来。”
易青娥愣住了。
“他出来了？”
“出来了。”楚秀兰把一碟醋推到她面前，“你师父去世的那天晚上，有人说看见周桂生来过剧团附近。”
易青娥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
“我不知道。”楚秀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那封信，你得把它当回事。”
05
易青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她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信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这句话翻来覆去看，越看越不是滋味。
她决定去见一个人——她父亲，易茂林。
易茂林退休后住在老家，三间瓦房，门前种了一畦菜。
易青娥连夜开车回去。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易茂林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烟。
“爸。”
易茂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来干啥？”
易青娥把那封信递过去。
易茂林看了，没说话。他把烟头掐灭，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这个老苟……”他咬了一下牙根，“死了都不让人消停。”
“爸，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易茂林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旧账本。
“你师父留下的。”他把账本放在桌上，“当年他让我保管，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拿出来。”
易青娥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剧团那几年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
其中几页被人划了红线，旁边用红笔写着：“虚报”
“冒领”
“无演出记录”。
正是她当年看到的那几笔“演出补贴”。
“这账本，你师父偷偷留了六年。”易茂林说，“他一直等着有人能揭开这件事。可他自己不敢捅出去，怕你受牵连。”
“那封信你看到了。”易茂林指了指易青娥手里的信，“他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耿耿于怀。”
“那一晚，他在排练厅门前用身体挡住了那群人。他在那站了半个晚上，后半夜才回门卫室。”
“那些人里，就有周桂生的人。”
她想起那个雨夜，苟存忠在排练厅守着她。门外的雨声很大。
她想起第二天早上她去看排练厅的时候，后门的地上有一个烟头。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烟头，是谁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