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片子呼啦啦往下砸,把山头糊成白茫茫一片。
宫羽跪在墓碑前,膝盖冻得发麻,手里那把铁梳子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碑上的冰碴子。
她习惯这样,每天来扫一回,把苏哥哥的坟头收拾利索,才安心。
赵嬷嬷拄着拐杖走上来,怀里揣个瓦罐,嘴里呼着白气说:“闺女,先把热汤喝了吧。”
宫羽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块凉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搁在墓碑前的石转头上。
赵嬷嬷叹了口气,钻进旁边那间破木棚,说是要帮忙收拾里头那只旧木箱。那是苏哥哥留下的唯一遗物,宫羽舍不得让她碰。
可赵嬷嬷年纪大了,心疼她整日苦熬,趁她出神的功夫,已经掀开箱盖动了手。
木箱底有块不太平整的木板,赵嬷嬷拿抹布一擦,指甲一磕,那木板竟然松动了。
一块发黄的锦囊掉了出来。
宫羽愣了愣,弯腰捡起来。袋口的红线已经脆了,一碰就断。她抖着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泛黄的字条。
上头写着一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名字。
傅念恩。
宫羽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16年前那个雷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军帐前,临死前反反复复喊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拿不住那张薄纸。
赵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破木棚里只剩她一个人。
宫羽慢慢蹲下身,把那字条贴在胸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捂住了嘴,可还是没能憋住那一声哭。
那声音,又闷又长,像是把15年的苦水,全从嗓子眼里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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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5年前的那场大雪,比今年更大。
宫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她站在北境的军营外头,怀里抱着那只旧木箱,看着营帐里的灯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林洛从帐里出来,脸色青白,眼眶红着。
“宗主去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宫羽没哭。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冻透了,连眼泪都冻在眼眶里出不来。
她抱着木箱,一步步走回自己住的那个小帐篷,坐在草席上,把箱子搂在怀里,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林洛把那箱遗物交给她,说让她带回江左盟保管。
“箱子里的东西,我没有动过。”林洛低着头说,“宗主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代。这封信,他说‘等你彻底想明白了再打开’。”
那是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上头没写字。
宫羽接过来,塞进怀里。
她没有回江左盟。
她在这座荒山上搭了间木棚,请人凿了块墓碑,守在这儿。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一守守了15年。
山上冷啊,北风刮起来像是刀子削骨头。
冬天大雪一封山,半个月见不到个人影。
她靠着山下村民偶尔送来的米面和自己在坡上种的一点菜过活,日子清苦得像那口井里打上来的水,寡淡无味。
可她觉得值。
因为苏哥哥说过会回来。
他咽气之前,用最后那点力气攥着她的手,说了几个字。
“等我……回来。”
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就是这句话,撑了她15年。
她不敢离开这座山。万一苏哥哥的魂魄回来找她,找不到怎么办?
头几年,她逢年过节就去镇上买纸钱,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
后来有个游方的道士经过这里,看了她的面相,说她这守的是“阴亲”,折自己的阳寿。
她笑了笑没当回事。
阳寿折了就折了,她不怕。
怕的是等不到那个人。
她在木棚里养了一只老母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攒起来搁在碑前。有一年春天,蛋壳里的鸡崽子没孵出来,她蹲在地上哭了大半宿。
不是心疼那只蛋。
是觉得这荒山上,连只鸡都留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头发开始白了鬓角,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不在意这些,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坟前坐一会儿,跟墓碑说说话。
“苏哥哥,今天又下雪了。”
“苏哥哥,山下的李婶子家添了个孙子,我随了五尺布。”
“苏哥哥,你说会回来的,怎么还不回来?”
她说的那些话,山风听了15年,碑石听了15年,连坟头那棵歪脖子松树都听了15年。
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还是说。
直到那天,赵嬷嬷来了。
赵嬷嬷是山脚下李家村的人,老伴死得早,儿子在县城做买卖,一年到头不回来。她闲着没事,就主动说要帮宫羽收拾那间破木棚子。
宫羽本来不想让她碰那只箱子。
可赵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上来,她心一软,就没拦住。
那口箱子搁在木棚最里头,15年没动过。木头已经有点朽了,箱盖上的铁锁锈得打不开,宫羽让赵嬷嬷用锤子轻轻撬开的。
箱子里头有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只断了弦的琴,还有几摞发黄的纸。
都是梅长苏生前的东西。
宫羽没舍得卖,也没舍得烧。她把它们留在箱里,像是留着一口气。
赵嬷嬷伸手去拿那几件衣裳,想抖一抖灰尘,结果衣裳底下那块木板一碰就翘了起来。
锦囊就藏在木板底下。
宫羽把那锦囊拿在手里,觉得手心都是汗。
她拆开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等看到那张字条上的字时,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定在那里动不了。
这个名字,她怎么可能忘。
那一夜也是大雪纷飞。
那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跪在梅长苏的营帐外头。
他身上的血把雪地都染红了一大片,呼出的气越来越微弱,可嘴里还在喊:“念恩……念恩……”
他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宫羽的耳朵里。
梅长苏当时已经病了很长时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可那天晚上,他让人把孩子抱进去,亲手拆开襁褓,看了看孩子的脸。
“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
梅长苏说完这句话,就让人把孩子送走了。
那个送孩子来的人,当晚就断了气。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林洛把他埋在了后山坡上,连块碑都没立。
宫羽问过梅长苏那孩子是谁家的,梅长苏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别问了。”
这是苏哥哥第一次对她说“别问”。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问过。
可她忘不了。
忘不了那个男人喊“念恩”时的眼神,忘不了那个婴儿攥着小拳头的样子,更忘不了苏哥哥看向那个孩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苏哥哥眼睛里看到光。
15年了。
她以为那些事早就埋进了土里。
可今天,这张字条把她拽回到那个大雪夜。
宫羽坐在木棚的地上,背靠着墙,把那张字条摊在面前看了又看。
上面的字是梅长苏写的,她认得那笔迹,清秀中带着点微微的颤,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生辰八字写得很清楚,还有一行小字——“傅传宗之子,托付于吾”。
傅传宗。
这名字她没听过。
可托付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洛那封信里说“等你彻底想明白了再打开”,说的就是这个锦囊。
苏哥哥那句“别问了”,也不是不愿意告诉她,而是他怕,怕她知道得太多,会惹来麻烦。
15年前的秘密,就藏在这个锦囊里。
宫羽把字条小心叠好,放进怀里,站起身走到木棚门口。
雪还在下,远处的山峦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苏哥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没人回答她。
只有山风呜呜地吹,像是谁的叹息声。
02
第二天一早,宫羽就下了山。
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离开那座坟。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裤腿上全是泥。
可她顾不上疼,手里攥着那张字条和半块玉佩,走得飞快。
玉佩是昨晚她翻箱底时找到的。
林洛那封信她一直没敢打开,昨晚终于拆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说的是:“若你决定查明真相,可持此玉佩寻郡城李掌柜。他是旧人,可信。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玉佩是半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硬生生掰开的。玉佩上刻的纹路很细,像是什么人亲手雕的。
宫羽把信又看了两遍,然后点上油灯,把信烧了。
灰烬掉进地上的水盆里,打个旋儿就沉下去了。
她没犹豫。
有些事,15年前就该弄明白。
从山上走下来,要经过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往年她都是绕道走,今天她直接踩着枯草往下滑,脚底的碎石头滚得哗哗响。
临近山脚的时候,她看见路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胖一瘦,穿着半旧的灰袄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打扮。胖的那个眯着眼,瘦的那个歪着嘴笑,两个人挡在路的正中央,像是专门在等她。
“这位大姐,可是从山上下来的?”胖的先开了口,声音倒客气,就是眼神不太对劲。
宫羽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她虽然多年不问江湖事,但功夫没全丢,身上一直藏着把短刀。
“什么事?”
“听说您是梅宗主的旧人,我们兄弟俩想跟您打听点东西。”瘦的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宫羽没动,盯着他的手。
瘦子掏出一个钱袋,晃了晃,里头叮当响。
“我们想买梅宗主生前留下的东西,价钱好说。”
宫羽心跳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声色。
“梅宗主的东西都烧了。”
“烧了?”胖子明显不信,嘿嘿笑了两声,“大姐您别糊弄我们。谁不知道您替他守了十几年的坟,那些遗物肯定还在。”
宫羽没接话,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那两个人没有追上来,但宫羽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像两把刀子。
她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等拐过一个弯,确认那两个人看不见了,她才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江左盟旧部。
苏哥哥的旧人,从来不会叫他“梅宗主”,只会叫“苏先生”。
“梅宗主”这个称呼,是外人用的。
这世上惦记苏哥哥遗物的人不少,可这么多年了,没几个人找到这里来。这两个人突然冒出来,多半是跟那个锦囊有关。
宫羽把玉佩攥紧,快步往郡城的方向走。
郡城离这里三十里地,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城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在一家路边摊喝了碗馄饨,稍作歇脚就继续赶路。
李掌柜那家当铺开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门板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宫羽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她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抬起头,打量了宫羽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这玉佩你从哪里来的?”
“林洛给我的。”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招招手,示意她进里间说话。
里间是个小茶室,墙角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老头让宫羽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盯着那半块玉佩看了很久。
“这是北斗营的令牌。”他压低声音说,“当年北境义军用的,能拿这个令牌的,只有义军的首领。”
“北斗营?”
“你不知道也正常。”老头叹了口气,“那是梅宗主在北境暗中培植的一支人马,专门接应前方战场。统领这支人马的,就是傅传宗将军。”
宫羽的呼吸紧了一下。
那字条上写的名字,一模一样。
“傅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口了。
“傅将军是梅宗主在北境结下的生死之交。那年北境雪灾,梅宗主重伤,昏迷了三天,是傅将军冒着箭雨把他从敌军合围中背出来的。他自己背上挨了三刀,刀刀见骨。后来梅宗主病重,傅将军跪在帐外求医,跪了整整三天,膝盖磨穿了皮肉,看见骨头。”
宫羽听着,心一阵一阵地揪。
苏哥哥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事。
“傅将军后来呢?”
老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15年前,他战死了。死得很惨,听说尸骨都被敌军踩烂了,只留下一封信和这块玉佩。信是写给梅宗主的,说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他。”
孩子。
那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当铺外头隐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
宫羽把那半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想起一个细节。
“李叔,当年傅将军托付的孩子,是不是叫傅念恩?”
李掌柜手里的茶杯突然一晃,溅出几滴热茶在桌上。他盯着宫羽,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宫羽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字条,放在桌上摊开。
李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严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苏哥哥的遗物里,藏在木箱夹层中。”
老头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像是纠结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走到墙角那尊关公像前,伸手在神像底座下摸了一阵。
他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打开,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宫羽。
是梅长苏的笔迹。
宫羽的手开始发抖。她接过信封的手,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李掌柜递给她一把剪刀,她才勉强把信封割开。
里面是一张薄纸,写着一行字。
“孩子已安顿,勿念。”
就这六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宫羽看了很久,抬起头看向李掌柜。
“这封信……没能送出去?”
老头点了点头,眉间挂着沉重。
“送信的人浑身是伤,拼着最后一口气跑到这里,把信交到我手上,没说完话就断了气。我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傅将军手下最后一个人,辗转千里,才把信送到。”
“那孩子呢?送到了吗?”
“送到了。梅宗主在信上留了地址,我循着地址找过,已经人去屋空。但那孩子,确实被一户人家收养了。”
“那户人家在哪里?”
李掌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南边的一个位置。
“江南,平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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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安镇。
宫羽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镇上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街两边的铺子都是木头的门板,有的新刷了漆,有的已经旧得露出了木头本色。
街口有家卖包子的,热气腾腾的白雾从蒸笼缝里往外冒,混着肉香飘了半条街。
宫羽找了家客栈住下,店家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婶,姓王,矮矮胖胖的,笑起来很和气。她见宫羽一个外地女人,独自一人来投宿,多问了几句。
宫羽没说实话,只说自己是来寻亲的。
“寻亲?”王婶一边给她收拾床铺一边搭话,“寻哪家的?我在镇上住了二十年,谁家有几口人,门朝哪开,我都能说出个道道来。”
“姓傅的一家。”
王婶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宫羽,语气小心翼翼起来:“你找傅家?他家……早没人了。”
“我知道。”宫羽说,“我来,是想找个孩子。”
王婶没再接话,低头拍了拍了床单上的褶皱,说了句“你先歇着”,就推门出去了。
关门的声音有点重。
宫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平安镇的傍晚很安静,街上没有几个人。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像一根根细细的灰线,扯到天上去。
她总觉得王婶的反应不太对劲。
第二天一早,她到镇东头那家包子铺吃早饭,顺便跟店家打听傅家的事。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刘,长得憨厚老实,可一听到“傅家”两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你打听他家做什么?”
“我以前跟他们家有旧,十几年没联系了,想来叙叙旧。”
刘师傅摇摇头,压着嗓子说:“那是会惹祸上身的。”
宫羽心头一紧,放下筷子追问:“什么意思?”
“前些年啊,有人在打听傅家的事。”刘师傅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说是傅将军的旧部,可谁知道真假?”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转身去后厨忙活。
宫羽坐在桌边,那碗粥端起来又放下。她想不明白,傅传宗都死了15年了,他的儿子也早就被送走了,怎么还会有人找上门?
她正想着,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的手指修长白皙。
他手里提着一只药篓,篓子里装着几把新鲜的草药,有的叶子上还沾着水珠。
他看见宫羽,点了点头,走到刘师傅跟前,放下几文钱,拿了两个包子和一壶水,转身就走。
“那是谁?”宫羽随口问了一句。
“镇上的陆大夫,姓陆,叫陆鸣飞。”刘师傅头也不抬,“医术好得很,人也和气。”
宫羽应了一声,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再多想。
在镇上的第三天,一个下了好几天的雨停了,宫羽沿着王婶说的方向,往镇子南头走去。
南头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间破屋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宫羽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前,推了推门。
门板应声而倒,掀起一阵灰尘。
屋子里空荡荡的,墙壁上露出斑驳的土坯,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墙角有张歪腿的凳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宫羽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正打算离开,突然注意到屋子的后墙上有几个刻字。
字很浅,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几个字来。
“念恩……平安……”
宫羽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刻痕很浅,像是写下它们的人力气已经耗尽了。
她站起身,走到屋外,蹲在门槛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苏哥哥,你到底把孩子送到了哪里?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雷雨夜,那个男人抱着婴儿跪在营帐外头,浑身的血把地上的雨水都染红了。
梅长苏让人把孩子抱进去,她站在帐外,隔着一层布帘,听见苏哥哥在里头说话。
“孩子叫什么?”
“傅念恩。将军的独子。”
“你安心去吧,孩子我会替他养大。”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苏哥哥用那种语气说话。
像是托付了什么心愿。
那之后不久,梅长苏就病重昏迷了。林洛告诉她,孩子已经安排人连夜送走了。送孩子去的人,是苏哥哥身边最可靠的护卫。
“送去了哪里?”
林洛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可那些事,一直在她心里扎着根。
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簌簌作响。
宫羽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决定去找王婶问个清楚。
王婶躲了她好几天,不是说自己忙就是说身体不舒坦。今天宫羽堵在客栈门口,她避不开了。
“婶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王婶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块抹布来来回回擦着同一块桌面,耳根子都红了。
“你到底为啥要找傅家的人?”
宫羽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字条,摊开放在柜台上。
王婶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急忙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梅长苏留给我的。”
王婶的目光从字条上移开,看着宫羽,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
“傅将军的儿子,我见过。”
“什么?”
“那年冬天,有个人抱着一个婴儿,跑到我们镇上来找人。那人浑身是伤,把孩子交给镇西头的一户姓陆的老夫妇,说‘这是你们儿子的骨肉,养大他’。老夫妇把院子锁得严严实实,从此下落不明。”
宫羽的呼吸一下子紧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那对老夫妇把门一开,孩子就没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有人说他们把孩子送给城里了。也有人说他们回老家了。”
“那姓陆的老夫妇后来怎么样了?”
王婶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死了。一个先走的老太太,没几个月老太太也走了。他们家的老宅就空了,成了那副鬼样子。”
04
宫羽站在镇西头那棵老槐树下,盯着街角那间青砖小院。
院门紧闭,门板上的漆都褪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着像是许久没人踩踏过。
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从里头插着门闩。
有人在里头。
她绕到侧面,顺着墙根走到后墙,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她心里一沉,往后蹬了两步,扒住墙头一撑,翻了过去。
院子里晒着几篓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堂屋的门半开着,她看见一个人歪倒在地上。
是那个年轻的陆大夫。
他半靠在桌腿上,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宫羽快步走进去,蹲下看了看伤口。是刀伤,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很急,像是刚被人划开的。
“怎么回事?”
陆鸣飞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
“大姐,你翻墙的功夫还真利索。”
“少贫嘴,谁伤的你?”
陆鸣飞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两个外地人,一个胖一个瘦,跑上门来,问我要一样东西。”
宫羽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那两个?她尽力回忆着。
“他们要什么?”
“一块玉佩。”陆鸣飞说,“半块,传家宝。”
他话音刚落,宫羽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绷断了,嗡嗡作响。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
“是这个?”
陆鸣飞看着那玉佩,眼里的惊讶和困惑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洛给我的。林洛说,这个东西能帮我找到一个人。”
“找谁?”
“傅念恩。”
陆鸣飞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他的眼神里的情绪变了好几回,像是震惊,又像是不敢相信,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旧香囊递了过来。
香囊已经褪了色,但针脚很密,绣工极好。宫羽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两行小字。
“傅传宗遗孤,愿你平安长大。”
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字,像是刻上去的。
“念恩。”
宫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你就是念恩?”
陆鸣飞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五岁前叫傅念恩。后来养父给我改了名字,叫陆鸣飞。他说那个名字太扎眼,会招来杀身之祸。”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全部。”陆鸣飞说,“养父去世前,只告诉我,我的亲生父亲是个将军,战死沙场。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姓梅,叫梅长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爹托付的那个人,花光了最后一点力气,才给我安排了这条活路。”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宫羽的心窝里。
她想起梅长苏临终前那段日子,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她跪在帐外求那个半瞎的老郎中,求他给开一副续命的方子。
老郎中说:“此人气血已枯,活不过三月。”
她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破了皮,磨出了血。
最后老郎中叹了口气,写了张方子。
她以为那方子是给苏哥哥续命的。
可苏哥哥喝了那药,精神好了一些,没急着养自己的身体,反而连夜在灯下写了一封信,把林洛叫进账里,小声交代了很久。
她隔着帐子听见他说:“孩子的事,不能耽误。”
她当时以为苏哥哥说的是军务。
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个孩子的命。
“陆大夫。”
“叫我鸣飞就好。”
宫羽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伸手把香囊还给他,然后把自己那块半块玉佩放在字条旁边。
“你父亲的手下送了半块玉佩过来,当作信物。你这里有另外半块吗?”
陆鸣飞摇了摇头。
“养父没给过我什么玉佩。他只给了我一个香囊,说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宫羽沉默了。
那玉佩是傅传宗的,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谁手里?
她盯着桌上那半块玉佩,突然想起前两日李掌柜说的话——“这玉佩是北斗营的令牌”。
她仔细看过,上头确实有裂痕,确确实实是从中间断成两截的。
“鸣飞,你养父有没有提过,除了你爹,还有谁跟你家有往来?”
陆鸣飞想了想,说:“我从没见过什么人来找过我。只是小时候有一年,有人给镇上写信,我没钱,托人念了听,信上就一句话:山高水长,保重。”
“信上有署名吗?”
“有一个字,苏。”
宫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苏哥哥。
是你吧。
是你给他写的信。
你费尽心思,把这个孩子藏起来,给他改了姓名,安排了平凡安稳的日子。你连自己最后那点力气都不肯留,全花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可你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淡。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吹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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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陆鸣飞的伤不重,包扎好后就没大碍了。他烧了壶水,给宫羽倒了杯茶,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沉默了很久。
“大姐,你找我,就是为了弄清楚那些事?”
宫羽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字条,推到陆鸣飞面前。
“你父亲留下的。苏哥哥藏在他遗物的夹层里,我守了15年墓,才发现它。”
陆鸣飞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慢,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看了很久。
“你替我父亲守了15年的墓?”
“不是守你父亲的墓。”宫羽摇了摇头,“我守的是苏哥哥的墓。你父亲葬在哪里,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药草沙沙作响。
“他说的‘回来’,是这个意思。”宫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知道自己撑不住,所以让我等他。他不是让我等他这个人,是让我等他办完这件事。”
15年的执念,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被解开了。
陆鸣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给宫羽续了杯茶,声音沙哑:“大姐,你为他做的这些事,他不会不知道的。”
“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宫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陆鸣飞看她咽下去了,才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山上?”
“还回去。”宫羽说,“山上的坟不能没人守。我把知道的事告诉他,告诉他孩子平安,他该放心了。以后逢年过节,我也会替他给你父亲烧炷香。”
陆鸣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木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卷画。
画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摊开一看,是一幅三人图。
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是梅长苏,坐在石头上,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旁边并肩站着一个粗犷的汉子,虎背熊腰,是傅传宗。
第三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个女人,但脸的部分被谁用指甲刮过,看不出面目。
画底下有一行小字:“同袍之义,骨肉之情,约于北境。”
宫羽盯着那行字,紧紧抿着嘴唇。她伸出手,指尖在那幅画上抚过,在女人被刮花的位置停了停。
“这个女人是谁?”
“养父没说。他只是说,这画里藏着一个秘密,是他用命换来的。”
“那个胖子和瘦子找上门,就是为了这幅画?”
“来的时候腰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揣着刀。他们问我有没有半块玉佩,我说没有,就要搜屋子。我拦住他们,就被划了一刀。”
宫羽的心一沉。
那两个人,果然是冲着傅家的事来的。
“他们打听的是玉佩,不是画。但玉佩和这画肯定有关联。”
宫羽盯着画中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傅传宗的妻子,傅念恩的母亲,应该是在画中。可为什么偏偏她的脸被刮了?
是谁刮的?
为什么?
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个雷雨夜,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抱着的婴儿身上的襁褓,露出一小块玉坠。玉坠的花纹,是几只缠绕的藤蔓,很别致。
她目光落回到那幅画上——画上那个女人腰间挂着的玉坠,跟那块一模一样。
她倒吸一口凉气。
“鸣飞,你母亲是谁?”
陆鸣飞被问得一怔,迟疑了片刻。
“养父说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具体是谁,没提过。只说是个很普通的人家,寻常妇人。”
宫羽盯着那幅画上被刮花的脸,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女人,一定是至关重要的。傅传宗用命换回来的秘密,也许就藏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小心卷好,递回给陆鸣飞。
“鸣飞,你要小心。那两个人没得手,一定会再来。画和玉佩都收好,最好放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回山上。”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陆鸣飞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是一包药和几块干粮。
“路上用。”
宫羽接过东西别到腰间,看着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会查清楚。你放心。”
陆鸣飞没再说话,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
走到镇口,宫羽回头看了一眼平安镇。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光,炊烟袅袅升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