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那天下午，厨房里的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正在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院子里传来小磊的笑声，他刚学会滑板车，骑得歪歪扭扭，阿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尾巴摇得像个风扇。
突然，笑声变成了尖叫。
我扔下锅铲冲出去，看见阿福死死咬住小磊的小腿，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小磊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发抖，手拼命拍打阿福的头。
阿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就是不松口。
我抄起拖把砸在它身上，连着砸了好几下，它才松开。
夹着尾巴退到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是在工地上干监理的。说白了就是天天盯着工人干活，别偷懒，别出事。
这份活儿干起来不轻松。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工地，一直忙到天黑。
风吹日晒的，脸晒得跟锅底似的。
一个月挣的那点钱，刨去房贷、水电、小磊的学费，剩不下几个子儿。
三年前，老婆跟我离了婚。
她说跟我过不下去了，天天不着家，挣的钱也不多，看不到希望。
我没法反驳她，她说的是实话。
离婚那天，她把东西收拾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正在地上玩积木的小磊，转身就走了。
小磊那时候才两岁多点儿。
他妈走的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离婚，只是天天哭着要妈妈。
我一个大男人，抱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给他买糖，他说不要；给他买玩具，他扔在地上。
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抱在怀里，任由他哭。
哭累了，他就睡着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狗市转了一圈。
不是要买狗，就是随便逛逛。
狗市在城东那片老区，路两边摆满了铁笼子，里面关着各种狗，贵宾、哈士奇、金毛、土狗，什么都有。
卖狗的人扯着嗓子喊，吵得很。
我正打算走，突然看见最角落里有一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三四只小狗，都是金毛。
那天下着雨，小狗们挤在一起，浑身湿漉漉的，冻得直发抖。
有一只趴在最里面，不动弹，眼睛半闭着，像是生病了。
我问卖狗的那只是怎么回事。
“可能病了，你要是要，八百拿走。”
我本来没打算买。可是那只小狗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像是在求我。
我掏了八百块钱，把那只小狗抱回了家。
回到家里，小磊正在客厅里玩。
看见我怀里抱着一条小狗，他愣了愣，然后跑过来，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小磊笑了。
那是他妈走后，他第一次笑。
我给它起名叫阿福。希望它能给这个家带来福气。
阿福长得很快，半年就从一个小不点变成了一条大狗。
金毛这个品种脾气好，不咬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阿福确实温顺，小磊骑在它身上，揪它耳朵，拽它尾巴，它都不吭一声。
最多用爪子扒拉一下小磊的手，像是在说：你轻点儿。
说到这个扒拉的动作，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发现，阿福特别爱扒拉人的伤口。
有一次，我在工地上被钢筋刮破了手背，回到家还在渗血。
阿福冲过来，用爪子使劲扒拉我的伤口，扒拉得很用力，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着急什么。
我把它推开：“傻狗，别弄了。”
它又凑上来，还是扒拉。
我当时想，这狗可能是嘴馋，闻到血腥味想吃。
没往心里去。
后來又有几次，小磊摔了，膝盖磕破了皮，阿福也是这个样子。
冲上去用爪子扒拉伤口，小磊被它弄哭了。
我上去就给了它一脚：“滚一边去！”
阿福被我踢得缩到墙角，眼睛看着我，耷拉着脑袋，一副委屈的样子。它不懂我为什么踢它。它只是想帮我。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它就已经在救我们了。
可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02
小磊上幼儿园大班那年，我明显感觉到这孩子变了不少。
以前他活泼好动，整天在院子里疯跑。
后来慢慢变得不爱说话，放学回来就一个人坐在门口，也不出去玩。
我问他在幼儿园怎么样了，他支支吾吾说挺好的。
我不信，又问了几次，他才告诉我，班上有几个男生老欺负他，推他，抢他的东西吃。
我听了很生气，可我又不能去找那几个小孩算账。只能告诉他，别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小磊点了点头，可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看见小磊坐在门口哭。膝盖上青了一大块，皮都磨破了。
“怎么回事？”我蹲下来问他。
“我自己摔的。”他说。
我不信，又问了一遍。他才说，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推的。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地往上窜。
可我忍住了，拉着他的手进屋，拿出药箱给他上药。
碘酒刚碰到伤口，小磊就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福凑过来，又开始扒拉他的膝盖。
那个动作很用力，爪子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抠掉。
小磊疼得叫出声，我赶紧把阿福推开。
“别闹了！”我嗓门有点大。
阿福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凑上来。我火了，拿起拖鞋朝它扔过去：“你是不是聋了！”
阿福夹着尾巴跑到阳台上，趴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要打它。
我没理它，继续给小磊上药。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阿福喂食。
想饿它一顿，让它长点记性。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狗碗里的狗粮一粒没动。
阿福还是趴在昨天那个位置，头耷拉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没什么精神。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福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又趴下了。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昨天被我吓到了，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也就没太在意。
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候阿福已经不对劲了。
它吃不下东西，也不爱动了。
可我没有带它去看医生。
我总觉得狗没那么娇气，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错了。
小磊在幼儿园又被欺负了几次。
那段时间他膝盖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
每次受伤，阿福都会冲过去扒拉他的伤口。
我一开始还骂它，后来都懒得骂了，直接把它推开。
邻居唐桂华有一次来串门，看见阿福在扒拉小磊的伤口，皱了皱眉头：“你家这狗怎么老扒拉人？”
“不知道，可能有什么毛病吧。”我说。
“你带它去看看。”唐桂华说，“狗跟人一样，都会有病。你看它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福确实瘦了不少。以前圆滚滚的身子，现在肋骨都能看见了。毛色也没以前亮，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
“改天带它去看看吧。”我随口应了一句。
改天，改天，一直改到了出事的那天。
03
出事前那几天，阿福的状态越来越差。
它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
我给它倒狗粮，它闻一闻就走开了。
我给它买了鸡胸肉，煮熟了撕成小块放在它碗里，它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
我蹲在它旁边，摸了摸它的头。它的鼻子很干，上面还有裂纹。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它。
阿福的尾巴摇了摇，舔了舔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它的舌头很烫，像是在发烧。我心想周末一定要带它去医院看看。可周末还沒到，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混凝土浇筑。
包工头老李跑过来找我，说地下室那边有一堵墙砌歪了，让我去看看。
我跟着他下去，发现墙确实歪了，歪得还不少。
我跟老李说，这墙得拆了重砌。
老李不乐意了，说拆了重砌要耽误工期，还要多花不少钱。“就歪那么一点，看不出来的。”他说。
“不行，墙歪了以后会出问题。”我很坚决。
老李跟我吵了一架。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让人拆了墙重砌。
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突然想起阿福。
早上出门的时候，阿福趴在阳台上，连头都没抬。
我走的时候，它也没像以前那样跟着我到门口。
我打电话给小磊的奶奶，让她今天去接小磊放学。
电话通了，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阿福好像病了，我今天早点回去，带它去看看。”
我坐公交车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推开门一看，阿福正站在院子里，身体在发抖。
它看见我，摇着尾巴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开始喘粗气。
“阿福。”我喊它。
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蹲下来，伸手想摸它的头，它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阿福从来不会躲我。
它一直很黏我，每次我回到家，它都会扑过来，恨不得跳到我身上。
可现在它在躲我。
“你怎么了？”我轻声问它。
阿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求救。
我慢慢朝它走过去，它沒有再躲。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它头上。
它的身体很烫，像是发高烧的样子。
我决定马上带它去宠物医院。
我转身进屋准备拿车钥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阿福的叫声。
那叫声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欢快的汪汪叫，而是一种很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我回头看它，它正用爪子使劲刨地，一下，两下，三下。
刨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我，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那时候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刨地，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阿福病了，病得不轻。可我还是去晚了。
04
星期四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寻思趁早上没什么事，带阿福去宠物醫院看看。
可还没等我出门，小磊的幼儿园老师就打电话来了。
说是小磊在幼儿园又摔了，膝盖磕破了，让我去接一下。
我只好先把阿福的事放下，骑上电动车去幼儿园。
到那儿的时候，小磊正坐在医务室里哭，老师帮他处理伤口。
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血还在往外渗。
“怎么搞的？”我问老师。
老师说是跑操的时候自己摔的。
小磊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红的。
我抱着他上了电动车，一路骑回家。
回到家门口，我把小磊抱下来，正准备开门，就看见阿福站在院子里。
它看着小磊的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伤口。
然后它冲了上来。
速度很快，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一口咬住小磊的小腿，使劲往屋里拖。
小磊尖叫起来，用手拼命拍打阿福的头。阿福咬得很紧，就是不松口。我吓坏了，抄起门口的滑板车就往阿福身上砸。
“松口！你给我松口！”
阿福被我砸得呜呜叫，可嘴巴还是紧紧咬着小磊的腿。
小磊的哭声撕心裂肺，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地上。
我又砸了两下，阿福终于松开了嘴。
它退到墙角，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却一直看着小磊。
我顾不上它，抱起小磊就往外跑。小磊的腿上全是血，牙印很深，肉都翻出来了。我打了车，一路上小磊哭，我的手也在抖。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伤口，皱了皱眉：“咬得很深，得缝针。”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個号码是我存了好几年的。
狗贩子。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过去。
“喂，我家有条狗，要卖。”
05
狗贩子来得很快。
我抱着小磊从医院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边。
铁笼子搁在车斗里，锈迹斑斑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瘦高个，鹰钩鼻，眼睛很小。
“你是冯永贵？”他问。
“是。”
“狗在哪儿？”
我指了指院子里。阿福还在那个角落趴着，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我走过去，它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很红，嘴唇在发抖。
它站起来，拖着身体慢慢走到我面前。
然后趴下，用脑袋拱了拱我的脚。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身体还是很烫，皮毛下面能摸到突起的骨头。
“你要走了。”我说。
阿福抬起头看着我。
它不是恨我，也不是怕我。
它就是在看我，像是在等我改变主意。
狗贩子走过来，手里拿着铁链子：“走吧。”
他套上阿福的脖子，拉着它往外走。阿福没有反抗，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到了门口，它突然停下，回头看着我。
它用爪子在地上刨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被拽上车，铁笼的门关上了。车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阿福把爪子伸出来，扒拉着铁笼的栏杆。那个动作，跟之前一样。一下，又一下。
车发动了，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树哗哗响。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阳台上，阿福的狗碗还在，里面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狗粮。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碗，突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拿起那个碗，想扔进垃圾桶，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洗干净，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小磊留在医院观察。
他奶奶在照顾他。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房间里很安静。
阿福的狗窝还在墙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去。
里面还有阿福的气味。
我把脸埋进去，使劲闻了闻。
那股味道很熟悉。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面的风一直在吹，吹得窗户砰砰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睛，全是阿福那个眼神。
那个爪子扒拉着铁栏杆的动作。
还有它最后刨的那三下地。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年后，我才明白。
06
日子还在过。
小磊的腿好了以后，留下了几个疤。他走路的时候会瘸几天，后来慢慢好了。我没告诉他阿福被我卖了。他问我，我只说是送人了。
他问：“送去哪儿了？”
我说：“送去一个很好的地方了。”
他问：“它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会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去了阳台。那里还放着阿福的狗窝。他蹲在那里，伸手摸了摸那个狗窝。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之后的日子，我跟以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小磊上学，然后去工地。
下班回来，接小磊，做饭，吃饭，睡觉。
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來的一样，每天都一样。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以前我回到家，阿福会跑出来接我，摇着尾巴，围着我转好几圈。
现在门口空空的，只剩下一把铁锁。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下意识地在门口停一下，等着阿福扑过来。
等了几秒才想起来，阿福已经不在了。
我在公园里见过很多金毛，但没有一条像阿福。
每次看见金毛，我都会多看两眼。心想，也许阿福也在某个地方，被别人牵着走。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小磊去公园玩。
他玩滑滑梯，我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抽烟。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发晕。
我眯着眼睛，看着小磊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公园里遛狗的人很多。
有泰迪，有柯基，有条金毛被一个老头牵着走过。
我瞥了一眼，没在意。
那条金毛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也看了它一眼。它的耳朵后面，有一块黑色的胎记。
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那条金毛挣脱了绳子，朝我冲过来。
我愣在那里，看着它向我跑过来。
它跑到我面前，趴在地上，用爪子使劲刨土。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我。
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蹲下来。我的手在发抖。
“阿福……”
它听见我喊它，整个身体都在抖。它把脑袋拱进我怀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它瘦了很多，毛也脏了，打结成绺。但它的眼睛，它看我的眼神，我认得。它就是阿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