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卢弘文站起来,一把抢过我面前的勺子,笑嘻嘻地对岳父说:“谢叔,我先给您盛碗汤,暖和暖和身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昨天去买菜,孙伟告诉我,卢弘文的车前天晚上在我小区门口停了三个小时。
下午收拾房间,我闻到谢秋月换下来的粉色睡衣上,有一股陌生的酒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只记得那勺汤泼出去的时候,蒸汽腾起,他惨叫,全桌筷子落地。
我扭过头,死死盯着谢秋月。
“谁给他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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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我请了假回老家。
工地上年终结算刚忙完,项目经理王总拍着我肩膀说:“民生啊,今年辛苦了,回去好好过个年。”我点点头,心里挺不是滋味。
去年一年,我在工地待了三百多天,老婆孩子跟我不亲,岳父岳母嫌我没本事,连隔壁老王的狗见了我都躲着走。
高铁上,我给谢秋月发了条微信:“明天年三十,我到家了。”
她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我心里堵得慌,又不好说什么。婚姻这东西就是这样,熬久了,话越来越少,气越来越多。
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我推开门的瞬间,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谢秋月围着围裙在炸藕夹,林小红坐在客厅写作业。
岳父谢建国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岳母李淑琴在阳台晾衣服。
“爸!”林小红看见我,扔下笔跑过来抱住我,“你怎么瘦了?”
我心里一暖,摸摸她脑袋:“工地上的饭不好吃。”
谢秋月从厨房探出头,瞥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没说话。
我放下行李,去厨房帮忙。
谢秋月正在切葱,刀刃咔咔咔地切在砧板上。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穿了件新毛衣,浅粉色的,头发也烫了,看着比去年精神。
“明天年夜饭,想吃啥?”我找了个话头。
“不用你操心。”她头也不抬,“都安排好了。”
行吧,我识趣地退出来。客厅里,岳父放下手机,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民生啊,今年工地效益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挣了多少?”
我咽了口唾沫:“年终奖发了三万。”
岳父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意思很明显:嫌少。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去阳台帮岳母晾衣服。
岳母看我一眼,叹了口气:“民生,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看人家老卢,自己开公司,一年挣百八十万的,还是单身。”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卢?”
“就是秋月的同学,卢弘文。人家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陪我们老两口说说话。秋月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你这个当丈夫的,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能数过来。”
我攥紧手里的衣架,没接话。
晚上,谢秋月在浴室洗澡。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侧着身瞄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卢”。
消息内容没显示全,只看见第一行字:“秋月,明天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谢秋月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假装在看电视。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卢明天来吃饭。”她说。
我坐起来:“啥?”
“老卢明天来吃年夜饭。他一个人,没地方去。”
“他一个人没地方去,就上别人家吃年夜饭?”我的声音有点大。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谢秋月眉头一皱,“他是我同学,这些年帮了咱家不少忙。我爸妈也很喜欢他,他来吃顿饭怎么了?”
“你问过我了吗?”
“这还用问?你一年到头不在家,我爸妈谁陪?家里灯泡谁换?下水道堵了谁通?老卢帮了咱家这么多,请他吃顿饭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嗡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好。
02
年三十早上,天还没全亮,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
谢秋月已经开始忙活了。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东西,锅里冒着热气。
我从卧室出来,想去帮忙,她冲我摆了摆手:“你别插手,去把客厅收拾收拾,老卢待会要来。”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拖地。
拖到阳台的时候,我看见晾衣杆上挂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就是昨天我闻到酒味的那件。我凑过去闻了闻,酒味已经散了,只剩洗衣液的桂花香。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林小红起床了,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她看见我在晾衣杆前站着,小声叫了声“爸”。
“怎么了?”
“妈妈昨天很晚才回来。”林小红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多晚?”
“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才进门。”
我心里一沉:“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就说出去跟同学吃饭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谢秋月放下手里的菜刀去开门。
门一开,卢弘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茅台,还有几个礼盒。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整个人意气风发的样子。
“叔叔阿姨过年好!”卢弘文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秋月,新年快乐!”
岳父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眯眯地接过茅台:“老卢真是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岳母也迎上去:“老卢来了,快坐快坐,外面冷吧?”
“不冷不冷,开车来的。”卢弘文脱下外套,谢秋月接过去挂在衣架上。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外人。
“民生哥回来了?”卢弘文看见我,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瘦了啊。”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暖和干燥,我的手冰凉僵硬。
“工地辛苦吧?”卢弘文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在认识几个开发商,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换个轻松点的活?”
“不用。”我挤出两个字。
“老卢人脉广,”岳父在旁边帮腔,“民生你还不谢谢老卢?”
“不用。”我又说了一遍。
客厅的气氛有点僵。谢秋月赶紧打圆场:“老卢你来厨房帮我看看,那个葱爆羊肉我总做不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笑声。谢秋月的声音软绵绵的:“你看,这样切对不对?”卢弘文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笑。
林小红悄悄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爸。”
“嗯?”
“妈妈和卢叔叔,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早熟。我心里酸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话。
午饭很简单。岳母煮了饺子,谢秋月和卢弘文还在厨房忙活年夜饭的菜。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岳父倒了一小杯白酒,慢慢抿着,看着电视上的春晚预热节目。
他忽然开口了:“民生啊,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秋月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咱们当男人的,不能光顾着挣钱,家里的老婆孩子也得顾。”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不见你有什么行动?”岳父放下酒杯,“要不是老卢隔三差五来帮忙,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攥紧筷子,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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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多,年夜饭开始准备了。
谢秋月把菜搬到餐桌上,摆了满满一大桌。红烧鱼、粉蒸肉、葱爆羊肉、清蒸螃蟹、辣子鸡、糖醋排骨……还有一大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卢弘文系着围裙,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叔叔阿姨,尝尝我的手艺,这葱爆羊肉可是我独家秘方。”
岳母尝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老卢就是能干,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我们家那个”,指的就是我。
我坐在餐桌前,一句话没说。
岳父倒了一杯白酒,举起来说:“来来来,大年三十,咱们先干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卢弘文举杯的时候,特意和谢秋月碰了一下杯,嘴里说着:“秋月,这一年辛苦你了。”谢秋月笑了一下,低下头喝了。
我也举杯,但没人跟我碰。
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去吃菜。菜的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卢弘文很会活跃气氛。
他给岳父添酒,给岳母夹菜,还给林小红夹了一个螃蟹。
“来,小红,这是叔叔专门给你买的五两大的梭子蟹,蟹黄特别多。”
林小红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低下头吃螃蟹。
“老卢真是太客气了,”岳父喝得红光满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把刀。
“谢叔说得对,”卢弘文笑着举起酒杯,“来,敬您老人家。”
我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幅“阖家欢乐”的画面。岳父岳母在笑,卢弘文在笑,谢秋月也在笑。只有我笑不出来。
林小红吃完了螃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弘文。然后站起来,端起一杯饮料,对我举起来:“爸,我敬你一杯,祝你新年快乐。”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端起酒杯,眼眶有点发酸。
“谢谢闺女。”我喝了酒,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卢弘文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笑。
谢秋月的手机也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容。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我捕捉到了这一幕。
我问她:“谁发的消息?”
“没谁,”她低头去夹菜,“垃圾短信。”
可我没忽略刚才卢弘文看手机时的那个眼神。
我埋头吃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我突然想起来,前天晚上,我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
经过小区大门时,我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门口,打着双闪。
我多看了一眼,觉得那辆车有点眼熟。
当时我没多想,以为是哪家来走亲戚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车和卢弘文的车一模一样。
吃完饭,岳父拉着卢弘文在客厅下棋。谢秋月在厨房洗碗,我在旁边擦碗。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昨天你去哪儿了?”我终于开口。
“昨天?没去哪儿啊。”谢秋月的声音很平静。
“小红说你昨晚十二点多才回来。”
“哦,跟几个同学吃了顿饭。无聊死了。”
“跟谁?”
“你不认识。”
“卢弘文?”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盘子:“跟你说不认识。”
我停下擦碗的动作,盯着她的背影:“你那件粉色睡衣上的酒味,哪儿来的?”
她的背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闻错了吧,我那是酒精喷雾消毒的。”
“消毒的?”
“对,消毒的。”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摘下围裙挂在墙上,“你疑心病太重了。老卢不过是好心帮我们家,你瞎想什么?”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
我站在洗碗池前,水还在哗哗地流。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年三十的夜,本该是团圆喜庆的。可我站在这个家里,却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04
七点多,年夜饭第二场开始了。
岳父又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卢弘文殷勤地给岳父、岳母敬酒。
到了我这,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民生哥,来,咱哥俩喝一杯。这几年你在外头辛苦了,我敬你。”
我没动:“叫我民生就行。”
“行,那民生哥,敬你。”
我没端杯。
谢秋月在旁边捅了我一下:“你干嘛呢?给人家个面子。”
我盯着卢弘文:“什么面子?”
气氛一下子僵了。岳父放下酒杯,脸色不太好看了:“民生,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话怎么了?”我看着岳父,“今天不是咱家的年夜饭吗?一个外人坐在主位上,您倒是挺开心。”
“他是我请来的!”
“他是你女婿吗?”
这话一出,全桌都安静了。
岳母率先开口:“林民生,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卢是秋月的同学,这些年没少帮咱们家。你一年到头在外头,家里出了事你管过吗?”
“我管不了一家人吃饭不?”
“你别不识好歹!”
“够了!”谢秋月喊了一声,眼睛瞪着我,“林民生,大过年的,你别找事。”
“我找事?”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在自己家吃顿饭,成找事了?”
林小红吓得缩在椅子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重新拿起筷子:“行,我不说了,吃饭。”
岳父闷头喝酒,岳母板着脸夹菜。
卢弘文倒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跟岳父聊天:“谢叔,我今年接了个大单子,甲方挺满意的,年后还有几个项目……”
“挺好的挺好的。”岳父勉强笑了笑。
气氛缓和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卢弘文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下午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股火又蹿起来了。但我忍住了,低头吃饭。
吃完饭,岳母端出一锅排骨汤。汤刚上桌,卢弘文就站起来,笑着说:“叔叔阿姨,我来给你们盛汤。”说完,伸手去拿我面前的勺子。
他拿起勺子的瞬间,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昨天,孙伟对我说:“民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卢弘文的车,前天晚上在你小区门口停了三个小时。”
昨天下午,我闻到了谢秋月的粉色睡衣上有一股陌生的酒味。
昨天晚上,林小红说,妈妈十二点多才回来。
刚才,谢秋月的手机亮了,她看了消息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卢弘文附在岳父面前,笑着说:“谢叔,我先给您盛碗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是我自己听到了卢弘文附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民生哥,秋月穿粉色睡衣最好看。”
那件有酒味的粉色睡衣。
那件她昨晚回来换下的睡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知道右手比脑子快——
一把夺过卢弘文手里的勺子。
滚烫的排骨汤浇在他头上。
蒸汽腾起。
他惨叫一声。
全桌筷子落地。
“啪”的一声,勺子摔在地上。
我扭过头,盯着谢秋月。
她的脸色惨白。
“谁给他的胆子?”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在我家年夜饭上先盛汤?谁给他的胆子,让你把粉色睡衣穿出酒味?”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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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林小红。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我身上:“爸!你别打人!”
我抱着女儿,脑子里嗡嗡响。林小红抱着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秋月冲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林民生,你疯了?他是客人!”
我死死盯着她:“他什么时候变成客人了?他连我老婆穿什么颜色的睡衣都看过。”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指着卢弘文,“你自己问他,什么叫‘秋月穿粉色睡衣最好看’?”
卢弘文脸上的汤水还在往下淌,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脸已经烫得通红。他咬着牙说:“林民生,你过分了。”
“我过分?”我笑了一声,“你在我家跟我老婆搞暧昧,还说我过分?”
“谁搞暧昧了?我跟秋月是清白的!”
“清白?清到你跟她单独吃饭到十二点?清理到你开车在她家小区门口停了三个小时?”
岳父拍桌子站了起来:“林民生!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把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谢秋月的脸色更白了:“林民生,你看我手机?”
“你心虚什么?”
岳母也站起来了,手指着我:“林民生,我告诉你,这个家不欢迎你!你滚出去!”
“凭什么我滚?”我盯着她,“这是我家,这是我买的房子。要滚也是他滚。”
“这房子写的是我女儿的名字!”
“你女儿的名字钱是我出的!”我吼了出来,“我林民生打了一辈子的工,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了这套房子。结果呢?你们把我的窝窝占着,让个野男人来给我戴绿帽子?”
谢秋月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了下来:“林民生,你真的误会了,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你说说,你那件粉色睡衣上为什么会有酒味?你半夜十二点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我就是跟几个同学吃了顿饭……”
“跟、跟老卢,还有几个人……”
“还有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
我知道她是编的。
卢弘文站起来,裹紧外套,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民生,你等着。”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摔上,整个房子又陷入死寂。
林小红还在哭。我蹲下来,抱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背。
“爸爸,你不要走……”她小声说。
“爸爸不走。”
谢秋月在旁边哭。岳母黑着脸去厨房收拾。岳父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灌酒。
我抱着林小红回了她的房间。把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爸爸,妈妈和卢叔叔,真的有事吗?”
我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觉吧,明天爸爸带你去拜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关掉灯,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那是别人的过年。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把那件粉色的睡衣拿出来。
又闻了闻。
酒味已经散了。但那味道在我记忆里还在。
我想和她好好过日子。可现在看来,这个家已经是她的了。卢弘文已经把她占领了。
我把睡衣扔在地上,开始收拾我的衣服。
谢秋月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收东西,愣了:“你要干嘛?”
“我回工地。”
“年三十你回什么工地?”
“回工地住。”
“林民生,你别走。”她哭了起来,“我跟老卢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我转过身,“那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说啊!”
她咬了咬嘴唇:“他、他追求过我,我、我没答应。”
“没答应你还跟他单独吃饭?没答应你穿粉色睡衣给他看?”
“那件睡衣,我真的只是在家里穿……”
“在家里穿给他看?”
她没说话。
我笑了,笑得眼泪快出来了:“谢秋月,你真行。”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抓起外套。
“林民生,你别走……”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6
年三十的街上,冷冷清清。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过的出租车都是亮着绿灯,但没一辆停。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
孙伟的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谁啊?”
“我,民生。”
“大年三十的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打我电话干嘛?”
“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不想在家里待了。”
“行,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五菱宏光停在路边。孙伟摇下车窗,看见我拖着行李,愣了一下:“你这是……跟她吵架了?”
“上车再说。”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上了副驾。
孙伟发动车,车里挺暖和。他的收音机里放着春晚的节目。他伸手关掉了,从储物盒里掏出一包烟:“来一根?”
“不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妈的真出事了?”孙伟点上一根烟,“你今天给我打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
“卢弘文今天来我家吃年夜饭了。”
“什么?”
“谢秋月请他来的。说是一个人没地方去,来咱家蹭顿饭。”
孙伟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小子骚得很。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让他离你老婆远点。你不信。”
“今天他当着我的面,抢我手里的勺子要给老丈人盛汤。”
“然后呢?”
“我一把夺过来,浇他头上了。”
孙伟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你他妈真行!烫着没?”
“烫着了,他嗷嗷叫。”
“该!”孙伟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就该给他来这么一下!”
车开到了孙伟的建材店。
店里堆满了水泥袋子和瓷砖。孙伟给我腾了一张行军床,又拿来一床被子:“你先凑合住,明天我找找人,给你弄个宿舍。”
“谢了。”
“说什么谢,咱哥俩儿谁跟谁。”
孙伟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回家?”
“不回了。”
“那你闺女呢?”
我愣了一下。
林小红的眼泪又浮现在我眼前。
“她会跟我联系的。”我说。
孙伟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吧,先住下来再说。明天我带你去找个地方。”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孙伟,你那消息,靠不靠谱?”
“什么消息?”
“卢弘文的车,在我小区门口停了三小时。”
孙伟转过身:“民生,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女儿发烧,我开车带她去医院。经过你们小区门口,看见他车停在那儿,打着双闪。我以为他是来找你的,没多想。第二天上班,我跟你说了一嘴。谁知道他妈的真是来找你老婆的。”
“他没来找我。”
“我知道。”
孙伟走了。
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蜈蚣爬过。
我想起林小红。想起她哭着抱着我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微信。但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谢秋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电话响到第五遍,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民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行不行?我跟你好好说晚上,老卢就是来吃顿饭,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他怎么会知道你穿粉色睡衣?”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
“他亲口告诉我的。在你们家的饭桌上,附在我耳边说的。”
沉默。
“谢秋月,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他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我……我只是觉得他、他很会说话,跟他在一起时心情好……”
“心情好就可以跟他上床?”
“我没有!”
“那你穿粉色睡衣给他看?”
“那件睡衣我早就买了,跟他没关系……”
“那为什么他偏偏知道?”
她哭了。
我很想挂电话,但我没挂。
“我想想,”我说,“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烟花。
年三十的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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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早上,鞭炮声把我吵醒了。
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昨晚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林小红的脸,还有那件粉色睡衣。
孙伟推开铁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碗馄饨:“起来吧,趁热吃。”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我帮你问了,前面那个工地上有间宿舍空着。我跟工头打过招呼了,你暂时住那儿。”
“别老说谢。”孙伟坐下,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儿?”
“回家。”
我放下筷子:“她会联系我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林小红打来的。
“爸,你在哪儿?”
“爸爸在外面。你还好吧?”
“不好,妈妈一直哭,外婆骂你。”
我心里一酸:“乖,爸爸没事。你别担心。”
“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爸爸把事情处理好。”
“那你快点处理好,我等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眼眶有点发酸。
孙伟在旁边叹了口气:“你闺女是个好闺女。她比你懂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馄饨,孙伟开车带我去那个工地的宿舍。宿舍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旧桌子。地上堆着几个水泥袋。窗户上糊着报纸,透进来一些光。
“条件差了点,你先住着。”孙伟说。
“够了。”
孙伟把钥匙给我:“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他走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
打开手机,看见谢秋月发了好几条微信。
第一条:“林民生,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第二条:“我知道我错了。我和老卢确实走得太近了,但我真的没跟他怎么样。”
第三条:“你倒是接电话啊!”
第四条:“你到底想怎么样?要离婚就离!”
我盯着屏幕,手机却突然响了。
是林小红打来的。
“爸,妈妈收拾你的衣服了,她把你的东西都扔到阳台上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让你死了算了。”
我攥紧手机,手在发抖。
林小红的电话刚挂,谢秋月的电话就来了。
我接了。
“林民生!你还有脸接电话?你把我爸妈气成那样,你还有脸跑?”
“我为什么没脸?我跟你结婚十二年,给你家买房子,给你爸妈养老,到头来你让我戴绿帽子,还问我有没有脸?”
“我没让你戴绿帽子!”
“那你跟卢弘文到底怎么了?他连你穿粉色睡衣都知道!”
“你回答我!”
“他……他是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他那晚来家里,看见我穿着……”
“他来家里?”
“前天晚上,他来送点东西……”
“送东西送到半夜十二点?”
“他、他多坐了一会儿……”
“多坐了一会儿就看见你穿粉色睡衣?”
我笑了一声:“谢秋月,你当我傻子是吧?”
“我真的跟他没什么……”
“那他看见你穿粉色睡衣,你跟他什么都没发生?”
“接吻?”我逼问。
“上床了?”我的声音颤抖了。
“没有!”
“那到了哪一步?”
她不说话。
我挂断了电话。
坐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我忽然觉得很冷。
十二年。我以为的婚姻,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08
大年初二,我一个人待在工地的宿舍里。
没出门,也没吃饭。
中午的时候,孙伟来了,带了一袋包子和一瓶水。
“多少吃点,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
“谢秋月这两天没找你?”孙伟问。
“找了。”
“她怎么说?”
“什么都不说。”
孙伟叹了口气:“这女人不老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真话。”
“离。”
我没说话。
“分了就分了。她配不上你。”
我摇头:“闺女怎么办?”
“闺女跟她过?”
“不行,我得要闺女。”
孙伟靠在墙上,想了想:“那你就打官司。证据你有吗?”
“什么证据?”
“他们暧昧的证据。微信聊天记录,照片,什么都行。”
我沉默。
我确实没证据。谢秋月不是傻子,她知道删聊天记录。那件粉色睡衣已经被我扔了。卢弘文的脸被我烫了,就算有监控,也是我动手在先。
“我可以打电话问谢秋月,她和卢弘文都聊过什么。”
“她说吗?”
“她不说不代表没有。”我咬了咬牙,“她昨晚自己说的,卢弘文来家里,看见她穿粉色睡衣。这个算不算证据?”
“算个屁。算她红杏出墙?”
孙伟说得对。没有实锤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她现在要离婚,我还舍不得闺女。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带走闺女。”
孙伟看着我:“那你还想让她跟那个男人过?”
“我不想。但我得先把闺女的事解决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孙伟走后,我又拿起手机,拨通了谢秋月的电话。
这次她接了。
“林民生,你还想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
她愣了一下:“离婚?”
“对。”
“我不离。”她语气坚决,“你疯了吧?你凭什么跟我离?”
“凭什么?就凭你跟其他男人搞在一起。”
“那你告诉我,卢弘文怎么知道你的粉色睡衣?”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林民生!”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跟他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我等着她开口。
“他……他那天晚上来家里……”
“他抱了我。”
“就抱了?”
“嗯。”
“你让他抱了?”
“你还说你没出轨?”
“我真的没有跟他上过床!”
“拥抱不就是出轨的证明吗?你是结了婚的女人,让别的男人抱你,还穿粉色睡衣给他看!”
我吼完之后,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输了。
十二年,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油嘴滑舌的男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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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初五那天,谢秋月约我出去谈谈。
约在一家咖啡厅。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她穿着那件粉色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坐在窗边。看见我,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要了一杯美式,没喝。
“我也想通了,”她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离吧。”
我看着她:“闺女归谁?”
“闺女跟我。”
“不行。”
“我是她妈!”
“我也是她爸。她从小就跟我更亲。”
她愣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
“抚养权我们各一半。”
“不行。”她摇头,“闺女跟我,你要看随时可以看。”
“那房子呢?”
“房子是我爸妈的名字,跟你没关系。”
“房子是我出资买的!”
“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你打官司也打不赢。”
我咬牙:“你够狠。”
“是你逼我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我舌头疼。
“林民生,婚姻里的这种事,说到底就是你没本事。你没本事挣钱,没本事陪我,没本事让我开心。老卢至少能做到一样。”
“所以我活该戴绿帽子?”
“我没有给你戴绿帽子。”
“拥抱不算?”
咖啡厅的音乐轻飘飘地飘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了。
“谢秋月,”我看着她,“你真的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不够浪漫。”
“浪漫?”
“对,浪漫。你会说情话吗?你会送花吗?你会陪我看电影吗?你一年到头都在工地,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记不住是因为你不过生日。”
“那我过生日你得过啊!你哪怕发条微信说生日快乐,我也高兴。”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你出轨,是因为我不浪漫?”
“我没出轨!”
“就因为我不给你送花,不给你说情话,你就可以让别的男人抱你?”
我看着她哭,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想起我和她刚结婚那会儿。她刚生完孩子,我想给她买点补品,她嫌贵,说省点钱给孩子买奶粉。那会儿她觉得我靠谱,觉得我踏实。
现在她说我不浪漫。
人都会变。
但我没想到她变得这么快。
“那离婚的事,你考虑一下吧。”我站起来,“房子我不要了。闺女归我。”
我走到门口,听到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10
初七那天,民政局上班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户口本。
我盯着那扇玻璃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停着一辆车。我认得,是谢秋月的。她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隔着玻璃,谁都没动。
几分钟后,她摇下车窗,看着我。
我走过去。
她探出头来,眼睛肿着,头发披散着。她叫我:“林民生。”
“我没带结婚证。”
我看着她。
她哭了:“我没带结婚证……我不想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哭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通了,我错了。我不该跟老卢走那么近,不该让你误会。你别离了,求你了,闺女不能没有爸爸。”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出是酸还是涩。
“他抱你的时候,你没想过闺女有没有妈妈?”我问。
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谢秋月,有些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我为了这个家拼命挣钱,你嫌我不浪漫,去外面找别人。现在你想回头了,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我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走吧。”我说。
“你真的要离?”
我没回答。
我转身,朝民政局走过去。
大门的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我站在那,看着自己。
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和她去领结婚证。那天的太阳很大,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现在呢?
我攥紧户口本,推开那扇门。
走进大厅。
大厅里没什么人。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你好,我要办离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
我接过笔,低头填表。
填到“子女”那一栏时,我的笔停住了。
林小红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她哭着抱着我的样子,她说“爸爸你快点处理好,我等你回来”的样子。
我把表格放在柜台上。
“我还没想好。”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把表格收了回去。
我走出民政局。
谢秋月的车还在那儿。她没走。
她靠在椅背上,头发挡住了脸。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她抬起头看我。
“你离了?”她问。
“还没。”
她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我看着她,“真的想跟我过完这个年?”
她咬着嘴唇:“我不知道。”
“那你想好了,来找我。”
我转身往回走。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有些事,不是非要一个答案。有些人,不是非要绑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要分开的时候,就分开。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把那碗汤泼在了卢弘文头上。
那个画面还在我脑海里。他的惨叫,全桌的震惊,谢秋月的脸色。
我不会后悔。
从我拿起勺子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有些底线,不能碰。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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