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悉达多》才懂: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不是克制情绪,也不是接纳无常,而是看透了人性里最隐秘的这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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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碗热汤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汤水溅到许建辉的新皮鞋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雪梅站在桌子对面,手里还握着半边碗沿。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许建辉,你演了一辈子好人,你不累,我累了。”

她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许建辉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弯腰,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碎瓷片。

捡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没吭声,用袖子一裹,继续捡。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他蹲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回老家收拾父亲遗物时翻到的那本书。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他至今没想明白,一个认不全字的父亲,为什么要托人给他,一本叫《悉达多》的书。



01

赵雪梅摔门走的那天晚上,许建辉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他没开灯,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得很,又空得很。

他想不明白,自己这三十年来,工作没出过差错,对老婆没说过重话,对儿子没摆过脸色,怎么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凌晨三点多,他站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道亮光。赵雪梅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可手举到半空中,停了几秒,又慢慢放了下来。

算了。明天再说。

他把水杯端回客厅,坐回沙发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这房子是三年前买的。

当时赵雪梅看中了这个小区的环境,说离菜市场近,离医院也近。

许建辉看了两次,觉得价格贵,但没说什么,当天就交了定金。

赵雪梅提的意见,他向来不怎么反对。

不只是对赵雪梅,对谁都一样。

单位里,领导说一他不敢说二。

同事找他帮忙,他有求必应。

就连梁忠——那个跟他一起进厂的老兄弟——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抢了他该升的位置,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天下午,公布结果的时候,梁忠还特意跑到他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膀说:“建辉,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许建辉笑着说:“没事,你比我合适。”

梁忠又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说:“行,谢了。”

梁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看着桌上那堆材料,那些他连续加班一个月整理出来的竞聘材料,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把材料一张一张地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垃圾桶看了半天,又把碎纸捞出来,一张一张地拼回去。

他不舍得。真的是不舍得。

不是不舍得那个位置,是不舍得自己那一个月的夜班。不舍得那些凌晨两点还亮着的台灯,不舍得那一碗碗泡面和一杯杯浓茶。

可就算不舍得,他也没想过说出来。

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去跟领导反映?去跟梁忠对质?还是去闹?他不是那种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就是让别人难堪。

第二天,梁忠请吃饭,叫上了几个老同事。

饭桌上,梁忠端着酒杯挨个敬,敬到许建辉的时候,特别郑重地说了句:“建辉,这杯我得单独敬你,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许建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围的同事都鼓掌,说还是老许大气。他笑了笑,端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敬了梁忠一杯。

梁忠喝得满脸通红,握着他的手说:“兄弟,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许建辉点着头,脸上挂着笑。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被人按下了某个按钮,脸上就开始自动播放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他的,是“许建辉”这个角色的。

而他本人,站在这个角色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回家以后,他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吐得眼泪都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抬起头,看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脸色蜡黄,嘴角还挂着酒味的涎水。

他看着那个人,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的脸,是恶心的笑。

他伸手擦了擦嘴,又看了看镜子,忽然发现,那个人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残留的笑意。他使劲擦了擦,那笑意消失了,露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许建辉,你是不是有病?”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在那天晚上,赵雪梅跟他提了离婚。

没有前兆,没有预热,直接把一纸协议拍在茶几上。

“签了。”她说。

许建辉愣了:“什么?”

“离婚协议。”

“为什么?”

赵雪梅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她早就准备好了每一个字。

“我不爱你了。”

“怎么就……”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你。”

我哪里……

“你哪里都好,”赵雪梅打断他,“你是个好人,许建辉,你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

许建辉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没有伸手去拿。他看了很久,久到卧室的灯灭了,久到窗外从漆黑变成了灰白。

他始终没有伸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他怕自己一伸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02

第二天上班,许建辉精神有些不济。

眼睛底下全是黑眼圈,嘴唇发干,嗓子也哑了。同事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梁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老许,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啊。”

他笑着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打了两个菜,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刚扒拉了两口,手机就震了。

是赵雪梅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等他吃完饭,拿起手机一看,除了赵雪梅的两条消息,还有一条是儿子许晨发来的。许晨问:“听我妈说你们要离婚?”

许建辉愣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许晨很快回了过来:“离吧。”

只有两个字,没有问原因,没有安慰,没有劝说。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许建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许晨没有再回。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觉得有些陌生。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儿子的对话变成了这副模样。

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堵墙。

他想翻过去,但不知道怎么翻。

许晨一直是这样,话不多,跟他妈更亲一些。

从小到大,家长会都是赵雪梅去的,许晨有什么事也都跟他妈说。

许建辉偶尔想问问儿子工作怎么样,生活怎么样,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自己咽了回去。

他怕儿子嫌他烦,怕儿子说他管太多,怕儿子觉得他啰嗦。

所以就不说了。

他这个当爸的,当得像个客人。

下午,领导叫他去办公室,说有个项目需要他去协调一下。他说行,拿了文件就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梁忠。梁忠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回头聊”。他也挤了挤眼睛,算是回应。

两个人擦肩而过。

许建辉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听见梁忠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那个位置跑不了,你放心吧,我早就安排好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慢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竞聘之前,梁忠请他喝过一顿酒。那天晚上,梁忠醉醺醺地说:“老许啊,咱俩是兄弟,有什么事我都跟你说实话。”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也是假的。

可他能怎样呢?去问梁忠?去理论?去翻旧账?

他不会的。

他就是那种人,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不是看不见,是不敢看。怕看了以后,那层窗户纸破了,连表面上的和气都没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靠这层窗户纸活着。

晚上回到家,赵雪梅在客厅看电视。他没说话,换了一双拖鞋,径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那个,”他说,“明天我请个假,跟你去民政局。”

赵雪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赵雪梅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温柔。

他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也是笑着的。

那是二十五年前了。

他伸手摸了摸相框,手指停在玻璃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的事。

那年他正赶上单位的年终考核,忙得脚不沾地。

父亲病了,他回去看了两次,每次都待不了两天就得走。

最后一次走的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摆了摆手,说:“忙你的去,没事。”

他真的就走了。

然后一个月后,父亲走了。

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入了殓。

他没看到最后一眼。

母亲哭着骂他,说你这个当儿子的,你爸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一直盯着门口看,盼着你回来。

他没哭。他站在灵堂前,对着父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头,又站起来,跟来吊唁的人一一握手,说“谢谢,辛苦了”。

他做得滴水不漏,像一个得体的丧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包烟。一包烟抽完,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去屋里睡觉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哭。

他是长子,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得撑着。他要哭,别人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所以他没哭。

可他一直记着父亲咽气前说的那句话——“忙你的去,没事。”

父亲说了一辈子的“没事”,他也说了一辈子的“没事”。父子俩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活成了那个“没事”的人。

他忽然有点想父亲了。

他想问问他,他临死前的那一年,为什么反复读一本他看不懂的书。那本书,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书。书皮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边。他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建辉,下辈子,别学爹。”

他看了好久,慢慢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要去民政局,他想。

他闭上眼睛,却没睡着。



03

民政局的人不多。

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见多了这种事,表情平静,程序利索。

“财产分割都清了吗?”

“清了。”赵雪梅说。

“孩子抚养权呢?”

“孩子大了,没争议。”

“行,签个字吧。”

许建辉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笔画有点抖,他用力按了按,才算把名字写完整。

赵雪梅也签了。

两个人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大门。天气很好,阳光有些刺眼。许建辉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手里的绿色小本,然后把它揣进上衣口袋。

“你一个人回去?”赵雪梅问。

“嗯,走回去,没多远。”

“那我先走了。”

“好。”

赵雪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建辉,我不是怪你。你是个好人,只是……”

她没说完,转过身,走了。

许建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一直等到她拐过街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两条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许晨。

“离完了?”许晨问。

“嗯。”

“哦”了一声,电话就挂了。

许建辉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特别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

以前围着转的那些东西——工作、家庭、儿子——一下子就远了,远了以后,他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抓住。

他走回办公室,把离婚证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隔壁的小刘过来送文件,看见他在,有些意外:“许哥,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办完了,顺便就过来了。”他笑了一下。

“您可真是劳模。”小刘竖了竖大拇指,走了。

他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许建辉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他想把电视打开,拿起遥控器,又放下了。不想看。

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餐桌上,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面条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他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悉达多》上。

那是上次回老家收拾遗物时带回来的。一直放在茶几上,他没怎么翻过。不是不想看,是看不太懂。翻了几页就觉得脑袋发胀,那些什么“梵天”

“阿特曼”

“轮回”之类的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他一个初中毕业的老头子,去读这种书,不是笑话吗?

但他也没扔掉。

因为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他父亲,那个一辈子没出过村的老农民,认字都不超过五十个,为什么要读这本书?

他拿起书,翻到夹着纸条那页。

他看了看夹纸条那页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悉达多离开佛陀的那段。

他又把纸条抽出来,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纸条上的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

字写得很难看,笔画弯弯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写的是:“建辉,下辈子,别学爹。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样子。

那是两年前,他回老家过年。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腿边搁着一根拐杖。

他叫了一声“爸”,父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回来了”。

那天晚上,爷俩坐在堂屋里喝酒。

父亲喝得少,话说得多。

说村里的事,说地里的收成,说谁家又娶了媳妇。

许建辉在一旁听着,偶尔点个头,应一声。

父亲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好半天没说话。

许建辉觉得奇怪,问:“爸,怎么了?”

父亲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净了,说:“没事,就是想说,儿啊,爹这辈子,活得太委屈了。

许建辉愣了。

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种话。

在他印象里,父亲一直是那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人。

种地、喂猪、砍柴、下河,什么活都干,从不抱怨。

他以为父亲是认命的,是心甘情愿的。

可那天晚上,父亲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父亲说得太夸张了。有手有脚,有吃有穿,怎么就叫没为自己活过?

现在他好像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离婚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他翻开书,找到第一页,开始读。

悉达多出身高贵,英俊聪慧,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

可他偏偏不快乐,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离开了家,去做了沙门,忍受饥饿和痛苦,寻找内心的安宁。

许建辉读得很慢。很多地方看不懂,但有些地方,他觉得他好像懂了。

比如,悉达多离开家的时候,他父亲不同意,他不肯走。可他最后还是走了。他走的时候,他父亲坐在屋里,没有出来送他。

许建辉想起自己当年离家去城里打工,父亲也是坐在屋里,没出来送。

他跟母亲说了句“我走了”,然后背着包,走出了村口。

他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父亲站在门槛边上,正望着他。

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从来没问过父亲,那天站在门槛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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