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永琪从噩梦中惊醒。
胸口堵得发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画面——小燕子躺在他怀里,嘴角流着黑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永琪……为什么……”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上一世,他死在得知真相后的那个黄昏。丁修洁一刀捅穿他的胸口,他倒在血泊里,拼了命想抓住小燕子的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永琪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的皮肤,没有皱纹,没有伤疤。他又摸了摸胸口——完整无缺,没有刀口。
他走到铜镜前,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了自己的脸。二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乌黑浓密,眼神清亮。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永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久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上一世的悔恨、痛苦、不甘,全都堵在胸口。
他重生了。
这一生,他只有一个目标——让丁修洁和知画付出代价。至于小燕子,他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窗外雨声如鼓,敲得人心头发慌。
永琪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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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身上,带着凉意。
永琪穿过回廊,走过花园。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知画的院子在东边,离他的书房不远。
永琪走到院门口,看到翠儿正打着哈欠守在门外。翠儿看到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话来。
“大……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
“让开。”
永琪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翠儿赶紧退到一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
光线昏黄,在墙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
知画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永琪的一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那丝慌乱很快就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笑容。
“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
永琪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知画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上一世,他们成亲这么久,他从未主动亲近过她。
“大人今天怎么……”
“别说话。”
永琪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知画的脸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做了个梦。”
永琪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梦到你离开我了。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大人也太紧张了,我怎么会离开您呢?”
“那就好。”
永琪笑了笑,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握住知画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知画的手软软的,带着点微凉。
十指相扣的瞬间,永琪能感觉到知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我有个决定要告诉你。”
“什么决定?”
“我要抬你做正妻。”
知画猛地抬起头。她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着问:“那……孙姐姐呢?”
“她做侍妾。”
“这……”
“你比她懂事,比她识大体。这个家,需要你来当女主人。”
知画低下头。永琪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她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是激动,还是惊喜?
“大人,您真好。”
她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声音也有几分哽咽。
永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他在心里冷笑。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一招,他练了二十多年。
02
第二天一早,永琪召集了府里所有人。
大厅里挤满了人。下人们交头接耳,都在猜测出了什么事。小燕子和知画也站在人群中,隔了几步的距离。
小燕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她侧过头看了知画一眼,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知画倒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头上簪了新买的那支点翠步摇,耳朵上戴了对翡翠坠子,身上穿着石榴红的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
永琪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抬知画为正妻。小燕子降为侍妾。”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下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管事的刘伯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几个年纪大些的嬷嬷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小燕子站在人群中,脸色刷地白了。她愣愣地看着永琪,嘴唇微微哆嗦,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永琪……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永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知画身上。知画微微低着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
“为什么?”
小燕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抖:“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为什么。”
永琪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我想抬谁做正妻,是我的自由。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小燕子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知画走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温柔柔的:“姐姐,您别难过。虽然我是正妻,但我一定不会为难您的。”
小燕子甩开她的手。
“不用你假惺惺。”
知画脸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既然姐姐这么说,那就依姐姐的意思。”
永琪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人握住了。他恨不得冲过去把小燕子抱住,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不能。
这一辈子,他必须让小燕子安安稳稳地活着。如果让知画发现他在乎小燕子,小燕子活不过三天。
“都散了吧。”
永琪挥了挥手,转身往大厅外走。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小燕子的哭声。很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到,又拼命压在嗓子眼里。
永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那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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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永琪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对知画是客客气气的,现在却是捧在手心里宠。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只要知画看上的,二话不说就让人去买。
府里的账目全交给了知画,所有下人也听她的调遣。
知画渐渐变了个人。
以前在永琪面前,她总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现在大权在握,她开始颐指气使。对下人呼来喝去,对亲戚也爱答不理。
“夫人,您看今天穿哪件衣裳?”
翠儿捧着几件衣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知画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她指了指那件石榴红的:“就那件吧。”
翠儿赶紧替她换好衣裳。知画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
“那个贱人,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回夫人的话,孙氏一直在后院待着,没闹出什么事。”
后院?
知画嘴角勾起一丝笑:“我差点忘了她了。她好歹也是个侍妾,怎么能闲着没事干?这样吧——你替我安排一下,让她去洗衣房做事。省得在府里白吃白喝。”
翠儿眼睛一亮:“夫人这招真高明。让她去洗衣房吃苦,还挑不出毛病。”
“那是自然。”
知画笑得更得意了:“对了,你再去告诉管事的,让她每天洗够三十件。洗不完不许吃饭。”
“是。”
翠儿欢天喜地地去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永琪耳朵里。
他沉默了很久。手里的茶都凉了,他也没喝一口。身边的亲随小声问:“大人,要不要……”
“不用。”
永琪打断了他的话:“让她去。”
亲随愣住了:“可是……孙夫人她……”
“我说了,不用。”
永琪放下茶碗。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不能出手。如果这时候去救小燕子,知画一定会怀疑。到时候小燕子的处境会更危险。
“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永琪压低声音,“暗中保护她。别让任何人发现。”
亲随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永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脑海里全是小燕子的脸。
她站在雨中,低着头,手被水泡得发白。他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不管受了多大委屈,从来不吭声。
“对不起……”
永琪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小燕子听不到,但他还是想说。这辈子,他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04
小燕子被调到洗衣房的第三天,永琪找了个机会去看她。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永琪从书房出来,绕过后花园,一个人摸到了后院。
洗衣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旁边是柴房,堆满了干柴和杂物。
房子很旧,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
窗户上糊着泛黄的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永琪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闷响。
小燕子正蹲在水盆前,一件一件地搓着衣服。
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处破了几处皮,渗着血丝。
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永琪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永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小燕子往后躲。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拉过来。小燕子的手冰凉的,冻得像块石头。
“疼不疼?”
他声音有些哑。
小燕子没有回答。她把头扭到一边,不肯看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小燕子忽然转过头,眼眶红红的:“你不是已经把我贬成侍妾了吗?现在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不是的……”
永琪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说出真相,但他不能。如果让小燕子知道他在做戏,她一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一切前功尽弃。
“你先忍忍。”
他压低声音:“相信我,很快就好。”
“忍多久?”
小燕子盯着他:“你要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很快。”
永琪站起来,在小燕子面前说:“我保证。”
他转身就走。
刚走出门口,身后传来小燕子的哭声。很轻很轻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到。
永琪停下脚步,站在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要抱着她哭。
回到书房时,永琪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张很粗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他拿起来展开,看到一行娟秀的小字:“丁修洁和知画,他们有来往。”
永琪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这个字迹——是小燕子的。
原来她早就知道丁修洁和知画的关系。她去洗衣房受苦,不只是在干活,更是在帮他打探消息。
永琪攥紧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小燕子……”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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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知画生了。
那天一大早,知画就开始喊肚子疼。产婆、丫鬟、大夫,十几个人挤在产房里。翠儿跑来跑去烧热水,端进去一盆又一盆。
永琪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知画的惨叫声。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几个时辰后,产婆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
“恭喜大人,是个公子!”
永琪接过孩子,低头仔细看了看。孩子很小,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包在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永琪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不像自己,也不像知画。五官的轮廓,倒是有几分像丁修洁。尤其是鼻梁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永琪的心沉了下去。
他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但什么都没说。他把孩子递给产婆:“好好照顾。”
知画躺在产床上,虚弱得睁不开眼。永琪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知画听到动静,睁开眼看着他。
“大人……孩子呢?”
“很好,长得白净,奶妈在喂他。”
“那就好……”
知画笑了笑,闭上眼:“我想给孩子取个名字。”
“你说。”
“叫淑儿,好不好?”
“好。”
永琪点了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知画点了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永琪走出产房时,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把院子照得明亮。
他站在院子里,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那个婴儿的脸。
太像丁修洁了。
不,不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永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丁修洁。你既然敢动我的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06
五年后。
这五年里,永琪府上大变样。
知画独揽大权,嚣张跋扈,府里上上下下都怕她。
她每日穿着最时兴的衣裳,戴着最贵的首饰,出门坐最气派的轿子。
但凡有人敢忤逆她,轻则一顿责骂,重则直接赶出府去。
小燕子被打发到后院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住在三间旧屋里。
院里长了杂草,也没人去清理。
每日粗茶淡饭,有时连热饭都吃不上。
她穿的是粗布衣裳,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
可没人知道,这五年来,小燕子一直在暗中给永琪送消息。
丁修洁和知画的来往信件、下毒记录、窃取机密的痕迹,一件件都收得齐全。每一次收到那些东西,永琪都恨不得立刻抱住她。
但他只能忍。
忍到所有的证据都齐全,忍到丁修洁露出全部马脚。
那天傍晚,永琪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知画站在门口,身边牵着一个男孩。她的脸色很难看,眼圈红红的,眼神又慌又乱,一只手紧紧抓着男孩的手腕。
那男孩约莫四五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大眼睛,双眼皮,鼻梁挺直。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个漂亮孩子。
可那张脸,跟丁修洁像了七八分。
永琪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怎么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知画没有回答。她牵着男孩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永琪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对不起你……”
知画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这个孩子……他不是你的……”
永琪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不是你的孩子……”
知画抖得很厉害:“他是丁修洁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看永琪。
男孩被她拉着,也跟着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永琪,奶声奶气地问:“娘亲,你怎么哭了?”
“别说话……”
知画把男孩搂在怀里,哭得更凶了。
永琪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虽然他一直有怀疑,但他没想到知画会主动说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知画哭着说:“五年前,我嫁给你的那天晚上,丁修洁来找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永琪已经听懂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忽然很冷静。
“因为……他让我下毒害你……”
知画抖得更厉害了:“他说,只要杀了你,他就能继承你的爵位……他答应我,到时候会娶我做正妻……”
“那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因为……”
知画抬起头,泪眼模糊:“因为我舍不得杀你……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爱上你……可我真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永琪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爱不爱我,不重要。”
他走过去,蹲在知画面前:“重要的是——孩子是丁修洁的,对不对?”
知画点了点头。
永琪站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去处理一些该处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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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永琪走出来时,心里反而平静了。
这五年来,他一直在怀疑,一直在试探。今天知画亲口承认,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了。
他去了后院。
小燕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鬓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藏了一汪泉水。
“小燕子。”
永琪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
小燕子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跟我走。”
永琪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去哪儿?”
“去找丁修洁。”
“现在?”
“对。”
永琪拉着她上了马车。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小燕子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挣开。
“你到底怎么了?”
小燕子忍不住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知画跪在我面前,说孩子是丁修洁的。”
小燕子愣住了。
“她怎么会……”
“她说她舍不得杀我。”
永琪转过头,眼眶有些泛红:“她说她爱上我了。”
小燕子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查丁修洁的底了。他既然敢动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那……我呢?”
永琪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这辈子,我不会再辜负你。”
小燕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马车在夜色中奔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