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热得发闷。圆桌上转盘转了两圈,王春梅推了我一把。
“别不懂事,快给局长敬酒。”
我坐着没动。她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何振华!我说你听见没有?”
我端起茶杯。杯沿缺了个小口,是家里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旧杯子。
对面马局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得很低,声音有些发颤。
“何厅……这杯,该我敬您。”
满桌的人筷子悬在半空。王春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窗外雨声沙沙地落下来,像是有千万根针,扎在我预料中的那个时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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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着毛毛雨,组织部的人来宣布任命,散场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
省直XX厅,厅长。正厅级。
我看着桌上那张干部任免审批表,上面的名字写的是“何振华”。
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像我的名字。
窗外雨丝细密,落在玻璃上,模糊了楼下的车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刘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他的保温杯。
“恭喜啊,何厅。”
我摆了摆手。刘鑫是跟我同批进厅的老同事了,比我大几岁,如今是副厅。我们之间说话不用绕弯子。
“还没跟家里说?”他问。
我说没有。刘鑫听了笑了笑,也不意外。他问我想好怎么开口了没,我摇头,说想好了,先不说。
刘鑫听了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呀”。
他走到窗边跟我并肩站着,外面雨还没停。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阵子,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回头望了一程。
二十多年前我从乡镇考上来,在这个院子里从科员干起,一步一步往前挪。
四十岁那年才提了副厅,往后再没挪动过。
很多同批的人都上去了,我卡在这个位置五年多,原以为这辈子到头了。
结果今年年初,方向突然变了。
所以任命下来那天,我翻出抽屉底层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处分决定,落款是十几年前。
那年我刚当上处长,手底下的人出了一次重大纰漏,作为直接负责人,我背了一个记过处分。
处分决定上有红章、有编号,还有当时的领导签批意见。
我没有销毁它。
这些年每次遇到大事,我都会翻出来看一眼。
它提醒我一件事:你何振华也是跌过跟头的人,走运爬起来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我把处分决定收回去,锁好抽屉,然后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出了办公大楼,我没有直接回家,拐到街口那家老面馆坐了下来。
老板娘姓周,认得我,问我老样子?
我说对。
面端上来,热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埋头吃了大半碗,才觉得胃里踏实了些。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王春梅打来的,问我下班没有。
我说加班,晚点回。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加班加班,你哪次加班能加出个名堂来?隔壁老杨头他儿子都提正处了。你呢?还是人家说的那个跑腿的何副主任?”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多说,叮嘱我买个馒头回去当早饭,挂了。面馆的电视里播着新闻,我坐在塑料凳上,把剩下的半碗面慢慢吃完。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换好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和一张撕了一半的红色喜帖。
喜帖是儿子何俊彦带回来的,上面印着“新婚志喜”四个烫金字,新娘子那栏写着他女朋友的名字,宋婷婷。
王春梅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没睡,穿着旧睡衣,头发有些乱:“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了菜。”我应了一声。
她没回卧室,靠在门框上絮叨起来:“俊彦那事我跟你算了一下,全款买房加彩礼,少说要一百二十万。家里攒的那些,差得远。”
她顿了一下:“你单位里的同事,有没有路子宽一点的?能不能帮衬帮衬?”我说这种事帮衬不了。
她脸色沉下来,语气带了几分怨气:“每次一说到钱的事,你就这副死相。你在厅里也干了不少年头了,提拔提拔够不着,总该认识几个人吧?”
我望着茶几上那张喜帖的金色烫字,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先睡吧。”我说,“事儿总会有办法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挂钟“嗒嗒”往前走,手臂搁在膝盖上,指尖摸索着旧西裤布料上的磨痕,又想到那张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任命文件。
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我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晓得王春梅的脾气。
她这人,嘴上不饶人,可心眼不坏。
就是好面子,藏不住话。
若让她知道我当了厅长,不出明天,她舅妈、她表姐、她同学群里那帮姐妹,全都会知道。
消息传出去,添油加醋,什么样的话都会冒出来。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
初夏的夜风吹过来,带些微凉意,像很多年前我初到这个城市时,站在单位宿舍楼下想的那些事。
那时候什么都没摸到,反倒不怕。
如今什么都摸到了,反倒怕。
我轻轻推开卧室门。王春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匀称。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熄灭灯。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张喜帖,在黑暗里微微泛着红光。
02
第二天上午,厅里的同志来找我汇报工作,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笑着说“何厅您忙”。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人压低声音:“新厅长,这么年轻?”年轻?
四十五了。
但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是,从外面空降下来,还是一个没多少存在感的副厅,多少有些意外。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阵,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老家的父亲。父亲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好使,电话要响很久才接。
“爸,是我。最近挺好的?天热了,您注意别中暑。”父亲在电话那头“嗯嗯”应着,问了句:“工作还顺当?”我说顺当。
他没再问,只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那边好一阵子,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回到家,王春梅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一边翻锅一边冲客厅喊:“你回来正好,晚上跟我去趟我大姐家!”我问去干什么。
她说大姐家的女儿找对象了,对方条件不错,要摆一桌认亲饭,让她去参详参详。
我本来想说不去,但王春梅已经把锅铲搁下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你这个当姨父的,也该露露面。”
于是晚上七点多,我跟着王春梅去了她大姐家。
饭桌上,她大姐夫沈永强是个退休工人,话不多,招呼我坐下,倒了杯酒。
大姐王春芳嗓门比王春梅还大,一桌人还没坐齐,她就开始说女儿的婚事:“小丽对象的爸是市里哪个局的,退休之前可是正处!家里有两套房。彩礼随我们提,车子人家都准备好了。”
王春梅听了,筷子夹着菜,顿了顿,说了句:“那挺好的。”
王春芳话锋一转:“春梅啊,你家俊彦的事也定了吧?”王春梅笑着说正在谈,彩礼那头还在商量。
王春芳嗓门高了些:“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房子得先定下来吧?现在的小姑娘,可不会跟你熬。”王春梅没接话,埋头吃了几口菜。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杯子转来转去,没有出声。王春芳说的倒是实话。俊彦的女朋友她见过照片,模样清秀,听说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
俊彦是学土木的,毕业之后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
工作三年了,工资不算高,积蓄不多。
之前他提过一次想创业,被我劝住了。
我说咱们家没有折腾的本钱。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想法的。
饭后王春梅跟着大姐进了厨房帮忙洗碗,我跟沈永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里播着省里的报道,他忽然说:“你们那个单位,最近是不是要有新动静?”我愣了一下,说我不太清楚。
他也没有追问,起身给我续了杯茶。
回去的路上,王春梅坐在电动车后座,风有点大,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大姐家那个女婿的爸是正处,她那个得意劲儿。”我说那是人家的事。
王春梅的声音就凉了下来:“人家的事,人家的事,你就不能给咱们家也争点气?”
我没有说话。
电动车路过一个红绿灯,停了下来,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橙子皮。
王春梅坐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听说姐夫有个同学,在省里的单位当处长。要不去问问,看能不能帮你活动活动?”
我说不用了。她急了:“什么叫不用了?”我说了一句“再等等吧”,然后绿灯亮了,我拧动车把,风灌进领口里。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拆开茶几下面压着的一封旧信。
那是俊彦上个月写给我的,写了一半没寄出去,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又原样放了回去。
信上写:“爸,我知道家里不容易,结婚的事实在不行我就再拖一拖。您和妈别为这件事吵架了。儿子不孝。”我看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王春梅在卫生间里洗漱,水声哗哗的。
卧室的灯亮着,她洗完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没动,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马上就去。
她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语气软了一些:“我也是着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嗯了一声。
她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阵,想起了晚上大姐家的饭桌上王春梅低头夹菜的样子。
心里头潮乎乎地涨了一下。
于是我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那份任命文件的复印件,在灯下看了一遍,又重新锁回去。
第三天早上,我照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王春梅在厨房里喊:“老何,你那个公文包怎么乱翻?我找东西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张纸……”我心跳了一下,放下领带走过去:“哪张纸?”她端着碗稀饭走出来,想了想:“就一张红头的纸,我也没细看,又塞回去了。”我说是单位发的通知,没什么。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坐在餐桌前,把稀饭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去,又浮起来半截。这一天总会藏不住,但至少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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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五下午,刘鑫忽然来我办公室,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王国庆的事,你知道了吧?”我说什么事。
刘鑫拿出手机给我看了条消息,是机械厂的内部通报截图:“因经营结构调整,第一批拟裁员名单。”名单里头清清楚楚写着王国庆的名字。
王国庆是王春梅的亲弟弟,跟我这个姐夫关系一向不错。
他这人老实,嘴笨,不会来事。
技术上倒是一把好手,但厂里评优、选先进,从来轮不到他。
现在裁员了,他反倒第一个被选上了。
我拨了个电话给王国庆。
他接起来,声音闷闷的:“姐夫,没事,厂里的事我还能撑一阵。”我说你别慌,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两声:“姐夫你有这份心思我领了。这事儿不是你能管的。”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阵。
手里的笔转了几个来回,然后我拨了一个号码,是省人社厅的一个老朋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何,稀客啊!你那个任命我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呢。”我干笑了一声,说都是组织培养。
寒暄了几句,我试探性地问他:“机械厂那边,有个政策性的安置办法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收紧了:“老何,按说你现在这个位置,电话递过来就是打了招呼了。但这个事我真不好办,厂里有人盯着。”我说我明白,不勉强。
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王春梅已经知道消息了。
她的眼圈有些红,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拧来拧去。
看到我进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就骂,反而是鼻子一酸:“国庆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了,说裁就裁,你让他怎么办?他老婆身体又不好……”
我站在玄关,弯腰换鞋,没有抬头:“我去想想办法。”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王春梅的表姐给她介绍了路子。
说是区市场监管局的马宏志局长,跟劳动保障那边的人熟,能递上话。
王春梅大喜过望,立刻张罗要请马局长吃饭。
她说得头头是道:“人家马局长肯见我们,是给面子。咱们得好好招待。”
我迟迟疑疑地问了一句:“马宏志?”王春梅问:“你认识他?”我说不算认识,几年前全省搞过一次市场秩序专项整治,我去他们区里检查过,见过一面。
王春梅一拍大腿:“这不就更好办了!都是熟人,说话方便!”
我沉吟了一下,没有接话。
心里暗暗盘算:那次检查我是代表省里去的,名义上是处长带队的。
马宏志印象里可能有我这号人,但未必记得清楚。
如果饭桌上他认出我今时今日的位置,恐怕不会只是见熟人的反应了。
但眼下,王国庆的事是第一位的。我没再多想。
那天傍晚刘鑫又来了一次我的办公室,带了一盒铁观音。
他说:“新官上任,我没什么好送的。茶叶是老家带来的,你尝尝。”我拆开包装,抓了一撮放进杯里,冲了热水。
茶香浮上来,我问他:“你说,我该跟家里说了没有?”
刘鑫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说:“你老婆那个人,我了解。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什么都懂。你藏着掖着,她反倒会胡思乱想。不如找个机会,摊开来讲。”我呷了一口茶,茶汤有些烫,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咽下去。
离开办公室前,我把那份任免文件的复印件锁进保险柜里,又给王国庆发了一条短信:“过几天有个饭局,你一起来。”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合上手机,窗外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来。
我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夜色沿着玻璃窗一点点漫上来。
楼梯间里有人走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这几十年来走过的那些路一样,没有声响,也没有停顿。
04
饭局定在周三晚上。
王春梅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了。
她翻出衣柜里那件压了多年的深蓝色西装,让我试穿。
我套上去,袖口有些紧,但她说不碍事:“像样!显得精神!”她自己也翻出一条丝巾,在镜子前比画了半天。
我心里其实不太想去。
这些年来,我最怕的就是这种求人办事的饭局。
坐在那张圆桌旁,话要拣着说,酒要看着喝,既不能让人看轻,又不能让主家觉得你摆谱。
更别提我现在头上压着那么个帽子,一旦被人认出来,整桌饭的味道就全变了。
晚饭后,王春梅坐在客厅里,拿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忽然问了一句:“老何,你那个单位,最近是不是要调整人?”我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地说:“你听谁说的?”她收起手机,神神秘秘的:“我听隔壁老王家的媳妇说的,她侄女的对象也在省里上班。说你们那边有个领导要提正。”
我没有接话,低头翻茶几上的报纸。
她又凑过来:“你说,有没有可能轮到你们刘副厅?”我说不知道。
她“啧”了一声,觉得跟我聊不到一块儿去,起身回了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边有闪电的影子,远远地闪了一下,像谁在天幕那头划了一根火柴。
马宏志那边的回话是通过王春梅的表姐转的。
说马局长听说王国庆的情况后,很同情,愿意出来坐坐,“具体事情桌上聊”。
表姐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马局长这人讲究,饭桌上有身份的人他高看一眼,到时候你们多敬酒,姿态放低点。
王春梅转述这话的时候,有些紧张:“你到时候别板着一张脸,多笑笑。”我说知道了。
她又看了看我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夹克,皱起眉头:“周三你就穿那件夹克去?不行,太寒碜了。周六我俩去商场,给你买一件新的。”
我没有反对。倒不是真的想要新衣服,而是怕在这件事上跟她拧着来,又生出一肚子闲气来。
周六去商场。
王春梅挑了一下午,最后看中一件藏青色的薄款外套,也不是什么名牌,但版型挺括。
她让我试穿,我照了照镜子,袖口刚好,肩线也合适。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圈,拍了拍我的肩:“这才像话嘛。”我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499。
放在十年前,我可能肉疼半天。
但今年不一样了,我说:“行,就这件吧。”
王春梅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哟,今天这么痛快?”我说难得你挑到合适的。她笑了起来,眉眼舒展了不少。
结账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她,其实公文包里就揣着一张工资卡。
上个月副厅的工资刚发,加上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这个数我不吃力。
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到了晚上,我坐在床边拆掉新外套的吊牌,顺手叠好,放进柜子里。
隔着门听到王春梅打电话给表姐:“周三晚上,你定好地方了没有?对对,就那个福满楼,靠窗的那个包厢,听说能看到江景……”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热络劲儿,好像这件事已经办成了一半。
我坐在床上,手里揉着叠好的外套,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马宏志如果真认出了我,他对王国庆的事会变得格外“上心”。
这种“上心”是好事,也是一个烫手的包袱。
他帮了忙,他日一旦有事,我这边就压着一个人情。
但眼下王国庆的处境摆在那,容不得我多考虑。
周二晚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拨通了刘鑫的电话。
我说:“明天晚上有个应酬,我老婆攒的局,帮她弟弟的事。”刘鑫问:“跟谁?”我说区市场监管局的马宏志。
刘鑫沉默了两秒:“那你小心点。马宏志在区里混了挺多年了,这个人心眼活,面子上的功夫做得足,里子的事也敢干。”
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老何,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有些饭局,去了就是表态。”我说:“我弟弟的事不解决,我回家没法交代。”刘鑫没有再劝,只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拿捏。”挂电话前,他补了一句:“你带上我。万一有个什么,我也在。”我没有拒绝。
周三中午,王春梅把新外套从衣柜里翻出来,挂在阳台边上吹风:“新衣服有点味,透一透。”我说好。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阳台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轻轻晃着。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它影子一晃一晃,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感觉前方那个饭局,像一条安静的河,看不出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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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福满楼在江边,三层小楼,装修得不算豪华,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包厢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江面,傍晚的时候江风一吹,窗帘轻轻鼓起来,带着一股水汽的凉意。
我们到得不早不晚。
推门进去,马宏志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穿着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腕,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杯子,起身迎了两步,笑着跟我握了握手:“何……何处长!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在记忆里翻找着我的名字和职位。
我说:“马局长,客气了。今天是以家宴的身份来的,这是我爱人王春梅,这是我内弟王国庆。”马宏志的目光在王春梅身上随意一扫,说了句“嫂子好”,落在王国庆身上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他大概是看出王国庆就是今晚正主。
入座。
马宏志坐在主位,我被他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王春梅坐在我旁边,王国庆挨着王春梅。
桌上还有两个人,是马宏志带过来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些,马宏志没有多做介绍,只说了句“单位同事”。
菜陆续上来了。
清蒸江鲈、白灼虾、干锅牛蛙、炖土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马宏志没有急于谈正事,先是天南海北地聊了一圈:今年的雨水、江边的房价、哪家馆子的鱼做得地道。
王春梅在旁边配合着笑,时不时给马宏志斟茶递烟。
我也跟着应和了几句,但话不多。
面前摆着一杯酒,白酒,五十二度。
马宏志敬了一轮,我端起来抿了一下,没有干完。
王春梅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有理她。
聊到一半,马宏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我:“何处长,我之前好像在哪个场合见过您?”我说前几年省里搞过市场秩序专项整治,我去过你们区里,打过一次交道。
他恍然似的点了点头:“哦对,那是……那次是您带的队?”我说是我。
他没有再追问,但眼神在我脸上多绕了一圈。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他放回桌上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滑动了两下屏幕。
王春梅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老公在省里上班,平时也不怎么跟我讲单位里的事。”马宏志笑着点了点头:“何处长低调,是个干实事的人。”他说完,端起杯子朝我示意:“来,何处长,我敬您一杯。”我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又只是抿了一口。
王春梅在桌下又踢了我一脚。
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大概觉得我不够热络。
我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着。
马宏志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什么,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次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扣在桌上。
王春梅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挤出笑容:“马局长,今天难得有机会请您吃饭,我先敬您一杯。我们家国庆的事,还请您多费心。”马宏志连忙站起来,说不用不用,嫂子您太客气了。
他目光落在王国庆身上:“王师傅的情况我听说了,厂里的事,不是不能商量。我认识劳动保障那边的人,回头我帮你问问。”
王国庆坐在椅子上,局促地笑了一下:“谢谢马局长。”我注意到马宏志一边说话,目光却飘向我这边,像在观察什么。
他喝完那杯酒,坐回椅子上,又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何处长在省厅……哪个处室来着?”
我说省委编办。他没有再问。但我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软尺,在我身上绕了又绕。
中途马宏志接了一个电话,跟我们说了声“不好意思,接个电话”,起身出了包厢。
门关上,包间里安静下来。
王春梅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刚才怎么不跟他多喝几杯?让他觉得咱们有诚意啊。”我说他心里都清楚。
她说:“他那个人,你不得热络点吗?”我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王国庆在旁边轻声说:“姐夫,姐,你们别为我的事吵架。不行就算了,我再找别的活。”王春梅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门被推开。
马宏志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是一种见了鬼似的客气。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他在座位前站了一下,没有先坐下,而是朝我这边走过来,从桌上拿起那瓶白酒,自己先倒了满满一杯。
“何厅!”他双手举着杯子,“刚才有眼不识泰山,我自罚一杯,先干为敬!”他仰头一饮而尽。
包厢里霎时间静了下来。
王春梅端着小碗的汤匙停在了半空中。
王国庆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马宏志又倒了一杯,双手端到我面前,腰微微弯着:“何厅,真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刚才多有怠慢。”我心知躲不过去了。
他刚才出去那个电话,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看着他手里那杯酒。窗外江面上,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像夜空中缓慢移动的星子。
06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灯的电流声。
马宏志举着那杯酒,弯着腰,一动没动。
他是真的紧张了。
那双常年游走在酒桌上的手,此刻微微发着颤,杯中的酒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身后那两个“单位同事”面面相觑,也跟着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酒杯,不知道该敬还是该放。
王春梅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马局长,您这是……”马宏志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目光只落在我身上,语气近乎恳切:“何厅,刚才是我怠慢了,这杯酒我无论如何得敬您。”他说着,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马宏志的脸。
他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他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目光里带着试探、谄媚,还有一丝慌乱。
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仿佛这一刻被拉长了,长到可以看见窗外江面上渔火缓缓移动。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终于开口:“马局长,今天是家宴。您是我爱人请来的客人,不用这样。”我端起自己面前那半杯酒,轻轻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我敬您才是。”
马宏志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双手捧杯,腰弯得更低了:“何厅您太客气了,这杯一定是我敬您。您随意,您随意。”他仰头把酒干了,杯子空了之后,还倒扣了一下,像是在向我证明什么。
我抬手示意:“马局长,坐下聊。”他这才像是得了指令,坐回位置上,后背绷得笔直。
他带过来的那两个同事也赶紧坐了回去,其中一个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王春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宏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放在桌下的手在轻轻发抖。
王国庆倒是没看懂这局面的微妙,他还惦记着正事:“马局长,那我工作的事……”马宏志立刻放下酒杯,换了语气:“王师傅你放心!你的事我记在心上了。明天上我就帮你打听,该走的流程一定走通。”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一定按规矩来。”王国庆有些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王春梅连忙接话:“那就多谢马局长了。”马宏志连连摆手:“嫂子别客气,别客气。何厅长的事就是我老马的事。”
我皱了皱眉。
这话说得太满了。
但我没有当面扫他的面子,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马宏志已经站起来,招呼服务员重新上了一壶热茶。
他亲手帮我倒上,又绕过来给王春梅的杯子里添了茶水。
动作快得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包厢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松散随意的酒桌,此刻像一根被拧紧的弦。
马宏志那两位同事也拘谨起来,酒杯端在手里,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马宏志介绍其中一位说:“这是我们局里的黄科长。”黄科长赶紧站起来,双手举杯:“何厅好,我敬何厅一杯。”我摆了摆手:“不喝了,我晚上还要开车。”黄科长的手僵在半空,马宏志连忙说:“快坐下,何厅说了不喝就不喝。”
我注意到王春梅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
窗外江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我侧过头,看见江面上有一艘夜游的船,亮着彩色的灯,缓缓驶过。
马宏志放下酒杯,试探着问:“何厅,恕我冒昧,您这……上任多久了?”我说刚办完手续。
他点了点头,仿佛在慢慢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笑着举杯:“那我更得敬您一杯了。何厅大驾光临福满楼,这是我老马的福分。”他没有再等我回应,自己仰头又干了一杯。
包厢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碰杯声。
我在杯沿上抿了一口,做了个样子。
目光越过白瓷杯沿,落在王春梅脸上。
她似乎在看我,又似乎在看我身旁那扇窗。
窗玻璃上映着包厢的灯光,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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