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整整六十岁。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守着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三番五次打电话:“妈,你来享福。”我高高兴兴地去了,结果一天福没享,反倒做了他家的免费保姆。洗衣做饭带孩子,整天看儿媳脸色。那天晚上,儿子对我说:“妈,您年纪大了,我们实在顾不过来,送您去养老院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看着他那张脸,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最后我咬着牙点了点头:“行,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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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儿子把我送进城郊的康乐园养老院。我坐在长椅上发呆,觉得自己是被儿子扔掉的垃圾。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新来的?”我没理他。他把碗里的红烧肉夹进我饭盒:“吃点,别饿着了。”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从那天起,老周就像块膏药一样贴上来。他教我下棋,给我读报,傍晚陪我在院子里散步。我问他为啥对我这么好,他说:“你像我年轻时一个故人。”我当他是客气话,没往心里去。可在这冷清的养老院里,有个人说话,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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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儿子来看我。他见我和老周正坐在长椅上说话,冲过来就骂老周:“老东西,离我妈远点!”又瞪我:“妈,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嘴唇直抖:“我们就是聊聊天……”儿子一把打掉老周手里的茶杯:“聊什么聊?你是想我被人戳脊梁骨吗!”老周想解释,被儿子推了个趔趄,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我冲过去扶他,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我哭了半宿,觉得自己活这一辈子,连点尊严都没剩下。可第二天,老周又端着早饭来找我,像没事人一样。我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说:“你儿子那是疼你,只是不会表达。秀兰,人这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七天傍晚,老周突然端着一碗红糖水来找我。他神神秘秘地说:“秀兰,你喝了这碗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他麻利地把一个旧信封塞进我枕头下面,转身就走:“等我走了你再看。”
他走后,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河边笑——那分明是我十八岁的样子。翻过背面,褪色的蓝墨水写着:“秀兰,等我回来娶你。周建国。”我浑身发抖。周建国?当年下乡的知青,我第一个喜欢的人?他回城后再也没来找过我……这个名字,我压了四十年。我疯了似的跑去找老周。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我举起照片,声音发颤:“你……你是周建国?”他点头:“是我。当年你妈嫌我穷,把我给你写的信全扣了。我回城后拼命写信,都被退了回来。我找了你四十年,直到打听到你老伴走了,你儿子把你送进来,我就跟了进来。我怕你不认我,可我还是想守着你。”
老周忽然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秀兰,我这辈子没再娶。现在六十多了,我不说空话。你就告诉我——愿不愿意拿这个戒指,跟我过完剩下的日子?”我捂着嘴,眼泪湿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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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被“哐”地踹开了。儿子冲进来,眼睛通红,一把抢过戒指扔到地上:“妈!今天你要是答应他,我就跟你断绝关系!”老周慢慢站起来,挡在我身前。儿子挥起拳头就打,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挡在老周前面,那一拳重重砸在我肩膀上。我疼得倒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对儿子说:“儿啊,妈这辈子为你活够了。今天就当妈求你,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吧。”儿子愣在原地,像不认识我了。
后来,我和老周没有领证。我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养老院里,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夕阳。儿子三个月没来看我。再后来,他炒股赔了钱,跪在我面前哭,说同意我们的事,只要我帮他还债。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我给他转了两万块钱:“这是妈最后一点养老金,你好自为之。”老周握住我的手,对儿子说:“剩下的,不劳你操心。”儿子蔫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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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红。我靠在老周肩上,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河边的一切。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我还是等到了那个说“等我娶你”的人。也许有人骂我不管儿子。可我心里清楚,当了一辈子老妈子,这回我选择做自己。你们说,我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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