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如何造园
在北京海淀凤凰岭山脚下,有一座约10000平方米的自然风格花园。它并非出自专业景观或科班园艺师之手。创作者野武,幼时长于田野,在动画行业深耕10年后,因热爱园艺租下了一片地,开始自己梦想中的造园。
长久以来,由于气候干燥、冬季寒冷,北方的植被选择、搭配受到很大局限。
最初留给野武的,只有温室猪圈、大棚、凉亭、小水塘、几棵龙爪槐,以及两个深达2米的菜窖。
![]()
改造前
![]()
荒野、沙地、溪流、林木、花草,都是自然的素材。野武没有去除,而是将它们拆解、拼贴、重组,“让人真实地观看自然,感受天地之间的松弛”。
他的园中,有花与岛的意象呼应,有围合与下沉的空间对比,有沙地与小路的对话。视线在层层草穗与花叶间跳跃,也在精致而平坦的水镜中浮光掠影。
![]()
自然的晨光、简洁的线条、竖直的笔触,建立起空间的体积。画眉草点缀其间,白菀灵动飘逸。
![]()
这是一组融合东西方智慧的空间。
造园过程中,遇到很多难点。最大的难点是在北方选育植物。这需要野武反复试验种植。他发现有些被认为不可能在北方过冬的植物,在园子里安然过冬。好几种植物的生命力突破了科班专业人士的结论。比如虎耳草、黑叶马鞭草、墨西哥飞蓬等。
入秋后的北方,植物日渐凋零,地形结构的重要性愈发凸显。野武形容“俯瞰之下的花园,就像太空中的星系。每一座岛屿就像一个独立的小星球。如果将视线拉得更远,岛屿又坍缩成了一粒粒尘埃,这就是尺度的变化”。
![]()
这样的种植方式在北方也有其实用性。仲夏暴雨频发时,球根会因泡水而腐烂,植物的根系受降水影响,但隆起的土丘是疏水的高地,能够避免植物损耗。
设计完备之后,更多的创作其实是交予了大自然本身。从植物的习性,到土壤光照、水分气温、雨雪风霜,一切自然细节,都会影响园子的表现力。
因这座小园子在网上走红,野武受邀来到上海,春季时为上海复兴公园创作了一片小花园。
来到中心城区,他说,空气是紧绷的,行人是焦虑的。“当时就意识到,我想创作的花园,不是那种修剪齐整的标本,而是一处能让紧绷的神经松绑的地方。”
他想在高密度城市中,造一座低维护的自然风格小花园。为此,他放弃了昂贵的进口草花,减少了80%的修剪频率和灌溉频次。这不仅是对于成本的考量,也是“让植物自己做主”。景观从“被人工饲养的宠物”,回归到“能在城市中自我生存的野性生命”。
![]()
“低维护,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对城市生态的谦卑。”野武说。
另一位网络园艺博主朱文琴,同样不是科班出身。朱文琴与花草的缘分始于苏州大学的求学时光。她偶然走进花店,又被BBC的纪录片打动,心底埋下对种植的热爱。
彼时,她满腔热忱,却全无实操经验。为了集齐心头好,她买齐某一类植物的所有品种,一股脑栽进家中花园,结果全部枯萎。
为弄懂配土,她在院子里折腾到深夜12点,父母打趣她:“是明天不会天亮了吗?非要搞这么晚?”更惊险的是,早期打药不做防护,让她有一年体检时查出血液中某些相关指标超标。
“当时,我没法告诉你这个植物怎么养好,但可以告诉你它会怎么死,各种死法都经历过。”朱文琴笑着复盘早年的试错时光。
外婆家屋后一亩多闲置荒地,是她人生第一座完整花园,第一次成功看到满园花草次第盛放,坚定了她深耕园艺的心意。
怀孕后不便远行,她索性把丈夫家的院落改造成小花园,日日与花草相伴,加上家人全力支持,此后她下定决心,奔赴园艺事业。
长久以来,宿根植物只归属于园艺范畴,鲜切花市场鲜有它的身影。朱文琴大胆打破鲜切花与园艺的行业壁垒,将宿根植物开发成鲜切新品,在当时的市场非常少见,由此在网上打开门路。
一次和外国朋友交流时,她发现对方对中国本土植物如中草药、高山植物等充满兴趣。她生出了以草木传递中国文化的使命感。
此后,细辛、贝母、当归……这些大众认知里的中药材,其实大部分也是中国的原生植物,开始进入她的花园。她在网络上向世界推广中草药以及中国的原生植物。
![]()
朱文琴在云南拍摄的植物照片
她发现英国近几年十分流行的绿绒蒿,其原生种就来自中国,于是她从云南高山引入绿绒蒿,在长三角种植成功,也在上海市场收获认可。
在她的引领下,原生植物得到了更多关注、普及,乃至人们的认可。
模仿自然,比精致更难
细说起来,两位爱好者的园子,恰好对应着近几年的两个变化趋势。第一个是自然风格。
全球著名景观设计师皮耶特·奥多夫,1982年迁居荷兰,在自己的花园中长期试种、观察大量多年生植物的季相、结构与完整生命周期。这些经验让他逐渐跳出传统观赏方式,成为“自然主义种植设计”的重要推动者。
这种设计风格,与传统规则式园林区别很大,常常弱化整齐划一的边界,不追求四季常绿、花开不断,而是把萌发、盛放、衰败和枯萎都看作景观的一部分。
山茶景观设计主理人谢璕的团队受邀在上海创作了“共生之境”花园。她告诉记者,自然主义种植的概念至今并不完全统一,但即便普通市民,也能一眼看出它的不同。
比如说,植物与植物之间边界模糊,一平方米的单位里,往往不只安排一个物种,且根据高度、形态和季相交错组合,尤其钟爱混合使用观赏草、多年生草本,形成近似野地的动态感。
![]()
野武的花园
这一类花园,一眼望去仿佛让人置身荒野天地之间,有疗愈、安静、舒缓之效。那么它可以被用于城市公共空间吗?答案是可以,但有难度。
最经典的案例是闻名全球的纽约高线公园。其植物景观从废弃铁路旁曾经出现的植物中获得灵感,顺应高架原有线性走向,顺应场地微气候。
比如,部分区段的种植基质由观赏草、多年生草本构成。尊重植物完整生命周期,尤其将大量枯茎、种头保留过冬,到春季再集中回剪,接纳枯荣衰败的自然美感。
比如,弱化边界,不靠对称花坛、整形灌木组织画面,弱化人工痕迹,营造野趣。混凝土铺装逐渐嵌入种植带,模糊步道与花境的界线,实现沉浸式自然感。
如此,景观不仅有自然疗愈的价值,还减少了频繁换花。同时,工程化的种植床与绿屋顶排水系统能够捕获、滞留部分雨水,减轻地表径流压力。
“城市空中荒野”的成功,意味着自然风格造景可平衡工业历史遗痕、公共需求与城市生态。“可控的野趣、松弛的自然”,彼时冲击了全球景观行业的固化审美,逐渐风靡全球。
不过,看似“自然”,它对设计师的要求反而更高。
特级花境师、上海恒艺园林绿化有限公司创始人吴芝音,今年在上海创作了小花园“墨江行吟”。她说在自然主义种植中,植物野而不乱,荒而不废,看似自然,实则精心设计,其层次、色彩、季相变化都是高级的自然美学。
选用植物大多柔软、细腻,生生不息,次第开放,呈现低饱和度的紫、白、浅蓝等色调,能够有效纾缓都市人的焦虑情绪,契合了当代人的心理需求,这也是其在国内快速出圈的原因。
谢璕说,早在2015年,国内景观行业已开始尝试自然风格。2019年前后,这类园艺逐渐进入更多人的视野。但具体应用到上海城市公共景观中,仍需进一步探索。
上述几位专业人士共同认为,首先,自然风格造景对适生植物的选择、稳定供应能力要求较高,市场供给渠道仍然有限,如果用于市政景观,需要维持可控的群落结构,不能任其疯长。
其次,自然风格在市政景观中不代表是低维护的。追求始终保持美感,管理成本会更高。因其单位面积里物种多,彼此交叠,边界模糊,养护极为复杂。一旦失去人工干预,错落有致的自然花境,短短数月就易沦为杂乱无章的荒草地。尤其对物业运维能力有限的小区绿地、街心花园而言,还不如传统规整的景观好打理。
那么问题来了,大家能否接受秋冬的萧瑟景观,正如高线公园逐渐让人们看到,草木枯萎也可以成为景观的一部分?
长期以来,城市公共景观需要“干净、整齐、常绿、无杂草”“全年精致、随坏随补”,尽量避免枯萎与裸露。而自然风格景观尊重自然演替,季节性萧条、植物迭代,在大家眼中,会不会被认为是“荒芜、失管”?
“这种花园里的野和秃,是自然的、生态的、动物友好的、符合生物多样性的,而非管理不善。”谢璕说。
问题在于,如果接受,那么又如何把自然风格景观与确实管理不善、破败待更新的绿地区分开来呢?
所以这一类花园,目前仍更多见于个人花园、示范项目和花展。但要用于市政景观,还需要整个产业链条,从前期植物选育、规模化供应、种植设计能力培养,到后期动态维护、验收与管理制度调整等发生一系列变化。
原生植物,用好考验智慧
第二个趋势,是中国原生植物重新受到关注。野武与朱文琴的花园大量使用了原生植物。
简单说,原生植物是在特定地区自然分布的,并非由人从其他地区引入,所以与当地生态系统形成紧密共生关系,也是当地鸟与昆虫的重要来源、生物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园艺植物,通常经过人工选育、驯化或杂交培育,主要是“为人服务”。大众日常购买、城市景观大量应用的,很大部分是园艺品种。经过人工定向改造,比如将单瓣花培育为重瓣花,丰富花色品类、延长花期、增大花型,最终形成观赏性极强的园艺品种。大众熟知的瑞典女王月季等,就是典型的园艺植物,符合城市景观“三季有花、四季有景”的视觉要求。
原生植物的生态价值毋庸置疑,比如,谢璕与山地景观设计师杨钰琳在上海复兴公园造了一座传粉昆虫友好花园,大量选用乡土植物与蜜粉源植物。
一开始,植物采购都是个问题。好在,最后还是全部采购到了。两人使用了与朱文琴相同的思路——一部分通过苗圃,一部分借助中药材渠道。
由此可见,原生植物的推广、普及,同样面临工程化供应不足的难题。园艺品种已形成成熟的苗圃培育、批量生产、稳定供应体系。而原生植物采购渠道相对有限。这一块还有待进一步培育。这是其一。
其二,是大众审美问题。不少未经选育的山野草本,花型小,颜色克制,观感朴素,容易被大众视作“野草野花”,难以满足审美需要。所以,原生植物理念的普及、推广,还有待日积月累。
![]()
其三,落地公共景观,原生植物还有一个实验过程。吴芝音告诉记者,即便是驯化后的园艺品种也不能直接落地到城市景观。从引种、试种到规模化市政应用,需要3至5年的全周期打磨。
以鼠尾草为例,早期引进的品种虽观赏性强,但无法适配上海黄梅天的气候。经过多年持续迭代、品种优化、抗性培育,如今的驯化品种才具备了稳定的市政落地能力。
原生植物虽然对本土气候有天然适应性,但有可能疯长、失控、串根,比如随处可见的蒲公英、狭叶马兰、香茶菜等,会快速抢占周边绿植生存空间,打破景观平衡。
想要让原生植物适配城市场景,绝非简单移栽即可,依然需要经过专业的驯化、配比、制衡设计,保留自然质感,又避免单种疯长,形成可持续的原生植物群落。
为此,上海近几年一直在努力推广原生植物。
上海辰山植物园副研究员杜诚告诉记者,此前他们已经推荐了80余种可应用于上海公共景观的原生植物,其中有种种取舍。
比如长三角常见的优势物种柳树,适配江南气候,极易扦插存活,是典型的低成本原生绿植。但它在春夏的飞絮易引发过敏,同时上海地下水位偏高,柳树根系浅、树冠庞大,抗台风能力差,倒伏可能引发安全隐患。因此他们把柳树从推荐的原生植物名录中删除。
80余种原生植物,对于一座超大城市的公共绿化而言,依旧单一。成熟的城市绿化体系需要300种以上植物物种支撑,建起稳定、多元、抗风险的城市生态系统。加上原生植物大部分为单瓣,花朵小,色彩不丰富,所以城市绿化从来不是二元选择,而是多种手段丰富搭配。
杜诚认为,用好原生植物,需加强人工育种,提升其观赏性、适应性,形成稳定的供应;而与我国同纬度地区的品种,也可以作为城市植物品种的补充。
制衡,中庸之道
随着生活水平提升,人类向往自然的天性被唤醒,愈发渴望层次丰富、贴近自然、原生的场景。
![]()
野武的花园
上海小微花园、家门口的“街区花园”等建设,凭借丰富的植物搭配、错落的景观层次,迅速成为城市绿化的点睛之笔。
上海的城市景观已经从过去的“铺绿阶段”,进入“添彩造景”,再进入讲究与自然共生、维护生物多样性等更高阶段。
从单一走向多元,传统规整景观也好,自然风格也罢;显眼的园艺品种也好,低调的原生植物也罢,几位受访者都认为,对它们可以综合利用,因地制宜,不拘于一种。
比如在中心城区、人流密集区域,精细化的绿化景观,可主要选用已驯化、无扰民隐患、管护便捷的绿植,搭配一些原生植物,兼顾美观性、生态性与实用性。
而在郊区、边角绿地、滨水景观带、郊野公园等区域,可推行自然风格景观,并应用原生植物、低维护植被,允许适度野趣,降低管护成本。打造“适度自然、分区适配、多元稳定”的城市绿化体系,平衡生态、审美、人居需求与管护成本。
与此同时,全民参与正在成为重要助力。年轻人不惧试错、乐于探索,为城市绿植品种迭代、景观创新提供了新鲜活力,也可以破解行业同质化困境。这些素人“造园”成为重要的补充力量,同时通过多元媒介向世界推广中国文化。
东方的田园和西方的田野,在好的创作中,可以达成共识。野武在造园手记里写道:
当被万物温柔地包藏,人或许才能真正地松弛自我,尝试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肆意地游荡于自然之中。
正如福柯所说:“花园是世界上最小的地方,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又是整个世界。”
原标题:《年轻人,为了花草可以卷成这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