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七问中东航运危机：双海峡承压如何重塑全球贸易格局

中东局势再次出现24小时戏剧性转折，美伊紧张关系正面临升级与降温的循环波动。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地时间8月1日宣布，同意取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前提是各方能够迅速敲定协议，并称是伊朗“请求暂缓袭击”。伊朗军方官员2日表示，特朗普称伊朗要求停止攻击是“一个新的谎言”，伊朗部队“处于最高戒备状态，已为一切可能做好准备”。据美国媒体此前报道，特朗普“正认真考虑”在未来几天内对伊朗能源设施发动打击。

消息传出后，国际油价应声大跌，8月2日布伦特原油暗盘价格跌破84美元，日内跌幅超过6%，此前一周布伦特原油一度受打击预期推动突破90美元。

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状况此前已连续多日处于低位——据国际航运信息平台“海上交通网站”数据，7月30日该海峡船舶通行量较前一日的22艘骤降至5艘，降幅达77%。曼德海峡方向，也门胡塞武装自7月20日起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至少5艘沙特油轮遭袭，十几艘船只被迫改航或掉头；沙特7月30日宣布推动建立多国海上防御联盟，以保护红海及周边关键航运通道。据报道，已有14个国家参与相关安全合作安排。

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全球两大能源与贸易咽喉同时承压，对全球航运、能源供应链和宏观经济意味着什么？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就此专访了三位分别来自宏观经济学、能源政策和海事物流领域的学者。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7日，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尔木兹海峡，小艇沿岸排列，货船及其他商船停泊在海峡内。

【观点蒸馏】

迈克尔·基特森（Michael Kitson）：剑桥大学国际宏观经济学副教授

♦关键不在中断本身，而在其持续时间、规模和持久性。市场能承受暂时中断，但长期不确定性会推高成本。

♦全球经济正从“效率优先”转向“效率与韧性并重”。韧性有代价：成本上升、利润压缩、增长放缓、通胀加剧。

♦与1970年代石油危机相比，当今经济能源密集度更低、供应更多元、央行控通胀更有力；但对全球供应链依赖度更高，航运中断的冲击可能与油价上涨同等重要。

安妮-索菲·科尔博（Anne-Sophie Corbeau）：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全球研究学者，专注天然气

♦即便偶发袭击也足以构成实质风险——船员安全、保险成本、通信关闭等因素已让船东望而却步。

♦长期来看，高油价可能倒逼进口国加速能源转型（煤炭、太阳能、节能投资），对油气需求形成长期下行压力。

斯塔夫罗斯·卡拉姆佩里迪斯（Stavros Karamperidis）： 国际希腊大学海事经济和物流副教授

♦全球贸易80%以上依赖海运，关键通道关闭将扰乱全球经济。但市场具有适应性——如同新冠疫情后，调整适应后将逐步回归正常。

♦受影响最大的是从海湾进口能源产品的发展中国家。IEA已累计释放2.9亿桶战略石油储备（承诺4亿桶）。

【对话实录】

“对全球经济将是一个重大挑战”

澎湃新闻：全球两大航运要道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的运输量都陷入低点。你如何判断目前两个海峡面临的真实风险等级？现在船东和航运企业主要依据哪些因素决定是否继续通行？

基特森：关键问题不在于是否发生中断，而在于其持续时间、规模和持久性。市场通常能够承受暂时的中断，但长期的不确定性会增加成本。

更广泛地说，这表明全球经济的运行方式正发生重大转变。过去，企业构建供应链的主要目标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然而，如今企业越来越需要在效率与韧性之间取得平衡。虽然结果是安全水平提升，但韧性并非没有代价：它会推高成本、压缩利润率或推高价格；也可能使一些国家的经济增长放缓、通货膨胀加剧，与全球化快速发展的时代相比，情况更为严峻。

科尔博：从液化天然气（LNG）的角度来看，霍尔木兹海峡是最重要的通道，全球约20%的LNG经由该通道运输（以2025年的运量为基准）。

自二月底战争爆发以来，不到30艘载有LNG的货船通过了该通道。

但曼德海峡的情况不同：早在2月28日之前，通过该海峡的船只就已非常稀少，卡塔尔驶往欧洲的船只需绕过非洲。当时仅有少数俄罗斯LNG货船尝试通过，但这些船只在今年3月无人机袭击了其中一艘LNG货船后被迫停止。

澎湃新闻：近期，红海局势持续紧张，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反复。如果未来两大海峡同时面临通航受阻的情况，对全球航运意味着什么？

基特森：如果这两条海峡的航运受到干扰，将大大降低全球贸易体系的灵活性。航线变长、燃油成本上升、保险费增加以及运力下降，都会推高国际贸易的成本。

科尔博：从LNG的角度来看，霍尔木兹海峡最为关键。曼德海峡虽是一条捷径，但船舶可绕行非洲。这可能会使航程成本略有增加（具体取决于燃料成本），但还有其他途径可选。

然而，对于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LNG而言，并无绕行路线。与石油运输不同，这里没有相应的管道；即便有管道，仍需将天然气液化后才能运往其主要市场，也就是亚洲。

卡拉姆佩里迪斯：我认为目前红海局势暂时处于相对可控状态，但红海和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都极为不稳定。如果两个海峡都被“封锁”，对航运来说（除了被困在区域内的船只外）不会构成问题，但对全球经济而言将是一个重大挑战，因为全球超过20%的能源来自该地区。

此外还有其他多种物资供应（例如化肥），这将进一步推高商品价格，正如近期石油价格上涨所见，最终将导致通货膨胀。

澎湃新闻：此前，有伊朗官员将霍尔木兹海峡通行与“美国停止干涉地区事务”直接挂钩，这是谈判筹码还是伊朗真实能力和意愿的体现？伊朗切断自身重要出口通道的经济代价，是否会制约其真正长期封锁海峡的能力？

科尔博：这无疑是（伊朗）现政府希望达成的目标，但我怀疑美国并不这么看。存在多种可能，既能让伊朗对海峡行使一定控制权，又不会将美国完全排除在外。归根结底，这取决于谈判与妥协。

此外，无论是海湾地区还是地区以外，还有许多其他行为体都希望局势能够恢复正常。但认为“一旦实施封锁，伊朗就会很快崩溃”的推测或许并不准确。经过多年制裁，该政权的韧性远超人们的预期。

“亚洲国家最先受影响”

澎湃新闻：面对当前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双海峡承压”的情况，海湾产油国、欧洲以及亚洲主要能源进口国目前分别采取了哪些应对措施？这些措施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缓冲风险？

基特森：经历以往的能源冲击后，许多政府已显著增强其韧性。但增强韧性既非迅速，也非没有代价。供应商多元化、生产回流以及建立库存都需要时间和投入。对企业而言，这些措施往往意味着成本上升和利润率下降；对经济体而言，与高效的全球供应链时代相比，这些措施可能导致经济增长放缓和通胀压力加大。

科尔博：从能源角度看，进口国可以通过寻找替代来源或途径、减少需求或利用库存来弥补石油或天然气的短缺。在过去五个月中，我们已经看到一些应对措施：LNG的缺口被其他国家新增的LNG供应量所填补（由于近期新设施投入运营），石油通过沙特阿拉伯或阿联酋的内部管道运输（目前曼德海峡问题使沙特阿拉伯的物流面临复杂情况），以及使用战略储备或商业库存（但这种方法存在局限性，无法无限使用，因此如果危机持续超过几个月，这一方案将难以成为主要支柱）。

许多国家也已采取降低需求的措施。此外，一些国家试图保护消费者免受价格上涨的影响，但这也有限制（如财政赤字）。除此之外，实现电气化、增加供应来源或燃料的替代品等其他措施都需要时间。

海湾国家的生产商受到的影响各不相同。这取决于产量减少的程度，以及价格上涨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了这一损失。例如，卡塔尔每天出口2-3船货物，但在过去五个月里，其出口量还不到20船。

另一种解决方案是外交。伊朗与其他一些海湾产油国之间存在大量讨论。巴基斯坦深受危机影响，也尝试过采取行动。一些进口商通过直接与伊朗及出口国交易获得液化天然气和石油运输，这并非不可能。我们此前在冲突期间就曾看到巴基斯坦有过这样的先例。

澎湃新闻：IEA署长比罗尔警告称，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长期中断，全球经济将在数周内受到明显冲击。从能源市场供需结构看，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哪些国家和产业链环节会首先感受到冲击？

基特森：从短期来看，能源供需相对缺乏弹性，因此即使供应出现轻微短缺，也可能导致价格出现不成比例的上涨。最先受影响的是能源进口国，尤其是亚洲国家，以及交通运输、化工、金属和制造业等高能耗行业。随后，能源和运输成本的上升将通过供应链传导，推高消费价格，压缩利润率，并削弱家庭需求。如果通胀加剧，各国央行可能会更长时间将利率维持在较高水平，从而进一步抑制经济增长。

卡拉姆佩里迪斯：IEA此前承诺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自3月11日（注：IEA当天发表相关声明）以来，目前已累计释放了2.9亿桶。考虑到市场对海峡关闭的波动性反应，受影响的国家主要是那些从海湾进口能源产品的发展中国家，这些国家已经感受到相关影响。

“适应新常态”

澎湃新闻：国际能源市场对中东局势高度敏感。从专业角度看，接下来一到两个月局势最可能的走向是什么？如果两个海峡的局势在未来6-12个月内仍出现反复甚至升温的迹象，全球航运业和能源市场需要建立什么样的新常态机制？这对全球化和贸易格局意味着什么？

基特森：我不会对地缘政治局势的发展做出预测。但企业和经济体越来越认识到，成本最低的供应链并不总是最具韧性的。我们看到，跨国布局日益多元化，区域性的生产网络日益增多，对供应链韧性的投资也在增加。

科尔博：我认为没有人能准确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一直希望局势能好转，石油供应能恢复。这在5月、6月以及（美伊）谅解备忘录签署后，确实是主流看法。

但现在情况难以预料。有些人会持乐观态度，认为最终会找到解决方案——可能包括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并收取过境费。也有人可能持悲观态度，认为将陷入长期困境，石油供应时断时续，使得局势难以预测。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不仅海湾国家，（能源）进口国也将面临需求萎缩。价格很可能会上涨；无力承担更高价格者将不得不削减需求。这将迫使进口商尝试寻找其他替代方案。

进口商还将尝试利用其他能源来源，例如增加煤炭使用、安装太阳能电池板以及投资节能项目。这可能会对石油和天然气需求产生长期的下行影响；但在那些出口石油和天然气、且能够保护本国消费者免受价格冲击的国家中，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卡拉姆佩里迪斯：全球能源市场和贸易将适应新常态。近期出现的几场危机（例如新冠疫情）初期情况艰难，但在调整并适应新现实后，全球贸易已恢复，并逐步回归正常。

澎湃新闻：IMF已将2026年全球增长预期进一步下调至3%，有国际组织估计，战事若拖延全年可能损失超1个百分点的增长率。从能源价格传导通胀、供应链成本叠加的角度看，如何评价此轮冲击与1973年、1979年石油危机的本质差异？

基特森：几次危机既有重要的相似之处，也存在显著差异。与20世纪70年代一样，能源价格上涨可能会推高通胀并削弱经济增长。然而，当今全球经济的能源密集度较低，能源供应更加多元化，而且各国央行在控制通胀方面也更具效力。

一个重要区别在于，现在的经济对复杂的全球供应链依赖程度更高。因此，航运和物流的中断可能与其对油价的直接影响同样重要。更广泛的启示是，韧性已成为一项日益重要的战略。在过去30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企业都致力于优化供应链，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并提高效率。当今的地缘政治环境表明，未来的竞争力将越来越取决于效率和韧性两方面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