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提到“寒门贵子”，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抗拒的：一是不愿承认自己“寒”，二是不认为自己“贵”。在我的认知里，被贴上这个标签被讨论的人，往往带着一种不上不下的矛盾色彩：大家努力想要逃离原来的处境，却又很难摆脱这个标签。
回顾这个标签形成的过程，我看到的是许多个人，他们都在努力成为穷乡僻壤中闪耀的新星，都铆足了劲，拼命向上。人们往往只看到最后绽放的几朵花，却忽略了背后凋落的叶子。
我生活的地方属于脱贫县。单就教育而言，其好处是可以享受一系列帮扶政策，坏处则是在教育理念和管理方面存在显著短板。我很幸运，考入了当地最好的一所高中，记得一进校门就看到一株桂花树，后来听学弟学妹们说，那棵树被风吹断了。
学校尤其重视数理化，设有理科尖子班，只招收选择物理、化学、生物的优秀学生。这几乎直接决定了我的选科。到了高三，尖子班又会筛选出年级前16名，组成“攻坚班”，集中配备师资。至于更多成绩普通的同学，得到的关注难免有限。
我们获得了更多机会，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些同学无法得到同等程度的关注。我并不否认，资源有限时，学校需要有所侧重，但我也会疑惑：这种侧重是否应该以过早放弃一部分学生为代价？一次分班、一次选科，又能否提前划定一个人可能抵达的终点？
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只是不断向前跑，不能让自己落下，也害怕掉到后面。至于对人生目标、学习方向的规划，以及个人兴趣和多元能力的发展，只能被推迟到上大学以后。考出不错的分数后，学校还会指导我们进行志愿填报。在学校眼里，毕业生进入哪所高校，往往比选择专业更重要，倘若能上清华、北大，什么专业都无所谓。
在信息相对有限的环境里，家长很容易接受学校的判断。频繁的沟通劝告，也会让学生越来越难以坚持自己的意愿。极端情况下，学校甚至会向学生施压，要求签署只要成绩达标就必须报考清北的“承诺书”。且不说这样的承诺书有没有法律效力，学校的建议都不该变为对个人选择的替代。相比一份亮眼的升学榜单，我更希望学校在意一个学生究竟适合什么、想要什么，又是否真正理解自己即将作出的选择。
指出这些问题，并不是要否定家乡和学校给予我的一切，而是希望后来的人不必重复经历其中那些本可以做得更好的部分。
走进大学后，成长环境留下的影响，让我不断感受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异。所谓“寒门贵子”，真正的“贵”，似乎只来自高考取得的那一次成绩。进入新的平台，当这一点长处不再显眼，过去没有机会接触的事物，便一起涌到眼前。
这种窘迫并不完全来自经济压力，更来自那些未曾见过的社团、从未听说过的名词、待人接物的方式，以及面对整个自我时的无从下手。
大一时，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先好好探索自己。于是，一切从零开始。我慢慢了解人的多样性和世界的多样性，一点一点触碰那些陌生的事物，也试着将自己补齐。可真正开始探索后，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自己是谁，也不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学业上也是如此。在开放而多元的大学里，学习不再只是解答一道题，还需要知识积淀、思维方式和表达能力，而这些恰恰是我过去较少得到训练的部分。
我认识的人中，有人继续沿用过去的竞争方式，有人在新的环境中失去方向，也有人像我一样，不断感受世界、认识自己，再慢慢安放自己。哪一种更好？我不知道。
我逐渐觉得，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不应是所有帮助的终点。我们还需要了解世界的机会，需要有人告诉我们，大学不只是另一场考试，人生也不只有一条评价标准。当面对专业选择、人际交往，寻求自我认同时，学校和社会更应该提供自主思考和选择的空间，让他们有时间、有机会更了解自己和社会。
社会若期待更多年轻人真正走出寒门，就不能只在他们考取名校时献上掌声，也应关心那些没有成为“贵子”的人，以及那些进入大学后，仍在独自弥补成长缺口、寻找人生方向的人。
“寒门”已经给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成为这样的“贵子”，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但它至少让我接触到了外面的空气，也让我看见，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并非不能改变。
也许有一天，这个标签会从我身上掉下去，让我能够以更坦然的姿态面对自己的过往，思考自己的未来。要真正做到这一点恐怕并不容易。但不管这条路有多远，先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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