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细雨不须归——唐代“词仙”玄真子张志和的飘逸人生

文：枯木

诗歌是高度凝练抒情言志的语言形式，古人将不合乐称为“诗”，合乐称为“歌”，现代一般统称为“诗歌”。诗歌肇始于远古时期先人们口头创作的歌谣，历经先秦《诗经》博采众长，汉魏六朝乐府韵律嬗变，到唐宋诗词格律定型，从而形成唐诗宋词这两颗中国文学史上璀璨炫目的明珠，达到了后人无法企及的艺术巅峰。

一、乐府嬗变，曲词出现

其中就词而言，虽然形式出现较晚，然而也是由诗歌演变而来。原本是“歌”的一种形式，主要配合音乐填词歌唱，最初脱胎于汉魏乐府，诸如《鼓吹曲辞》、《清商曲辞》中就有不少后代词的雏形，并且很多词牌还是从乐府演变而来。

隋代统一全国后，南北融合，西域器乐和原有曲辞相结合，开始兴起“曲子词”，也就是配合乐曲演唱的词。由于唱词和乐曲节拍需要配合，词句长短不一，因而后来五代和宋又称“长短句”。诸如隋炀帝的《纪辽东》词，在句式、字声和韵位上跟后来的词都没有太多区别就是明证。

（《唐人宫乐图》唐 佚名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到了唐代，由于科举制度的兴盛，其中以诗取士以及士子用诗投谒举荐成风，使得格律诗随之隆盛。而曲子词主要是配乐词，属于教坊曲，原本收录民间歌词，服务于宫廷，仅仅是民间流行和朝廷特有场合演奏，中间广大士大夫很少触及，因而初唐创作曲子词的诗人也较少。

不过，从安史之乱(755年~763年)开始，唐朝由盛转衰，逐渐形成藩镇割据，社会动荡加剧，不少人崇尚仙道，或归隐山林。有的文士结合民间曲子词，开始创作填写唱词，以作怡情，从而使得词的形式开始发展，于是涌现了唐代词坛先驱诗人——张志和。

二、待诏翰林，烟波钓叟

《自叙》

【唐】张志和

世事艰难如意少，功名荣耀误人多。

浮云富贵非吾愿，且买扁舟理钓蓑。

张志和（732年~774年），字子同，初名龟龄，号玄真子、烟波子、烟波钓叟，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唐代词坛先驱，道家诗人，著名画家，著述有《太易》15卷，《玄真子》12卷（今仅存3卷），词五首，诗七首，《全唐书》中录有九首。

同时期唐书法家颜真卿（709~784）在《浪迹先生元真子张志和碑铭》中记载了其生平。父张游朝，清真好道，颇有著述，母留氏梦枫树生于腹上而生张志和，因取名龟龄（其兄长松龄、鹤龄）。十六岁游太学，以明经擢第。安史之乱时献策于唐肃宗，深蒙赏重，赐名“志和”，取字子同，令官翰林待诏，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

随之坐因事被贬南浦尉，后经考核应该拔擢，然其不愿为官，于是回归本籍。亲喪丁忧后，长期隐居越州会稽东郭（今浙江绍兴），修仙学道，著述写作，泛舟江湖，寄情山水。和书法家颜真卿、茶学家陆羽、诗僧皎然等交好。大历九年（774年）冬十二月，张志和与颜真卿等东游平望驿时，不慎酒后落水而逝，享年四十三岁。

三、词坛先驱，《渔歌》传诵

《渔父词·其一》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张志和传世的诗词并不多，然而作为词坛先驱，开创唐词先河，对后代填词创作以及风格曲调影响深远，唱和者甚众。其创作的《渔父词》脍炙人口，传承千古。其后“八仙”之一道家丹鼎派祖师吕洞宾、五代南唐后主李煜、宰相诗人和凝以及宋元许多词家等都曾以此创作。

张志和的《渔父词》不但国内影响巨大，同时对海外汉诗人的影响更大，直接开启了日本填词历史的先河。日本汉学家神田喜一郎考证，该词很快就传播到了东瀛。

日本嵯峨天皇（786~842）读后备加赞赏，于日本弘仁十四年（823）亲自在贺茂神社开宴赋诗，仿写了五首《渔歌子》。后张志和的《渔父词》与张继的《枫桥夜泊》一起被列入日本的小学教科书。

张志和的《渔父》词，飘逸洒脱，朴素自然，悠然脱俗，意境高远，极富艺术魅力，因此广为传诵。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第一首，其余四首收录如下：

《渔父词·其二》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

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渔父词·其三》

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

江上雪，浦边风，笑着荷衣不叹穷。

《渔父词·其四》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

枫叶落，荻火干，醉宿渔舟不觉寒。

《渔父词·其五》

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

钓车子，橛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四、画坛奇才，逸品传神

《自歌》

【唐】张志和

七泽三湘碧草连，洞庭江汉水如天。

朝廷若觅元真子，不在云边则酒边。

明月棹，夕阳船。鲈鱼恰似镜中悬。

丝纶钓饵都收却，八字山前听雨眠。

张志和博学多才，歌、词、诗、画俱佳，其画作虽然佚失，不过历代赞誉不断。唐武宗时期艺术评论家朱景玄撰著的断代画史《唐朝名画录》中，以“神、妙、能、逸”四品品评诸家。其中“神品、妙品、品能”又分上、中、下三等，而“画格不拘常法”的画家则入逸品，并将其置于神品之上，分别为王墨、李灵省和张志和。

其评价张志和：“张乃为卷轴，随句赋象，人物、舟船、鸟兽、烟波、风月，皆依其文，曲尽其妙，为世之雅律，深得其态。”明代董其昌《画旨》云：“昔人以逸品置神品至上，历代唯张志和可无愧色。”

中唐著名宰相李德裕（787～850），在其《会昌一品集》中记载：“德裕顷在内庭，伏睹宪宗皇帝（778~820）写真求访玄真子《渔歌》，叹不能致。余世（其祖父御史大夫李栖筠）与玄真子有旧，早闻其名，又感明主赏异爱才，见思如此，每梦想遗迹，今（长庆三年，823年）乃获之，如遇良宝。”（《全唐文·卷七百零八》）。

颜真卿记载其绘画：“俄挥洒，横抪而纤纩霏拂，乱抢而攒毫雷驰。须臾之间，千变万化，蓬壶仿佛而隐见，天水微茫而昭合。观者如堵，轰然愕贻！”可见，张志和诗画俱佳，然而作品凤毛麟角，以至于皇帝和宰相都苦苦寻找真迹。可惜如今没有画作传世，不能目睹玄真子的作品，真是遗憾！

五、道家神仙，白日飞升

《滥仙》

【唐】张志和

鱼虾接海随身足，稻米连湖逐岁丰。

往来客旅休相问，我是江湖一滥仙。

张志和归隐山林，并非如同其他隐士那样，因为仕途困顿有志难伸才不不得已隐居。而是其真正喜爱自然，返璞归真。在其中举后，很快就因为献策于唐肃宗，受到重用，赐名授官，并且赐给他一对奴婢。

张志和善待二人，让他们结为夫妻，起名“夫曰渔僮，妻曰樵青”，人问其故，曰：“渔僮使捧钓收纶，芦中鼓枻；樵青使苏兰薪桂，竹裹煎茶。”

张志和隐居期间，率性澹然，“常以豹皮为屐，鬃皮为，隐素木几，酌斑螺杯。鸣榔杖，随意取适，垂钓去饵，不在得鱼。”

在拜访颜真卿的时候，颜真卿看其小船太简陋，想为其更换。答曰：“傥惠渔舟，愿以为浮家泛宅，沿溯江湖之上，往来苕霅（tiáozhà）之间，野夫之幸矣！”。

张志和纵情山水，逍遥自在，诗僧皎然称赞其是千古难遇的得道真人。在其《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诗作中有：

“汗漫一游何可期，后来谁遇冰雪姿。

上古初闻出尧世，今朝还见在尧时。”

“茶仙”陆羽（约733—约804，字鸿渐，号竟陵子）拜访，问有何人往来？答曰：“太虚作室而共居，夜月为灯以同照。与四海诸公未尝离别，有何往来？”其诙谐辨捷，睿智飘逸，令人神往。

然而，遗憾的是，张志和正当壮年，却酒醉落水而逝。这点在颜真卿为其撰写的碑铭中没有明说，只是有：“忽焉去我，思德兹深，曷以寘怀？”用隐讳的说法叙述其去世。到了五代南唐驸马沈汾撰著的《续仙传》中，将其列为神仙。

《续仙传卷·上·飞升十六人·玄真子》记述：“其后真卿东游平望驿，志和酒酣为水戏，铺席于水上，独坐饮酌啸咏。其席来去运速，如刺舟声。复有云鹤随覆其上。真卿亲宾参佐，观者莫不惊异。于水上挥手以谢真卿，上升而去”。这当然是后代升华的结果。

结语

张志和是唐代著名的道家、画家、诗人。少年通达，中年归隐；绘画称逸品，词作誉天下；然而性情淡泊，飘逸洒脱；不恋富贵，钟情山水；泛舟江湖，和光同尘；生前名著于世，逝后归位仙人。

正如名相李德裕称其：“渔父（楚国隐士）贤而名隐，鸱夷（伍子胥）智而功高，未若玄真隐而名彰，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东汉隐士）之比欤！”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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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9榆木斋

主要参考资料：

《浪迹先生元真子张志和碑铭》唐 颜真卿撰著

《奉和颜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唐 僧皎然撰著

《玄真子渔歌记》唐李德裕撰著

《唐朝名画录》唐 朱景玄撰著

《续仙传卷·上·飞升十六人·玄真子》南唐 沈汾

《新唐书·列传·第一百二十一隐逸·张志和传》宋 欧阳修等编撰

《唐才子传·卷三·张志和传》元 辛文房编撰

《钦定全唐文》，清 董诰等编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