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守玉兰花，门掩东风雨——无为诗人季孟莲

"归守玉兰花，门掩东风雨。"

我第一次读到这两句，是在 《月当楼诗稿》 里，季孟莲，无为州人。

这两句诗让我停了一下。玉兰花开的时候，东风雨也来了。关上门，守着花。外面的事不管了。

然后我翻到另一个现代自媒体的文章。两份内容说的应该不是一个人。

季孟莲的生平

季孟莲，字叔房，号石莲。生于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无为州人。

他少有才名，"少游于庠"，早年进了地方官学。按当时的路子，秀才出来该接着考举人考进士。他不。"不屑事举子业。"八个字，一辈子定了。

不做官，靠什么活？写诗。游历。交朋友。

我想起方六岳。方六岳也是无为诗人，盐运使干了一年就辞了。但方六岳至少当过官。季孟莲连这个都没有。一辈子布衣。

文坛领路人

季孟莲能走进明末文坛，靠一个人。王思任。

王思任，字季重，号谑庵，山阴人。明末文坛领袖。他在芜关任职时见到季孟莲的文章，大加赞赏，命他作《佳山水歌》。季孟莲写完了，"一时名流皆下之。"

"一时名流皆下之"这六个字我反复看了几遍。当时在场的江淮名流，都服了。

王思任还给季孟莲写过《季叔房诗序》。这篇序是研究季孟莲的第一手文献。

王思任这个人值得多说一句。清兵南下时，他闭门不见，绝食而死。赏识季孟莲的人，最后也是这样收场。

另一个对季孟莲影响大的人，李明睿。南昌人，天启年间进士，翰林院检讨。他欣赏季孟莲，请他到家里做塾师，教子侄。

然后带着他"吴越之游"。先游江西，南昌、九江、庐山、鄱阳湖。沿江而下，南京、扬州、苏州、杭州。太湖、虎丘、姑苏台，都留下了游踪。

他跟董其昌、陈继儒都有诗文唱和，同册刻行诗词。能跟这些人同册刻诗，说明他在文坛有地位了。

更重要的是，《崇祯八大家诗选》选了他。夏云鼎编的，明末八位代表性诗人。季孟莲是其中之一。

崇祯八大家。这个名头不小。但另外七个人是谁，网上说法不一。查了一下，没查全。

晚年归隐

晚年回到无为州，在州城南边修了一座藏书楼。取名"月当楼"。

数万卷图书。他坐在楼上"评诵不辍"。校勘古籍，吟诵新作。《无为州志》记了四个字："饮酒赋诗。"又四个字："风韵豪上。"

月当楼。名字起得好。苏轼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是中秋思念弟弟。季孟莲的月当楼，月亮当楼照着，人在楼上读书。也许是这个意思。也许不是。

我想起卢秋浦。卢秋浦也是无为人，藏书一万册，1946年临终全部捐赠无为图书馆。季孟莲的数万卷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大概在甲申之变中散了。

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年。

三月，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然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消息传到江南，各地人心惶惶，无为州也连续发生暴乱、兵匪侵扰。

季孟莲那一年四十八岁。隐居生活被击碎了。他在忧愤中去世。

具体怎么死的，我没查到，估计 季氏家谱应该有记载 。只说"在忧愤与悲痛中与世长辞"。我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被乱兵所害。说不准。

更令人惋惜的是他的诗集。去世前不久，才把诗文编订完成，准备交付雕版刻印。版刻工程刚开始，他就走了。这部包含毕生心血的诗文集，随之散佚残缺。

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千古事。但千古事的前提是，文章得留下来。季孟莲的没留下来。

生卒年份的争议

我网上搜索的信息。有说季孟莲是明末人，1596年到1644年。也有说他是清代康乾时期人。

我感觉说的不是一个人。

我查了《无为州志》《续修庐州府志》《明诗综》《御选明诗》《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感觉他应该是明末布衣诗人，崇祯八大家之一。网上一篇文章说古籍记录是"明代人物"的记载是讹误，他实际生活在康熙至乾隆年间。依据是清乾隆十四年刻本《月当楼诗稿》。

我不是专家拿不准。

乾隆十四年刻本《月当楼诗稿》是真实存在的，八卷，311首诗。但明末人的作品在清代被刻印，太常见了。卢秋浦的藏书是后人整理的。方六岳的诗也是后人编的。一本书在乾隆年间刻印，不能说明作者就生活在乾隆年间。

但文章说诗中"多处出现清代康熙、雍正时期的历史背景与社会风貌描写"。如果是这样，那确实可能是清代人。但我没看到具体是哪些诗、哪些描写。文章里只引了两首，《鄱阳湖》和《清平乐·楼上晚晴作》。这两首诗里，我看不出明显的清代特征。

这个矛盾我没有能力解决。写出来，留给方家指正。

季孟莲的诗

不管季孟莲是明末人还是清代人，诗是好的。

《生查子·其一》

鹊双也只啼，燕寡能无诉。白浪高于山，我打山头去。

指点旧船窗，沈没新洲浦。归守玉兰花，门掩东风雨。

"归守玉兰花，门掩东风雨。"我开头引的就是这两句。

屈原《离骚》里"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木兰就是玉兰。屈原用玉兰比喻高洁。季孟莲也是。但屈原是在朝堂上被排挤，季孟莲是在乱世中被碾碎。同样守玉兰，心境不同。

《鄱阳湖》

荆扬大泽几雄名，力战东南混合成。

星渚磨胸推厥勇，庐山濯足费其清。

乾坤各半沤浮没，日月相窥眼纵横。

阳鸟不同迁客去，南来独见豫章城。

"乾坤各半沤浮没，日月相窥眼纵横。"这两句气魄大。写鄱阳湖写到这个份上，不输唐人。

《北山田居》

方春引涧泉，野花先苗生。当欲去此草，怜其绿缛新。

辍耕倚树卧，听见舍看莺。午饷来何迟，假寐已欲酲。

炎歊蒸卉木，热气逼裸裎。

这首学陶渊明《归园田居》。但比陶诗热。陶渊明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是清凉的。季孟莲写"炎歊蒸卉木，热气逼裸裎"，是闷热的。也许是夏天写的。也许是心境就不凉快。

后记

无为人物系列写到这里，第七篇了。

薛祥死于廷杖。贾易进了《宋史》。吴振黄忧愤离世。方六岳辞官隐居三十余年。卢秋浦守书到最后一刻。李景仙弹琴理身。季孟莲呢？诗集没刻完就走了。

这些人，有的在方志里有传，有的连传都没有。季孟莲在《无为州志》里有传，但传不长。几行字，一辈子。

我常暗自叹息。无为出过的人不少。但记住的人不多。

"归守玉兰花，门掩东风雨。"

季孟莲守住了玉兰。门外的风雨，他没拦住。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