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通城山文脉 重构津门史境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地域历史文化研究是连接历史与现实、宏观文明与微观区域、学术探索与社会发展的基础性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日益受到学界重视。与此同时，也应看到不少这方面的探索面临视野狭隘、学科割裂、范式陈旧、理论薄弱等多重瓶颈。在此背景下读到白俊峰的《城市、山林与艺术：天津历史文化四题》一书，顿感清新之风。该书正尝试突破上述困境，以全域视野、跨界方法、问题导向、理论升华的研究路径，不仅提供了关于天津历史文化的新思考，也为当代地域历史文化研究奉献了一个优秀案例。

　　该书收录作者持续打磨的四篇长文，分别是《认识天津历史文化的三个维度：兼及方法论问题》《身份焦虑与文化认同：对〈秋庄夜雨读书图〉的再观察》《塑造山林：盘山历史文化述要》《记忆的建构、改造与误读：北少林寺史实辨正》，主题分别对应空间结构、艺术个案、山林体系、历史记忆，由宏观铺陈到微观细读，由城市核心到周边山林，由史实考证到理论升华，紧扣天津历史文化的“面、线、块、点”，各板块形成层层递进、闭环自洽的逻辑体系，展示了独特的立体阐释格局。

　　首篇承担总领全书、搭建框架的核心作用，是整部著作的理论基石与格局支撑，针对天津历史文化研究存在的“建城史窄化叙事”与“中心城区单一叙事”误区，提炼出天津历史文化的多源性、多元性特征，搭建起地域历史文化研究通用分析工具——“全国—全域—全时”三维认知体系。这不仅重新解构了天津历史文化的传统叙事模式，更为后三篇专题讨论提供了统一分析视角与评判标准，奠定了全书“全域性、长时段、跨学科”的研究底色。

　　第二篇属于城市艺术史微观个案研究，以天津博物馆藏清代朱岷《秋庄夜雨读书图》为核心史料，实践图像证史研究路径，同时高度重视作为图像“副文本”的题跋，在图文互读中切入清代天津高雅文化从创造到确认，再到追溯的完整线索。该篇把视觉材料和题跋文本作为有机的整体来看待，并从中提炼出带有显著模式化特征的城市高雅文化发展脉络，精微揭示出地域内历史文化传统生成演变的轨迹，提供了一个“小图像、大地域”的新鲜视角。该篇无论是材料使用还是观点提炼，都较之作者此前的专著《故人在江湖：查礼与清代天津盐商艺术生活研究》有所提升，是对同一题材持续深耕的结果。

　　第三篇承接首篇“全域维度”理论，专门解决传统研究中“城山割裂”的问题，通过系统梳理蓟州盘山完整人文发展史，构建“城市平原—山林腹地”一体的天津地域历史文化体系。作者跳出传统山志罗列景点的写法，着意于人文历史、遗产样态、文化空间、文化生态等叙事，创新性提出了实体遗产、文本遗产两个概念，整体建构了观察盘山的方法体系，弥补了天津山林文化系统性研究的薄弱，具有很强的探索性和实验性，以实例推进了中国地域文化空间理论体系建构，也为当代文化遗产保护研究提供了新视角。

　　第四篇将史料考证与理论思辨相结合，完成了对北少林寺历史误读的正本清源与理论升华。该篇通过梳理碑刻文献、考古资料、山志记载等，厘清了盘山北少林寺“法兴寺—栖云观—法兴寺—北少林寺”的历史演变脉络。但是，作者并不止于史实辨伪，而是深入探讨“历史误读的生成机制”，这种对记忆、书写、认知的深层反思，相较于一般性的考证文字，不仅体现出作者善于从一般材料中挖掘新角度的能力，而且为读者了解“客观历史真实”与“层累建构的历史文本”之间的联系和区别提供了一个优秀案例，从而使地域历史文化研究摆脱了“史实考据”的单一维度，跃升到历史哲学层面的思辨。

　　细细品读该书收录的文章，越发感到不仅新见迭出，更在于其宽阔视野与路径创新，全域视野、跨界方法、问题导向、理论升华四大维度环环相扣、相互支撑，进而实现了整体性的学术突破。

　　全域视野突破，集中体现为打破空间、时间与城乡三重边界，重塑天津历史文化的整体性版图。空间上以文化关联性替代行政边界，构建起“城—河—山”一体化文化版图，将天津置于多重文明交汇格局下系统考察，跳出地方本位，实现区域与全国视野的双向贯通。时间上以考古长时段消解“六百年建城史”的窄化叙事，打通古今文脉，建立起十万年人类活动至近代中西交融的完整连续时序，通过长时段考察提炼出天津“多元交融”的底层文化基因。城乡方面，本书揭示了城市高雅文化发展演变的轨迹，同时为盘山历史文化进行整体“画像”，二者互为补充与塑造，同构天津文化气质，实现全域一体解读。

　　跨界方法是该书的鲜明特色。该书摒弃了区域历史文化研究基本依赖方志、传统文献资料的研究模式，融合文献史学、考古学、艺术史、文化地理学、记忆史学、宗教史等多学科工具，形成了可复制的跨界研究路径，充分反映出作者的知识跨界能力。史料运用方面，图像从辅助配图升级为核心史料。理论方面，不仅将多种学科贯通，尤其尝试人文地理、记忆史学、精神分析、权力叙事等方法，不断激发地方史料的当代价值。证据体系上，本书注重形成多重证据交叉校验，对北少林寺始建年代的考证敢于推翻作者早前的立论。研究尺度方面，“面、线、块、点”多层次研究结构，兼顾宏观、中观与微观，实现大尺度宏观阐释与小尺度精细考据的微妙平衡。

　　全书所有章节以明确的问题意识为起点，不做无的放矢的史料堆砌，每一篇都对应一类关键问题，并能够形成完整的问题回应链条。针对“重城区、轻郊野”的问题，第一篇提出全域、全国空间视角，第三篇以盘山为实例，论证城山共生的内在逻辑，弥合地域文化版图的人为割裂。针对“厚晚近、薄远古”的叙事缺陷，第一篇依托考古资料拉长时间轴线，提出重构天津历史文化的命题。针对传统艺术史研究“重图像、轻文本”的问题，第二篇从“副文本”的题跋出发，观察盐商的身份焦虑与后世的文化认同。针对地方史研究“重考据、轻反思”的问题，第四篇搭建“史实辨伪+记忆谱系批判”的考据架构。整体而言，全书所有考证、理论、方法均服务于破解地域历史文化研究的固有困境，问题意识贯穿其中，形成“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完整闭环。

　　缺乏理论指向的历史文化研究是没有张力的。本书旨在产出多层次理论思考，较突出者可举四例。一是建立“全国—全域—全时”三维认知体系，这一框架并非仅适用于天津，而是一套面向地域历史文化研究的分析标尺，具备跨区域推广价值。二是通过对艺术品产出和接受的反思，提出城市高雅文化发展“创造—认同—追忆”的分析模式，亦适用于天津之外的地区。三是提供了观察传统山林的文化空间分析模型，阐释山林人文塑造的内在规律，为人文地理学提供了一个解读案例。四是提出误读是层累叠加的记忆链条，在单纯的考据基础上向前迈出了一步。书中对天津历史文化特质的提炼，也具有启示意义。

　　总之，《城市、山林与艺术：天津历史文化四题》最核心的学术贡献，不在于梳理了多少地方新史料、纠正了几处史实谬误，而是从个案出发，系统性回应长期困扰地域历史文化研究的结构性缺陷，依据具体案例搭建起一套兼顾空间、时间、史料、理论、方法、反思的较为完整的研究架构。这也正是作者推动地域历史文化研究“方法转向、文化转向、语言转向”的初衷。当然，作为一本体量不算大的著述，本书难免有遗憾之处，比如对天津极具辨识度的近代文化几乎没有涉及，地域上也以蓟州与中心城区为主，在实践“全国—全域—全时”三维认知体系时尚显不足。冀望作者在此基础上，未来能有更全面、更系统的梳理，以不断拓展研究的广度和深度。

　　（作者为河北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