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后悔嫁给他
那天他蹲在浴缸边修下水管,扳手卡住的时候,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我看他后颈晒得发红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白T恤后背洇湿了一片,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修洗衣机时的样子。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搬进出租屋,洗衣机排水管堵了。楼下修理铺派来的人——就是姜海,卷着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检查完说不是管子的事,是洗衣机里的硬币卡住了叶轮。三下两下拆开,从水里捞出一枚五毛硬币,用抹布擦干净递给我:“你家小东西掉进去的。”那是我妹妹上个月来玩时丢的。他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线,但眼睛很亮。
后来我知道他高中只念了一年就辍学了,因为父亲得了肝癌。他十六岁开始跟师傅学修家电,二十岁自己开了铺子。我们谈恋爱时,我妈问:“什么学历?”我说:“能修好任何坏了的东西。”妈妈瞪我一眼,但见过姜海本人后,她不再说什么。那天他给我妈修好了十几年没响过的古董收音机,调出一个咿咿呀呀唱戏的台。
结婚第三年,他的铺子关了。连锁家电卖场的售后太便宜,没人找个体户了。他改做水暖安装,每天早出晚归,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污垢。妹妹问过:“姐,你后悔吗?当初要是找个坐办公室的......”我没说话,刚好儿子跑过来举着摔坏的遥控赛车。姜海接过去,用牙咬着一根电线,腾出手来摸儿子的头。灯光下他两鬓有了霜色,但手指依然灵巧得像在跳舞。
儿子上初中那年,学校要家长填学历。姜海看到那张表愣了一下,在“高中”后面迟疑着写了“肄业”。儿子说:“爸,你好歹上个职高啊。”他笑笑没接话。那天晚上他蹲在阳台上修邻居送来的旧风扇,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头也不抬地说:“我查了查网上的物理课,串联并联其实不难,当年要是......”他咽回了后半句,用小螺丝刀拧紧一颗螺帽。风扇转起来,嗡的一声,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
去年我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等病理结果那七天,我夜里总是惊醒。有一次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在查“甲状腺癌术后生存率”“碘131治疗副作用”“吃什么增强免疫力”。那些专业名词他念得磕磕绊绊,但一条条认真收藏在备忘录里。我装睡,听见他轻轻地、一下下拍我的被子,像哄儿子小时候睡觉那样。病理出来是良性,他去医院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医生说没事时,他肩膀猛地塌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今天他又修好了下水管,站起来时腰响了一下。他说:“老婆,四十岁真是个坎,腰都不行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窗外太阳正要落山,照着他修长的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疤——电烙铁烫的,管钳夹的,铁丝划的。每一道都连着我家某个运转如常的日子。
冰箱还在制冷,空调还能送风,儿子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这个只念了一年高中的男人,用一双手为我们撑起了一个不会坏掉的世界。
我从不后悔嫁给他。他修东西时低头的样子,专注得仿佛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包括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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