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林建国站在自家阳台,手里掐着一根烟,眯着眼看楼下那辆白色凌志缓缓驶进小区。车停稳,一个女人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碎花连衣裙,卷发披肩,拎着两袋子菜扭着腰肢往单元门里走。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花盆里,转身去开了防盗门。
门虚掩着,他坐回客厅沙发,拿起遥控器胡乱摁着频道。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女人探进半个身子,冲他笑了一下:“哥,今天买了新鲜的石斑鱼,晚上给你清蒸。”
林建国“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女人换了拖鞋,把菜拎进厨房,又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怎么啦,不高兴啊?”
“没有。”他拍了拍她的腰,“你嫂子今天打电话了,说妈身体好些了,让我别太挂念。”
“那你还愁什么?”女人撇撇嘴,“她又不来海口,你怕什么?”
林建国没接话。他确实不怕什么,妻子王秀兰在老家文昌照顾八十岁的老母亲,每天给他打电话也就是絮叨些家长里短,从来没怀疑过什么。他在这套两居室里和情人吴晓棠同居快一年了,邻居们都知道这女的是他“表妹”,偶尔有人问起,他就说表妹来海口打工,借住在他这儿。
“我晚上约了牌友,你自个儿吃。”他推开吴晓棠,站起身去找车钥匙。
“又打牌?”吴晓棠的脸垮下来,“你一个月输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媳妇儿在老家省吃俭用,你倒好——”
“够了。”林建国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管我?”
吴晓棠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她心里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没什么话语权。房子是林建国的,生活费是林建国出的,她不过是个跟着他混吃混喝的女人,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年轻,比林建国小了整整十五岁。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林建国白天去建材市场看店,下午回来睡一觉,晚上要么打牌,要么跟吴晓棠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吴晓棠偶尔也闹,闹着要回老家,闹着要他离婚,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哄住。他给她买包,买衣服,带她去吃海鲜大餐,唯独不提离婚的事。
“我媳妇儿在老家照顾我妈,我要是这时候提离婚,那还是人吗?”他每次都用这套说辞,吴晓棠听着听着也就信了。
可人心是会变的。吴晓棠来了海口之后,认识了一些姐妹,有的在夜场上班,有的给人当小三,日子过得光鲜亮丽。她渐渐觉得自己亏了——林建国都四十多了,肚子上的肉一捏一把,打牌输钱的时候脾气还大,真不知道图他什么。她开始琢磨着找个更好的下家,但一时半会儿没找着,就先这么耗着。
那天晚上,林建国又去打牌了。吴晓棠一个人在家刷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是她以前在老家认识的一个姐妹发的,定位在海南某高端酒店,配图是红酒和烛光晚餐。她放大图片一看,酒瓶旁边有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她认识那个姐妹,长得还不如她好看呢,凭什么住五星级酒店喝红酒?她越想越不甘心,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给林建国打电话。
“你还不回来?”
“打牌呢,今晚通宵,你别等我了。”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再说。”林建国挂了电话。
吴晓棠把手机摔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一个能让林建国乖乖听话的主意。她翻出林建国的手机——他习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密码她早就偷偷记下了——打开微信,找到王秀兰的头像,点进去。聊天记录里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些日常问候,王秀兰嘱咐他按时吃饭,他回个“知道了”或者“嗯”。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嫂子,我怀孕了,是建国的。他让我给你说一声。”
打完,她犹豫了几秒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然后她迅速把这条消息删掉,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心跳得像擂鼓。她等着林建国回来,等着他暴跳如雷,等着他求她不要闹。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林建国肯给她十万块钱,她就去打掉孩子,然后回老家,从此两清。她根本就没怀孕,这不过是个骗局。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林建国。
第二天下午,正在店里打瞌睡的林建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抬头,看见王秀兰站在店门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手机,像是攥着一把刀。
“你怎么来了?”林建国下意识地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王秀兰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他看见那条消息,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谁?”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你带人去哪儿了?”
“不是,秀兰,你听我说——”林建国伸手去拉她,被她一巴掌打开。
“我在老家伺候你妈,一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你在这儿养女人?”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林建国,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谁?”
林建国慌了。他太了解王秀兰了,这个跟着他吃了二十年苦的女人,什么苦都能咽下去,唯独不能忍这个。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秀兰,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是她勾引我的,我——”
“滚开。”王秀兰一脚踢开他,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在海口的街头,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该去哪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省吃俭用供他开店,他在海口养女人。她舍不得吃海鲜,他带着别的女人吃。她舍不得买新衣服,他给别的女人买。她以为他在外面辛苦打拼,他在外面风流快活。
她走到海边,蹲在沙滩上,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林建国追了出来,在她身后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秀兰,回家吧,咱们好好说。”
“说?”王秀兰抬起头,脸上的妆都哭花了,“说什么?说你跟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你给她花了多少钱?说你在那个床上躺了多久?”
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林建国,”王秀兰站起来,用手指着他,“这婚,我离定了。”
她当晚就坐大巴回了文昌。林建国追回家里,老母亲坐在轮椅上,看见他就往他身上扔拖鞋:“你个畜生,你媳妇儿多好的人,你在外面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对得起谁?”
吴晓棠那边也不好过。林建国回去之后,把吴晓棠的东西全扔到了门外:“你他妈给我滚,你干的好事!”
吴晓棠站在走廊里,看着满地狼藉,冷笑了一声:“林建国,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了。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一分钱捞不着,这会儿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林建国抬手就要打她,被邻居拉住了。吴晓棠拎着行李箱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本来以为会拿到十万块钱,没想到林建国这么怂,一听到老婆要来就吓破了胆。
王秀兰的离婚协议很快就寄到了。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存款归她,孩子归她,林建国净身出户。林建国不想签,但王秀兰找了律师,说如果他不签,就起诉他重婚——他虽然没有跟吴晓棠领证,但长期同居,以夫妻名义生活,也算重婚罪。
林建国签了字,在店里喝了一整天的闷酒。
他去王秀兰老家找她,跪在门口,被王秀兰的弟弟一脚踹翻在地:“滚远点,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他又去找吴晓棠,吴晓棠已经搬走了,手机号也换了。他站在她曾经住过的出租屋前,突然觉得这半年就像一场梦。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他又开始打牌,越输越打,越打越输,欠了一屁股债。偶尔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王秀兰,说她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错,女儿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他就低着头不说话,闷头喝酒。
有一天晚上,他醉醺醺地走在海口的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跟王秀兰结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连风扇都舍不得开,一人一把蒲扇,互相扇着风,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
他跪在沙滩上,对着大海嚎啕大哭,喊:“秀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海浪声淹没了一切。
没有人听见。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依旧明亮,海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一个中年男人在这个夜晚失去了什么,也没有人关心。生活就是这样,你种了什么因,就得咽下什么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