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酒店旋转门外,七月的暴雨泼了一地碎银子,我浑身湿透,指尖还攥着那张被冻结的黑色信用卡。宴客厅的水晶灯光从二楼倾泻下来,照见雨幕中一个佝偻的人影——我那素来把旗袍穿得像铠甲一样的婆婆,正坐在路沿石上,绣花鞋泡在泥水里,发髻散了大半边,脸上的妆被雨冲出道道沟壑。她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瘪了的寿桃礼盒,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经。而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人,我的丈夫陆景川,正站在大堂的罗马柱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保安架出酒店,像看一场事不关己的默剧。
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张被停掉的卡,余额三百二十七万——和他母亲寿宴的酒席钱,分文不差。
第一章
我叫姜予安,嫁给陆景川那年二十五岁,结婚七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锡箔纸——有光的时候银亮体面,没光的时候就只是一层脆弱的金属皮囊,稍微使点劲儿就会被揉成一团。
陆家在南城是做建材起家的,公公陆茂林白手起家打下了陆氏建材的底子,可惜老爷子走得早,六十不到心梗去世,留下婆婆孙美凤一个人撑着家业。陆景川那时候才研究生毕业没两年,临危受命接了班,我是他大学学妹,经人介绍谈了一年恋爱就结了婚。婚后的日子说不上蜜里调油,但也算相敬如宾,陆景川在外头雷厉风行,回家话不多,但该给的一样不少——银行卡、车钥匙、家里的保险柜密码,都交到了我手里。
别人都说我命好,嫁进陆家当少奶奶,不用朝九晚五,住着南湖边的独栋别墅,开着白色的保时捷卡宴,逢年过节婆婆还给添置珠宝首饰。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在这个家的位置,就跟客厅茶几上那只青花瓷花瓶差不多——好看是好看,但谁也不会跟一只花瓶商量家里的事。
婆婆孙美凤是那种典型的厉害婆婆,但不是撒泼打滚那一路的,她的厉害是藏在笑容底下的。她跟你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声音不大,尾音还带着点江南女人特有的软糯,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句句都能钉进骨头里。
“予安啊,你这条裙子颜色嫩了些,景川公司应酬多,你跟他出去,人家看着不稳重。”她笑眯眯地端着燕窝盅坐在我对面,手指头上的翡翠戒指磕在瓷碗边上,叮的一声脆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浅粉色的连衣裙,是上周刚买的,花了八千多,陆景川说好看。
“好,妈,我以后注意。”
“还有啊,你那个指甲,做得太红了,像什么样子。咱们陆家的媳妇,走出去要让人看着端庄,不是让人看热闹的。”她说完低头喝了口燕窝,眼都没抬一下。
我下意识把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双手往身后藏了藏。豆沙色,已经是我能选的最素的颜色了。
这种对话在我们家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从穿衣打扮到待人接物,从回娘家的频率到朋友圈发什么内容,孙美凤都要过问。我刚结婚那两年还试着辩驳过几次,可每次我刚开口,陆景川就会在旁边轻轻按住我的手,等婆婆走了以后跟我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
听着就是。这四个字,我听了七年。
七年里,我辞了原本在一家外企做市场策划的工作,因为婆婆说陆家的媳妇不需要抛头露面。我渐渐疏远了很多朋友,因为每次出去聚会回来婆婆都要旁敲侧击问半天“跟谁吃的饭”“男的女的”“聊了什么”。我把自己的社交账号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因为婆婆会翻我发的每一条动态,连我拍了一束花都要评论一句“家里的花开得比这个好”。
我像个被温水慢炖的青蛙,等察觉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但要说我最在意的事,还是孩子。
结婚第三年开始,婆婆的催生就从暗戳戳变成了明晃晃。一开始是炖各种补汤给我喝,说是调理身体。后来变成四处搜罗偏方,什么古怪的药材都往家里搬,满屋子中药味熏得我直犯恶心。再后来,她开始带我去看各路名医,中医西医、大医院小诊所,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二十家,检查做了一大堆,结果都是同一个——我身体没问题,各项指标正常,怀不上可能是概率问题。
“概率问题?”孙美凤把检查报告往茶几上一拍,嘴角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我儿子身体好得很,年年体检都是优,那问题出在谁身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来。陆景川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婚后最激烈的一架。
“你能不能替我说句话?”我红着眼睛问他,“你妈那些话,你听着不难受吗?”
陆景川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她说什么你当没听见不就行了?你非要跟她较这个真干什么?”
“那是我较真吗?她话里话外都在说我有问题、我不能生,你是我老公,你就不能帮我说一句?”
“行了行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这事以后再说吧,我明天早会。”
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柔和,照着他宽阔的后背,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男人离我好远。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整个太平洋那么宽的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之所以对这件事这么执着,不仅仅是因为想抱孙子。陆景川有个堂弟叫陆景阳,是他叔叔家的儿子,比陆景川小三岁,也在陆氏建材做事,负责销售那一块。陆景阳嘴甜会来事,把婆婆哄得团团转,逢年过节礼数周到,平时隔三差五送水果送补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孙美凤亲生的。
陆景阳去年结了婚,媳妇叫周敏,是个中学老师,家境普通但人勤快。结婚没多久周敏就怀上了,今年年初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婆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满月酒办得比人家婚礼还隆重,光红包就封了二十万。
从那以后,孙美凤提起周敏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景阳媳妇多能干啊,带着孩子还上班。”“敏敏昨天给我发了宝宝的照片,胖乎乎的,可招人疼了。”“景阳家那孩子,眼睛长得跟我们老陆家的人一模一样。”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不致命,但疼。
我知道婆婆在想什么。陆家两兄弟,大房无后,二房有子,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落到谁手里,可就不好说了。陆景川虽然是长子嫡孙,掌着公司大权,可架不住有个能干的堂弟在底下虎视眈眈,再加上婆婆对孙子这事的执念,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孙美凤今年整六十,按南城的习俗,六十大寿是要大办的。她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念叨这事,说六十是一甲子,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春节刚过完,她就把我叫到她房里,拿出一份详细的清单摊在我面前。
“你看着,场地要定在南湖国际大酒店牡丹厅,那个厅气派,摆三十桌没问题。菜品按最高规格来,一桌不能低于六千八。请的客人我列了单子,生意上的朋友、家里的亲戚,还有你公公生前那些老交情,一个都不能漏。伴手礼我让人设计了,里面要有定制的金箔纪念币,加上进口巧克力和茶叶礼盒,一份成本控制在两千以内。”
我拿过清单翻了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场地布置到宴席菜单,从宾客座次到礼仪流程,事无巨细。粗略算了算,这场寿宴办下来,少说要七八十万。
“妈,这会不会太铺张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孙美凤喝了口茶,乜了我一眼:“你公公在世的时候,我们陆家在南城什么排面?现在他走了,排面就能掉了?我六十岁就这么一回,你要是嫌麻烦,我让景阳媳妇来张罗也行。”
这话一出,我立刻闭了嘴。
“我没那个意思,妈,我帮您张罗就是。”
“这还差不多。”她脸色缓和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这个你拿着,算是辛苦费。这几个月你就专心忙这件事,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把寿宴给我办得体体面面的,到时候我在亲戚面前也有光。”
我接过红包,厚厚的一叠,少说两万块。可我心里没有半点开心,因为我知道,这笔钱不是给我花的,是给我办事的。办好了是理所应当,办不好,那责任全在我头上。
从那天起,我就一头扎进了这场寿宴的筹备里。选菜单、定鲜花、挑桌布、排座位、联系司仪、对接酒店,每一件事都繁琐至极。婆婆的眼光挑剔得惊人,光桌布的颜色就换了五次——酒红太俗、香槟太淡、明黄太跳、淡粉不够庄重,最后选了一种叫“富贵牡丹”的暗纹提花面料,光是这块桌布就加了八千块预算。
我这头忙着婆婆的寿宴,那头家里的事也没落下。陆景川自从去年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之后,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也是倒头就睡,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们之间好像只剩下“今天回来吃饭吗”“水电费交过了”“你妈让我周末去选寿宴的蛋糕”这些功能性的对话。偶尔我试着跟他聊聊别的,比如我最近看了一本什么书、想去哪里旅行、学了个新菜想让他尝尝,他的回应永远是一个字——“嗯”“好”“再说”。
我曾经在深夜翻出我们恋爱时的照片,那时候的陆景川虽然也不算多浪漫,但至少眼睛里是有光的。他会记得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水,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会在下雪天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缠在我脖子上。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踏实可靠,是能过一辈子的人。
可我不知道,踏实和冷漠之间,原来只隔着一层纸。
五月中旬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让我对这段婚姻第一次产生了实质性的动摇。
那天我去公司找陆景川,想跟他确认寿宴当天他这边要请的客户名单。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喊了声“嫂子”,说陆总在办公室,让我直接上去。
我乘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陆景川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脆,带着一种我久违了的娇俏。
我愣了一秒,随即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陆景川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一个穿白衬衫包臀裙的年轻女人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弯着,正指着电脑屏幕上什么文件在说话。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女人的发丝几乎擦到了陆景川的肩膀。
看到我进来,女人直起身,大大方方地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嫂子好,我是宋瑶,陆总的助理。”
我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化了淡妆,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职场气质。那种气质和我当年做市场策划时很像,只不过比当年的我多了几分野心勃勃的锐利。
“你们聊,我先出去了。”宋瑶冲陆景川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你怎么来了?”陆景川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来问你寿宴的名单,你说过要给我你这边客户的名单。”
“哦,那个事。”他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太忙忘了。你让宋瑶给你整理一下,她那边有通讯录。”
“刚才那位宋助理,什么时候来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年后招的,之前的助理休产假了。”陆景川头也不抬地翻着桌上的文件,“挺能干的,业务上手快。”
我没有再追问。不是因为我放心,而是我知道问多了也没有意义。陆景川这个人,他要是想瞒你什么事,你就是把他的嘴撬开也问不出半个字。况且仅凭一个助理站在他身边笑了一声,我也不至于小题大做。
可那道笑声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确实找宋瑶要了那份名单。她给我发邮件的时候还附了一段客客气气的话,措辞得体、滴水不漏,让我挑不出半点毛病。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名单打印出来交给了婆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
寿宴定在七月十号,周六,是个黄道吉日。进入七月的头几天,所有筹备工作都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场地布置的方案改了又改,最终定下来牡丹厅以金红两色为主调,进门处搭一座六层的香槟塔,主背景是一幅三米高的牡丹花开刺绣屏风,两侧摆满鲜花和气球。光是现场布置这一项,就花了将近十万。
婆婆对这一切很满意,破天荒地夸了我两句:“予安这回辛苦了,办得不错。等寿宴完了,我让景川给你买只包,你想要什么牌子的自己去挑。”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着,只要你寿宴当天别挑刺,就是对我最大的奖励了。
七月八号晚上,离寿宴只剩两天。
我在客厅里对着最后确认的流程表逐一打电话核实,鲜花供应商说没问题、蛋糕店说没问题、司仪团队说没问题,就差酒店那边还没有最终确认付款。按照合同约定,寿宴当天宴会开始之前需要付清尾款,全款一共三十二万七千块,之前已经交了五万定金,剩下的二十七万七千块要在七月十号上午打到酒店账户。
这笔钱婆婆早就给了我,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支出,陆陆续续往我手里过了七八十万的流水。为了方便管理这些款项,婆婆让我专门办了一张卡,把这些钱都存在里面,所有支出都从这张卡走,账目清楚。
那张卡就躺在我钱包里,是一张黑色卡面的储蓄卡,里面的余额不多不少,刚好还剩三十二万七千多块钱,够付酒店尾款和其他几项零碎费用。
我拿起手机准备给酒店经理转账,想了想又放下了——毕竟寿宴还没办完,现在付清尾款万一后面有什么变动不好说,还是按合同约定的时间,十号上午再付比较稳妥。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七月的南城潮湿闷热,夜空中压着厚厚的云层,远处的天际线偶尔滚过几道闷雷,看样子是要下暴雨。
我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顺便给陆景川打了个电话。
“你后天寿宴几点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景川的声音才传过来:“我尽量早点。这几天有个项目在收尾,可能会拖一拖。”
“你妈六十大寿,你跟我说尽量?”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三十桌客人在那儿坐着,你这个当儿子的迟到,像什么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十点之前肯定到。”他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然后说了句“还有事”就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裹着雨前的土腥味。楼下花园里的玫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养了三年的那株龙沙宝石今年开了特别多的花,满墙都是粉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头。
七年的婚姻走到今天,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一株被人种在花盆里的玫瑰,修剪得规规矩矩,开得热热闹闹,可根扎得深不深、土里的养分够不够,只有我自己知道。
七月九号,寿宴前一天。
一大早我就去了酒店做最后的现场验收。牡丹厅里工人们正在挂最后一批灯笼,金红色的绸缎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张圆桌上都铺着那块“富贵牡丹”的暗纹桌布,转盘中央摆着定制的鲜花桌花和座位卡。我顺着主通道走了一遍,检查灯光、音响、舞台背景,每一个细节都确认了三遍以上。
酒店经理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陆太太,您放心,明天我们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牡丹厅接待过多少场高端宴会了,从没出过差错。”
“明天上午我把尾款打过来,你收到以后给我回个确认。”我一边说一边在检查单上打勾。
“没问题没问题,收到款我们马上安排后厨备菜。三十桌的量不小,我们今晚就开始备料。”
从酒店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随便在路边吃了碗面,又赶到蛋糕店去取寿宴定制蛋糕的样品照片。那个蛋糕订了六层,最上面是一个手工捏制的寿桃造型糖塑,光这个糖塑就花了三千块。蛋糕店的老板娘把照片发给我看,寿桃做得惟妙惟肖,连桃子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好看,就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送到南湖国际大酒店牡丹厅,不能早也不能晚,蛋糕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您放心,我们早上七点就开始组装,保证十点准时到。”
忙完这些,我回到家已经傍晚了。玄关的灯开着,婆婆的拖鞋摆在鞋柜最中间的位置——她下午来过。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是婆婆的字迹:“予安,这是明天我要戴的首饰,你帮我提前送到酒店化妆间,我明早直接过去。还有,景川说明天有事可能会晚一点,你跟他确认一下,别到时候人来了找不到位置。”
我打开那个礼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坠、手镯,水头极好,绿得通透莹润,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这套翡翠我见过,是婆婆当年嫁进陆家时她婆婆传给她的,算得上是陆家的传家宝之一。她要在寿宴上戴这套首饰,足见对这场寿宴的重视程度。
我把礼盒仔细放好,给陆景川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个时间他要么在加班,要么在应酬,要么……我不愿意想第三种可能。
洗完澡出来,我又打了一遍电话,这次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陆景川,是一个女声。
“嫂子,陆总在酒局上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
是宋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让他方便的时候回我个电话。”
“好的嫂子。”宋瑶的声音礼貌而疏离,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晕染开来。助理接老板的手机很正常,酒局上不方便接电话也正常,这些我都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里十一点,陆景川终于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只是带着酒后的沙哑:“你找我?”
“你明天几点到?”
“上午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就过去,不耽误正宴。”
“什么事非得明天处理?不能换个时间?”
“公事。”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想多谈。
我没再追问。七年的婚姻教会我,跟陆景川纠缠一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他不想说的话,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行,那你自己把握时间。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别让她到时候找我麻烦。”
“嗯。”
电话挂了。我躺在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雷声一阵一阵滚过,暴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有人在急促地敲着一面鼓。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多想。明天是婆婆的大日子,只要顺顺利利地过了明天,这场硬仗就算打完了。至于我和陆景川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可我没想到,根本没有什么以后了。
第二章
七月十号,婆婆六十寿宴当天。
我是被一道闪电劈醒的。惨白的光撕裂窗帘,紧接着雷声像炸在头顶一样轰隆作响,整栋别墅都仿佛抖了一下。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摸到手机一看——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雨还在下,比昨晚更大了,雨水顺着落地窗淌成一片水幕,窗外的花园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我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迹,但陆景川不在。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人应。下床趿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又走到楼下,客厅、餐厅、厨房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的车钥匙不在门口的托盘里,皮鞋也少了一双。
这么早就出门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但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情压了下去——今天是寿宴,有一万件事等着我去做,没工夫琢磨陆景川去了哪里。
我迅速洗漱换衣服,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婆婆的首饰礼盒、宾客名单、流程表、备用充电宝、针线包(以防万一谁的衣服出了问题)、几包纸巾和创可贴。七点半,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号托特包里,撑着伞冲进雨里,开车直奔南湖国际大酒店。
雨势大得离谱,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马路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石,几处低洼路段甚至拉起了警戒线。我绕了好几条路才终于开到酒店,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酒店大堂里一派繁忙景象。牡丹厅里工人们在做最后的布置,鲜花全部到位,桌花按照我的要求摆放得错落有致,主舞台上的牡丹屏风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王经理远远看见我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
“陆太太,您看,都布置好了,就差上午的尾款确认了。款一到我们马上安排后厨开火。”
“我现在就转。”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然后我愣住了。
页面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小字:“您的账户已被暂停使用,详情请咨询开户行。”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出重新登录,又试了一次转账操作,还是同样的提示。我把APP关掉重启,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不变。
账户被暂停使用。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那张卡是储蓄卡,是婆婆给我的,不存在什么信用额度不够的问题。唯一的可能是……银行那边出了什么故障?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电话接通后我报了卡号和身份信息,客服的声音甜美而机械:“您好,经查询,该账户于今日凌晨四点三十七分被申请挂失冻结,如有疑问请持本人身份证到柜台核实。”
挂失冻结。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太阳穴里。
这张卡是用我的身份信息开的户,但办卡的时候婆婆在场,她说为了方便管理,密码设的是陆景川的生日。也就是说,知道这张卡卡号和密码的人,除了我,还有婆婆和陆景川。
而婆婆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冻结自己的寿宴资金。那么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酒店大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王经理还站在旁边等我转账,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陆太太,有什么问题吗?”
“稍等。”我勉强挤出两个字,然后翻出陆景川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那一刻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站在一块看起来很结实的地板上,突然地板被人抽掉了,你整个人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宋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宋瑶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了:“喂?”
“宋助理,陆总跟你在一起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宋瑶的声音变得清醒而警惕:“嫂子,陆总不在我这里。我才起床,还没去公司呢。”
“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他手机关机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嫂子。陆总昨晚酒局结束后就自己开车走了,没让我送。要不你再等等,也许他一会儿就开机了?”
我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在大堂里站了整整三十秒。周围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来来回回,有人在调试麦克风,音响里传来尖锐的啸叫声然后又消失。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有我,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怎么也运转不下去了。
没有那三十二万七千块,酒店不会开席。三十桌客人十一点就要陆续到场,主家却付不出酒席钱。婆婆那套传家翡翠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包里,等着在三百位宾客面前光彩夺目——可如果寿宴本身成了笑话,再名贵的珠宝也不过是笑柄上的点缀。
我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痛让我找回了几分清明。当务之急不是找到陆景川问个明白,而是解决钱的问题。
我先查了自己私人账户的余额——六万多块。这是我结婚这些年来攒下来的一点私房钱,平时零零碎碎地存着,此刻却显得杯水车薪。我给两个关系最近的姐妹打了电话借钱,一个二话不说转了五万过来,另一个手头紧只拿得出两万。加上我的六万,一共十三万,还差将近二十万。
我又给娘家的表姐打了电话。表姐比我大八岁,在省城做服装生意,听说我要借二十万急用,犹豫了一下问:“跟陆景川吵架了?”
“没有,姐,就是临时周转不开,过两天就还你。”
“行吧,我给你凑。但予安,你要是有什么事别瞒着姐,陆家门槛再高,咱们姜家的女儿也不是没人撑腰的。”
表姐的二十万到账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差点当着酒店大堂那么多人的面掉眼泪。但我没有时间哭,因为这个时候婆婆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
“予安啊,我这边准备好了,十点钟出发去酒店。你今天精气神好点,别给我丢人。”孙美凤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知道了妈,这边都妥当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景川呢?他说他几点到?”
“他……”我咬了咬牙,“他说十点之前到。”
“那就好。你今天盯紧点,别出什么差错。我请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陆家的面子都在今天这一场上了。”
电话挂断后,我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闭了闭眼。大理石柱面冰凉坚硬,硌着我的后背,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噩梦。
我用借来的钱付了酒店尾款。王经理收到转账后松了一口气,笑呵呵地安排后厨开火备菜。牡丹厅里的音乐响起来了,是请的弦乐四重奏在现场排练,悠扬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华丽而喜庆。
可我的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从头凉到尾。
陆景川为什么要停掉那张卡?他知不知道这张卡是专门用来支付寿宴费用的?如果他不知道,那为什么不先跟我确认就擅自挂失?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故意的——但为什么?有什么理由要在自己母亲的六十大寿上搞这种动作?
我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十一点。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到了,南湖国际大酒店的门廊下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奔驰宝马算低档的,宾利迈巴赫都不在少数。陆家在南城经营多年,生意场上的人脉盘根错节,再加上婆婆在太太圈里的交际,今天到场的人囊括了半个南城的商界名流。
我站在牡丹厅门口迎接宾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着“欢迎欢迎”“里面请里面请”的客套话。没有人看出我笑容底下的惶然,就像没有人知道我包里的那张黑色储蓄卡已经变成了一张废塑料片。
十点四十分,婆婆孙美凤到了。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酒店旋转门前,门童殷勤地上前拉开车门。孙美凤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堂的目光都朝她聚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面料是上好的苏绣,牡丹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领口缀着一排细密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头发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更是碧绿欲滴,和她让我带来的那套首饰是配套的。她整个人站在旋转门前的红毯上,气派极了,像一个真正的大户人家的老太君。
陪她一起来的是陆景阳和周敏两口子。陆景阳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撑着伞,一手殷勤地扶着孙美凤的胳膊。周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温顺乖巧的笑容。
“嫂子!”陆景阳远远看见我就扬起了笑脸,“辛苦了辛苦了,这场面布置得真漂亮,费了不少心思吧?”
“应该的。”我笑着迎上去,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陆景川的身影——没有,他还没到。
孙美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昨晚上没睡好?眼圈都青了,粉底多打一层啊。”
“昨晚雨太大没睡踏实,没事的妈,今天精神着呢。”我挽住她的手臂,引着她往化妆间走,“您先去补个妆休息一下,宴会十一点半正式开始。”
化妆间里,我打开那个红色礼盒,把翡翠项链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那串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珠子都碧绿通透,衬着枣红色的旗袍,确实雍容华贵。
孙美凤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艺不错,戴得挺好。”她难得地夸了我一句,然后又问,“景川呢?他怎么还没来?”
“路上呢,刚才发了消息说堵车。”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这么大的日子也不知道早点出门,这孩子。”孙美凤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毕竟是自己儿子,说什么都是带着三分宠溺的。
十一点二十分,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大半。三十张圆桌上铺着金红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和名签,宾客们按名牌入座,寒暄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弦乐四重奏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那张停掉的卡,除了那个关机消失的丈夫。
十一点二十五分,寿宴即将正式开始的前五分钟,我接到了陆景川的电话。
他打的是我的手机,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出“老公”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我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我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角落里。
“公司。”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我把卡停了。”
“我知道。”我攥紧了手机,“为什么?”
“那笔钱不能动。”
“那是你妈寿宴的酒席钱!你知道我为了凑齐这笔钱……”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了,然后又强行压下来,因为身边不停有宾客经过。
“我知道。”他还是那句话,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所以我打电话来告诉你一声——你不用操心了,今天这场寿宴,不会顺利办下去的。”
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予安,你听我说。”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疲惫的冷静,“你现在把妈的首饰收好,然后离开酒店。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妈请了三百个客人,全南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里,你跟我说不用管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陆景川,你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带着首饰,离开酒店。现在。”
然后电话挂了。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正在坍塌的舞台上,脚下的木板一块一块崩裂,而我无处可逃。
我转身望向牡丹厅。金红色的灯光璀璨夺目,宾客们谈笑风生,婆婆坐在主桌正中央,翡翠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光,笑得一脸满足。陆景阳在她旁边帮忙招呼客人,殷勤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周敏抱着孩子坐在婆婆另一边,孩子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婆婆时不时伸手逗逗孩子的下巴,满眼的慈爱。
一切都那么和谐、那么完美、那么喜庆。
而我的丈夫,陆家的长子嫡孙,刚刚在电话里告诉我——这场寿宴不会顺利办下去。
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颤抖。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王经理发来的消息:“陆太太,前菜已备好,按原计划十一点半准时上菜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上。”
不管陆景川在打什么算盘,这场寿宴是我花了三个月心血筹备的,三百个宾客已经坐在了这里,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至于陆景川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那是他的事——至少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守住这个场面。
十一点半,前菜准时上桌。司仪走上舞台,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孙美凤女士六十寿辰庆典正式开始。掌声响起来,音乐响起来,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流程推进。
我站在宴会厅的侧门边,像一个哨兵一样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陆景川说“不会顺利办下去”,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无法预判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我必须保持警觉。
可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前菜撤下去了,主菜陆续上桌,婆婆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台致辞,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光临,说得情真意切。台下掌声不断,气氛热烈而融洽。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也许陆景川只是吓唬我?也许他后悔了,不会再做什么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酒店的大堂经理快步走进宴会厅,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走向主桌,弯下腰在婆婆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我离得远听不见内容,但我看到了婆婆的脸色变化——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震惊,又或者两者都有。
婆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被人按了慢放键。她摘下餐巾放在桌上,跟着大堂经理往宴会厅外面走。陆景阳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也起身跟了上去。我立刻从侧门绕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了他们。
“妈,怎么了?”
婆婆没理我,她脸上的血色在迅速地消退,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大堂经理领着我们穿过走廊,来到酒店二楼的一个包间门口。
“就是这里。”大堂经理的声音有些尴尬,“孙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也没有办法,对方有正当理由……”
包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和翻动文件的哗啦声。婆婆伸手推开了门。
包间里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人,看臂章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看到婆婆进来,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请问您是陆氏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吗?”
“不是。”婆婆的声音绷得很紧,“法定代表人是我的儿子陆景川。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那位工作人员拿起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镜,“我们接到举报,陆氏建材涉嫌非法集资,涉及金额较大。根据相关规定,我们需要对贵公司的相关资产进行临时冻结调查,其中包括……”他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包括陆氏建材在南湖国际大酒店预付的这场宴会款项。”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尖利了起来,“什么叫冻结?这寿宴是我私人办的,跟公司没关系!”
“抱歉,孙女士。我们查到的记录显示,这场宴会的预付定金走的是陆氏建材的对公账户,合同也是以公司名义签署的,所以属于关联资产,在冻结范围之内。另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上午尾款的付款账户也存在异常,我们已经通知银行方面配合调查。”
我那笔从各家凑齐、东拼西凑转出去的二十七万七千块,也被盯上了。
婆婆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尾款?什么尾款?你不是说钱早就准备好了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陆景阳就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伯母,您别急,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嫂子办事一向稳妥,不会出这种纰漏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我说话,可“纰漏”两个字已经稳稳地扣在了我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地保持镇定:“妈,早上的时候景川把那张卡挂失冻结了,我是借了钱才把尾款凑上的……”
“景川把卡冻了?”婆婆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他为什么要冻卡?”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婆婆满意。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那几个工作人员,换上了一副更有底气的语气:“几位同志,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陆氏在南城经营这么多年,向来合法合规,不可能有什么非法集资的事。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是不是搞错,调查之后自然会有结论。”工作人员的态度很客气,但也很坚定,“但现在的情况是,这笔资金需要冻结,后续处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至于这场宴会……”
他看了一眼外面宴会厅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们不会干扰正常的宴会进行,但关于款项方面,酒店方面可能需要和您重新协商。”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钱被冻了,酒店收不到钱,这场寿宴就等于是白吃白喝。
果然,王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孙女士,这个……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但我们财务那边确实是……”
“行了!”婆婆一挥手打断了他,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撑着那副高傲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我孙美凤在南城活了六十年,还不至于付不起一顿饭钱。你把心放肚子里,该上菜上菜,该服务服务,一分钱都少不了你的!”
王经理连连点头退了下去。那几个工作人员也收拾好文件离开了包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婆婆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你说景川把卡冻了。”她一字一顿地说,“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我……”
“今天早上就发现了,你到现在才告诉我?”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声,“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你安的什么心?”
“妈,我没有瞒您,我是怕影响您的心情……”
“怕影响我心情?”孙美凤冷笑了一声,“现在三百个人坐在里面,钱被冻了,人被查了,你还跟我说怕影响我心情?我告诉你姜予安,要是今天这场寿宴砸了,这笔账我第一个跟你算!”
陆景阳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嫂子也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应该第一时间跟家里商量啊,一个人扛着有什么用呢。”
我看了他一眼,那张殷勤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婆婆没再理我,她甩开我的手,转身朝宴会厅走去。她的背影笔直而僵硬,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明知前方刀光剑影,却绝不肯在敌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我跟在后面,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陆景川到底做了什么?非法集资是怎么回事?他停掉那张卡是不是和这场调查有关?他打电话让我离开酒店,是想保护我还是想让我避开这场闹剧?
可不管答案是什么,有一点是明确的——我辛苦筹备了三个月的寿宴,正在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我的丈夫。
第三章
婆婆回到宴会厅后,表面上一切照旧。她在主桌重新落座,端着红酒杯和前来敬酒的人谈笑风生,翡翠项链在灯光下依然璀璨夺目。可我知道她握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因为我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得到她后颈上绷紧的青筋。
寿宴在看似平静的气氛中进行到了下午一点半。蛋糕推上来了,六层高的寿桃蛋糕在灯光下缓缓转动,宾客们起立唱起了生日歌。婆婆在掌声中切下了第一刀,笑容满面地接受着各方的祝福。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也许陆景川说的“不会顺利办下去”只是一句气话,也许那些执法人员只是例行公事,查一查就走了。
可我错了。
下午两点,寿宴的最后一个环节——合影留念。按照流程,先拍全家福,然后婆婆和各路贵宾分批合影。摄影师架好了器材,招呼着大家往舞台上站。陆家的亲戚们呼啦啦地围了过来,有陆景川的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堂兄弟姐妹,加上婆婆娘家那边的亲戚,热热闹闹站了两排。
“景川呢?怎么一直没见着景川?”婶婶突然问了一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他……公司临时有事,可能要晚一点。”我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这都两点多了,再晚也该到了吧?”姑姑皱了皱眉,“今天他妈六十大寿,多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啊。”
婆婆的脸色沉了沉,但嘴上还是护着自己儿子的:“行了行了,工作要紧。他忙完了自然会来。摄影师,先拍吧,不等他了。”
就在大家摆好姿势、摄影师举起手准备喊“茄子”的瞬间,酒店大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夹杂着争执声、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
宴会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陆景川,而是一群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看起码有三四十个。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来喝喜酒的喜庆,而是愤怒、焦灼,甚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他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成的牌子,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陆氏建材还我血汗钱”。
“孙美凤!你还有脸在这里大摆宴席!”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像一面破锣,在宴会厅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百多位宾客全部愣住了,端着酒杯的忘了放下,正在夹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门口这群不速之客,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婆婆站在舞台上,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敛,僵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各位!”那个中年男人转向满厅的宾客,举起手里的牌子,“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在陆氏建材的工地上干了活,被他们拖欠了整整八个月的工钱!八个月!有人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有人等着钱看病,有人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们找他们要钱,他们推三阻四,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了大半年一分钱没给!可转头一看,人家在这里大摆宴席,一桌六千八,摆了三十桌!你们桌上的这一道菜,够我们一家人吃一个月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眼圈泛红,脸上的皱纹里蓄着汗水和泪水。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有年轻的夫妻抱着孩子,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他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纸牌和横幅,上面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甚至只是用圆珠笔写在撕下来的硬纸壳上——“还我工钱”“血汗钱不能欠”“有钱摆宴没钱发工资”。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随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地议论开来。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酒杯摇头,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问“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婆婆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她死死地攥着旗袍的下摆,翡翠手镯磕在舞台边缘的金属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们……你们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鸟,“陆氏建材从来不欠任何人一分钱!你们是哪里来的刁民,跑到我的寿宴上闹事!”
“不欠?呵呵。”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单据,“这是你们公司给我们打的欠条,上面盖的是你们陆氏的章!陆景川亲自签的字!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陆景川。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海。陆景川签字的欠条,陆景川名下的非法集资嫌疑,陆景川停掉的那张卡,陆景川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这场寿宴不会顺利办下去”——
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串联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停掉那张卡,是因为他知道非法集资的事瞒不住了,知道资金会被冻结,他不想让我手里的这笔钱也被卷进去。他让我离开酒店,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他知道这场寿宴会变成一场闹剧。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眼前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那群讨薪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涌进了宴会厅,有的人在哭诉,有的人在怒骂,有的人举着牌子四处走动让宾客们看。场面彻底失控了,三十桌宾客有的起身离席,有的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有的摇着头往外走。精心布置的鲜花被人撞翻在地,金红色的气球飘得到处都是,那块三米高的牡丹屏风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杵在舞台上,像一个摇摇欲坠的笑话。
陆景阳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快步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阻拦的姿势,声音温和而诚恳:“各位师傅,各位师傅,有话好好说,不要激动。今天是我伯母的六十大寿,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坐下来慢慢谈……”
“你算老几?”中年男人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臂,“我们要见陆景川!你们陆家人把我们当猴耍了大半年,还想让我们等改天?今天不把钱的事情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走!”
婆婆被周敏扶着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她的腿明显在发软,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的,但那副高傲的姿态硬撑着她没有倒下去。她走到那群讨薪的人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微笑。
“我问你们,谁让你们来的?谁指使你们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却清晰得刺耳,“你们说陆氏欠你们钱,有证据吗?有合同吗?拿得出来我马上给钱。拿不出来,就是讹诈,我现在就报警!”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中年男人就把手里的欠条举到了她鼻子底下:“你看!看清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陆景川的名字是你儿子的吧?公司的公章是你们公司的吧?”
婆婆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涌上来一股病态的潮红。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假的!这张欠条是伪造的!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诬陷我们陆家!”
“诬陷?”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哭了起来,声音凄厉得像在泣血,“我男人在你们工地上干了两年,从去年开始你们就不发工资了!他说去要钱,你们的人把他打了出来,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我们全家老小指着那点工钱过日子,你们这些有钱人摆一桌酒就花六千八,我们连六千八都拿不出来给孩子看病!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还是个人吗?”
她一边哭一边把孩子举了起来。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两岁,面黄肌瘦,脸上还长着一片红疹子,在女人的怀里哇哇大哭。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些女宾客不忍地别过头去,有些男宾客面色凝重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而婆婆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你们这些穷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穷疯了,什么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攥住了婆婆的手腕,力道大得婆婆发出了一声尖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放开我!你弄脏我的衣服了!”婆婆拼命地挣扎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拉扯中撞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镯子碎成了好几段,碧绿的碎片滚落在红色地毯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婆婆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我的镯子!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镯子!你们这些疯子,你们赔我的镯子!”
场面彻底失控了。更多的讨薪工人涌了上来,有人在怒吼,有人在拉扯,有人在拍照录像。酒店的保安终于赶到了,七八个穿制服的保安试图把人群分开,但三四十个愤怒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根本拦不住,推搡之间有人摔倒了,有人撞翻了桌子,满桌的碗碟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宾客们纷纷往宴会厅外面退,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干脆从侧门溜走了。那三十桌精心准备的宴席,此刻变成了一地狼藉——打翻的红酒染红了白色桌布,摔碎的盘子散落在过道上,鲜花被踩得稀烂,连那个六层的大蛋糕也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歪倒在一旁,寿桃糖塑断成了两截,可怜兮兮地滚在地上。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的心血,七八十万的花费,三十桌的宾客,南城半个商界名流——全毁了。毁得彻彻底底,毁得干干净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的丈夫。讨薪工人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陆景川自己签的欠条、自己搞出来的非法集资嫌疑,总不可能是假的。他明明知道会发生这些,却什么都不跟我说,只是在今天早上打了一个电话,轻飘飘地告诉我“这场寿宴不会顺利办下去”。
他把我也当成了牺牲品,连同他母亲、连同陆家所有的脸面、连同我三个月的呕心沥血,一起扔进了这场闹剧里。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她的眼神穿过混乱的人群,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姜予安!”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厉,“都是你!都是你办的好事!你把这场寿宴办成了什么样子!”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怪我?这些讨薪的人是来找陆氏建材的,非法集资的嫌疑是冲着她儿子去的,欠条是她儿子的签名,纸牌上写的是“陆氏建材还我血汗钱”——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婆婆显然不这么想。她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一个能让她把所有愤怒都倾倒在上面的对象。而她儿子不在现场,在场的只有我——我这个“外人”。
“你老公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大得半个宴会厅都听得见,“你跟他过了七年,他做了什么事你会不知道?你跟他合起伙来瞒着我,想毁了我们陆家!”
“妈,我真的不知道——”
“别叫我妈!”孙美凤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我们陆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一个扫把星!”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扇在我脸上。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但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三十年了,我妈教过我一句话——别人冤枉你的时候,哭是最没用的,因为眼泪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心虚。
我转身看向陆景阳和周敏。陆景阳正忙着和保安交涉,脸上一副焦急的神色,但我注意到他转头的瞬间,嘴角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周敏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看客式的好奇,甚至带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讨薪工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寿宴最高潮的时候来。他们怎么知道寿宴的时间和地点?谁告诉他们的?陆景川自己做的亏心事,难道还会自己叫人来砸自己母亲的场子?而这些人手里举着的牌子上,明晃晃地写着“陆氏建材”,不是“陆景川”,是“陆氏建材”——这等于把所有姓陆的人都绑在了一起,一个都跑不掉。
最希望陆景川和婆婆身败名裂的人是谁?是这个家里那个一直活在长房阴影下的二房长子——陆景阳。
我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了。因为酒店方面终于报了警,而那群讨薪的工人听说警察要来,情绪更加激动了。他们围着婆婆不让她走,要求和陆氏建材的负责人当面谈判。婆婆被挤在人群中,枣红色的旗袍皱成了一团,精致的发髻散了大半,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和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泪水冲得一片狼藉。
而她脖子上那串传家的翡翠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断开了,珠子散落了一地,在纷乱的脚步中被踩得七零八落。
“我的翡翠!我的翡翠!”婆婆尖叫着弯下腰去捡,却被推搡的人群挤得站不住脚。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幸亏旁边的一个保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都给我滚开!”孙美凤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震住了在场所有的人,连那些讨薪的工人都愣了一下。她直起身子,头发披散着,旗袍领口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贵妇。
“你们要钱是不是?找我儿子去!找我那个有本事的儿子陆景川去!是他欠你们的,不是我孙美凤!”她一边说一边往宴会厅外面退,“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陆氏建材是陆氏建材,我是我!你们要找就找陆景川,跟我没关系!”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工人就冷笑着怼了回去:“跟你没关系?你是他妈,他赚的钱你没花?你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你儿子用我们的血汗钱买的?你还有脸说跟你没关系?”
婆婆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个时候,酒店的大堂经理带着几个保安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为难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径直走到婆婆面前。
“孙女士,酒店的公共秩序受到了严重干扰,多位宾客投诉,我们已经报了警。另外,关于今天宴会的费用问题,我们财务刚才核实了,您这边支付的尾款来源存在异常,已经被相关机构冻结。加上今天的场地损坏费用、餐具破损费用以及额外的安保费用,请您这边配合处理一下。”
他说得礼貌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婆婆的头上。
婆婆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她环顾四周——满地狼藉的宴会厅、指指点点的宾客、举着牌子的讨薪工人、面无表情的酒店经理、还有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我。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的尾音都在颤抖,“我孙美凤活了六十年,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
她伸手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整了整歪掉的旗袍领口,然后挺直了脊背,像一只受伤的老孔雀,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酒店大门走去。
可她没有走成。
那几个讨薪的工人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的中年男人张开双臂,表情坚决:“你不能走。我们已经等了八个月了,今天无论如何要有一个说法。”
“我已经说了,要钱找我儿子去!”婆婆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你儿子人在哪里?你把他叫出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不知道?”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我告诉你,我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今天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把你儿子叫过来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什么时候放你走。”
婆婆被逼得连连后退,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仓皇地搜寻着,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予安!”她突然喊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你给景川打电话!你叫他过来!这是他的事,他不能躲着不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打过了。”我说,“他关机。”
“那就再打!打到他开机为止!”婆婆尖声叫道,“你是他老婆,你连你老公都找不到吗?”
我拿出了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陆景川的号码。依然是关机的提示音。我又拨了宋瑶的号码,这一次宋瑶接得很快。
“宋助理,陆总跟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宋瑶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嫂子……陆总他……”
“他在哪?”
“……他今天早上坐最早一班飞机走了,去深圳了。”
“深圳?”
“对,他说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要谈,让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他的行程。嫂子,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关机,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婆婆。
“你儿子今天早上坐飞机去深圳了。”
宴会厅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讨薪的工人、包括剩下的宾客、包括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婆婆的身体晃了晃,像一个被人拔掉了气门芯的气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跑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铁青,“欠了我们八个月的工钱,跑了?”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愤怒的情绪像被浇了汽油的火苗一样猛地窜高。有人开始骂脏话,有人开始砸东西,有人冲向婆婆想要抓她。保安们拼命阻拦,但势单力薄,被推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个混乱的时刻,一个声音突然在宴会厅门口响起。
“都别动!警察!”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穿便装的人,看起来像是相关执法部门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那位警察大概四十来岁,目光沉稳,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现场,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谁是孙美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婆婆。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旗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狼狈得像个流浪者。
“我是。”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陆景川是你的儿子?”
“……是。”
“陆氏建材涉嫌非法集资,我们正在立案调查。根据初步调查,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陆景川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主要负责人,需要配合调查。请问他现在人在哪里?”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周敏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不在……他……”
“在哪里?”
“深圳……”婆婆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位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在立案调查期间,他离开了南城?”
没有人回答他,但答案显而易见。
警察和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更加严肃了。
“孙女士,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另外——”他转向那些讨薪的工人,“你们的情况我们也了解到了,拖欠工资的事情我们会一并调查处理。但聚众扰乱公共秩序是违法行为,请大家保持克制,通过合法渠道维权。”
讨薪的工人们虽然依旧愤愤不平,但在警察的劝说下渐渐平静了下来。有人开始收起横幅和纸牌,有人抹着眼泪往外走。那个为首的中年男人最后看了一眼婆婆,眼里满是厌恶和鄙夷。
“你们这些有钱人,心都是黑的。”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寥寥几个还没走的宾客。那三十桌盛宴、满堂的鲜花、华丽的布置,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一个被戳破的华丽泡沫。
婆婆被警察带走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恨意、屈辱、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不甘。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扭过头,跟着警察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景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周敏抱着孩子也不知去向。那些陆家的亲戚们,刚才还热热闹闹地坐在桌前推杯换盏,现在散得比什么都快,一个都找不着了。
酒店的服务员开始默默地收拾残局。王经理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陆太太,这个……费用的事……”
“多少?”
“场地损失加上餐具破损和额外的费用,预估大概八万左右。”
八万。我刚刚借了二十多万付尾款,现在又要再拿出八万来填补这个无底洞。可我自己的私房钱已经掏空了,表姐那边刚借了一笔,张不开嘴再借第二次。
我站在满地狼藉中,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来看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七年的豪门生活,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东西——钱、地位、体面。可现在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的,都是挂在“陆太太”这个身份上的装饰品。一旦这个身份摇摇欲坠,那些装饰品就会像秋天的树叶一样,风一吹就掉得干干净净。
最后我给表姐又发了一条消息:“姐,还能再借我十万吗?出事了。”
表姐的电话几乎是秒回:“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站在那堆被踩碎的翡翠碎片前面,终于,忍了一整个上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第四章
表姐姜予宁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她开着一辆白色宝马从省城一路飙过来,进门的时候还在喘,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响,眼睛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就看到了我——缩在角落里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不成样子。
“我的天。”她在我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痕,“怎么回事?寿宴怎么搞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和我妈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我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讲到陆景川冻结银行卡的时候表姐的眉毛竖了起来,讲到讨薪工人冲进来的时候她骂了一句脏话,讲到婆婆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陆景川呢?”她问。
“跑了。去深圳了。”
“跑了?”表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扔给你,自己跑了?!”
我点了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表姐腾地站起来,在狼藉的宴会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极其强硬,我只听到她说了一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陆景川在深圳的准确地址”,然后就挂了。
“姐,你找的谁?”
“你别管。”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看着我,“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酒店那边多少钱?”
“八万。”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拍在我手里:“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生日。先把酒店的钱结了,剩下的留着应急。”
“姐,这钱我……”
“少废话。”她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妹,我不帮你谁帮你?当年你嫁进陆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姓孙的老太婆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你非说我想多了,现在知道了吧?出了事第一个拿你当替罪羊。”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对,我反驳不了。
表姐陪我把酒店的费用结了,又帮着跟王经理沟通了半天,总算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泛着路灯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表姐把我送回了家。准确地说,是送回了陆家在南湖边的那栋别墅。
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锁芯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打开。进门之后我就明白为什么了——客厅里明显被人翻过,几个抽屉半开着,茶几上的摆件挪了位置,连沙发垫子都歪歪斜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了二楼。卧室的情况更糟,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件掉在地上被踩了脚印。我的首饰盒被打开了,里面的项链耳环少了好几件值钱的。而床头柜的抽屉被人直接撬开了,里面原本放着房产证和一些重要文件,现在空空如也。
“遭贼了?”表姐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贼。”我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被翻乱的东西,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值钱的东西确实少了一些,但被翻得最彻底的,是文件和纸质材料。保险柜也被打开过,里面除了一些现金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是陆家的人。”我站起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有人回来翻过东西。”
表姐掏出手机要报警,被我按住了。
“报警没用的。这房子写的是陆景川的名字,他家里人回来拿东西,警察来了也说不清。”
“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算了,是不到时候。”
那天晚上表姐没有回去,她陪我住在了陆家。我们俩把被翻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床单。躺在床上的时候,表姐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予安,你跟我说实话——陆景川这些年对你到底怎么样?”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表姐以为我睡着了。
“挺好的。”我说,“他对我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打你不骂你,钱随便你花,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那不挺好的吗?”
“是啊。”我笑了一下,黑暗里那个笑容谁也看不见,“好得不像一对夫妻。”
表姐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机被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轰炸了。
前一天寿宴上的闹剧被在场的宾客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南城。标题大同小异——“陆氏建材非法集资暴雷”“豪门寿宴变讨薪现场”“陆家老太太被警方带走”。朋友圈里全是相关转发,好几个以前一起喝茶逛街的太太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没时间处理这些。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搞清楚陆景川到底做了什么,非法集资的事是不是真的;第二,想办法联系上他。
我先去了陆氏建材的公司。大门紧锁,门口贴着一张通知,说是因配合调查暂停营业。透过玻璃门看进去,大厅里的绿植都蔫了,前台上的文件夹横七竖八地散着,显然走得很匆忙。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有供应商、有合作方、有像我一样不明所以的员工家属,大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自称是财务部出纳的小姑娘拉着我悄悄说了几句话:“嫂子,不是我不想说,我是真不知道。上个月开始就感觉不对劲,有几笔大额款项被转走了,我问我们主管,主管说按陆总吩咐办的,不让多问。”
“转到哪里去了知道吗?”
“好像是深圳那边的一个账户,具体的我不清楚。嫂子,我还在试用期,这事跟我没关系……”小姑娘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然后离开了公司。在车上我给宋瑶又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接得比昨天快多了。
“嫂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宋助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嫂子你问。”
“陆景川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去深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一周前。”
“非法集资的事,你知不知道?”
“嫂子,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非法集资的事。陆总让我处理的事情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至于他私下做了什么,我一个助理怎么可能知道。”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或者让你转达什么话?”
宋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犹豫的语调:“嫂子,陆总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你把南湖那套房子尽快处理掉,钱你自己留着,别给任何人。”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落。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嫂子,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宋瑶的声音变得很快,“我先挂了,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车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把房子处理掉,钱自己留着,别给任何人——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预判到了自己回不来,说明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让我卖掉房子,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唯一写在他名下、我能合法处置的财产。他说“别给任何人”,这个“任何人”指的是谁?是那些讨薪的工人?是警方?还是陆家的人?
还有,宋瑶说一周前陆景川就开始计划去深圳了——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他每天照常回家吃饭,照常躺在我旁边睡觉,照常跟我说一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他在我面前扮演着一个正常的丈夫,背地里却在为自己的出逃做着准备。
而我这个做妻子的,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七年了,我自认为对这个男人了如指掌——他不吃香菜,他有轻微的鼻炎,他睡觉的时候习惯往右侧,他压力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指甲。可现在我发现,我了解的都是这些皮毛,而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在怕什么,我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像雪崩一样越滚越大。
陆氏建材非法集资的消息被正式立案调查,涉案金额从最初说的几千万迅速攀升到了两个多亿。新闻媒体开始跟进报道,陆景川的照片登上了各大财经新闻的头条,标题里全是“跑路”“失联”“卷款”这样刺眼的字眼。
婆婆被警方带走询问了二十四个小时后放了出来,但被限制离开南城。曾经趾高气扬的孙美凤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亲戚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连陆景阳都不接她电话了。她一个人住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据说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打探陆景川的消息。大学同学、以前同事、生意场上认识的朋友,能问的人我都问了一遍。最后是表姐那边的关系先有了回音——陆景川确实在深圳,住在福田区一家不显眼的商务酒店里,用的是助理宋瑶的名字登记的。
这个信息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宋瑶。又是宋瑶。
我决定去深圳找他。不是作为一个妻子去抓奸,而是作为一个被扔在烂摊子里的人,去要一个说法。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他看着我的眼睛给我一个交代。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回了趟娘家。
我爸我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七十多平米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爸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性格温和得几乎没有脾气。我妈在街道办做了大半辈子的基层工作,见过的人情冷暖比我吃过的盐都多。
我进门的时候,我爸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进来,我爸把报纸放下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说了句:“回来啦。”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眶就红了。
我妈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把我搂进了怀里。
“哎哟,我的傻丫头。”她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有点哑,“没事,没事,有妈在呢。”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是我这几个月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我妈没怎么问我陆家的事,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倒是问了几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予安,人这一辈子,有些坑是绕不过去的,你必须自己踩进去才知道深浅。但你要记住,踩进去了不可怕,怕的是陷在里面不出来。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妈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从小长大的小房间里,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一排排旧书。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翻出手机,给陆景川发了一条微信。这是他那条关机之后我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景川,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我明天去深圳找你。如果你心里还有半分把我们的婚姻当回事,就别躲着我。”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前面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但也没有被拒收。
第二天一早,我坐最早一班飞机飞了深圳。
第五章
深圳和南城不一样。南城是那种骨子里安逸散漫的老城,街上的人走得慢,茶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深圳不一样,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都流淌着匆忙和焦虑,地铁站里的人潮像一条奔涌的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字——快。
我没有心情感受这座城市的节奏。落地之后我直奔福田区那家商务酒店,在大堂前台报出了宋瑶的名字。
“您好,宋女士订的房间在十二楼,需要我帮您联系她吗?”
“不用,我是她朋友,直接上去找她就行。”
前台小姐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问。我乘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我找到了那个房间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没有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有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
“陆景川。”我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陆景川,是宋瑶。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很多。她看到我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嫂子,你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房间是个套间,不算大但很整洁,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沙发上搭着一件男士西装外套——那件外套我认识,是今年春天我陪陆景川在商场里买的,阿玛尼的,花了一万三。
宋瑶注意到我的目光落在那件外套上,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陆景川在哪里?”我问。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那就等他。”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屁股下面压到了那件西装外套的一只袖子,我把它抽出来,随手放到了一边。宋瑶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这个女人。她确实年轻漂亮,皮肤很好,不化妆也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但最让我在意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此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正室抓包时该有的狼狈。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几乎让我怀疑自己的判断。
“嫂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你觉得我和陆总有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她平时的干练形象截然不同。“嫂子,我承认,我是很欣赏陆总。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老板之一,跟在他身边这一年我学到的东西比大学四年都多。但是——”她顿了顿,“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
“出轨的人。”宋瑶直视着我的眼睛,“嫂子,我知道你们婚姻有你们的问题,但陆总在外面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个我可以拿我的人格担保。”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宋瑶这个女孩子确实很会照顾人。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用你的名字开房?”
“因为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宋瑶说,“他的身份证只要一刷,马上就会被人查到。”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并没有完全打消我的疑虑。
“嫂子。”宋瑶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递给我,“你可能不相信我,但你应该看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那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内容是关于陆氏建材非法集资案的法律意见,写得非常专业,每一处法律条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陆景川的字——“宋助,此稿尚需修改,重点关注第六条。另,我妻子不日将抵深,届时务必坦诚相告。”
我妻子。
他写的不是“姜予安”,不是“我太太”,而是“我妻子”。
我的手指摩挲着那三个字的笔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结婚七年了,他从来没叫过我“妻子”这个称呼。他叫我予安,叫过我老婆,在婆婆面前叫过我“你嫂子”,可他从来没有用这么正式的、郑重的、带着某种归属感的称呼来指代过我。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响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宋瑶立刻起身走过去开门,而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文件,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门开了,陆景川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脸上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和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陆总判若两人。他瘦了,这才几天没见,两颊已经微微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疲惫而焦灼。
他摘下墨镜,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愧疚,有松了口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那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被我捕捉到了。
“你来啦。”他说。就好像我不是千里迢迢追过来兴师问罪的,而是跟他约好了一起吃个午饭。
宋瑶看了看我们两个人,很识趣地拿起桌上的包:“陆总,嫂子,你们聊。我去楼下处理那几份文件,有事打电话叫我。”
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陆景川两个人。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一种有重量的实体,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说吧。”我率先打破了沉默,“从头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把卡停了?对不起你把寿宴毁了?对不起你不声不响地跑到深圳来?”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涌了上来,“陆景川,你知不知道你妈被警察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三十桌宾客拍下了所有的视频,现在整个南城都在看陆家的笑话?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你家收拾烂摊子,你们陆家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我说一句话?”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那你还……”
“予安。”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有种陌生的郑重,“你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坐回了沙发上。
陆景川在床边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是城东那片旧城改造的工程,体量很大,光前期投入就需要三个多亿。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不够,银行贷款的额度也用了大半,我就想办法从其他渠道融资。”
“什么渠道?”
“民间借贷,还有一些……”他犹豫了一下,“一些灰色地带的融资手段。”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非法集资?”
“当时我不知道那算非法集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以为只要能按时还本付息就没问题。可后来项目出了问题——城东那片地的拆迁谈不下来,工期一拖再拖,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为了维持公司的运转,我拆东墙补西墙,用后面的钱补前面的窟窿,越滚越大,到最后已经完全失控了。”
“两个多亿?”我问。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打了一拳。“到现在为止,欠的投资人本金加利息,一共两亿三千万。”
我被这个数字震得说不出话来。两亿三千万——那是一个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那些工人的工资呢?你连工人的工资都欠了八个月?”
“工人的工资不是故意欠的。”陆景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公司账户早就被各种债务缠死了,每次我想先支付工人工资,总有其他债权方抢先一步冻结款项。我让财务想尽办法把钱挪出来发工资,但每一次都晚一步。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死局。”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夫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痛苦。
“因为我怕你被卷进来。”
“什么叫怕我被卷进来?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你老婆!我跟你绑在一起的!你出了事,你觉得我能脱得了干系吗?”
“不,你可以。”陆景川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认真,非常郑重,“予安,这就是我来深圳的原因之一。我要跟你离婚。”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一锤一锤地砸在我胸口上。
“你说什么?”
“离婚。”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我名下所有能转移的资产都已经转到了一个安全的账户里,南湖那套别墅是写在我名下没错,但你是我合法配偶,按照法律你有权主张一半的产权。我已经找律师咨询过了,在非法集资案正式立案判决之前,你跟我离婚,法院在分割财产的时候会酌情考虑你的权益,你至少能拿到那套房子的一半。”
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汇报一项工作,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而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所以你停掉那张卡……是故意的?”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妈打进去的,如果不动它,它就会被冻结在案子里,你一分都拿不到。我停了它,是给你留一条退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打一个电话说‘我要跟你离婚’‘你把房子卖了钱自己留着’,这叫什么?这叫为我好?你把我当什么了陆景川,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你说让我走我就走?”
陆景川的眼眶也红了。我跟他结婚七年,从没见过他掉眼泪。但此刻他的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床单,关节都泛白了。
“我没有时间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个月法院就会正式立案,一旦立案我的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如果你不赶在那之前跟我离婚,你就会被我的债务拖进深渊里。予安,我欠的是两亿三千万,不是二十三万。这辈子我都不可能还清的。你跟我绑在一起,你也要还一辈子。”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自首。”
这四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你说什么?”
“自首。”他重复了一遍,“我来深圳,一是为了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二是为了在自首之前把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该退还的资产我已经通过律师退了,该支付的工人工资我也从私人账户里挪了一部分出来,虽然不能全部还清,但至少能让他们看到我还钱的诚意。我做完这些就去自首,该坐牢坐牢,该还债还债。”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来深圳之前,我在心里给他预设了无数种身份——一个自私的逃债者、一个背叛家庭的丈夫、一个躲在助理背后的懦夫。可我唯独没想过,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是自首。
“你不用坐牢的,”我的声音软了下来,“非法集资又不是什么重罪,退赔退赃态度好,说不定就是缓刑……”
“不一样。”他摇了摇头,“予安,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陆氏建材涉及的不仅仅是非法集资的问题,还有好几笔牵扯到其他人的经济纠纷,其中有一些……”他顿了顿,“有一些牵扯到了景阳。”
“陆景阳?”我猛地抬起头,“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陆景川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以为这几个月来那些举报材料是谁递上去的?你以为那帮讨薪工人是谁告诉他们寿宴时间和地点的?予安,你聪明了这么多年,这件事上却傻得可爱。”
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陆景阳。是他。他一直在婆婆面前扮演好侄子的角色,比亲儿子还殷勤,逢年过节送礼不断,婆婆说一他不说二。可他的殷勤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陆景川在掌权、陆氏建材在盈利的基础上。一旦陆景川倒台,陆氏建材的掌控权落到谁手里,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事。
“他一直想把我踢出公司。”陆景川说,“从去年开始他就在暗中收集公司的财务漏洞,以举报为要挟让我签了好几份不平等协议。后来他嫌我不够配合,干脆走了举报这条路。我承认我自己有问题,公司经营不善是我的责任,但背后推波助澜把这件事闹大的人,是他。”
“那非法集资的事……”
“这个锅我甩不掉,确实是我做的。但如果没有他在背后捣鬼,事情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陆景川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至极,“他知道我今天会失去一切,所以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可以动用他的关系帮我把这个案子压下去,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让我放弃陆氏建材的全部股权,转到他名下。”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答应了?”
“我当然没有。”陆景川的语气突然变得坚硬起来,“陆氏建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就算我保不住它,也绝不会让它落到那种人手里。我宁可它被法院拍卖清算,也不让陆景阳白捡了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弯下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沉甸甸的,封口用胶水封着,上面写着“予安亲启”四个字,是他的笔迹。
“这里面是南湖别墅的房产证和相关的法律文件,我已经签好了过户委托书。你拿着这些,去找一个叫周明远的律师,他会帮你处理后续的手续。房子卖掉之后,钱你自己留着,不要给我妈,更不要给陆景阳。这是你七年青春应该得到的补偿。”
我抱着那个信封,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牛皮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陆景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哭着问他,“你凭什么觉得离了婚我就开心了?你凭什么觉得拿一套房子就能补偿我七年的青春?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回家吃了多少顿冷掉的饭?你知不知道你妈拿话扎我的时候我多想你替我说句话?你知不知道每次我跟你说话你回我一个‘嗯’的时候我心有多冷?你欠我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你这个人!是这七年里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他站在那里,身形微微摇晃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把那个信封扔回了床上。
“我不离婚。”
“予安……”
“我说了,我不离婚!”我的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在嗡嗡作响,“你是犯罪也好、坐牢也好、欠了两亿还是二十亿也好,我跟你一起扛。你欠的钱我还不了,但我可以陪你一起还。你要自首我送你去,你坐牢我等你回来。陆景川,我嫁给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管贫穷富贵疾病健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那是我当着所有人发的誓,我不会食言。”
陆景川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双手撑在窗台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车流的轰鸣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予安,你听我说——”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敲门声急促而猛烈,像有人用拳头在砸门。紧接着宋瑶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陆总!嫂子!你们快开门!”
陆景川快步走过去开了门。宋瑶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在发抖。
“陆总,他们找上来了。”
“谁?”
“警察。深圳这边的经侦。刚才酒店前台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在大堂查我们的入住信息,他们马上就会上来。”
陆景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告别,又像是解脱。
“予安,”他说,“你带着那个信封,从消防通道走。”
“我不走——”
“你听我说!”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骨头都在疼,“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留下来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你走,回去等我消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记住一点——我陆景川这辈子做过很多混蛋的事,但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伤害你。”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愧疚,还有某种燃烧着的、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宋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来不及了陆总,他们已经上电梯了!”
陆景川松开了我的肩膀,把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信封塞进了我的包里,然后推着我往门口走。他把我交给了宋瑶,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带她从消防通道下去,走后门。到了安全的地方给我发消息。”
“那你呢?”
“我留下。”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宋瑶拽着我的手往外走。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景川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我见过。七年前在我们的婚礼上,他站在红毯尽头等我,我穿着婚纱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
然后门被宋瑶关上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板后面。
我跟着宋瑶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跑。鞋跟在铁制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回响,像心跳一样密集。我们跑到三楼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宋瑶立刻把我拉进了三楼的楼层走廊里,两个人贴墙站着,屏住呼吸。
脚步声沿着消防通道往上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十二楼的方向。
宋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发现我在发抖,于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和。
“嫂子,没事的。”她说,“陆总他……早就准备好了。他说过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所以无论如何,他要在自己彻底栽进去之前把你保住。”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姑娘,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所有猜忌都变得无比可笑。
“谢谢你。”我说。
宋瑶摇了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忍着泪。“走吧,嫂子,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我们从后门离开了酒店。深圳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酒店大楼,十二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发着光,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拿出手机,给陆景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等你。”
消息发出去了。这一次,没有再被关机拦住。
但我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
第六章
从深圳回来后的第三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陆景川被深圳警方控制的消息。
报道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陆氏建材法定代表人陆景川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男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向一辆警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把那篇报道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第一件事是处理南湖那套别墅。我按照陆景川给的电话找到了那个叫周明远的律师,周律师四十来岁,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那种办事稳妥的人。他看了陆景川的委托书之后叹了口气,说陆总两个月前就来找过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法律风险都做了预案。
“陆太太,按照陆总的意思,这套房子最好尽快出手。一旦案子进入司法程序,房产可能会被列入涉案资产进行冻结,到时候再处理就来不及了。”
“那就尽快。”
卖房子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南湖的别墅地段好,房型稀缺,挂出去不到一周就有人出价。买家是一对外地来的夫妻,做外贸生意的,看中了南湖的环境,一次性付了全款,八百六十万。
我去签过户协议的那天,在房产交易中心碰到了一个熟人——陆景阳。
他穿得人模人样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夹公文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律师之类的人物。看到我,他的脸上立刻堆起了那个招牌式的殷勤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嫂子,你也来办事啊?”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打招呼,“听说你把南湖那套房子卖了?动作够快的啊。”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嫂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陆景阳的笑容僵了僵,“我又没得罪你。”
“你没得罪我吗?”我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微笑,“陆景阳,寿宴那天讨薪工人是你叫来的吧?”
他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叫人来砸自己伯母的场子?那可是我亲伯母。”
“亲伯母。”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那你知道你伯母现在住在哪里吗?”
“呃……城东老房子?”
“城东老房子被法院贴了封条了。她现在住在城南的一间出租屋里,月租八百,卫生间是公用的,买菜要坐四站公交车去菜市场。她脖子上那串被你找来的工人扯断的翡翠,是你爷爷传给你奶奶、你奶奶传给她的,值一百二十万,碎了。她的棺材本全赔在了那场寿宴上,现在靠领低保过日子。”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而陆景阳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那种殷勤的笑容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冷漠和算计。
“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双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变得油滑起来,“我伯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她儿子非法集资、卷款跑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陆景阳行的端坐的正,不怕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泼脏水。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微微侧了侧身,“不过你说到你伯母——你知道她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吗?”
陆景阳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跟我说,陆景川被抓的消息出来以后,你是第一个去派出所提交材料的人。你提交的材料里详细列举了陆景川这些年的财务违规记录,时间、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写得很清楚——清楚到有些材料,只有公司内部高层才接触得到。”
陆景阳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还挂着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觉。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着说,“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今天把陆景川送进去,明天就能把别人也送进去。你伯母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人比你多,你别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了业务大厅。陆景阳站在原地没动,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但我没有回头。
房子卖掉的钱到账之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把那些工人的工资结清了。
我从深圳带回来的文件里有一份详细的工人欠薪名单,是陆景川列的,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姓名、身份证号、欠薪金额和联系方式。一笔一笔,字迹工整清晰,有些名字旁边还打了勾,标注着“已还一部分”或“紧急”。
他把自己能挪出来的私房钱先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我替他还。
我按照名单上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让他们到陆氏建材旧址门口集合。那天来了很多人,除了名单上的工人,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供应商和小额投资人,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密密麻麻足有一两百号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比寿宴那天复杂多了。有人戒备地看着我,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站在陆氏建材紧闭的大门前,没有话筒,没有扩音器,就用自己的嗓子朝所有人说话。
“各位师傅,我叫姜予安,是陆景川的妻子。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想跟大家说几件事。”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第一,陆景川确实犯了法,他该承担的责任他会承担,现在他已经在拘留所里了,司法程序会给大家一个公道。第二,我手头有一笔钱,是卖了我们家房子的钱。这笔钱不够还所有人的债,但工人的工资,我一分不少地还给大家。”
我拿出了那份名单,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名字的工人走上来,我把装着现金的信封交到他们手里,每个人签字按手印。有些人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有些人当场就哭了,还有些人拿了钱站在原地不走,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寿宴上带头讨薪的中年男人——他姓赵,叫赵长河——是最后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没看里面的钱,而是直愣愣地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突然弯下腰,朝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陆太太,对不住。”他的声音又哑又涩,“那天在寿宴上,我们说话太难听了。”
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来:“赵师傅,您别这样。是我们欠了您的钱,您骂得再难听都是应该的。”
“不。”他直起身子,眼眶红红的,“我们不知道你男人是被他自家人坑了。后来有人跟我们说了,那个陆景阳,是他把欠条的消息捅给我们的,也是他告诉我们那天寿宴的地点和时间。我们被人当枪使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你不恨我们?”
“恨你们干什么?”我笑了一下,“你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血汗钱,这有什么错?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赵长河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朝后面的人群挥了挥手:“走了走了,拿到钱的都散了!别堵人家门口!”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了。那些供应商和小额投资人还站在原地没动,眼巴巴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不甘。我朝他们鞠了一个躬,身体弯得比刚才赵长河鞠的还深。
“各位,对不起。我手头的钱只够还工人的工资,你们的债我还不了。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姜予安还有一口气在,这笔账我就认。陆景川欠的钱,我替他还。一年还不清就两年,两年还不清就十年,总有一天会还清的。”
没有人骂我,也没有人闹。也许他们知道闹也没用,也许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人群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离开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站在原处没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身形瘦小,手里拄着一根竹子拐杖。
“闺女。”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投了八万块在你们公司。那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阿姨,我现在没有钱还您。”我老老实实地说,“但我可以写欠条给您,您留着,我以后慢慢还。”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她说,“看你一个女娃娃也挺不容易的,我不为难你。这钱就当是我给我自己买个教训。”她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过你这个娃娃,看着不像是会赖账的人。等你以后有钱了,记着我老婆子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陆氏建材门口站了很久。那道紧锁的玻璃门上倒映着我的影子,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跟几个月前那个浑身名牌、出入高档场合的陆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可奇怪的是,镜子里这个灰头土脸的女人,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一些。
第三件事,是去看婆婆。
孙美凤现在租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阁楼里。那个小区比我娘家那边的房子还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自行车,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我顺着窄窄的楼梯爬到六楼,在阁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婆婆半张脸。她看到是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先是震惊,然后是羞耻,最后是一种混合着怨气和倔强的复杂神色。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尖细,像钝刀划过铁皮。
“来看看您。”
“我没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就要关门,被我伸手挡住了。
“妈——”
“别叫我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你老公把我们陆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来叫我妈?”
“陆家不是我老公一个人害的。”我平静地看着她,“您儿子犯了法,我认。但您别忘了,陆景阳做了什么——寿宴上那些讨薪工人是他叫来的,举报材料是他递上去的,您在酒店被保安架出去、您的翡翠被摔成碎片、您在全南城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这些事,哪一件是我老公做的?”
婆婆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一片风中的落叶。她想反驳我,但她反驳不了。
“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地上,“里面是一些吃的和日用品,您先凑合着用。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来见您,以后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
“姜予安。”
我回过头。
婆婆站在门框里,身上的衣服还是寿宴那天那件枣红色的旗袍,只是已经洗得褪了色,皱皱巴巴地裹在她消瘦的身体上,看起来像个套在竹竿上的旧布袋。她没戴任何首饰,头发也没梳,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深。
她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来的话却是——
“你别以为你做了这些事,我就会感激你。”
我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倔强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妈,我从来就没指望过您的感激。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您是我婆婆,而是因为陆景川是我丈夫。他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他的债就是我的债。”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的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阁楼门被狠狠摔上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穿透了门板和墙壁,从六楼一直传到二楼,像一只受伤的老猫在深夜的小巷里嚎叫。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高傲和强势,只剩下一个一无所有的老人最原始的、最无力的悲恸。
我靠在二楼的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我没哭,我的眼泪在深圳那家酒店里就已经流干了。
第七章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在陆家那七年,日子过得像温水煮青蛙,每一天都在重复,慢得让人窒息。可陆景川出事之后的这几个月,时间却像开了加速器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
秋天来了,南城的秋天很短,短到树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一场冷雨打了下来。陆氏建材的案子进入了一审程序,由于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众多,法院审理的周期拉得很长。我几乎每周都要跑一趟法院,旁听、送材料、和律师沟通,日子过得像个陀螺。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以前的专业丢了好几年,重新捡起来并不容易,但好在我当年的底子还在,加上表姐帮忙推荐,我在一家中型企业找到了一个市场主管的职位。工资不高,一个月一万出头,跟以前在陆家做少奶奶的日子没法比,但每一分钱都是我凭本事挣来的,攥在手里有分量。
我搬回了娘家住。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爸还是老样子,不说太多话,但每天我下班回来都会在我房间里放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推门进来看到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就会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惨。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陆景川。
他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律师说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期的好了,因为他在案发前主动退赔了部分款项,到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态度好,加上部分受害人出具了谅解书——其中就包括那个赵长河和他代表的几十个工人,他们的谅解书是我一家一家上门去求来的。
八年。我算了算,他出来的时候,我四十一岁了。
一审宣判那天我也在法庭上。陆景川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短了,人比在深圳的时候更瘦了,但精神反而比那时候好了些,起码眼睛里没有了那种走投无路的焦灼和疲惫。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他一直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直到法官念到最后——“被告人陆景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我们隔着法庭中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他忽然弯了弯嘴角,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笑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点到为止的疏离,让人觉得他在你面前关上了一些东西。可这一笑不一样,这一笑是敞开的、坦荡的,像是把心里所有的墙都拆了,干干净净地站在你面前。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收回目光,看向法官,“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判决。”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像一个句号。
退庭的时候,他被法警押着从我面前经过。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齐腰高的木栏杆,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栏杆后面,微微低下头看着我。我们离得这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新添的细纹和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
“予安。”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那套房子……你卖了?”
“卖了。”
“钱呢?”
“还了工人的工资,还了一部分小额债权人的钱,还剩一些。”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说。
法警催促他走了。他被带出法庭侧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予安,你不用等我。”
这是我们结婚七年来,他第二次让我不要等他。第一次是在深圳那家酒店里,那时候他是想把我推出去,保住我的钱和房子。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冷硬,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坦然。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等不等你,是我的事。”
他被法警带走了。我站在法庭里,看着那扇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南城的秋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凉丝丝的倒不难受。我撑着伞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色宝马。
表姐摇下车窗冲我招手:“上车!带你去吃火锅!”
我收了伞钻进车里,表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侧头打量我的表情:“怎么样?”
“八年。”
“八年啊……”表姐默了默,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八年也比你在他家受那七年的气强。我跟你说,你现在是一身轻松,以后的日子都是你自己的。”
“我跟他没离婚。”
表姐的手僵在了我的肩膀上,她转过头瞪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没离婚?!”
“没离。”
“姜予安你疯了吧!”她的声音差点掀翻车顶,“他都判了八年了,你还不跟他离?你才三十出头,你要把自己最好的八年耗在一个坐牢的男人身上?”
“姐,你听我说。”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车窗上雨滴滑落的轨迹,慢慢地说,“我不是在耗。他坐牢是他该受的惩罚,我等他是因为我愿意。这八年我可以工作、可以生活、可以做我想做的事,跟等不等他没有关系。我不是为了他才等的,我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今天在他最难的时候转身走了,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表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
“算了,我管不了你。你们姜家的人犟起来都是一个德行,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随我爸,我爸更犟。”
“行行行,你们全家都犟。”表姐无奈地笑了一声,把车开进了车流里,“火锅去不去?”
“去。要辣的。”
那顿火锅我吃了很多,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分不清是被辣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表姐坐在对面一边涮毛肚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从“你这个死脑筋”一路说到“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最后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买了单,说这是庆祝我获得新生。
从火锅店出来,雨已经停了。南城的夜空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澈,几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的一个夜晚,我和陆景川在南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星星。那天他难得地话多了些,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说,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旁边那个是参宿四,冬天晚上南边的天空能看到猎户座。
“你懂星座?”我问他。
“不懂。”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那你为什么只记名字?”
“记了名字,以后再看的时候,就像见到了老朋友。”
那时候我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我懂了——有些东西你不必拥有,不必时刻相见,你只需要知道它在某个地方存在着、亮着、好好的,心里就觉得踏实。
就像有些人,不必日日相对,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呼吸着、一点一点地变好,你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尾声
一年后。
初冬的一个周末,我开着那辆用卖了别墅剩下的钱买的二手白色高尔夫,去了省城郊外的监狱。
这是我第六次来看他。前五次他都不肯见我,每次都让狱警转达同一句话——“让她回去,别来了。”每次我都回同一句话——“告诉他,我下个月还来。”
这一次不一样。狱警登记完信息之后没有马上打发我走,而是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他说……今天可以见。”
我坐在会见室里等他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会见室很大,一排排的玻璃隔断把探视者和服刑人员隔开,每扇玻璃前都坐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
那扇门打开了,他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囚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棉背心。头发比一年前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人倒是比在看守所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来,拿起通话器,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种东西了。
我也拿起了这边的通话器。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有先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你瘦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你倒是胖了点。”
“里面规律,吃睡都定时,没什么烦心事。”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聊一次普通的出差。
“现在愿意见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前几次不见你,是因为我怕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更难受。”
“那你觉得看不见你,我就不难受了?”
他没接话。
“陆景川。”我靠前了一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地传过去,“我每个月开三个小时的车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让我回去的。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我在外面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你出来那天,我去接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我在里面这一年,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我觉得对你好就是给你钱、不让你操心、把你护在我觉得安全的地方。可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也没想过你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一个保护伞。”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可惜知道得晚了。”
“不晚。”我说,“你还有七年,七年够你把以前欠我的都补上。写信、打电话、让人带话——别再说那些让我走的话了,说点好听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眼睛弯起来,眼角炸开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好,说好听的。”他清了清嗓子,微微凑近玻璃,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姜予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会见时间到了。他站起来被带回那扇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冲我比了一个手势——电话联系的手势,大拇指和小指翘起来,放在耳朵旁边摇了摇。
我笑了,也对他比了个同样的手势。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冬日下午的太阳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停车场旁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姐发来的消息。
“见到人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他胖了,精神也好了。”
表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过来,然后跟了一句:“行吧,你开心就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挂挡、松手刹,白色高尔夫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那座灰白色的监狱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完全遮住了。
车里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歌词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回家的故事。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跟着哼了几句,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张被冻结的黑卡,我一直没去解冻。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张卡已经没用了。我用了一年的时间,重新办了一张卡,卡面是普通的蓝色,余额不多,够花就行。卡号我只告诉了三个人——我爸、我妈,还有那个每个月能给我写一封信的人。
他说在信里跟我说,里面有个图书馆,他在看建筑方面的书,出来以后想考个二级建造师证。
我说,好,我在外面帮你找复习资料。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予安,等我出来,我们去南湖看星星吧。”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我那杯每晚都会准时出现的热牛奶放在一起。
南湖的星星一直都在,我等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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