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一位阿姨，实在受不了41℃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黑龙江避暑

成都一位阿姨，实在受不了41℃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黑龙江避暑

陈玉芳是在第七个高温红色预警那天崩溃的。

早上六点半，卧室里的温度计已经指到了三十二度。她迷迷糊糊翻身去摸遥控器开空调，手指触到按键的时候黏糊糊的，整个手掌心都是汗。空调嗡地一声启动了，出风口吐出一股温吞吞的风，吹了十分钟才慢慢凉下来。她躺在凉席上瞪着天花板，后背上那层汗始终没干透，头发黏在脖颈上，痒得人心里发毛。

厨房里传来老伴的声音："玉芳，面煮好了，出来吃吧，要坨了。"

陈玉芳坐起来，呼出一口浊气。这是成都入夏以来第三十七个高温日，气象台昨天又发了红色预警，说今天最高气温四十一度。四十一度。她活了五十八年，从来没在成都经历过这种鬼天气。往年夏天最热也就三十六七度，熬一熬就过去了。今年倒好，从六月就开始烧，烧到八月中旬了还没个完，空调日夜不停地转，电费单子一个比一个吓人，客厅那盆绿萝蔫得跟被开水烫过似的，水浇下去不到半天就全干了。

她从卧室走到餐厅，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额头就开始冒细汗。老伴赵大勇已经把面挑好了，两碗素椒杂酱面，红油汪汪的，上面撒了花生碎和葱花。陈玉芳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是凉的——大勇特意过了一遍凉水，知道她怕热。

"今天还去跳舞？"大勇问。

"跳什么跳，四十多度，地面都烫脚底。"陈玉芳吸溜着面，"陈老师昨天在群里说这周停课了，舞厅那边空调坏了修不好，老板索性关门歇业。"

大勇点点头："那你今天在家歇着？"

陈玉芳没接话，低头扒面。她心里堵着一股气说不出来，这股气从入夏就一直在积攒，每天往外膨胀一点，到今天已经涨到了胸口的位置，再闷下去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她不是娇气的人，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夏天车间里温度比外面还高好几度，她也一声没吭扛过来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五十八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天一热就心慌气短，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什么也不想干，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坨化了的蜡。

吃完早饭她收拾了碗筷，大勇去阳台给那几盆快被晒死的花草浇水。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对着空调吹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底下压着的一张地图上。那张地图是去年国庆跟大勇去九寨沟玩的时候买的，后来就一直扔在那儿没动过。她弯腰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看。

川西的线路她早就看腻了，去年跑了两趟，青城山后山都爬了三回了。她手指从成都的位置往外划，往北走，过了秦岭就是陕西，再往北是甘肃、宁夏、内蒙古，再往东北拐过去，有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印在地图上，标注着"黑龙江省"。她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课本上的插画——大兴安岭的森林、松花江的冰面、冬天雪地里冻得通红的脸。但她想的不是冬天，是夏天。黑龙江的夏天有多热？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边纬度高，再热也热不过成都。网上说哈尔滨夏天最热也就三十度出头，晚上还得盖薄被子。

三十度。她看着窗外白花花晃眼的日头，楼下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连流浪猫都躲在车底下一动不动。四十一度和三十度之间差着整整十一度，十一度是什么概念？是她现在从客厅走到阳台就汗流浃背的差距，是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还觉得后背发黏的差距，是晚上开风扇吹到天亮也睡不踏实的差距。

"大勇，"她忽然开口，"咱们去黑龙江吧。"

赵大勇从阳台探头进来，手里还举着喷壶："啥？"

"黑龙江，避暑去。"陈玉芳把地图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儿，这么靠北，肯定凉快。我在家要热死了，再待下去非要中暑不可。"

大勇放下喷壶走进来，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凑过来看地图："你认真的？黑龙江多远啊，开车过去得两三天吧。"

"坐飞机也行啊，我查查机票。"

"坐飞机过去，到了那边没车也不方便。要不……"大勇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绕绕的公路线，"咱开车去？反正你去年不是换了个SUV吗，空间大，坐着也舒服。一路开过去，走到哪儿算哪儿，就当自驾游了。"

陈玉芳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想坐飞机去，但大勇的话像一道光劈进她闷热了大半个月的脑子里——开车去。一路开过去。走到哪儿算哪儿。她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那股闷在胸口的气忽然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呼啦啦往外涌。

"你真觉得行？"她看着大勇。

大勇笑了笑："有啥不行的？我下个月才退休，这个月年假还没休。你打电话给儿子，让他把那几天咱们带孙子的事儿跟他丈母娘商量商量。咱俩说走就走。"

说走就走。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陈玉芳心里那把锈了好多年的锁。她站起来就往卧室走，脚步快得大勇在后面喊："哎你干啥？"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大勇好几年没听到过的欢快劲儿，"你打电话给儿子，我收拾行李，今天中午就走！"

大勇哭笑不得："中午？你这也太急了吧？好歹买个路上吃的东西，车也得加满油……"

"那下午，下午总行了吧？"陈玉芳从卧室门口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像个要出门春游的小学生，"就今天下午，趁我现在还有这股劲儿，磨蹭到明天我就不想去了。"

大勇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被晒得有些发暗的肤色，看着那双因为高温而一直蔫耷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摆了摆手说行行行，今天下午就走，你别急，我去买点路上吃的喝的，你去收拾换洗衣服。

陈玉芳把衣柜门拉开的时候，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她抽出行李箱，往里面塞了几件短袖、两条长裤、一件薄外套——听说黑龙江早晚凉，得备着。又塞了两双运动鞋、一顶太阳帽、防晒霜、驱蚊水、常备药。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跑进书房翻了半天，把那本地图册和一本全国高速路网指南塞进了箱子里层。

大勇出去买东西了。陈玉芳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沙发上的地图、茶几上扣着的茶杯，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依然是一片白花花的烈日。但她的感觉不一样了，那股压迫了她一个多月的闷热感忽然变得不再面目可憎了——因为很快她就要离开它了，远远地、一脚油门地离开它。四十一度也好，四十二度也罢，随它烧去吧。她要往北走，走到夏天也凉快的地方去。

下午三点，陈玉芳和大勇上了车。SUV的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一箱矿泉水、一袋子零食干粮、两把折叠椅、还有大勇非要多带的一床薄毯。导航设定了目的地——哈尔滨，全程两千八百多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十一个小时。陈玉芳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十几年的居民楼在渐渐变小。

"走了！"大勇发动车子。

车子汇入出城的方向，空调开得足足的。陈玉芳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熟悉的茶馆、熟悉的火锅店、熟悉的那棵老榕树、熟悉的堵车长龙。这些她看了快三十年的东西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因为她知道很快就要看到不一样的了。

出城的路开了快两个小时才上高速，成都太堵了，加上又是周末下午。但上了高速之后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景就变了样子——从密集的高楼慢慢变成稀疏的城镇，又从城镇变成成片的农田和丘陵。天还是热，但车里凉快，陈玉芳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看窗外不断变化的地貌，心情像长了翅膀一样往上飞。

"饿了没有？"大勇开了两个多小时后问她。

"还行。你累不累？累了下个服务区换我开。"

"不累，我再开一会儿。你帮我剥个橘子。"

陈玉芳从后座摸出袋子里的橘子，细细地剥了皮，把白络也一丝一丝撕干净了，掰开一半递到大勇嘴边。大勇张嘴咬了，含糊地说甜。她自己也吃了一瓣，觉得今天的水果好像格外有滋味。

车子一路向北。穿过德阳、绵阳，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进入了广元境内。他们在剑门关附近找了个高速出口下去，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老板娘看他们是成都牌照，热情地招呼："成都来的吧？那边热吧？这两天我们这儿还算凉快，晚上就二十来度，睡觉不用开空调。"

陈玉芳听了这句话，站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迎面吹过来，果然凉丝丝的，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她在成都闷了一个多月的肺像终于被打开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你看，我说了吧，"她转头对大勇说，"开了几百公里就不一样了。"

大勇拖着行李箱上楼："那当然，上了秦岭就不一样了。赶紧洗洗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过了广元就进入了秦岭山区。高速路在山谷间蜿蜒穿行，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植被越来越密，隧道一个接一个地过。陈玉芳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手机拍照，对着外面那些青黛色的山峦拍了又拍，又拍了隧道里明灭的灯光、拍了大勇握着方向盘的侧脸、拍了后座堆着的零食袋子。她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什么都新鲜。

"你别光拍我，看看前面。"大勇说。

陈玉芳往前看去，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在眼前，远处有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白蒙蒙的，贴着山腰慢慢散开。天蓝得很透彻，云很少，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大地，但那种晒跟成都不一样——成都的阳光是蒸笼里闷出来的毒辣，这里的阳光是大开大合的、亮堂堂的，晒在皮肤上灼热但不黏腻。

"咱找个地方停一下，我想下车看看。"陈玉芳说。

他们在服务区停下来。陈玉芳下了车，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仰头看天。山风呼呼地吹过来，把她花白的短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也没去捋。她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觉得肺里的浊气全被吹走了。

服务区里有个卖凉皮的大姐，陈玉芳过去买了两碗，跟大姐聊了几句。大姐听说他们从成都开去黑龙江，瞪大了眼睛："豁哟，那么远！你们四川人就是会耍，成都那天气我晓得，我侄女在那边上大学，说夏天的命都是空调给的。"

陈玉芳笑着点头："就是嘛，实在遭不住了，跑远点躲一躲。"

大姐把凉皮递给她，又多加了一勺辣子："送你的，四川人吃辣嘛。路上慢点开，黑龙江那边凉快得很，我前年去过一次哈尔滨，夏天晚上还要穿长袖呢。"

穿长袖。陈玉芳端着凉皮走回车上，心里美滋滋的。她来对了，才跑了一天半就已经感觉到凉意了，等到了黑龙江该多舒服啊。

过了秦岭就是陕西，然后一路往东北方向切过去。路过西安的时候他们没有进城，绕城高速上远远看了一眼大雁塔的尖顶，陈玉芳说下次专门来玩吧，这次目标是黑龙江。大勇说你今天还有目标了，以前出门都是我定计划，今天你比我还积极。

陈玉芳靠在椅背上笑。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出来两天，她的话变多了，笑声也变多了。以前在成都热得不想说话不想动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现在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她的精神头也跟着一天比一天足。

第三天下午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遇到了一场雨。那雨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是大太阳，后一刻天就暗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都刮不干净。大勇把车速降下来，打开雾灯，前面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红。陈玉芳没有紧张，反而觉得很新奇——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成都的夏天要么不下雨，要么就闷闷地落一阵，那种雨带着洗不掉的黏腻感。而眼前的雨是爽快的、猛烈的、毫不拖泥带水的，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有节奏。

雨下了半小时就停了，天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山峦上投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陈玉芳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打湿后的腥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凉快了。"她说。

"嗯，下过雨肯定凉快。"大勇说，"你要不要开一段？我有点困了。"

"换换换，你歇会儿。"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靠边停车交换了座位。陈玉芳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握着方向盘，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她的车技不算特别好，但开高速没问题，稳稳当当的，速度保持在一百左右，不超车也不被人超。大勇把座椅放倒一些，歪着头眯了一会儿。陈玉芳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油箱快见底了才找了个服务区换回来。

第四天进入了内蒙古境内。视野猛地开阔起来，两边的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虽然这个季节草原的草有些泛黄了，但那种天地相接的开阔感还是让陈玉芳心里一荡。天穹低低地扣在大地上，云朵大团大团地浮着，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缓慢地移动着，像活的。

"大勇你看，"她指着窗外，"那边有羊！"

远处果然有一群白色的点在缓缓移动，她看不清那是绵羊还是山羊，但那些点在无边的绿和黄之间移动的姿态让她觉得心里特别安静。她掏出手机拍了视频发给儿子，配了条语音："儿子你看，内蒙大草原，我们开到内蒙古了！"

儿子回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妈你也太猛了，真开车去黑龙江啊？爷爷奶奶昨天还问你们跑哪儿去了。"

"跟你爷爷奶奶说我们去避暑，等凉快了就回去。你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玩开心。"

进入黑龙江界的时候是第六天下午。导航提示"您已进入黑龙江省"的那一刻，陈玉芳凑到车窗前往外看。路牌上写着"哈尔滨——280公里"，周围的地貌跟内蒙古又不一样了，树变多了，大片的农田和树林交错着，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冽感。她在服务区下车的时候特意感受了一下风——凉飕飕的，吹在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冷啊？"大勇从车里拿了件薄外套出来递给她。

陈玉芳穿上外套，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笑了。四天前她在成都客厅里热的汗流浃背的感觉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眼前这个二十六度的傍晚、吹得人一身清凉的风、披在肩上的薄外套，才是真实存在的。

"哈尔滨还有多远？"她问大勇。

"两百多公里，今天能到。"

"那走吧，天黑之前进城。"

进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哈尔滨的晚高峰没有成都那么夸张，他们在六点多的时候就找到了提前订好的民宿。民宿在老道外那一带，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房子，红砖墙面，木格窗户，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丁香树。房东是个年轻姑娘，说丁香花期过了，但你们这时候来正好，不冷不热，晚上睡得香。

陈玉芳把行李搬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丁香树叶的清爽气味，还有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炖菜的香气。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有老太太坐在门墩上摇蒲扇。穿长袖的、穿短袖的都有，神色都是不慌不忙的，完全没有成都街头那种被热浪裹挟着、每个人都脚步匆匆想要赶紧躲进空调房的狼狈感。

"大勇，"她回头说，"咱在哈尔滨多待几天行不行？"

大勇正在整理箱子，头也没抬："你想待多久待多久，反正年假还有一半呢。"

那天晚上他们在民宿附近找了个铁锅炖的馆子吃饭。大锅里有排骨、豆角、土豆、玉米，炖得烂烂的，锅边贴了一圈金黄色的玉米面饼子。陈玉芳吃了一口饼子蘸了汤，眯起了眼。大勇笑她："吃高兴了？"

"高兴。"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这儿凉快，东西也好吃，人看着也舒坦。早该来的。"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大勇说，"只要你想。"

陈玉芳嚼着排骨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她想的是很多事情——年轻时候在纺织厂里汗流浃背的三班倒，中年时候为了儿子上学操的那些心，前几年退休之后忽然空下来的大把时间却总被各种家务琐事填满。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好好安排过什么事，从来都是跟着生活走，生活把她带到哪儿她就待在哪儿。这一次是她自己说要走，是她自己定了方向，是她自己一脚油门踩下去的。这种感觉跟吃了好吃的东西、睡了安稳的觉都不一样，是一种更深的、更踏实的满足感。

接下来几天她在哈尔滨过得舒舒服服的。白天去中央大街逛，走在面包石铺成的老街上，两边的建筑都是欧式的，米黄色的墙面在阳光下看着暖融融的。她和大勇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马迭尔冰棍，冰棍化得没有成都快，可以慢悠悠地舔。又去了松花江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岸边有人钓鱼、有人放风筝、有人带着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她站在江边看了很久，看江面上那种从容流淌的节奏，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们还坐火车去了一个叫横道河子的小镇，听民宿房东推荐的，说那儿凉快又安静。果然是个小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俄式的老房子，黄色的墙、绿色的窗框、尖尖的屋顶。镇子被山围着，空气里都是松树的味道。陈玉芳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两晚，每天早上去镇口那家早餐店喝粥吃包子，包子馅是野菜的，有一种她从来没尝过的清香。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嗓门亮堂，听说她从成都开车过来，拍着大腿说你可真行，那么远的路也敢开。陈玉芳谦虚地说不是我开的，是我老伴开的，我就坐车。大姐说你坐车也累啊，来来来多吃个包子补补。

那天晚上陈玉芳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镇子背后的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深，山上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大勇在旁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忽然念了一句："成都今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最高气温四十度。"

陈玉芳"哦"了一声，反应平淡。四十度。她曾经被那个数字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但现在那个数字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她坐在这里，穿着长袖，山风凉凉地吹着面颊，头顶是墨蓝色的天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四十度的成都和她之间隔着两千八百公里的路，隔着秦岭、黄河、大草原、大小兴安岭，隔着车上播放过的所有音乐、所有经过的服务区、所有吃过的小摊饭菜。

"大勇，"她忽然说，"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

大勇放下手机看着她："行啊，你想待多久都行。"

"等天冷了，咱回去之前，再去看看那个什么湿地，房东说的那个。"

"扎龙湿地？看丹顶鹤那个？"

"对对对，去看丹顶鹤。"陈玉芳靠在门框上，仰头看星星，"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想看看真的。"

大勇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行，明天就规划路线。你穿好，别感冒了，这才凉快了几天就嘚瑟。"

陈玉芳裹着那件还带着大勇体温的外套，笑了。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路，新的风景。但她不急着赶路了，她有的是时间。从成都到黑龙江，两千八百公里她都开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急的呢。

风继续吹着，带着松树和夜晚露水的味道。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比她在成都阳台上能看到的多出好几倍。她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问大勇那是什么星，大勇说不知道，回去查查。她说查什么查，就叫它凉快星吧，咱们到了黑龙江才看见的。

大勇笑她胡说八道，她也不反驳，只是继续仰头看那颗星星。夜里的风吹起她花白的短发，她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真好，她想。这里真好。而成都的热，就让它继续烧着吧，她不回去了。起码今年不回去了。等秋天到了，等那边的暑气彻底散了，等她在这片清凉的北国大地上把这一年攒下来的所有的闷热和烦躁都彻底清空了，她再慢慢开车回去。

她有的是时间，也第一次知道了，为自己的舒服跑一趟远路，是多么值得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