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女邻居老公去世后请我盖房,完工后她说:拿我抵你工钱吧。
那天是入伏第三天,日头毒得能把水泥地晒出油来。我正蹲在房顶上码最后几片瓦,听见下面有人喊:“周哥,下来喝口水!”
是林巧。
她仰着脸,用那种老式搪瓷缸子端着绿豆汤,汗把碎发黏在额头上。黑裙子,白球鞋,还是五年前她老公大强下葬时穿的那身,洗得发白了。
我抹了把汗,顺着梯子出溜下来。她递过缸子,手指细瘦,指节上还沾着今天和水泥蹭的灰。“快完了,”我咕咚喝了半缸子,“明天把院墙抹完,就齐活儿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眼睛看着房顶上我刚码好的那片瓦。阳光底下,那瓦片子亮堂堂的,跟新的一样。
说起来,这房子本不该我盖。
大强走了整一年,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林巧一个外乡媳妇,早晚得改嫁,花钱修这破院子不值当。她找过村里几个匠人,不是要价太黑,就是推说忙。那天她抱着孩子在村口拦着我,孩子在她怀里蔫蔫的,发烧刚退。她说:“周哥,大强活着的时候,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帮我盖吧,我没多少钱,但工钱我给。”
我瞅着那孩子,三岁了,眉眼像大强。当年我们一起在工地搬砖,大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最后一句话是跟工头说的:“别告诉我媳妇,她胆小。”我没能管住嘴,还是跟林巧说了。她当时没哭,就站那儿,站了一个下午。
“工钱好说,”我把烟掐了,“先盖。”
这一盖就是二十七天。每天清早五点,我骑电动车过来,她已经在院子里把砖泡上了。中午她做饭,两碗面,一碟拍黄瓜,她那份扒拉两口就去哄孩子。下午我干到天黑,她打手电帮我照着,蚊子嗡嗡的,她拿扇子给我赶。
偶尔聊起大强,她就笑,说大强以前吹牛,说要给她盖个大瓦房,红砖青瓦,院里种棵石榴树。我看看眼下这房子,红砖是拆东墙补西墙凑的,青瓦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石榴树苗倒是真种了,大拇指粗,刚冒新叶子。
“能住就行。”她总说。
最后一天,墙抹完了,院子扫干净了,连工具我都刷得锃亮归置在墙角。她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着的钱,有整有零,厚的。
“这是工钱,”她递过来,“你点点。”
我没接。布包里那点钱,顶不上我垫的砖钱。
“算了,”我摆摆手,“大强是我兄弟。”
她没动。晚风吹过来,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子。
“周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把孩子吵醒,“这房子盖好了,院子里有树了,可我一个人,撑不住。”
我愣住了。
她把布包塞回兜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那眼神我认得,五年前在医院走廊,她就是这眼神,又软又硬,像刀子裹着棉花。
“拿我抵你工钱吧。”她说。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我看了一眼那新盖的房子,红砖青瓦,堂屋亮堂,厨房灶台是我拿碎砖头砌的,她爱干净,我特意抹了三遍水泥。再看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挂果。
大强当年说想给她盖个家。现在家有了,人没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要的不是抵工钱。她是怕这房子盖好了,我就走了。她是怕往后这院子里的砖瓦坏了,没人修;石榴树病了,没人管;孩子半夜发烧,没人帮着送医院。
她怕一个人。
我蹲下去,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工钱我不要,”我慢慢说,“抵工钱这话,以后也别说了。”
她身子颤了一下,怀里孩子动了动。
“但你请我盖房,”我把烟踩灭,站起来,“这房子,我管到底。”
我没看她的脸。我转身去收拾墙角最后那堆碎砖头,背对着她,嗓子里像堵了块水泥。
“明天我来打院里的地坪,你买的那些花籽,我给你撒上。”
身后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声轻轻走回屋里去,门吱呀一声关了。
院子里剩下我和那棵石榴树。暮色浓了,新瓦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青。我搬了块砖坐下,仰头看着房顶,码得真齐整,横平竖直,没一块歪的。
大强要是看见了,该说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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