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搬砖三年,工头天天骂我,后来我考上了他儿子的大学
在工地的第三年,我恨透了陈永贵。他每天用最脏的话骂我,扣我工钱,让我干最重的活。直到我考上他儿子的大学那天,他塞给我一张泛黄照片——他儿子早在十年前就走了。那一刻我才懂,工地那三年,他骂的是我,守的是他自己的魂。
楔子
邮递员把那封红色EMS递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棚门口吃泡面。
手上有水泥灰,撕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录取通知书掉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校名——陈永贵他儿子上的那个学校。一模一样的几个字,烫金的,印在红色硬卡纸上。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泡面汤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工棚里有人在打牌,有人睡觉打呼噜,隔壁棚子传来炒菜的香味。远处打桩机还在响,咣当咣当的,震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麻的!
我把通知书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陈永贵正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站他跟前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就知道是我,张嘴就是一句:"干完了?干完了赶紧去把西头那堆钢管码了,磨蹭什么呢。"
我没说话。
他这才抬头,看见我脸色不对劲,眉头一皱:"咋了?又出啥事了?"
我把通知书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看,先是一愣,然后"嘁"了一声,推回给我:"几个意思?拿个假玩意儿来糊弄我?"
"真的。"我说,"你瞅瞅。"
他又看了两眼,这回没说话,摘了老花镜,把通知书凑近了看。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考上这个了?"
"嗯。"
他又看了看,用手指头摸着那几个烫金的字,摸了半天。忽然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个同样颜色的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同一所大学的校门口,笑得咧着嘴。
其中一个眉眼和陈永贵有七分像,下巴更尖一些,看着比他年轻时候瘦。
"这是……"我问。
"我儿子。"他声音突然轻了,哑了,"十年前走的。车祸。"
他低着头,拿手指头擦那张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抬头看我。
工棚外面忽然很安静,那台一直响着的打桩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一
我认识陈永贵那年二十三岁,刚被第三个老板辞退。
辞退的原因是我跟客户吵了一架。那客户说我做的方案是垃圾,我说你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活该被割韭菜。客户当场摔了杯子,老板当场让我滚。
其实那方案我熬了四个通宵做出来的,甲方反复改了十七遍,最后改回第一版。我交第一版的时候他说这什么玩意儿,改了十七遍以后他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实在没绷住,就说了一句实话。
拿着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条,三千六百块,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第三天房东来敲门,说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我说知道了,关上门,开始收拾东西。
回老家是不可能回老家的。我爸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我妈在超市上班,我弟还在念高中。我回去他们肯定得问,问了我得编,编了圆不上,不如不回。
我从大学宿舍搬出来那天,同屋的老刘送我上公交,拍拍我肩膀说:"没事,你能力强,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后来我给他发微信他也不怎么回了,偶尔回一句"在忙"。
我打车去火车站的时候司机问我:"小伙子去哪儿啊?"我说没想好。他说那你想好了再上车?我说就随便买个票吧,往南走。
然后就到了这个城市。
下车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毒得厉害。我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电脑包,兜里还剩两千多块。出站口一堆人举着牌子,有旅馆的,有招工的,有拉你去坐黑车的。
我正愣神,一个穿蓝褂子的中年女人凑上来:"找工作不?工地,包吃住,日结。"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地方去,就跟着走了。
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了一片围挡前面。围挡上贴着"安全生产"的红标语,里面搭了几排蓝顶工棚,地上全是泥浆和碎石。
女人带我到一个铁皮屋子门口:"找陈队长。"
陈永贵就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往账本上写字,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帽都摔裂了,用透明胶缠着。听见动静抬头,上下扫了我一眼:"干啥的?"
"来干活的。"
"以前干过没?"
"没干过。"
他把笔一放:"没干过?没干过跑工地来干什么?当少爷啊?"
"我什么都能干。"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细皮嫩肉的,能干个屁。行了行了,留下吧,试用三天,干不了滚蛋。小周!带他去领安全帽。"
小周是水电工,河南人,四十多岁,精瘦,一笑满口黄牙。他带我去仓库领了安全帽和手套,又给我找了个床位。工棚里是上下铺,一张挨一张,挤得要命,走道窄得只能侧身过。我的铺在上铺,下铺是个老头,打呼噜震天响。
"有啥不懂的问我。"小周说,"陈队长那人嘴臭,心不坏。他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
我问:"他天天骂人?"
小周"嘁"了一声:"天天?他骂人跟喝水一样,不骂不舒服。你待两天就知道了。"
第一天是跟小周干水电。他让我扶着梯子,他上去走线。我扶着梯子站了一会儿,陈永贵过来了,看了我一眼,张嘴就是:"杵那儿当电线杆子呢?手呢?搭上!梯子倒了把他摔了,你赔得起?"
我把手搭上去。
他又说:"搭紧点!没吃饭啊?"
我又加了几分力。
他走了以后小周探头下来,小声说:"看见没?就这德行。"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吃饭,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工人们端着搪瓷碗蹲在工棚外面吃,一边吃一边说笑,嗓门大得跟吵架似的。我也端了碗蹲在角落,没人搭理我,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
吃到一半,陈永贵端着碗出来了。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用筷子敲敲我的碗沿:"今天小周说你还行,不笨。"
我不知道该说啥,就"嗯"了一声。
"明天去搬砖。"他说,"码砖垛你会吧?一块一块码齐了。"
"会。"
"会?"他瞪我,"你会个屁!你以为码砖那么简单?码不齐倒了砸着人,你担得起?明天我教你。"
第二天他确实亲自教我了。搬砖这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讲究挺多。砖得摆成丁字交叉,每层错缝,高度不能超过一米五,垛和垛之间留够走人的间距。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也不弹,掉在砖上。
"看见没?就这么码。你试一个。"
我放下推车,弯腰抱砖。刚码了四五块,他就在后面喊:"歪了歪了!你眼瞎啊?往左挪半寸!"
我又挪了挪。
"过了!回来点!"
我挪回来。
"你他妈手残啊?就那一点距离,感觉呢?"
旁边干活的几个工人在笑。我脸有点发烧,但还是忍着,一点一点把那垛砖码完了。
他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几天都是搬砖、推沙子、扛水泥。手上磨出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晚上躺在上铺,浑身酸疼,翻个身都费劲。下铺老头打呼噜,隔壁有人磨牙,远处打桩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咣当咣当的,一开始睡不着,后来累极了也就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陈永贵把我叫到他的铁皮屋,扔给我一沓钱:"三天的,日结。想干就继续,不想干现在走。"
我数了数,三百六。虽然不多,但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
"干。"我说。
"行。"他坐下继续算他的账,"明天去跟老李抹灰。"
从那以后我就留下了。
二
陈永贵骂人,真的跟喝水一样。
早上六点起床号一响,他就在工棚外面喊:"起来了!磨蹭什么呢!太阳晒屁股了!"有人起晚了,他就直接进去掀被子:"你他妈昨晚偷牛去了?几点了还睡?"
吃饭的时候他转着圈巡视,看见有人把米粒掉桌上,张嘴就骂:"粮食是这么糟践的?一粒米农民种三个月,你一口就糟践了?捡起来吃了!"
干活的时候更不用说了,谁出了差错他能从早骂到晚,翻过来覆过去就那几句,什么"脑子让门挤了""手让狗啃了""眼睛长后脑勺了"。词儿不多,但架不住他翻来覆去说,像台复读机。
所有人都被他骂过。
老李跟了他八年,是工地上手艺最好的抹灰工,照样被他骂:"老李你瞎啊?这墙抹得跟狗啃的似的,返工!"老李也不恼,嘿嘿一笑,铲了重抹。
小周也被骂:"这根管子你走的是啥?你画符呢?拆了重来!"
开塔吊的小赵被他骂得最狠。有回小赵吊东西没绑牢,半空中晃了一下,差点砸着人。陈永贵冲上去就把小赵从操作室里拽出来了,当着全工地人的面骂了二十分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唾沫星子喷了小赵一脸。小赵一米八的大个子,被他骂得眼圈都红了,愣是一句没敢回。
后来我问小周:"陈队长那么骂人,你们怎么不跑?"
小周叼着烟,眯着眼说:"跑啥?他骂归骂,工钱一分不少你的,到日子就发,从来不压。逢年过节还给你塞包烟,家里有事跟他说一声就让你走,回来活还在。这年头,这样的工头你上哪儿找去?"
我想了想,也是。
我之前那个老板,整天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结果呢?扣工资、压提成、让你无偿加班,最后出了事把你推出去顶锅。嘴上不说一句重话,手底下全是刀子。
陈永贵这种人,嘴上半句好话没有,手底下反倒实在。
他骂你"眼瞎",是因为你活儿没干到位,以后可能会出安全问题。他骂你"手残",是因为你操作不规范,以后可能会把设备搞坏。他骂你"脑子让门挤了",是因为你干活不动脑子,傻干蛮干,又累又慢。
但这些东西,一开始我是理解不了的。
二十三岁,刚被社会毒打过一轮,浑身都是刺。自尊心比天高,脸皮比纸薄,别人说一句重话能记仨月。陈永贵天天这么骂我,我能不恨他?
头一个月,我每天晚上躺在上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的脸,想着明天他怎么骂我、我怎么忍、忍不了怎么办。有好几次我想摔了安全帽就走,但想想兜里的钱,想想没地方去,又忍下来了。
有一天下午,我推着一车沙子从西头往东头走,路过他那破桌子的时候轮子卡在石头上,车一歪,半车沙子撒了。他"噌"就站起来了:"你他妈干什么吃的!走路不长眼?"
我没忍住,回了一句:"路不平怪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敢顶嘴。然后他走过来,指着地上的沙子:"路不平你他妈不会绕着走?车翻了不知道赶紧扶?站那儿看啥呢?看沙子开花啊?"
我攥着推车把手没吭声。
"愣着干什么!铲回去!"他吼。
我蹲下来,一锹一锹把沙子铲回车里。他站旁边看着,等我铲完了,忽然说了一句:"干活动脑子,别跟头驴似的,光知道使劲。"
说完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铺上生闷气。下铺老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说是不是陈队长又骂你了?我没说话。
老头"嘿"了一声:"他骂你你听着就是了,又不掉块肉。他那人就那样,你越跟他顶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反倒没趣了。"
我说:"凭啥他就能随便骂人?"
老头说:"凭他是工头呗。再说了,他骂你是为你好,你看他骂过老王没有?"
老王是工地上最懒的那个,整天磨洋工,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陈永贵还真不怎么骂他,顶多瞪两眼。
"他为啥不骂老王?"
"废了呗。"老头翻了个身,"骂不骂都一样了,懒得费唾沫。他骂你说明他觉得你还能救。"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从那天起,陈永贵再骂我,我就听着,顶多"嗯"一声。他骂完看我没什么反应,反倒不骂了,嘟囔两句就走了。
慢慢地,我发现他骂人的规律了。
你干活毛躁,他骂。你干活不动脑子,他骂。你干活偷懒耍滑,他骂。但你要是干活认真、肯动脑子、出了差错主动补救,他反而不怎么骂了,顶多瞪你一眼说"下次注意"。
有一次抹灰,老李教我的那个手法我练了半个月没练好,那天忽然开窍了,抹出来的墙又平又光。陈永贵过来看了看,没说啥,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扔给我一盒烟。
"抽不?"他问。
我不抽烟,但接过去了:"谢谢陈队长。"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这墙还行,以后都照这标准干。"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夸人。
虽然"还行"这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太棒了"差不多一个意思,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挺高兴的。
三
在工地待了三个月,我差不多就适应了。
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胳膊粗了一圈,脸晒成了酱油色。早上六点起床不用闹钟也能醒,吃饭狼吞虎咽十分钟搞定,晚上沾枕头就着。说话嗓门也大了,走路带风,以前那个整天愁眉苦脸、缩着肩膀走路的大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活儿也越干越顺手。搬砖码垛、推沙搅灰、抹墙砌砖、水电布线,啥活我都能上手了。老李说我悟性好,学啥都快。小周说我手巧,比他带过的几个徒弟都强。
陈永贵骂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改脾气了,是我干活出错的概率确实低了。他知道我干活麻利,有时候安排活儿的时候会专门挑重要的给我。"你,去把东头那面墙抹了。""你,跟老李去把三号楼的线走了。""你,今天带小刘把那车钢筋卸了。"
他安排你干重要的活儿,本身就说明了一种信任。
但他骂人还是照骂不误,骂别人骂得更凶了。新来的小刘是刚从农村出来的,十八岁,啥也不懂。陈永贵骂他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那些词跟我刚来时候挨的一模一样。
小刘被骂哭了两次,晚上蹲在工棚后面偷偷抹眼泪。我过去递了根烟,他说哥我不想干了,太憋屈了。
我说你别急,慢慢来,他骂你你就听着,活干好了他就不骂了。
小刘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被他骂了仨月,现在不也好好的。
小刘擦擦眼泪,说哥你人真好。
其实我也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用陈永贵的逻辑去理解这个世界了。骂你是因为你不行,但骂你不是目的,让你行了才是目的。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在这个环境里管用。
工地上的人都是这么处的。有话直说,不藏着掖着。你今天帮我扛了一袋水泥,明天我帮你递几块砖。骂归骂,干归干,钱到手了大家还是兄弟。不像写字楼里,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后全是刀子。
这期间我回过一次出租屋拿东西。推门进去的时候房东正在往外扔我的东西,说你再不回来我就当你跑路了。我赶紧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主要是几本书,还有一些旧衣服。房东在旁边叨叨,说你一个大学生咋混成这样了,你爸妈知道不?
我没搭理他,拎着东西就走了。
回到工地的时候陈永贵正站门口抽烟,看我扛着包回来,皱了皱眉:"干啥去了?半天找不着人。"
"回去拿点东西。"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忽然问:"你读过书?"
包最上面是一本《百年孤独》,旧得封面都快掉了。他抽出来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还看这玩意儿?"
"上大学时候买的。"
"上过大学?"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说不上是啥意思,"哪个大学?"
我说了个二本的名字。
他"噢"了一声,把书还给我,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问我一些跟读书有关的事。有回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一边扒拉饭一边问:"你们上大学都学啥?"
我说学计算机的,就是编程、写代码那些。
"写代码?"他嚼着饭,"写那玩意儿有啥用?"
"就是写程序,手机里那些软件啥的,都是代码写的。"
他"嘁"了一声:"花里胡哨的。"
过了几天他又问我:"你学那个,能挣多少钱?"
我说在好的公司干,一个月一两万吧。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了停:"那你还来工地干啥?"
我说没找到工作,先干着。
他又"噢"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他上心了。
那段时间工地上接了个新楼盘,活儿多了不少,要招一批临时工。陈永贵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转。有回他去甲方那边谈事回来,脸拉得老长,一看就是挨了呲。
小周悄悄跟我说:"甲方那帮人嫌咱进度慢,催工期呢。"
我说那咋办?
"加人呗。"小周说,"但加人就得加钱,甲方又不肯加钱,陈队长正发愁呢。"
果然,当天晚上陈永贵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他站那儿嚷:"甲方要求提前半个月交工,不加钱!你们说咋整?"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说那干不了,有人说加加班呗。
陈永贵一拍桌子:"加!怎么加?我出加班费!每人每天多加五十!"
底下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咋了?嫌少?"
老李说:"老陈,你出这个钱,你自己还挣啥?"
陈永贵摆摆手:"挣个屁挣,我他妈又不是来发财的。这活儿接都接了,干不完砸的是咱自己的牌子。加!就这么定了!"
那一个月,全工地的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早干到晚。陈永贵自己也下工地干活,扛水泥、搬砖头、抹灰砌墙,啥活都干。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腰还不好,蹲时间长了站起来得扶着墙,但还是咬着牙干。
他骂人也骂得更凶了。谁稍微慢一点他就吼,吼完又催。那段时间工棚里气氛特别紧张,没人敢说笑,都闷头干活。
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千多块加班费。
发完钱那天晚上,陈永贵买了三箱啤酒,让食堂加了四个菜,全工地的人坐在工棚外面喝酒。他拎着瓶子挨桌碰,脸上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走到我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多了,坐下跟我碰了一个。
"小陈,"他叫我,"你干得不错。"
我闷了一口酒:"谢谢陈队长。"
他拍了拍我肩膀,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天天挨骂。但我跟你讲,我不是针对你。我儿子要是在,也跟你差不多大。"
我没接话,就听着。
"他也在外面念书,"陈永贵又说,眼神有点散,"念的……叫什么来着……土木工程。我说你学那玩意儿干啥,回来跟老子干工地得了。他不听,非要念。"
"他现在呢?"我问。
陈永贵愣了一下,好像卡壳了。然后他端起酒瓶猛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
"毕业了,"他说,"在外地呢,不常回来。"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陈队长儿子好像好久没回来过了,他从来不说,谁问就跟谁急。"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四
干活第八个月,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三号楼五层抹灰,站在脚手架上。那个脚手架搭得不太稳,我重心一偏,整个架子晃了一下,我没抓住,直接摔下来了。
二楼有个防护网接着我,但摔下去的时候腰硌在钢管上,疼得我眼前一黑。工友们跑过来把我抬下去,陈永贵听说以后冲过来,脸都白了。
"咋回事?"他蹲在我旁边,手在我腰上按了按,"这儿疼?"
我疼得说不出话,就点头。
"送医院!快快快!"
他亲自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他开得飞快,连闯了两个红灯。我躺在后座上,疼得一身汗,听见他在前面骂:"他母亲的那脚手架谁搭的?老子回去扒了他的皮!"
到医院拍片子,腰椎轻微骨裂,得卧床休息至少两个月。
陈永贵听到结果的时候脸沉了一下,然后转身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
他给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工伤……嗯我知道,我出……没事,人没事就行……"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病床旁边,也不说话。护士进来换药他站起来让地方,换完了又坐下。
"陈队长,"我说,"你回去吧,工地那边事多。"
"回个屁。"他说,"你躺着别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这事儿怪我,脚手架我没检查好。"
我有点意外。他来工地将近一年了,还是头一回听他认错。
"没事,"我说,"养俩月就好了。"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你伤好了,有啥打算?还干?"
"不知道呢。"我说。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你才二十四,总不能一辈子在工地上混。"
我没说话。
"你那个……电脑那个,"他比划了一下,"写代码那个,你还能干不?"
"能是能,但是……"
"但是啥?"
"扔了一年了,手生了。"
他"啧"了一声:"手生了就再捡起来嘛!你这脑子不比那些搬砖的强?非得在这儿干苦力?"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我实话实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挺奇怪的,好像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他摆摆手:"行了,你先养伤,养好了再说。"
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发呆。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走廊里推车轱辘吱呀吱呀的。我想他刚才说的话,越想越睡不着。
我确实才二十四岁。我上大学那会儿也想过以后要干嘛,做程序员,进大厂,写牛逼的代码。但被社会捶了一轮以后那些想法就没了,只想找个地方糊口。在工地这八个月,每天干活吃饭睡觉,什么都不想,好像也过得挺好。
但真就一辈子这么过了?
我翻了个身,腰上一阵疼,又翻回来了。
第二天小周来看我,拎了一兜橘子。他坐床边跟我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陈永贵身上了。
"你知道昨天陈队长回去干了啥?"小周剥着橘子,"他把搭脚手架的三个工人臭骂了一顿,扣了半个月工钱,然后自己把三号楼所有的脚手架全检查了一遍,干到半夜两点。"
我说他何必呢。
"他就那样。"小周把橘子塞嘴里,"看着脾气爆,心里比谁都细。去年老李生病,他二话不说垫了五千医药费。前年小赵家里盖房缺钱,他预支了三个月工钱。我跟你讲,他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其实挣的钱全搭在咱们这些人身上了。"
"那他图啥?"
小周愣了一下:"图啥?我也不知道。他就那样的人吧,闲不住,看不得别人受苦。"
我吃着橘子,脑子里想着陈永贵那张脸。黑、瘦、皱纹深,眼袋耷拉着,永远皱着眉。说实话这八个月我恨过他无数次,但此刻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恨了。
住院那段时间,陈永贵隔两天就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吃的。他来了也不多待,问问恢复情况,说几句工地上的事就走了。
有一次他带来了一本旧书,《建筑工程施工技术》,书页都泛黄了。他说是他儿子的,放在家里也是放着,让我没事翻翻,别老躺着。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有人用圆珠笔划过线,字迹挺工整的。
"你儿子学土木的?"我问。
"嗯,"他说,"他从小就想盖房子,我说盖房子有啥好盖的,你爹盖了一辈子还不够你盖的?他不听。"
"那他现在干啥呢?"
他顿了一下:"……在那边做设计,坐办公室的。"
"挺好。"
"好啥好,"他摆摆手,"坐办公室有啥好的,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看瞎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有一点笑。那是他脸上很少出现的一种表情,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走了,我翻那本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座桥的草图。桥画得很认真,标高、尺寸、材料标号都写得很清楚。旁边有一行小字:我爸说这座桥修得不好,我偏要修一座比它好的。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力,带着少年人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我忽然有点想认识他儿子。
五
伤好了以后我回到工地,陈永贵没让我再爬脚手架,把我安排去开搅拌机了。
那活儿轻松不少,坐在那儿按按钮就行,就是有点无聊。每天轰隆隆的声音响八个小时,震得脑袋嗡嗡的。我有时候坐着坐着就走神,脑子里乱想一堆有的没的。
有一天下午,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妈一般不给我打电话,打了就是有事。果然,接起来她声音就不对:"你弟高考成绩出来了,差一本线二十多分,想复读。复读费要两万,家里拿不出。"
我说那咋办?
"你手里有钱没?凑凑。"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八千多块。在工地干了一年多,吃住不花钱,攒了这些。
"我转给你五千。"我说。
我妈说行,挂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搅拌机旁边,看着灰浆哗哗地转,忽然心里很空。五千转出去,卡里就剩三千多了。在这干一年,也就攒这么点。要是我弟复读一年还考不上呢?再复读呢?我上哪儿弄钱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没说话。陈永贵端着碗走过来坐我对面,看了我两眼:"咋了?蔫头耷脑的。"
"没事。"
"放屁。"他把筷子一放,"你那脸上写着呢,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跟他实话实说了。
他听完没接话,扒了两口饭,然后忽然说:"你弟念书咋样?"
"一般,中等偏上。"
"那复读一年有戏没?"
"有戏是有戏,就是钱……"
"钱的事你先别管,"他摆摆手,"我这儿可以预支俩月工钱,你先拿去用。"
我愣了一下:"陈队长……"
"别婆婆妈妈的。"他把碗端起来,"你弟能考上大学是好事,砸锅卖铁也得供。当年我供我儿子的时候,把拖拉机都卖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考上啦。"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低头扒饭,"行了行了,吃饭。明天让小周写个条子,你先支八千。"
"谢谢陈队长。"
他没理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铺老头打呼噜,远处的打桩机咣当咣当响,这些声音我都习惯了,但那天就是睡不着。
我在想陈永贵。
他来工地一年多,骂了我一年多,我也恨了他一年多。但此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天天骂我的人,好像一直在帮我。我住院他出医药费,我缺钱他预支工钱,我没事他给我安排轻省活儿。他嘴上从来没有一句好话,但手上从来没停过。
这跟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我以前那些老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你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员工""以后一定给你涨工资",结果呢?出事了第一个把你推出去。甲方让你走你就得走,老板连一句好话都不帮你说。
陈永贵呢?嘴上天天骂你"废物""蠢货""眼瞎",但真有事的时候他站在你前面。
我忽然想起小周那句话:"他骂你说明他觉得你还能救。"
是啊,他骂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救。他要真觉得我废了,连骂都懒得骂。就像那个老王,他从来不骂,因为骂了也是白骂。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年多攒下来的那些怨气、不服、委屈,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第二天我去找小周写条子,小周问我支这么多钱干啥,我说家里有点事。他也没多问,刷刷写了张条子让我找陈永贵签字。
陈永贵签完字扔给我,又说了一句:"你弟念书要是还差钱,你跟我说。"
"够了够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他的账本。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你没事也多看看书,别整天跟那些人打牌喝酒。"
我回头看他,他头也不抬。
"知道了。"我说。
那天以后,我开始在空闲时间看书。
先是看那本《建筑工程施工技术》,然后又让小周帮我从镇上图书馆借了几本计算机方面的书。晚上工友们打牌的时候我就坐在床上看,下铺老头说我装文化人,我说我本来就是文化人。他说文化人还来搬砖?我说文化人也得吃饭。
那些书看着挺吃力的。在学校学的东西本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一年多没碰,很多概念看着跟天书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放下。可能是陈永贵那句话刺激了我,也可能是那天晚上看着空空的钱包忽然慌了。
二十四岁,在工地搬砖,每月攒几千块钱。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等我干不动了怎么办?
我弟考上大学,四年下来最少十万。我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以后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靠搬砖,能扛多久?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六
我开始认真复习是在受伤之后的第十三个月。
那时候工地刚干完一个楼盘,休整期,活儿不多。陈永贵接了个小活,就带着七八个人干,其他人放假。我没回去,就待在工棚里,白天去镇上图书馆,晚上回来接着看。
图书馆那大姐认识我了,每次去都打招呼:"又来啦?"
我说嗯。
她给我留了个靠窗的位置,说那儿光线好。
我在那儿从早坐到晚,饿了就出去买个包子,回来接着看。计算机的东西捡起来比想象中难,一年多不碰,很多基础概念都模糊了。有时候一道题看半天看不懂,急得抓头发。抓完了又从头看。
有一天下午看到一道算法题,怎么做都不对,我气得把书一合,趴在桌子上发呆。窗外阳光挺好,街上有人遛狗,小孩跑来跑去。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想看了。
凭什么别人都在过正常日子,我就得在这儿啃这些破题?
但过了两分钟我又把书打开了。因为我想起陈永贵那句话:"你才二十四,总不能一辈子在工地上混。"
是啊,我才二十四。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再过几年就真来不及了。
那段时间陈永贵偶尔来工棚,看我在看书,也不打扰,就在旁边坐一会儿。有一次我卡在一个数据结构的问题上,翻来覆去看不懂,忍不住自言自语嘟囔。
他在旁边听见了,忽然走过来:"啥问题?"
我给他看了一眼,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说:"这画的啥玩意儿?"
"数据结构。"
"数据结构是啥?"
"就是……怎么存数据的一种方式。"
他"噢"了一声,又看了两眼:"我看不懂,但你慢慢看,不急。"
他说完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一盒牛奶,放我桌上了。
"吃了再看,别饿着。"
"谢谢陈队长。"
他没理我,走了。
那天晚上我啃着面包,忽然想哭。也不是因为感动,就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问你行不行,他只会让你去干,然后给你递吃的。
后来我去镇上考试中心报了名,报了计算机专业的专升本。我没有本科毕业证,当年退学的时候只拿了肄业。想考研究生得先拿本科,最快的路子就是专升本。
报名费六百八,我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六百八啊,够我在工地干三天的了。
但交完以后心里反而踏实了。名报了,就没退路了。
从那以后我复习得更狠了。白天去图书馆,晚上回工棚接着看,看到十一点熄灯,然后打手电筒看到一点。手电筒没电了就躺着回想白天看的东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太累了就不想看,躺在床上发呆,心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算了吧,工地干着也不错,一个月几千块,饿不死。另一个说你要真算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我就爬起来接着看。
工友们都觉得我疯了。小刘说:"哥你咋天天看书呢?"我说我要考试。他说考啥试?我说考大学。他说你都这岁数了还考啥大学?我说我才二十四。他说哦,那你考吧。
老李说:"小陈,你考那个干啥?出来不还是打工?"
我说:"出来坐办公室,不用搬砖。"
老李嘿嘿一笑:"坐办公室?坐得住?"
"试试呗。"
小周倒是挺支持我,有回从镇上回来给我带了一摞打印纸,说复习用。我说谢了周哥,他说谢啥,你要真考上了请我喝酒就行。
陈永贵从来不问我复习的事。他只是每次路过我桌子的时候看一眼,有时候看我卡住了就站一会儿,也不说话。有一回我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看见他站旁边,手里端着杯热水。
"喝水。"他说。
我接过来喝了。他看着我喝完,又把杯子拿走了。
全程没说第二句话。
那段时间工地上有个传言,说陈永贵儿子其实早就没了。是小赵传出来的,说他有一回在陈永贵屋里看见一张遗像,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人。
我问小周这事是真的假的。小周脸色一变:"你别瞎打听。"
"到底咋回事?"
小周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就知道他儿子好多年前就没了。好像是车祸。你别问他,谁问他跟谁急。"
我想起他说"在外地呢,不常回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到他那本旧书,想到那个画桥的年轻人,想到他说"我供我儿子的时候把拖拉机都卖了"时嘴角那点笑。想到他说"他要是在,也跟你差不多大"。
那个年轻人不在了。
他嘴上说在外地,其实是没有了。
他每天都跟一群工人混在一起,骂这个骂那个,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他是在干嘛呢?
我忽然不敢想下去了。
七
考试那天是十月下旬,天已经凉了。
考场在市区一个中学里,我得坐两个小时公交过去。头天晚上我把文具都准备好了,准考证检查了三遍,但还是睡不着。下铺老头打呼噜,远处打桩机响,那些声音平时听着早就习惯了,那天晚上却格外刺耳。
我爬起来,蹲在工棚门口抽了根烟。月光挺亮的,工地上那些脚手架、塔吊、钢筋垛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陈永贵站在那儿。
"睡不着?"他问。
"嗯。"
他走过来,也蹲下了。两个人蹲在工棚门口,对着月光抽烟。他抽他的,我抽我的,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说:"早点睡,明天好好考。"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活还给你留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
他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把东西收拾好。出门的时候看见陈永贵站在他那破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了再走。"他说。
我走过去拿起来吃了。包子是猪肉大葱的,还热着。
吃完了我说我走了,他说嗯。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声:"坐车看好路,别坐反了。"
"知道了。"
我坐公交到考场的时候还早,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身边全是年轻小孩,背着书包,拿着文具袋,三三两两往里走。我混在他们中间,看着像个老师。
进了考场找到座位坐下,前面坐了个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去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深呼吸了两口,开始做题。
第一门考的是高等数学,我复习得最多的。从头到尾做下来,除了最后两道大题有点卡,前面的基本都顺。答完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检查了一遍,改了三个小错误。
下午考英语,有点吃力。单词忘得差不多了,阅读理解全靠蒙。但作文我提前背了模板,往上套了一套,好歹写满了。
考完出来天都黑了。我在公交车站等车,腿有点软,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饿的。上了车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灯火一家一家亮起来,心里忽然很空。
考完了。考成啥样不知道,反正考完了。
回到工地已经快九点了,工棚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陈永贵坐在我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瓶啤酒。
"回来了?"他抬头。
"嗯。"
"吃了没?"
"没。"
"面在那,趁热吃。"
我坐下吃面,他坐在旁边看我吃。吃了几口我忽然问:"陈队长,你当年送你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啥心情?"
他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高兴呗。"他说,"还能啥心情。"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他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老,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黑得像淤青。
"他去哪儿了?"我问。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面吃完早点睡。明天还得干活。"
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面坨了也没吃完。那瓶啤酒后来我自己开了,一个人坐那儿喝完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他说"然后他就走了"时那个声音,忽然哑下去的,像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他说的"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好像看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冲我笑,那眉眼跟陈永贵有点像。我想跟他说话,他转身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醒过来天亮了。枕头湿了一块。
八
成绩出来那天是十二月中旬,我在工地跟小赵一起搬钢筋。
手机响了,我摘了手套接起来,是考试中心那边发的短信。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跳得厉害,手都有点抖。
过了,比分数线高了三十多分。
我站在原地,搬钢筋的手停在那儿,小赵回头喊我:"咋了?搬啊。"
我没动。
"你咋了?"小赵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哟,过了?"
我点点头。
"过了就过了呗,你傻站着干啥?"小赵拍拍我肩膀,"晚上得请喝酒啊!"
我才反应过来,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搬钢筋。但搬着搬着忽然就笑了,笑得停不下来。小赵以为我疯了,我说没事没事,就是高兴。
晚上我跟工友们喝了顿酒,小周、老李、小刘、小赵都在。大家轮着跟我碰杯,说我牛逼,说以后坐办公室了别忘了兄弟们。
我喝得有点多,脸红脖子粗地跟大家说话。说这一年多谢谢大家照顾,说以后有空回来喝酒。
小周说:"你谢我们干啥?你得谢陈队长。"
我愣了一下:"是,得谢陈队长。"
"他今天咋没来?"老李问。
"不知道,"小周说,"可能在屋里算账呢。"
我拎了瓶酒去找他。
他的铁皮屋灯亮着,我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他正坐桌子前面看账本,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我进来,抬头:"喝了?"
"喝了点。"我把酒放他桌上,"陈队长,我过了。"
他"嗯"了一声,把老花镜摘了。
"专升本,考上了。"
他又"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看账本,翻了一页。过了几秒抬头:"哪个学校?"
我报了名字。
他手里的笔忽然停了。
"你说哪个?"他声音有点紧。
我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他说,"那学校不错。"
他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但我看见他手在抖,账本上那页纸被他攥出了褶子。
"陈队长,"我说,"谢谢你这一年多……"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摆摆手,"考上了就好好去念。工地上没啥好待的。学费够不够?"
"够了,我攒了一些。"
"嗯。"他说,"不够跟我说。"
"够了。"
他不再说话,低头翻账本。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他好像不太想聊天,就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我:"小陈。"
我回头。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校门口。我认出来其中一个是他儿子,另一个不认识。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爸,我考上土木工程了!照片是和同学在校门口拍的,左边是我。学校挺好的,宿舍有暖气,食堂饭也便宜。你别担心我,我不乱花钱。等我毕业了,回来给你修一座最好的桥。保重身体。儿。"
我拿着信,手指头有点发紧。
抬头看陈永贵,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陈队长……"
"拿去吧。"他说,声音哑哑的,"照片给你一张,他那年也就你这岁数。"
"你儿子他……"
"走了。"他说,"十年了。送他上学的路上出的车祸。他坐在后排,大货车追尾,人就……"
他没说完。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照片和信,酒劲儿忽然就醒了。
十年了。
他儿子走了十年了。
他那本旧书,那个画桥的年轻人,那句"他在外地呢不常回来",那个突然站起来翻抽屉的动作,那张校门口的照片。
全对上了。
"所以你当年留我……"我嗓子发紧。
他转过身,眼睛通红,但没掉眼泪。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工棚门口吃泡面,我看着你那背影,跟我儿子真像。"
"所以你才……"
"我就是个泥腿子,"他说,"没啥文化,就会骂人。你念过书,有文化,不能跟我似的在工地上混一辈子。"
他走过来,把那照片从我手里抽回去,仔细看了看,又还给我。
"你考上他那个学校,我高兴。"他说,"真的。你替他去念。"
我攥着照片,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他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走的时候他也没送我。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回桌子前面,戴上老花镜,翻他的账本。
背影挺得很直。
九
通知书寄到那天是七月底。
我拆开的时候手还是抖的。虽然成绩早知道了,但真正看见那红彤彤的硬卡纸印着烫金的字,感觉还是不一样。
蹲在工棚门口看了一会儿,泡面汤凉了也没喝。
站起来往陈永贵屋里走的时候,路过小周的铺位。小周探出脑袋问:"到了?"
我点点头。
"拿给陈队长看看去。"
"嗯。"
推门进去他正在算账,看是我来了头也没抬。我把通知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照片。他拿手指头擦了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当年开学报到那天拍的。"他声音很轻,"他同学帮他拍的。寄回来那天他还在信里说,爸,你看,这学校大门真大。"
我看着他手指头在照片上蹭来蹭去,把那光面蹭得发亮。
"陈队长,"我说,"我九月就去报到了。"
他"嗯"了一声。
"你……有啥话要我带的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三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那种像笑的、放松的、眉毛和嘴角都往上走的表情。
"带啥?"他说,"你就好好念。别跟我似的,一辈子就待在这泥地里。"
他转过身,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又翻了一下,拿出那个信封。
"这个你也拿着。"他说,"信是复印件,原件我留着。你拿着,想家了就看看。"
我接过来,信封里是那封信的复印件。纸是A4的,皱巴巴的,折痕很深。
"陈队长,"我说,"我走了以后,你……"
"我咋了?"他摆摆手,"我该干嘛干嘛。你甭操心我。好好念你的书,别翘课,别打架,别跟人学坏。"
"嗯。"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我骂了你三年,你恨我不?"
我想了想:"以前恨,后来不恨了。"
"为啥?"
"因为现在我懂了。"
他嘴角动了动,想说啥,没说。最后走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挺重的一下,拍得我肩膀一沉。
"行了,"他说,"滚吧。明天还得干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桌子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
我轻轻把门带上了。
十
走的那天早上是个晴天。
工友们送我到门口。小周塞给我一包烟,老李给我拿了一兜苹果,小刘说我走了他舍不得。我挨个跟他们说保重,回头请你们喝酒。
陈永贵站在他那破桌子前面,没出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我冲他挥了挥手,他抬起手摆了一下,就又放下了。
坐上去市区的班车,我靠着窗,把那张照片掏出来看了又看。
他儿子站在校门口笑,下巴尖尖的,眉眼确实跟他像。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勾着他肩膀,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不知道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这三年陈永贵从来没提过那个名字,工地上也没人知道。他就那么藏着,藏在抽屉里,藏在照片里,藏在那句"在外地呢"后面。
十年了,他就这么过来的。
白天骂这个骂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照片。谁家有事他第一个帮忙,谁缺钱他第一个掏兜。他把所有攒不下的东西、说不了的话,全换成了一句一句的骂、一个一个的忙、一次一次的掏钱。
他骂我的时候是看见我了。
他帮我的时候是看见他儿子了。
他把那封信给我,是把那个名字交给我了。
班车开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他蹲在工棚门口跟我说"考不上也没事,活还给你留着",我当时光顾着感动,没细想。
现在想起来了。
他是怕我考不上,怕我跟他儿子一样,从这里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所以他一直给我留着那个活儿。留了三年。
车窗外面,工地越来越远,塔吊越来越小。陈永贵那间铁皮屋顶上的锈斑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扑扑的围挡后面。
我靠在座位上,把那封信叠好,塞进怀里。
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
那年九月我背着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门。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就是旧了一些。门口那棵银杏树更高了,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遮了一大片。
我站在那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头天晚上我刚存进通讯录,名字是"陈队长"。
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就俩字:"收到。"
我看了半天那俩字,然后收起手机往里走。
银杏树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闻到了秋天刚来的味道。
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
替我,也替那个画桥的年轻人。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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