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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我骑摩托车带女同学去赶集,故意急刹,她一次次撞到我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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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年夏天的风,吹过麦田,也吹过少年心事。我以为那一次次撞击只是笨拙的玩笑,却不知,那是她用青春在我后背烙下的印记,一印就是一生。

第一章 九六年的摩托

我叫沈川,一九九六年,我十八岁。

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我家住在清水镇,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但该有的都有——供销社、卫生院、邮电所,还有一家录像厅,门口贴着刘德华和周润发的海报,海报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刘德华的脸变成了诡异的粉红色。

我家有辆摩托车,嘉陵70,红色,是我爹九四年从县城买的二手货。我爹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修拖拉机是一把好手,但这辆摩托车他伺候不明白,经常打不着火,一打火就“噗噗噗”放屁,隔壁王婶家的狗一听到这动静就狂叫。后来我爹烦了,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说谁爱骑谁骑去。我捡了起来,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把这辆车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从那以后,这辆车就归我了。我骑着它在镇里镇外跑,后座载过不少人——我爹、我娘、我姐、供销社的老刘、邮电所的小张,还有我的好哥们儿阿骏。

但从来没有载过女同学。

不是没有机会,是我不敢。

清水镇就一所中学,清水中学,初中高中都有。我上高二,文科班,全班四十多个人,女生占了一大半。我这个人不算内向,跟男生在一起的时候能说能笑,打篮球、踢足球都是主力,但一跟女生说话就脸红,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阿骏说我是“闷骚”,我嘴上不承认,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摩托车后座上会坐着一个女同学,而且还是一个让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嗓子发紧的女同学。

她叫宋雅琴。

宋雅琴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坐在我前排靠窗的位置。她扎一个低马尾,头发又黑又亮,像缎子一样垂在肩上。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人觉得特别舒服。她成绩好,性格也好,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班里的男生女生都喜欢她。

我喜欢她,从高一的时候就喜欢。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阿骏都没说。这是我的秘密,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翻出来想一想。我想过很多种跟她搭话的方式,想过很多种让她注意到我的办法,但每次面对她的时候,我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当她主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星期六,学校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上午发了成绩单,我考得一般,语文差点不及格,数学倒是考得不错。放学的时候,我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了宋雅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像画报上的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鞋带差点打成死结。

“沈川,”她喊我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夏天的风,“你明天有空吗?”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音节:“啊?”

“我想去赶集,买几本书和文具,”她说,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听说你有一辆摩托车,能不能带我一段?我家在宋家庄,走过去太远了。”

宋家庄在清水镇东南方向,离镇上有七八里路,走路得走将近一个小时。赶集的地方在清水镇的中心街道上,每个农历逢五逢十就有大集,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会来,热闹得很。

“行……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赶紧清了清嗓子,“那我明天去宋家庄接你?”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我早起走过来就行,你在镇口等我吧,就那个大槐树下面。”

“好,几点?”

“七点,行吗?”

“行。”

她冲我笑了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然后转身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宋雅琴的影子。她站在我面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冲我笑,露出小虎牙。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画面,越想越兴奋,越想越紧张。明天我要骑摩托车载她了,她会坐在我后座上,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想到这里,我的脸烧得厉害。

我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我才稍微冷静了一点。院子里月光很好,那辆红色的嘉陵70停在墙角,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我走过去,拿抹布把车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油箱和轮胎,确认一切正常。

“沈川,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我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上厕所!”我扯了个谎,赶紧溜回屋里。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想: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第二章 槐树下的等待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醒了。

我娘正在厨房里熬粥,看到我这么早起来,愣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出去一趟。”我含糊地说,抓起两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去哪儿?”

“赶集。”

“赶集要这么早?集上八点才上人呢。”我娘狐疑地看着我。

我没回答,三口两口吃完馒头,又灌了一碗粥,然后跑到院子里推摩托车。我爹刚好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推车,问了句:“油加满了没?”

“加满了。”

“路上慢点骑,别跟飞似的。”

“知道了。”

我发动摩托车,嘉陵70“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筒冒出一股青烟。我跨上车,拧了拧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院子。

清水镇的早晨很美,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的时候掀起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巨大的咸鸭蛋黄。

我骑着车在土路上跑着,晨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的心情出奇得好,甚至哼起了歌,是刘德华的《忘情水》,录像厅里天天放,我都会唱了。

到了镇口大槐树下,我把车停好,看了看表,才六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来早了。

大槐树是清水镇的标志,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树底下凉快得很。平时这里总有人乘凉聊天,但今天还早,树下只有我一个。

我靠在树干上,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抽一根。烟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我看着远处通往宋家庄的土路,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会来吗?会不会昨天只是随口一说,今天早就忘了?或者她家里人不同意她坐男生的摩托车?又或者她突然不想赶集了?

我心里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想越不安。烟抽到一半我就掐灭了,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

六点五十,土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我眯着眼看,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不是宋雅琴。我心里一阵失落,又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二。

六点五十五,又出现一个人影,这次我看清了,是个穿着蓝色碎花裙的女孩,背着一个小布包,正快步往这边走。是宋雅琴。

她真的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靠在摩托车上,假装随意地朝她挥了挥手。

宋雅琴走近了,我才看清她今天的打扮。她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碎花裙子,袖子是泡泡袖,领口系了一个蝴蝶结,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应该是特意打扮过,平时在学校里她穿得很朴素,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我的嗓子又开始发紧了。

“等很久了吗?”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歉意,“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没有,我也刚到。”我撒了个谎,把烟头悄悄踢到一边。

“那走吧?”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清泉。

“走。”我跨上车,转过头对她说,“上来吧,抓住后面的扶手就行。”

她点点头,扶着我的肩膀侧身坐上了后座。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没有感觉到车身的晃动。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坐在我身后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肥皂和某种野花混合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坐稳了吗?”我扭头问。

“稳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听起来更近,带着一点紧张。

“那走了。”

我挂上档,松离合,拧油门,摩托车缓缓启动。大槐树的影子从我们身上掠过,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风迎面吹来,带着麦田的香气,我把车速控制在三十码左右,不快不慢,平稳得很。

宋雅琴很安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惊呼,大概是路面上有坑洼,车子颠簸了一下。每次颠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抓紧了后座的扶手,身体也会跟着晃一晃。

我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镜子里,宋雅琴坐在后座上,碎花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长发也在风中飞舞,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微微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我看后视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个东西,让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个东西,改变了一切。

第三章 笨拙的试探

事情是这样的。

我抬头看后视镜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宋雅琴。她坐在后座上,碎花裙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了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腿很好看,匀称修长,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但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心思。那个年纪,血气方刚,对异性的身体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但又胆小得要命,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犯罪。宋雅琴是我喜欢的姑娘,平时连跟她说话都不敢,现在她就坐在我身后,那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近到我们的身体之间只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靠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甩了甩头,想把这种龌龊的想法甩出去。但念头这东西很奇怪,你越想压抑它,它就越猖狂。它像一株野草,在我心里疯狂生长,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了阿骏跟我说过的话。阿骏是我们班最皮的男生,交过两个女朋友,在这方面比我有经验得多。有一次他骑自行车载他女朋友,回来之后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你骑车的时候突然刹车,后面的女生就会撞到你身上,那感觉,啧啧……”

我当时骂了他一句“不要脸”,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个“技巧”。

现在我骑在摩托车上,身后坐着我心仪已久的姑娘,阿骏的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回响。我的手心全是汗,几乎握不住车把手。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做这种下流事”,另一个说“就试一次,她又不会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快得像擂鼓。

前面是一段比较平坦的直路,路上没什么人,也没有其他车辆。我咬了咬牙,心想:就这一次,轻轻的,让她稍微往前倾一下就好,她应该不会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轻轻点了一下刹车。

摩托车微微顿了一下,就像正常行驶中的轻微减速一样。我的后背感觉到了一阵柔软的触碰,时间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如果我不仔细体会的话根本感觉不到。但就是因为这零点几秒的触碰,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雅琴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随即坐直了身子,手紧紧抓住了后座的扶手。

“没事,前面有个坑。”我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嗓子已经干得快要冒烟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

我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兴奋。那零点几秒的触碰像一颗火星,在我心里点起了一簇火苗,火苗越烧越旺,烧得我浑身燥热。

尝到甜头之后,我的胆子变大了。

骑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又出现了一小段坑洼路段。我没有减速,反而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开了过去。摩托车碾过坑洼的时候猛烈地颠簸了一下,宋雅琴的身体被颠得向前一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后背上。

这一次的触感比刚才清晰得多,也强烈得多。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柔软的部位撞在我的后背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团棉花,又像一朵云。那种感觉太奇妙了,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背传遍全身,耳朵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对不起对不起!”宋雅琴慌了,连忙往后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羞涩。

“没事,路不好走,你抓紧就行。”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心里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我不敢回头看她,因为我怕她看到我通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我盯着前面的路,装出一副专心开车的样子,实际上一颗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接下来的一路上,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频繁地“制造”这种机会。我不是每次都急刹,那个太明显了,傻子都能看出来。我会变着花样来——有时候是路面确实有坑洼,我没有刻意避让;有时候是前面有行人或者牲口,我“不得不”减速;有时候是弯道,我稍微带一点刹车过弯;甚至有一次我假装要躲一只横穿马路的鸡,轻轻点了一下前刹。

每一次,宋雅琴都会撞到我的后背上。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但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跳加速到一百八十迈。我能感觉到她越来越紧张,每次撞上来之后都会立刻往后缩,双手死死地抓住后座的扶手,似乎是想尽量拉开和我的距离。

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没有说“你骑车小心一点”,也没有说“你慢一点”,更没有像我想象中最坏的情况那样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惊呼,然后继续撞上来,又弹回去。

这个发现让我既兴奋又困惑。她为什么不说什么呢?是因为她性格太温柔不好意思说我?还是因为她并没有意识到我是故意的?又或者……她其实并不排斥这种接触?

最后一个想法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我赶紧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宋雅琴是班里的尖子生,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男生们心中的白月光,怎么可能对我这种成绩平平、其貌不扬的男生有什么想法?她让我载她赶集,大概就是图个方便,仅此而已。

但她没有拒绝那些接触,这是事实。

我就这样在矛盾和兴奋中骑着车,一段七八里的路,平时十五分钟就到了,今天我却骑了将近半个小时。每当我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撞上我的后背,我的心就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甜。那种感觉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忘乎所以,美好得让我忽略了很多应该注意到的事情。

我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抓扶手的时候微微发白。

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也没有注意到,在那些颠簸的路段,她其实完全可以侧坐或者往后仰来避免身体接触,但她没有。

如果当时的我能多一分细心,少一分急躁,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小心思,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只知道,这个夏天的早晨,我最喜欢的姑娘坐在我的摩托车后座上,她的身体一次次撞到我的后背,那种感觉比考了全班第一还让我高兴。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折磨中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第四章 路边的冰棍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我正骑着车往前走,前面的土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头大黄牛。那牛慢悠悠地在路中间走着,后面跟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手里拿着根竹竿,不紧不慢地赶着牛。

我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刹车减速,车速从三十多码降到了二十码左右。按照我之前的心思,这种情况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我可以稍微加点力度刹车,然后再感受一次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触碰。

但这一次,宋雅琴的反应出乎了我的意料。

在摩托车减速的瞬间,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撞上来,而是提前往后仰了仰身子,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后座扶手,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侧。

她的手碰到我腰侧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隔着薄薄的T恤,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不是高温,而是比体温稍低一点的微凉,大概是刚才一直抓着金属扶手被风吹的。但就是这一点微凉,却在我腰间烧出了一个滚烫的烙印。

我的大脑当机了大概两秒钟。

就这两秒钟,摩托车差点骑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去。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稳住车把,把车头掰了回来。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扬起一阵尘土。

“哎呀!”宋雅琴惊叫了一声,那只扶着我腰的手猛地收紧了,整个人也撞到了我后背上。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弹开,大概是被吓到了,在我后背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

这一两秒对我来说像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

“没事没事,差点撞到牛。”我连忙解释,声音有点发虚。

老头牵着牛往路边让了让,我赶紧加油门从旁边超了过去。超过去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老头朝我们挥了挥竹竿,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骂我们骑车不长眼。

超过去之后,宋雅琴的手从我腰侧收了回去,重新抓住了后座扶手。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好险啊,差点掉沟里了。”

“是……是啊。”我干巴巴地回应,心里却在疯狂回味刚才她手扶着我腰的感觉。那种触感跟后背上的撞击完全不一样,后背是隔着衣服的、被动的、短暂的接触,而腰间的手是主动的、温热的、带着依赖感的触碰。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被人需要了,被人在意了,那种感觉简直比喝了二两白酒还上头。

“前面……前面就到镇上了吧?”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我捉摸不透的语气。

“快了,还有一两里地。”我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沈川,你骑车技术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刹车踩得有点急。”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说了。她终于还是说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真的觉得我刹车踩得急,还是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提醒我?

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或者掩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事怎么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说“路不好走”?这条路她肯定走过很多次,路况什么样她心里清楚得很。

最后我选择了装傻:“啊,是吗?我没注意,可能是这破车刹车太灵敏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嘉陵70的刹车出了名的软,我爹当初买这辆车的时候就抱怨过,说刹车踩下去跟踩棉花似的。这个谎扯得太没水平了。

好在宋雅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路程,我老实了很多。一方面是因为她刚才那句话让我心虚了,另一方面是马上就要到镇上了,镇上人多车多,再玩那种小把戏容易出事。我把车速放慢,安安稳稳地骑着,一路无话。

到了镇上,我在集市入口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说是集市入口,其实就是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平时赶集的时候大家都在这一片停车,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乱七八糟地停了一大片。

我停好车,熄了火,侧身让宋雅琴下车。她扶着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下来,站到地上的时候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大概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站稳之后,用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谢谢你啊沈川,”她冲我笑了笑,露出那两颗熟悉的小虎牙,“我今天省了不少力气,要不是你,我走过来得累死。”

“不……不客气。”我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那我……我也去逛逛,买点东西。”

“好,那等会儿……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看……看情况吧,大概十点多?”我说。

“那……那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带我回去?”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我东西可能有点多。”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了。她还愿意坐我的车回去?她不是说我刹车踩得急吗?难道是我多想了,她并没有介意那些接触?还是说……她其实也不排斥?

“行,没问题!”我答应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那我们在哪儿碰头?”

“就这棵柳树下面吧,十点半,行不?”

“行。”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集市里走去。她的碎花裙子在人群里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五颜六色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一个卖冰棍的大妈推着冰棍车从我身边经过,扯着嗓子喊“冰棍冰棍,五分钱一根”,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到冰棍车前,掏出一毛钱买了两根冰棍,一根橘子味的一根绿豆味的。橘子味的我自己吃了,绿豆味的我放在摩托车座位底下的储物箱里,想着等会儿给宋雅琴。

冰棍很凉,从嘴巴一直凉到肚子里,但我的心是热的,滚烫滚烫的那种热。

我靠在摩托车上,一边吃冰棍一边回想刚才路上发生的一切。那些短暂而美好的触碰,那只微凉柔软的手,那句话里有话的“你刹车踩得有点急”,还有她邀请我带她回去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一切加起来,让我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许,也许宋雅琴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这个想法让我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但多年以后,当我再回想起那个夏天早晨的一切,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迟钝,多么自以为是。我只关注了自己的感受,却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我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暧昧中沾沾自喜,却没有想过这种暧昧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愿意的,还是被迫的?

她是感到甜蜜,还是感到尴尬和不安?

她说的那句“刹车踩得有点急”,到底是无心的吐槽,还是忍了许久之后的委婉提醒?

这些问题的答案,要等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

第五章 集市偶遇

九六年的清水镇大集,那是一番真正的热闹景象。

主街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布的、卖鞋的、卖锅碗瓢盆的、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鸡鸭鹅的,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叫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炸油条的油香味、活禽摊位的腥臊味、水果摊的甜腻味、还有人群拥挤产生的汗味,这些味道搅和在一起,构成了大集独有的气息。

我在人群里慢慢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其实也没打算买什么。我兜里就揣了五块钱,还是我娘早上塞给我的,让我买点盐和酱油回去。但我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买东西上,我满脑子都是宋雅琴。

她去哪里了?在哪个摊位前逛呢?她喜欢什么东西?她刚才说的“东西可能有点多”是买了什么?

我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件白底蓝花的碎花裙子。人太多了,摩肩接踵的,我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好几次差点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终于在卖文具的摊位前,我看到了她。

她正弯着腰,在一个摆满了笔记本和钢笔的摊位上挑挑拣拣。阳光透过摊位上方搭的塑料棚子,斑斑驳驳地照在她身上,她微微侧着头,认真地比较着手里两支钢笔的笔尖,那专注的神情跟在课堂上做习题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腔里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的,满满的,又有点透不过气来。我想走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又怕打扰她;想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又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个贼。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拍一个趔趄。

“嘿!沈川!”

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到一张咧嘴大笑的脸。

是阿骏。

阿骏大名叫马骏,是我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皮肤黑得像泥鳅,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爹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家里条件不错,但他这人没正形,整天嘻嘻哈哈的,最大的爱好就是追姑娘和看录像。

“你小子咋来了?”我捂着被拍疼的肩膀,没好气地问。

“我还想问你呢!”阿骏上下打量着我,“一大早的我跑你家找你,你娘说你赶集去了,我就纳闷了,你沈川什么时候对赶集这么上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心虚地别过脸去:“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阿骏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问,“老实交代,是不是约了哪个姑娘?”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我这个毛病从小就改不掉,一撒谎就脸红,一紧张就脸红,有时候明明说的是真话,只要别人盯着我看,我也会脸红。因为这个毛病,阿骏不知道取笑过我多少次。

“哟哟哟,脸红了脸红了!”阿骏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起来,围着我又蹦又跳,“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问题!谁?快说是谁?是不是咱们班的?哪个哪个?”

“别瞎说,没有!”我嘴硬道,但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阿骏嘿嘿笑着,突然眯起眼睛,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文具摊前,宋雅琴已经挑好了东西,正从布包里掏钱付账。她侧对着我们,碎花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尤其是那头乌黑的长发,像一面旗帜一样招摇。

阿骏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促狭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幸灾乐祸。

“宋雅琴?”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三个字,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操,沈川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地把咱们班的班花给约出来了?”

“你小点声!”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旁边的巷子里,“不是约,就是……就是她让我顺路带她赶集。”

“顺路?”阿骏挣脱我的手,一脸坏笑,“你家在镇北,她家在宋家庄,哪儿顺路了?你告诉我哪儿顺路了?”

我哑口无言。

阿骏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别装了,我懂。喜欢人家就去追,藏着掖着的多没意思。”

“谁喜欢她了?”我死鸭子嘴硬。

“不喜欢人家你大早上骑车去镇口等着?不喜欢人家你站在这儿偷偷看人家买东西?不喜欢人家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阿骏一连串的反问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我毫无还手之力。

“我……”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驳的,只好垂头丧气地认了,“别到处乱说。”

“放心,我嘴严着呢。”阿骏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坐你车有没有……嗯嗯?”

他挤眉弄眼的表情配上那个“嗯嗯”的语气,猥琐得让人想揍他。

“滚蛋!”我一把推开他。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阿骏笑嘻嘻地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宋雅琴这姑娘不错,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你要是真追上了,那是你的福气。不过……”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得考虑考虑,明年就高三了,人家是要考大学的,你那个成绩,啧啧……”

我心里一沉。阿骏说的是实话,宋雅琴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五名,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我的成绩,说得难听点,能混个高中毕业证就不错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十几厘米的后座距离,还有一道叫做“前途”的巨大鸿沟。

“行了行了,别打击我了。”我闷闷地说。

“我不是打击你,我是让你有点数。”阿骏难得正经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未来还远着呢,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对了,你接下来啥打算?就这么逛完集把人送回去就完了?”

“不然呢?”

“笨啊你!”阿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抓住,你还等什么?请她吃饭啊!镇上新开了一家面馆,牛肉面做得可香了,你带她去吃,边吃边聊,增进增进感情。”

“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她既然愿意坐你的车,说明对你至少不讨厌。你主动一点,脸皮厚一点,女孩子都喜欢主动的男生。”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阿骏说得有道理。请她吃碗面而已,又不是表白,有什么不敢的?

“行,那我试试。”我下了决心。

“这才对嘛!”阿骏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回头有进展记得跟我汇报!”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胳膊,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从巷子里走出来,朝文具摊那边看去。宋雅琴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最后在卖书的摊位上找到了她。

她正站在书摊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小说,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朝她走过去。

“买了什么书?”我走到她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

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你逛完了?”

“还没,随便看看。”我指了指她手里那本厚书,“这是什么书?”

她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我看——《平凡的世界》,路遥著。

“听说是获了茅盾文学奖的,我一直想看,今天正好碰到就买了。”她说着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眼神里透着兴奋,“你看过吗?”

“我……”我挠了挠头,“我不太看书。”

说完我就后悔了,心想完了,这下人家肯定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但宋雅琴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反而认真地说:“这本书真的很值得看,写的是我们西北农村的故事,特别真实,特别感人。你要是想看的话,我看完可以借给你。”

“好啊。”我赶紧答应,心里暗暗决定回去就把这本书找来看看,哪怕看不懂也要硬着头皮看完。

“你买好东西了吗?”她问。

“还没,随便逛逛。”我想起阿骏的叮嘱,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说,“那个……你饿不饿?镇上开了家面馆,听说牛肉面挺好吃的,我请你吃面吧?”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跳又飙升到了一百八十迈,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生怕她拒绝。

宋雅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抿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我看来,比整个夏天的阳光还要耀眼。

“好啊。”她说。

就这两个字,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六章 面馆里的对话

那家新开的面馆在老街拐角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马记牛肉面”几个大字。店面虽小,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两三个人。我等了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空桌子,赶紧招呼宋雅琴坐下。

桌子是靠墙的,墙上贴着几张港台明星的海报,有林青霞,有周润发,还有一张郭富城的,留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中分头。宋雅琴坐在靠墙的位置,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木桌。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看不清本色的围裙,嗓门大得能震破屋顶。她蹬蹬蹬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两位吃啥?”

“两碗牛肉面。”我说。

“大碗小碗?”

“大……小碗吧。”我看了一眼宋雅琴,改口道。

“好嘞,稍等。”老板娘在本子上划拉了两下,又蹬蹬蹬地走了。

店里闹哄哄的,隔壁桌几个大汉在划拳喝酒,声音大得像打雷;另一桌的妇女们在聊家常,叽叽喳喳的像一窝麻雀。我和宋雅琴面对面坐着,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喧闹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低着头摆弄桌上的筷子筒,把筷子抽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来,就是不敢抬头看她。我的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话题都想不出来。

最后还是宋雅琴先开了口。

“沈川,”她轻声喊我的名字,“你家那辆摩托车,是你自己修好的吗?”

“啊,是。”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我爹买回来的时候就是个半废品,动不动就打不着火,后来我照着说明书和修车手册自己捣鼓,慢慢就修好了。”

“你好厉害啊。”她由衷地说,眼睛亮了一下,“我爸也有一辆摩托车,坏了大半年了,一直找不到人修。我们那边会修摩托车的人太少了,要去县里才行,来回一趟得大半天。”

“什么毛病?”我问。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打不着火,有时候打着了骑一段又熄火了。”

“那可能是化油器的问题,也可能是点火线路接触不良。”一说到修车,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话也多了起来,“嘉陵70的化油器设计得不太好,时间长了容易堵,得拆下来清洗。还有点火线路,接口处的铜片容易氧化,拿砂纸打磨一下就好了。”

宋雅琴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我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那你能不能帮我爸看看?当然,要是太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连忙说,生怕她反悔,“改天我去你家看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的吗?那太谢谢你了。”她开心地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暖洋洋的,比刚才吃的冰棍还甜。同时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她爸的摩托车修好,就算把车拆成零件也要修好。

牛肉面上来了。老板娘端来两个大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红亮的汤底上漂着翠绿的蒜苗和香菜,几块厚厚的牛肉埋在面条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和宋雅琴各自拿起筷子吃起来。面条筋道,牛肉软烂,汤头醇厚,确实好吃。我三两下就下去半碗,抬头看宋雅琴,她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时不时用纸巾擦擦嘴角。

“好吃吗?”我问。

“嗯,好吃。”她点点头,“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阿……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要是让她知道我跟阿骏讨论过请她吃饭的事,那可就尴尬了。

“你朋友挺多的吧?”她说,“我看你在班里跟男生们都处得很好,打篮球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你。”

我没想到她会注意到我打篮球的事,心里一阵惊喜:“你也看我们打篮球?”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因为她的脸微微红了。

“体育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路过操场。”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心里那个小火苗又噌地一下蹿高了。她路过操场看我们打篮球?是顺便路过还是特意去看的?她看的是篮球还是……我?

我赶紧把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压下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你下次路过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好表现,争取多进几个球。”我壮着胆子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跟着变了颜色。她低着头不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

这一刻的气氛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整个面馆的嘈杂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

“对了,”她突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在集市上,我好像看到你跟马骏在巷子里说话?”

我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看到了?”

“嗯,远远地看到了。”她看着我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俩关系真好,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松了口气,看来她只看到我们说话,没有听到内容。

“挺好的,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我家在宋家庄,离镇上远,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少,上学之后同学们都住镇上,放学了就各回各家,也没人跟我一起玩。”

“那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

“看书,帮家里干活,有时候一个人去村后面的小河边走走。”她笑了笑,“所以今天能出来赶集,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面,我特别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诚得让人心疼。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跟她说,以后你想赶集我每次都带你来,你想吃面我每次都请你吃。

但我没有说出口。我觉得那样说太唐突了,会吓到她。

“那以后你想来镇上随时叫我,反正我有车,方便。”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惊喜。

“当然是真的,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她笑得更开心了,用力点了点头:“那说定了。”

“说定了。”

吃完面,我去柜台结账。两碗牛肉面一共三块钱,我掏钱的时候才想起来,兜里一共就五块钱,买冰棍花了一毛,还剩四块九,付完面钱只剩一块九了。酱油和盐还没买,我娘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

我犹豫了一下,把面钱付了,然后回到座位上对宋雅琴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好。”

我跑到集市上,用剩下的一块九毛钱买了盐和散装酱油,用塑料袋装着拎了回来。钱刚好够,一分不剩。

回到面馆门口,宋雅琴已经站在外面等着我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今天买的书和文具,看起来挺沉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

“好。”

我们并肩往柳树那边走去,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过一个卖发卡的小摊时,她停下了脚步,拿起一个蓝色的蝴蝶发卡看了又看。那发卡很便宜,两毛钱一个,塑料的,做工粗糙,但颜色鲜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喜欢就买吧。”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把发卡放了回去:“算了,走吧。”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如果我有钱,我一定会买下那个发卡送给她。我看着那个蓝色蝴蝶发卡,心想下次一定要买来送她。

多年以后,我在一个古玩市场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发卡,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那个发卡花了我五十块钱,比当年的两毛钱贵了不知多少倍,但我拿着它站在摊位前,心里涌上来的,全是十八岁那年的味道。当然,那是后话了。

我们走到柳树下,我发动了摩托车,她侧身坐上来,动作比来的时候熟练了很多,也没有那么拘谨了。她的手很自然地扶住了后座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背后传来,比晨风暖和得多。

“坐稳了?”

“稳了。”

我拧动油门,摩托车缓缓驶出集市,驶上了回宋家庄的土路。

这一次,我没有再故意踩刹车。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不敢了。来的时候我脑子发热,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说的那句“刹车踩得有点急”已经是在委婉地提醒我了,如果我再故技重施,她肯定会看出来的。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龌龊的人。

但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我安安稳稳地把人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

第七章 暴雨突至

清水镇的夏天,天气说变就变。

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碧蓝的天上一朵云都没有。但到了上午十点多,东边的山头后面突然冒出大片大片的乌云,黑压压的,像一群脱缰的野马,快速往这边涌过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暗叫不好。乌云移动的速度很快,照这个趋势,我们到宋家庄之前肯定会遇上雨。

“要下雨了。”宋雅琴也注意到了天气的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我骑快点,争取在下雨之前到。”我说着加大了油门,车速从三十多码提到了四十多码。土路上顿时扬起一阵尘土,路两边的麦田飞速往后退去。

但乌云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们才骑了不到一半路程,天就迅速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整个世界像被扣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像一头巨兽在云层里低吼。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夏天的暴雨就是这样,毫无道理,毫无预兆,说来就来,而且来得极其猛烈。雨点又大又密,砸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豆子。不到半分钟,我浑身上下就湿透了,T恤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

我把雨披的事忘到了脑后——不,应该说我想起来了,但雨披只有一个。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娘往座位底下的储物箱里塞了一件雨披,说万一下雨了穿。但只有一件,如果我自己穿,宋雅琴就得淋雨;如果给她穿,我就得淋雨。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一棵大槐树下——不是镇口那棵,是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冠虽然不大,但好歹能遮一点雨。

“给你!”我把雨披从座位底下翻出来,塞到她手里。雨披是军绿色的,塑胶的,叠得整整齐齐。

“那你呢?”她拿着雨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碎花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我不怕淋,你赶紧穿上!”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雨披披在身上。雨披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我重新发动摩托车,顶着大雨继续往前骑。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像是挂了一道巨大的水帘,能见度不到十米。我把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小心翼翼地骑着,车轮在泥泞的土路上打滑了好几次。

全身湿透之后,风一吹,冷得我直打哆嗦。虽然是夏天,但暴雨带来的凉意和狂风搅在一起,还是让人忍不住发抖。

就在我冷得牙齿打颤的时候,我感到后背一暖。

宋雅琴靠了过来,把雨披的一角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后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用雨披把我们两个人一起罩住了。

我愣住了。

雨披不大,要罩住两个人很勉强,所以她必须紧紧贴着我,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一点缝隙都没有。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和冰冷的雨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热热的,酥酥的,让我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重要的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那颗心脏就在我的后背上跳动着,隔着两层湿透的薄衣服,跳动得那样清晰,那样有力。我甚至分不清那剧烈的心跳是她的还是我的,也许是我们两个的心跳重叠在了一起。

“这样好一点。”她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雨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看清前面的路。我的双手紧紧握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披下面的空间很小,小到我们两个人像被裹在了一个茧里。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彼此的呼吸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哪怕这暴雨下得再大,哪怕这土路再泥泞,只要身后的人还在,我就愿意一直骑下去。

但我又想起刚才集市上她的反应——我请她吃面时她低头不语的样子,我说“下次路过提前说”时她红透的耳尖。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呢?是礼貌,是感激,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此刻她紧紧贴着我的后背,用一件小小的雨披为我们两个人撑起一片干燥的小天地。

这个画面,后来在我的记忆里定格了二十多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乌云开始变薄,天色重新亮了起来,远处的山头后面甚至透出了一缕金色的阳光。

宋雅琴松开了靠在我后背上的身体,把雨披从我肩膀上收了回去。后背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冷风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小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丝残余的羞怯。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我真希望那场暴雨再下一会儿,再下一小会儿就好。

又骑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宋家庄的村口。宋家庄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土路两边。村口有一棵大榆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看到我们骑着摩托车过来,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往那边拐。”宋雅琴在我身后指挥着。

按照她的指引,我把车骑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这是一座典型的农村小院,土坯院墙,木头院门,院子里的枣树伸出墙外来,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

我停好车,熄了火。宋雅琴从后座上下来,脱掉雨披,露出里面半湿的衣服。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在我眼里,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谢谢你沈川,”她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她的布袋子,抬头看着我,“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肯定淋成落汤鸡了。”

“没事,我也淋了。”我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袋子,突然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喝口水再走。”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不了吧,你家里人……”我下意识地推辞。

“我爸去县城了,我妈应该在家,”她顿了顿,补充道,“没事的,你送我回来,我妈肯定会谢你的。”

我犹豫了两秒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下次吧,我这浑身湿漉漉的,进去也不好看。而且我娘还在家等我买的盐和酱油呢。”

说到盐和酱油,我才想起来那两样东西还在座位底下的储物箱里。我赶紧打开看了看,还好,塑料袋包得严实,没进水。

“那好吧,”宋雅琴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改天你有空来帮我爸看看摩托车?”

“一定来!”我拍着胸脯保证。

她冲我笑了笑,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隔着门槛对我说了一句话。

雨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阳光映得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她说:“沈川,你今天骑车的技术,其实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走进了屋里,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摩托车上,像个傻子一样愣在那里。

她说我骑车的技术挺好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后来没有再急刹车了,技术有进步?还是说她早就发现了我来的时候是故意的,现在用这句话告诉我她不介意了?

我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回程的路上,我一个人骑着车,风吹着湿透的衣服,冷得直哆嗦。但我心里是热的,热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槐树下她远远走来的身影,后座上她一次次撞上来的柔软触感,雨中她紧紧贴着我的温暖体温,还有最后那句话。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一样清晰。

我骑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时,几个纳凉的老人还没散。其中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突然大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是雅琴的对象?”

我差点把摩托车骑到沟里去。

“不是不是不是!”我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同学,同学!”

老太太“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问了。旁边的几个老人也都是一副“我懂的”的表情,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赶紧拧油门溜了。

到了家,我娘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让你早上出门带雨披你不听!你看看你,淋成这样!”

“我带了。”

“带了你怎么不穿?”

“我……”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忘了。”

我娘白了我一眼,接过盐和酱油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红色的嘉陵70,雨水还在从车身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我摸了摸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宋雅琴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她坐在我后座上,她冲我笑,她说:“沈川,你今天骑车的技术,其实挺好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无数遍,每播放一遍,我的嘴角就翘起来一分。

我想我是彻底喜欢上她了。

不,应该说,我从高一就喜欢她了,但今天之后,这份喜欢变得更加具体,更加鲜活,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心跳、有笑容的真实的人。

她喜欢吃牛肉面,她喜欢看书,她想要一个蓝色的蝴蝶发卡,她想找人修她爸的摩托车,她没什么朋友,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她的身体靠在我后背上的时候很软很暖。

她的名字叫宋雅琴。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又骑上了那辆红色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着宋雅琴。我们穿过金色的麦田,穿过暴雨的帷幕,穿过十八岁的夏天。

那个梦,很长很长。

第八章 讲台上的发卡

开学了。

九月的清水镇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早晚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镇中学的铃声响得比暑假前更清脆,操场边的白杨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尘土飞扬的跑道上。

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特意穿上了我姐从县城给我买的那件蓝色条纹衬衫——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折腾了好半天才出门。

我娘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狐疑地看着我:“你今天是去上学还是去相亲?”

“上学!”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跨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我到学校的时候还很早,教室里只来了三四个人。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雅琴的座位在我前面两排。我坐下之后,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她的座位瞟。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抽屉里空空荡荡的,她还没来。

我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假装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判断着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是不是她。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充满了整个空间。就在我快要望眼欲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宋雅琴来了。

她穿着学校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裙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跟以前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上学期更好看了,也许是晒黑了一点,也许是笑容更灿烂了,也许是那天暴雨中的经历给我加了一层滤镜。

她走进教室,跟几个女生打了招呼,然后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两颗我日思夜想的小虎牙。

“早啊,沈川。”

“早……早。”我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

她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开始认真地翻看起来。

我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跳得我怀疑前后左右的人都能听见。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跟我打招呼了。她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开学第一天,一切都很平淡,发新书、排座位、听班主任训话。唯一让我注意的是,宋雅琴换了一个新发卡——不是那天在集市上看到的蓝色蝴蝶发卡,而是一个普通的黑色发卡。她大概是忘记买了,或者觉得太贵了没舍得买。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又去了一趟集市。

那天没有大集,但镇上的供销社开着门。我在供销社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找到了那天宋雅琴看过的蓝色蝴蝶发卡。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大姐,看着我在柜台前磨磨蹭蹭的样子,笑着问:“小伙子,给对象买的?”

“不……不是。”我的脸又红了。

“害什么羞啊,”胖大姐笑着把发卡包好递给我,“两毛钱。”

我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把发卡揣进兜里,像揣了一个宝贝。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都在找机会把发卡送出去。但每次走到宋雅琴面前,我的勇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哧溜一下全跑光了。发卡在我的书包里躺了整整五天,包装纸都被我捏皱了。

终于在周五的下午,机会来了。

那天放学后,班里的同学都走光了,宋雅琴因为要收语文作业,走得最晚。我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等她收完作业准备走的时候,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她背着书包站在讲台旁边整理作业本,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宋雅琴。”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惊讶。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小纸包,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她愣了一下,接过纸包打开,看到里面那个蓝色蝴蝶发卡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还记得?”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天在集市上,我看你挺喜欢的,”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后来我去供销社,刚好看到了,就买了。”

这个谎扯得很蹩脚。供销社里什么都有,但谁会专门去供销社“刚好”看到一个两毛钱的发卡呢?

但宋雅琴没有戳穿我。她把发卡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那个笑容太灿烂了,比窗外的夕阳还要耀眼,让我的心脏漏跳了好几拍。

“谢谢你,沈川。”她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心尖。

“不……不客气。”

“你能帮我戴上吗?”

我愣住了。

她见我愣着不动,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了后颈上细碎的绒毛。

我的手在发抖。我拿起发卡,笨拙地别在她头发上。因为太紧张了,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很烫,烫得我指尖发麻。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发卡别好,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只蓝色的蝴蝶停在她的黑发上,像是落在了夜色里的一朵花上。

“好看吗?”她转过身来,摸了摸头上的发卡,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好看。”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抿着嘴笑了,脸微微泛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

后来,我骑着摩托车带她回家——对,从那天起,每次放学如果时间凑得上,我就会“顺路”带她一段。她坐在后座上,不再只是抓着扶手,而是会轻轻地扶着我的腰,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没有表白,谁也没有挑明,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九章 麦田里的承诺

高二那年秋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按照之前的约定,去宋家庄给她爸修摩托车。

她爸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他对我很客气,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就站在旁边看我对摩托车动手。

那辆车跟他女儿描述的一样,打不着火。我把化油器拆下来清洗了一遍,又把点火线路的接口用砂纸打磨干净,重新装回去之后,一脚就踹着了。

宋雅琴的爸爸眼睛亮了,连声说谢谢,非要留我吃晚饭。我推辞不过,就留了下来。

晚饭是宋雅琴的妈妈做的,家常便饭,馒头、稀饭、炒青菜和一碗红烧肉。宋雅琴坐在我对面,吃饭的时候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她妈妈看在眼里,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某种有待考察的生物。

吃完饭,宋雅琴送我到村口。

秋天的田野很安静,麦子已经收割了,大地露出了褐色的胸膛。晚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狗尾巴草东倒西歪。我们并排走在土路上,她的帆布鞋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领子,头发上别着我送她的蓝色蝴蝶发卡。夕阳已经沉到了西山后面,天边残留着一道橘红色的晚霞,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温柔。

“沈川,”她突然开口,眼睛看着远处的晚霞,“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以后?”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毕业以后?”

“嗯。”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成绩你也知道,考大学是没戏了。我想去学修车,不是修摩托车,是修汽车。我听说现在城里汽车越来越多了,以后肯定有前途。”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挺好的,有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怕。”

“你呢?”我侧过头看她,“你肯定能考上大学吧?”

“我想考省城的师范大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坚定,“我想当老师,回清水镇教书。”

“回来?”我有些意外,“你考出去了还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里是我的家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这里还有……我在意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川,”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晚霞在她身后燃烧成一片绚烂的背景,“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感觉呼吸都停止了。

“我知道那天去赶集的时候,你是故意刹车的。”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我……我……”我想解释,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脸红了,但目光没有躲闪,“我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觉得你怎么是这种人。但是后来……后来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不但不讨厌,我还有点……有点高兴。”

我呆呆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你不敢跟我说你喜欢我,”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很坚定,“你每次看到我都脸红,说话也结结巴巴的,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能说会道,唯独对我那样。我又不傻,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那你……”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也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炸弹,在我脑子里同时炸开。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晚霞、田野、土路、面前的女孩,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柔光,美好得不像真的。

“从高一开始,”她继续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你打球的时候我每次都去看,你骑车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跑出来看一眼,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像有只小兔子在跳。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但你这个人太笨了,笨得让人着急。”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她全都知道。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在做的事情,她也全都在做。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不敢,那我来吧。”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但眼睛依然倔强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一步,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能数清楚她睫毛的根数。

“宋雅琴,”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喜欢得不行。”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是在笑的,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脸上,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表情。

“你这个笨蛋。”她咬着嘴唇说。

“我知道。”我说。

“刹车踩得那么急。”

“我知道。”

“让我撞了那么多下。”

“我知道。”

“那你下次还这样吗?”

“不了,”我摇头,“我怕把你撞疼了。”

她破涕为笑,抬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猫挠的一样。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冰凉冰凉的,大概是被晚风吹的。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焐热。

她没有挣扎,任由我握着,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车的?”她问,鼻音很重。

“初中。”

“你怎么什么都懂?”

“也不是什么都懂,”我顿了顿,“比如我就不懂怎么跟喜欢的女生说话。”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晚霞终于完全褪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远处的村庄里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那以后呢?”她看着我问,“以后我们怎么办?”

“你考大学,我去学修车,”我握紧她的手,像是在说一个誓言,“我等你。等你毕业回来,我应该也学成了。到时候我在镇上开一家修车铺,你回清水镇教书。我们……”

“我们就什么?”她歪着头看我,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们就在一起。”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回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荡起的涟漪却在我心里扩散了很多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骑着摩托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傻笑。晚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燥热。我哼着《忘情水》的调子,把车骑得飞快,好像这样就能追上我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后座上没有人,但我总觉得她还坐在那里,她的体温还留在我的后背上,她的声音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也喜欢你。”

“你这个笨蛋。”

“我们就在一起。”

我把车停在路边,在一片空旷的麦田边上,对着满天繁星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大喊。

那声大喊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了很久,才被风吹散。

第十章 灯火阑珊处

高三那年,是我们最美好也最煎熬的一年。

美好的地方在于,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虽然没有公开,但在彼此心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每天放学,只要天气不太差,我都会骑摩托车带她一段。她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腰,脸贴着我的后背,跟赶集那天完全不一样了。有时候天冷,她会把手插进我外套的口袋里,整个人靠在我后背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阿骏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有一天放学后他把我堵在厕所里,审问了半天。我扛不住,全招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好小子,还真让你追上了!”

但他随即又补了一句:“好好对人家,宋雅琴是好姑娘。”

我说我知道。

煎熬的地方在于,高三的学习压力实在太大了。宋雅琴每天六点就到学校上早自习,晚上十点才回家,周末也不休息,天天泡在题海里。她的目标是省城师范大学,分数线不低,她必须拼尽全力。

而我,说实话,已经基本放弃了。我的成绩稳定在班级中下游,及格线附近徘徊,老师们对我也不抱什么期望。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去镇上的修车铺帮忙,跟着老师傅学手艺,想为以后多攒点本事。

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在路上遇到,也只能匆匆说几句话。她带着黑眼圈冲我笑,我看着心疼,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天已经全黑了,路上的能见度很低,我骑得很慢。她坐在后座上,头靠在我的后背上,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她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借着月光,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我慌了,赶紧问。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就是太累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实在太匮乏了。最后我只说了句:“别太逼自己了。”

“我不逼自己不行啊,”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得考上。考不上,我就得一辈子待在宋家庄,那我就……”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你一定能考上的,”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我相信你。”

她抬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沈川,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确定,“如果我没考上,或者我考上了一个特别远的学校,我们怎么办?”

“没有如果,”我斩钉截铁地说,“你一定会考上的。就算你考到天边去,我也等你。”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疼。

“你知道吗,”她说,“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说‘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认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我的耳朵还是红了。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高考如期而至。

那三天,整个清水镇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里。考生们在考场里奋笔疾书,家长们在考场外翘首以盼。我没有参加高考,但我比任何考生都紧张,因为考场里有宋雅琴。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着。校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跟同学对答案,有的拉着家长的手哭。我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了很久很久。

终于,我看到了她。

宋雅琴走出校门,低着头,步伐缓慢。我的心一沉,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沈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考砸了。”

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语文作文也写偏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复习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题,为什么……”

“别说了。”我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不在乎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我抱着她,心里难受得要命,但又说不出什么有实质用处的安慰,只能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擦干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想通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要去上大学。如果省城师范大学考不上,我就去考别的学校。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对,”我说,“你一定要走出去。”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等你,”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去哪里我都等你。一年,两年,四年,十年。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破涕为笑:“十年?你是不是傻?”

“傻就傻吧,”我也笑了,“反正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肉麻,但我不后悔。因为那是真话,是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后来,成绩出来了。

宋雅琴的分数比平时模拟考低了将近三十分,但幸运的是,那一年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分数线比往年低了不少。她的分数刚好够,踩着线被录取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跑到我家门口,举着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又笑又跳,像一只被放飞的鸟。我娘在院子里看见了,笑眯眯地冲我挤眼睛:“这姑娘不错,好好处。”

宋雅琴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的脸也红了,但心里甜滋滋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片麦田。麦子已经收了,田野里光秃秃的,只有远处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坐在田埂上,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方的灯火发呆。

“沈川,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问。

“什么以后?”

“就是……很久以后,”她想了想,“比如说,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我认真地想了想,“那时候你应该是一个特别厉害的老师了,学生都喜欢你,家长们也都尊敬你。我呢,应该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铺,可能已经变成了修车行,修汽车的那种。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不大不小,有个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枣树。”

“为什么是枣树?”

“因为你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枣树,我去找你的时候,那棵枣树上的枣子刚好熟了,红彤彤的,很好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我认真地说,“你坐在摩托车上撞我后背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的幸福都砸在我身上了。”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没正经。”

“真的,”我转头看着她,借着月光,把她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宋雅琴,我沈川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那天骑着摩托车去镇口等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我更紧了一些。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那天你刹车的时候,我其实可以往后躲的。”

“那你怎么不躲?”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因为我也想知道,靠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觉得十八岁的夏天、九六年的摩托车、那些故意和无意的心跳,全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答案。

我们相视一笑,在那片空旷的麦田边上,握紧了彼此的手。

未来还很远,还有很多未知的困难在等着我们。但此刻,我们有月光,有晚风,有年轻的心跳,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尾声

二十年后。

清水镇变了很多。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当年的录像厅变成了超市,门口循环播放着流行歌曲。但那棵大槐树还在,还是那么枝繁叶茂,树底下还是有人乘凉聊天。

镇中学也变了,盖了新教学楼,操场铺了塑胶跑道,但那棵白杨树还在,秋天还是会掉一地叶子。

我站在我的修车行门口,看着远处驶来的一辆电动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头发上别着一个蓝色的蝴蝶发卡——不是当年那个两毛钱的塑料发卡,那个早就坏了,这是后来我在省城的古玩市场淘到的,花了五十块钱。

她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饭盒递给我:“又忘吃饭了吧?”

我接过饭盒,笑了:“想着你下午没课,会给我送。”

宋雅琴——我的妻子,清水中学的语文老师——白了我一眼:“就你精明。”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最好这一口。我坐在修车行门口的小马扎上吃着饺子,她站在旁边,抬头看着招牌上“沈川汽修”几个大字,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风。

我们终究没能免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大学毕业后回了清水镇,我学了手艺开了修车行。我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在镇上安了家。院里确实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满红彤彤的枣子,女儿最爱爬上去摘。

偶尔,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会骑着那辆早已报废又费尽心思修好的嘉陵70载着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去赶集。她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我的腰,脸贴着我的后背,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

我不会再故意急刹车了。

可每次遇到颠簸的路段,她还是会撞到我的后背上。然后,我们会相视而笑。

“你还记得九六年吗?”她总是问。

“记得,”我永远这样回答,“那年夏天,我骑摩托车带你去赶集,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她笑着捶我一下,然后把头靠在我的后背上,像一只归巢的燕子。

那辆红色的嘉陵70,载着我们穿过麦田,穿过风雨,穿过二十多年的岁月。

一直骑到了今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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