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个下午,麻将馆的竹帘子烫得能煎鸡蛋。周阿姨摸牌的手指头粘腻腻的,汗珠子顺着胳膊肘滴在麻将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对家老张头嘟囔着:“四十二度了,气象台又骗人。”空调外机嗡嗡响得跟蜂箱似的,吹出来的风裹着馊味,把最后一点凉气也带走了。
周阿姨忽然把牌一推。清一色,杠上花。桌上三个人都愣住,看着她把零钱往包里一塞:“不打了,我要去黑龙江。”
她是在抖音上刷到的。漠河,十八度,满山的大豆高粱绿得冒油。穿着羽绒服的姑娘在江边跳舞,风把头发吹得横飞。周阿姨盯着看了三遍,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十八岁那会儿,也想去北方看雪。
高铁票是隔壁小卖部老板娘帮着买的。她男人在铁路系统,手机捣鼓两下就出了票。“周姐你疯啦?”老板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皮蛋,“哈尔滨?两千多公里!”
周阿姨把二十斤装的腊肉香肠从冰箱里刨出来,全塞给对门儿媳妇。那罐子泡了五年的酸豇豆,她犹豫了一下,也留下了。“就一个月,”她给女儿打电话,“你爸的降压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猫粮别忘了掺罐头。”
女儿在那头笑:“妈,你是离家出走啊?”
高铁过了秦岭,风景就变了。山从青黛色变成墨绿,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窗玻璃慢慢沁出凉意。周阿姨把防晒衫穿上又脱下,隔壁座位的男大学生从游戏里抬起头:“阿姨,前面沈阳了。”
沈阳站上来的人裹着薄外套。周阿姨穿着短袖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庄稼地是真的绿,绿得发黑,跟四川那种被太阳晒蔫的绿不一样。玉米秆子直挺挺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铺了一地的碎镜子。
哈尔滨出站的时候,周阿姨打了个哆嗦。十八度,手机天气预报念得准。她把防晒衫裹紧,还是冷。广场上有人穿羽绒服,看她跟看怪物似的。她站在巨大穹顶的火车站前,忽然笑了——这儿的空气是脆的,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松木的甜。
中央大街的地砖磨得发亮。周阿姨穿着在成都从来不穿的冲锋衣,坐在马迭尔冷饮厅里吃冰棍。隔壁桌的老太太说东北话,管她叫“老妹儿”。“头一回来吧?多吃几天,这儿夏天好过。”
她在江边的民宿住下来。早上五点钟天就大亮,鸟叫得跟吵架似的。她跟着房东去早市,看见茄子紫得发亮,西红柿还带着泥。卖豆腐的大姐嗓门亮堂:“老妹儿来块水豆腐?刚出锅的!”周阿姨用四川话回:“好多钱嘛?”两个人鸡同鸭讲,比划着完成交易,都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她散步到松花江边。落日把江面烧成铜红色,对岸的树影黑黢黢的。有老头在拉二胡,拉的是《江河水》,调子荡悠悠的。周阿姨坐在台阶上听,忽然想起成都府南河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颜色。但那儿热,空气里全是火锅底料的味道,这儿的风却是凉的,带着水腥气。
有一天她在道外区闲逛,闻见一股熟悉的味。拐过街角,一家川菜馆子,招牌都褪色了,门口支着炉子煮担担面。她走进去,老板是自贡人,来哈尔滨二十年了。“老乡嗦?”老板眼睛一亮,“来碗红油抄手?多放花椒?”
面端上来,辣椒油浮在汤面上,底下卧着碧绿的葱花。周阿姨挑了一筷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老板吓一跳:“太辣了?我少放点?”
“不是,”周阿姨抹着眼睛笑,“是跟家里的一个味。”
她在哈尔滨住了二十二天。天气预报说成都终于下雨了,降到三十二度。女儿打电话来:“妈,你啥时候回来?爸把猫粮喂错了,猫都拉稀了。”
周阿姨看着窗外,白桦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忽然觉得,哪儿都有夏天,只是夏天的样子不一样。成都的夏天是粘在皮肤上的,哈尔滨的夏天是飘在风里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张头:这儿凉快,但麻将馆少。
老张头回得飞快:那你还回来不?
周阿姨没回。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北走走。听说漠河更凉快,这个季节,还能看见极光。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民宿的门。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松花江的水汽,凉丝丝的,像一大口冰镇绿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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