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操戈到底为哪般？2000年合肥市“3·2”系列投毒案侦破始末

2000年3月2日上午8点30分左右，安徽省合肥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案，在某小区一栋楼内发现一家五口惨死家中。公安人员当即展开细致的调查工作。

三天后，表情冷漠但思绪清晰的张贵森落网了。

从表面上看，张贵森是一个老实和善的人，性格孤僻内向，平日里言语不多，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有点让人琢磨不透。正是这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制造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投毒案。张贵森用毒药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张喜财夫妇、弟弟张金旺夫妇及他的姥爷孙某，另外还有一个无辜的生命也受到株连——张贵森的弟妹已怀孕三个多月了。

张贵森出生在普通的工人家庭，两个儿子中，父母又比较宠爱弟弟张金旺。张贵森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都得让着弟弟，在很多年以前，张贵森幼小的心灵便由于父母的偏爱蒙上了阴影。长大成人后，张贵森自己出去找工作、闯世界，生活得很不如意；而张金旺却一切顺利，高中毕业后接父亲的班、住家里的房子，用父母攒的钱娶上了媳妇。

随着他们的年龄不断增长，父母对小儿子的偏向有增无减，越来越明显，同样是两个成家立业的儿子，他们从不向手头宽裕，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张金旺要钱，反倒经常向为了生计疲于奔命的张贵森借钱，名义是借钱，实际上他们从来没还过。如果张贵森拿不出钱来，他们就说他窝囊、是废物。

六年前张贵森同妻子离了婚，法院把孩子判给他抚养，他把孩子送回到父母那里。一段时间过后，他又结识了一个女友，两人感情也还不错，想结婚却苦于没有房子。张贵森一直为钱苦恼着。偏偏他的父母很少体谅他的难处，每次见面都预备出一大堆的事由，让他拿出钱来解决。

平心而论，张贵森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是很愿意拿钱孝敬父母的，这也是身为人子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收入有限，手头并不宽裕，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令他心理无法平衡的是，凭什么父母总向他借钱而不向他弟弟借。父母对此的解释是，家里的窘迫状况不能让小儿媳知道，担心她会因此与张金旺离婚。

经济上的捉襟见肘，以及经常为钱的问题同父母争执，让张贵森感到十分苦恼。有一次，父亲张喜财又找理由开口向张贵森借两万块钱，张贵森拿不出来，又担心父母说三道四，一气之下从弟妹袁某处借了两万两千元钱给了父亲。这之后，袁某几次要张贵森还钱，张贵森都说没钱还，两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发生过争吵，但张贵森始终也没说那笔钱是借给他父亲了。

2000年年初的一天，为各种心事苦恼的张贵森一边喝着闷酒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上演一部姘妇毒死富翁以谋图财产的电视剧。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涌上张贵森的心头：他自己想结婚没有房子，但父母是有房子的，现在由张金旺夫妇，他的姥爷和他们共同住着，一旦将来老人过世，房子势必会归弟弟继承。除非这些人全都死了，他自己才能成为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张贵森思来想去的，一个大胆而残忍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

2000年2月1日一早，张贵森开车径直来到火车站前，在地摊上花六块钱买了两包老鼠药，据说这种鼠药仅需0.26克便可致人于死地。张贵森用纸将鼠药包了两层，又找出个塑料袋裹好，随手放在了出租车副驾驶前座的手扣里。

2000春节日益临近，张贵森每次回父母家，母亲都跟他磨叨说快过年了，家里缺钱用，让张贵森多拿点儿钱回来心情本来就压抑的张贵森听见这种话就烦，好几次同母亲争吵起来。有一次，张贵森气愤的摔门而出，心里发着狠地想，不让我好过，你们自己也别想过好这个年！从这时起，张贵森开始认真地寻找下手的机会了。

年三十的上午，张贵森来到父母家，进门后趁家里人都在各自房中休息的机会，将整整一包鼠药倒进白面口袋里，又用手搅和了几下。然后，他到父母屋里象征性地呆了一会就又出车去了。由于是大年三十，打车的客人不多，张贵森开着车在无人的街道上行驶，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变故。午夜时分，张贵森突然接到弟妹袁某的传呼留言，说有急事让他赶快回家。张贵森见家里人还活着，大吃了一惊，他惟恐事情败露，连忙赶回到父母家里。

除夕年夜饭张家包的是韭菜馅饺子，由于张喜财的岳父和张贵森的女儿提前睡下了，只有张喜财夫妇和小儿子张金旺夫妇四人吃了饺子。不一会他们的胃开始难受，接着出现了呕吐不止、肚子疼等症状，袁某给张贵森打了传呼。张贵森赶来后把他们先后送进医院抢救。为了除掉弟弟，他故意先将父母送去医院，然后再回来接弟弟和弟妹到医院去，企图以拖延时间置二人于死地。然而由于一家人饺子吃得不多又抢救的也及时，很快大家都脱离了危险。

出了院，他们只当是普通的食物中毒，谁也没多想。年初八又包饺子，由于怀疑第一次中毒是韭菜馅有问题，这一次就用白菜和酸菜和的馅，而且盛的是面口袋中间的面，一家人吃过后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由此，他们就更加坚信是韭菜馅出了问题。

按老习惯，正月十五又得吃顿饺子，张喜财的老伴把面口袋里剩的面搅和搅和都倒出来和面了。饺子蒸好后，老岳父说饿了，就先捡了一碗吃了，谁知不一会就全吐了出来，出现了和年三十晚上中毒时一样的症状，老爷子被送进医院抢救了七天才脱离危险。当时张金旺也吃了两个饺子，到医院后就吐了，但并没什么大碍。其他人也都因此侥幸逃过一死。

两次中毒事发蹊跷，张家上下都怀疑是面粉出了问题，张喜财提出要去公安局报案，还为此到居委会开了张证明。

张贵森心中一惊，表面上却故做冷静地说，为这么大点儿事报案，如果查出来没事的话让别人知道了笑话，不如先找人帮忙化验一下面粉，弄准了再报案也不迟。

此时，一家人因屡屡受惊心神未定，张贵森就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家里人听了他的话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张贵森就拎着那个装着“可疑物”的塑料口袋出去化验，下了楼，张贵森一扬手就把那个塑料袋扔进了煤堆。过了三四天，张喜财问起化验的事，张贵森说托防疫站的朋友检查了，是有毒，可能是面粉在粮店里沾上了老鼠药什么的，这种毒有一定的潜伏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弟弟张金旺听说后口口声声要告粮店，张贵森听了很高兴，他想这样的话自己就不会有什么嫌疑了。

2000年3月1日上午，张贵森接到父亲张喜财的传呼，他说当年买房子借的贷款到期了，想跟张贵森借笔钱还贷款。张贵森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骂了一句后挂断了电话。

中午，张贵森来到父母家，先是父亲张喜财又提起还买房贷款的事，要张贵森拿出一部分钱来；而后，母亲又说让他拿出一万元来还上欠楼下的债。张贵森当场就回绝了，母亲不高兴，两人便争吵起来，张母认为自己几年来一直帮着他带孩子，就算是在外面雇的保姆也得按月付钱呢，他要是不给钱的话干脆把孩子领回去自己养吧。这些话激怒了张贵森，他毫不犹豫的下楼到车里取出剩下的那一包毒药。

开始时，他想把药下在饭锅里，可是弟弟张金旺在楼下打牌迟迟也不上楼来。正在张贵森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母亲让他烧点开水，说这些天大伙胃里都不舒服，吃完饭别忘了吃片药。老太太这句无心的话最后终于导致了全家人的惨死。

吃完午饭，张贵森的女儿上学去了，而此时张金旺还没有上楼，张贵森有些急了，他用少有的热心跑下楼去招呼弟弟回家吃饭，张金旺便随着张贵森一起上了楼，在厨房吃过饭后就回房间休息了。

下午一点多，张贵森见父母、弟弟弟媳以及姥爷都在各自的房间躺下了，他的罪恶的计划就开始实施了。他从碗柜里拿出个小瓷碗，将半包毒药倒在碗里，又倒满事先晾好的白开水，他小心地端着饭碗走进弟弟的房间，一手递过装着药片的玻璃瓶，一手递过那只盛满了罪恶的碗。张金旺和妻子每人吃了一片，两个人正好喝完一碗水。张贵森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喝过药后在床上睡下了，才小心翼翼地替他们关好房间的门，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

张贵森到厨房把剩下的那半包毒药倒进碗里，兑上水，又端进父母的房间。在张喜财喝水的时候，张贵森特意嘱咐自己的父亲少喝点，姥爷还得喝呢。当姥爷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水后，张贵森回到厨房，仔细地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到它们原来放着的地方。从容不迫的干完一切事后张贵森下楼开车，继续到街上做他的生意去了。

张贵森被捕了后，他谈起自己的杀人动机时，说自己和家里人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一时气过头了，才想到要把他们全都毒死。他在整件事情的进行过程中，什么也没想，大脑里一片空白。

在这个案子中，张贵森的病态心理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行为逻辑有很大的问题。比如说，他受到电视剧的启发,想当然地认为，如果没有了父母和弟弟弟媳姥爷，那房子就归他所有了。这种方式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而这在现实世界中，当然是不能轻易成立的。

在张贵森的身体里，似乎是存在着两个不同性格的人。一方面他很有责任心，愿意为家人付出。他的父母对他并不太关心，但他却能一次一次地拿出钱来给他们，甚至在自己境况不好的时候，借钱给家里人用。对于他的弟弟，张贵森也是不乏感情的，毕竟，他对于弟弟在家中格外受到父母的宠爱，住在家里，顺利的找到工作，结婚，而且又从来不必对家里尽心尽力的情况，长期以来虽然也心怀不满，但他从未正式地提出来，也不曾对弟弟做出一些什么过分的举动，哪怕在言语上都几乎没有过。

这说明在潜意识里，他对家里的这种格局是承认的，他对家人也是关切的。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张贵森，一个孤僻内向,各方面都缺少关怀和爱的男人。他的父母不关心他，他的妻子和他离了婚，他要抚养孩子，他想和现在的女友结婚但没有条件，他的生活原本就很拮据同时却受到父母没完没了的要钱的烦扰。张贵森其实生活在一种绝望的状态中，多重的精神压抑使他在无力应对现实世界的问题时，渐渐进入了一种精神上的强大幻想中。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张贵森萌生的杀人念头既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从张贵森决定杀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进入了一种由自我意识编织的，绝对的自我逻辑之中。他从一个弱者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能操纵事态发展，对别人的生存拥有生杀大权的强者。这种状态下的张贵森虽然不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但他显然是一个神经系统出现了某种障碍的病人。他的所作所为表面上看起来虽与正常人差不多少，实际上完全是病态的。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为了使张贵森逃避法律的制裁，相反的，张贵森在几次投毒时的表现是完全责任人的状态，他肯定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的。

张贵森的情况就是这样。在生活中，他感受不到爱，关怀，温暖，所有的人都在向他索取，而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满足不了自己和别人的要求时，他必然会在压力之下爆发,做出连他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都很难相信是自己做得出来的事情。我觉得社会和大家在面对张贵森这样的案件和犯人时，不要只看到结果，更应该反思一下。

张贵森在被捕后所说的话发人深省。他说，只是因为一时气过了头，才想把全家人毒死。仅仅因为一时的气愤，就不顾后果作出投毒杀人这样严重的犯罪，可见我们公民法律意识的淡薄。法律不应只是写在纸上的，而应该内存于人们的心中。如何提高公民的法律意识，应是我们每一个人、特别是法律工作者所应思考的并应为之努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