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家族群里,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那位本该在婚礼前一周忙着试西装、确认酒店、招待亲友的未婚夫周景川,正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民政局门口。两个人手里举着红色的小本本,笑得像朵向日葵。照片下面是一行字,我妈发的,语气平静得让我脊背发凉。
“小冉,你未婚夫今天领证了,新娘不是你。”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拉萨客栈的地板上。
“怎么了冉冉?”陆子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随手拿毛巾擦着,看我坐在地上,眉头一皱,“高原反应又上来了?让你别洗澡你偏洗,这下难受了吧?”
我没说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一寸一寸地碎掉。
陆子航走过来蹲下,伸手想摸我额头,被我一把打开。
“别碰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见我手机上的照片,脸色变了。
“这……”
“你看到了吗?”我抬起头看他,声音抖得厉害,“他结婚了。周景川,我谈了七年、订婚两年的未婚夫,在我陪你去西藏自驾的这十二天里,跟别人领证了。”
陆子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低头继续翻群里的消息。
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妈发的:“小冉,妈打你电话打不通,你看到消息赶紧回来。”
二姨发的:“这丫头又去哪儿了?自己未婚夫都看不住,整天就知道往外跑。”
三叔发的:“周家那边已经把彩礼退回来了,说这婚不结了。李冉,你到底在哪儿?全家都在找你。”
最后一条是我爸发的,只有六个字。
“回来再说。爸等你。”
我盯着那六个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小到大,我犯什么错他都很少骂我,最多就是叹口气,说一句“回来再说”。那六个字背后的失望,我隔着两千公里都能感受到。
“冉冉,你先别急,我——”陆子航蹲下来,想拉我起来。
“你闭嘴!”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陆子航,是你!是你跟我说,婚礼前想带我出来散心,说这是单身最后的狂欢!是你跟我说周景川那边你帮我请过假了!是你——”
“我请了啊!”他也急了,“我跟老周说了,说你要陪我去西藏走一趟,他当时还说行,让我照顾好你……”
“他让我照顾好你?”
我愣住了。
周景川说“行”。
周景川说“让她去”。
周景川在我出发那天,甚至没来送我。
我当时以为他生气了,想着回来再哄他。七年了,我们吵过无数次架,每次都是他哄我。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现在,他和另一个女人领证了。
十二天。
我只离开十二天。
“你手机呢?”我突然问陆子航,“你手机给我。”
他愣了一下,转身去床头柜拿手机递给我。我打开他的微信,找到他和周景川的聊天记录。
陆子航:“老周,冉冉最近太累了,我带她去西藏散散心,十天左右回来。她怕你不高兴,让我跟你说一声。”
周景川的回复隔了将近两个小时。
“行。让她去吧。注意安全。”
就这六个字。
我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不满,没有愤怒。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我又翻到周景川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景川的微信,点进去。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二天前。
我发的:“景川,我跟子航去西藏了,回来就安心准备婚礼。爱你。”
他没回。
我没在意。
因为那时候我在机场,陆子航催我登机,我发完就关了机。后来到了拉萨,高原反应加上到处玩,我跟他的联系就变成了偶尔发几张照片,他偶尔回一个“好”或者“注意安全”。
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七年了,我们早就过了那种每天腻歪的阶段。我以为这是老夫老妻的默契,以为他只是在忙婚礼的事。
我真是个傻子。
“冉冉……”陆子航小心翼翼地喊我,“要不你先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我没理他。
我继续翻手机,打开周景川的微博。
他微博不怎么发东西,但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和那个红裙女人十指相扣,配文只有两个字。
“值得。”
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纳木错湖边拍照,陆子航给我拍了好多照片,我还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人间仙境”。
我那条朋友圈,周景川没有点赞。
我翻到他的评论区,看见共同好友们的留言。
“恭喜周哥,终于修成正果!”
“嫂子真漂亮,什么时候办酒?”
“老周你这也太突然了吧,之前不是说要结婚了吗?换人了?”
周景川回复了最后那条评论。
“没换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我盯着这句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叫从头到尾都是她?那我呢?我算什么?
七年前,是周景川追的我。那时候我大三,他已经工作两年,是我爸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他来学校找我爸汇报工作,正好遇见我下课,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是他这辈子要娶的人。
我信了。
七年里,他对我好得让所有人都羡慕。我脾气不好,他包容;我任性,他惯着;我作,他哄。身边所有人都说,李冉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找到周景川这样的男人。
我也以为我拯救了银河系。
可现在,这个说要娶我的男人,在我离开的第十二天,娶了别人。
“冉冉,你听我说……”陆子航又开口了。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你说什么能让我好受一点?你说周景川为什么会娶别人?你说为什么十二天就能让一个人变心?你说啊!”
陆子航的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了,笑得眼泪止不住,“你不是他兄弟吗?你不是最了解他吗?你不是说只要我跟你出来散心,他肯定不会生气吗?”
“我……”
“行了。”我站起来,腿还软着,扶着墙站稳,“帮我订机票,我要回去。”
“现在?”
“现在。”
陆子航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帮我查机票。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手指一遍遍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那个红裙女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我想不起来了。
陆子航说最早一班回北京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六点。我让他订了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冉冉,你吃点东西吧。”陆子航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那你好歹喝点水……”
“我说了不喝。”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那句话。
“你怪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事,回头看他。
陆子航站在窗边,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我不带你出来,就不会……”
“怪你有什么用?”我打断他,“是我自己答应的。我自己想来的。没人逼我。”
这是实话。
陆子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用现在的话说,叫“男闺蜜”。我们两家住同一个小区,幼儿园同班,小学同桌,中学同校,大学同城。他见证了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包括周景川的出现。
周景川追我的时候,陆子航是第一个反对的。
他说周景川这人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我没听。
后来周景川对我好,陆子航慢慢也接受了,两个人甚至成了朋友,经常一起喝酒打游戏。我为此还挺高兴,觉得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能相处融洽,是件特别幸运的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陆子航那句话说得真对。
周景川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冉冉,有件事……”陆子航欲言又止。
“什么事?”
他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
“算了,回去再说吧。”
我看着他,没追问。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我继续收拾行李,把那些在八廓街买的小玩意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我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因为陆子航说西藏天气多变,要带齐四季的衣服。我收拾得很慢,每放一件东西,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周景川送我去机场那天,他说他加班,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路上小心”。我问他会不会想我,他说“会”。
就一个字。
我当时还觉得他是在跟我闹别扭,因为我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玩。我还跟陆子航说,等回来给他买件礼物,哄哄他就好了。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要买什么。
布达拉宫旁边有家小店,里面卖一种手工做的转经筒,特别精致。我第一眼看见就想起周景川,因为他以前说过,想去西藏看看,但他一直没时间。
我想买一个给他,告诉他,我先替他来了,以后我们再一起来。
现在那个转经筒还在我的背包里。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了。
“好了。”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明天一早就走。”
陆子航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拉萨的夜晚很安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我躺在床上,一遍遍翻着手机。我想给周景川发消息,想问问他为什么,想骂他,想质问他,但打了无数遍的字,最后都删掉了。
我没有立场问了。
他已经结婚了。
合法夫妻,红本本,受法律保护。
而我,现在算什么呢?前女友?前任?还是……第三者?
我翻到那个女人和周景川的结婚照,放大看她的脸。瓜子脸,大眼睛,挺漂亮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她是谁?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周景川说“从头到尾都是她”是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
“小冉,妈知道你看到了。你明天回来吗?”
我回了一个字。
“回。”
“好。妈去机场接你。”
“妈,对不起。”
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我一句。
“是妈没教好你,不怪你。”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妈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是那种特别要强的女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可现在,她对我说“是妈没教好你”。
我哭得喘不上气。
陆子航被我的声音动静惊醒,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睡。
他没睡。
他坐在另一张床上,就那样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凌晨五点,我们出发去机场。
拉萨的清晨很冷,我裹着冲锋衣,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高原的天特别蓝,蓝得不真实,像假的似的。
陆子航坐在我旁边,一直沉默,快登机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冉冉,回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认真。
“谢谢。”我说。
他没再说话。
六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
我妈在接机口等我,看见我,没说话,先过来抱了我一下。
我妈很少抱我。
她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女人,从小到大,她对我最多的评价就是“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可现在她抱我了,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妈。”我喊了她一声。
“走吧。”她松开我,看了一眼陆子航,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陆子航跟在我们后面。
上了车,我妈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爸在家等你。”
“嗯。”
“周家的人来过了,把聘礼和彩礼都退了。你爸收下了。”
“嗯。”
“那女的,你认识吗?”
我摇头。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你表妹。”
“什么?”
“你二姨的女儿,林晚。”
我瞪大了眼睛。
林晚,我二姨的女儿,比我小一岁,从小在外地长大。我见过她几次,但关系不亲近,几乎没什么联系。
“她……她不是一直在杭州吗?”
“三个月前回来的。”我妈说,“你二姨带她来家里吃过饭,那天你不在家,周景川在。”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三个月前。
那天是周末,我跟陆子航出去吃饭了。周景川说他不去,想在家休息。我就自己去了。
后来我回来的时候,周景川说家里来了客人,是我二姨和表妹。
我当时没在意,还跟他说“那挺好,你帮我招待了”。
他笑着说“好”。
我现在想起来,他那天笑得特别温柔。
温柔得不像他。
“妈……”我声音抖得厉害,“你的意思是……”
“他们三个月前就开始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爸查过了。你出发去西藏那天,他们就去民政局预约了。你到拉萨第三天,他们去拍了婚纱照。你回来前一天,他们领了证。”
“整个家族都知道。”
“只有你不知道。”
“你爸不让大家告诉你。”
车里安静得可怕。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子航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阿姨,这事儿……”他开口。
“子航。”我妈打断他,“这是我们李家的事。”
陆子航闭上嘴。
车子一路开回家。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
三个月前,周景川还说婚礼的事要抓紧,说婚纱我已经定了,酒店也定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跟我讨论蜜月去哪里,我说想去马尔代夫,他说好,他去订。
三个月前,他还抱着我说,冉冉,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三个月。
原来他说的“这辈子”,只有三个月。
车子停在家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我妈扶了我一把。
“进去吧,你爸等你。”
我推开门,走进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是说了句:“回来了?”
“爸。”
“坐下。”
我坐下了。
我爸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冉冉,爸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跟周景川在一起的这七年,你觉得你对他怎么样?”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是我爸来问。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以为我对他很好。”我说,“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爸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你走的那天,周景川来过咱家。”
“他来……”
“他来退婚。”我爸说,“他说他不娶你了,说这婚结不了。我问为什么,他没说,但他给我看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陆子航。
是我和陆子航。
是我和陆子航在各种场合的照片。我们一起吃饭的照片,他给我夹菜的照片;我们一起逛街的照片,他帮我拎包的照片;我们在西藏的照片,他搂着我肩膀的照片。
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很刁钻,看起来我们亲密无比,像一对情侣。
“这些照片是周景川给我的。”我爸说,“他说这些东西他收到三个多月了,每周都会收到一批。有人匿名发给他,告诉他你一直在骗他,你早就跟陆子航在一起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我爸说,“但他不信。”
我手抖得拿不住照片。
三个多月。
每周都会收到一批。
也就是说,有人一直在跟踪我,偷拍我,然后把照片发给周景川。
“谁?是谁干的?”
我爸没回答我,而是看向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见陆子航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陆子航?”我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是我姐。”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我姐,陆景瑶。”陆子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些照片,是她拍的,也是她发给周景川的。”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周景川。”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陆景瑶,陆子航的姐姐,比我大三岁,是个摄影师。她一直很照顾我,每次见面都喊我“小冉妹妹”,给我带各种礼物。
她喜欢周景川?
“她从周景川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就喜欢他了。”陆子航说,“但她知道周景川跟你在一起,所以一直没表现出来。三个月前,她听说你们要结婚了,就……”
“就什么?”
“就开始拍那些照片。”陆子航说,“她想让你们分手,她以为只要周景川误会你,你们就会分手,她就有机会。”
“但她没想到。”我爸接过话,“周景川没跟你分手,他直接找了另一个人。”
林晚。
我二姨的女儿。
周景川收到那些照片后,没有找我质问,没有跟我吵架,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只是默默接受了我二姨一家的“好意”,然后在我离开的时候,跟林晚领了证。
他不要我了。
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直接判了我死刑。
“我找过周景川。”我爸说,“我跟他说了,那些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你跟陆子航清清白白。他不信。”
“他怎么说?”
“他说,清白不清白不重要了。”我爸掐灭烟头,“他说,七年了,他累了。”
七年了,他累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十二天,是七年。
原来不是我陪陆子航去西藏的问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周景川。
我以为他包容我,是因为他爱我。
我以为他惯着我,是因为他疼我。
我以为他从来不生气,是因为他懂我。
可其实,他只是累了。
累到不想吵,不想问,不想解释,不想挽留。
累到宁愿相信那些照片,宁愿娶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女人,也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冉冉。”我爸看着我,“爸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爸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但也不是别人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没有谁对谁错。”我爸说,“只是不合适。”
不合适。
七年了,他说不合适。
我哭得喘不上气。
陆子航走过来,想拍我的背,被我躲开了。
“你别碰我。”
“冉冉……”
“你走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最终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喝点水。”
我端起杯子,手抖得水洒了一桌。
“爸。”
“嗯。”
“是不是我一直都太任性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过,你听吗?”
我愣住了。
我爸确实说过。他说过无数次,说冉冉你别老欺负景川,说他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说你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问题。
我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我以为周景川会一直包容我。
我以为他不会走。
我以为七年了,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不可能离开我。
可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爸。”我擦了擦眼泪,“我想见周景川。”
“见什么?”
“我想当面问他。”
“问什么?”
我想了想。
“问他还爱不爱我。”
我爸叹了口气。
“冉冉,有些话,不问比问了好。”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答案可能更伤人。”
我低下头。
是啊,他都跟别人领证了,我还问什么呢?
可我必须问。
我必须听到他亲口说,他不要我了,他爱上别人了,我们结束了。
不然我过不去这个坎。
“爸,您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爸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说了。
“他新家在城南,香格里拉花园,三栋二单元,六楼。”
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开车送你。”我爸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我冲出家门,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香格里拉花园。”
车子一路往南开。
我坐在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景川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无奈的样子,他抱着我说爱我的样子。
七年了。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从大学到工作,从青涩到成熟,从一无所有到有车有房。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可他现在娶了别人。
车子停在香格里拉花园门口。
我下车,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那栋高楼。
1802。
灯亮着。
他还没睡。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小区,按了电梯。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来,站在1802的门牌前。
门是新的,上面贴着喜字,还没撕掉。
我抬起手,敲了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周景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脚上穿着拖鞋。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平静下来。
“来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他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
我走进他的新家。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摆着新买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电视,阳台上晾着衣服。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林晚。
她穿着睡裙,手里拿着一杯牛奶,看见我进来了,冲我笑了笑。
“表姐,你来了。”
她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可我只觉得冷。
“林晚。”我喊她的名字,“你跟我未婚夫结婚了?”
“前未婚夫。”她纠正我,“景川现在是景川丈夫。”
我攥紧拳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林晚说,“我妈带我去你家吃饭,那天你在外面逛街,景川一个人在家。我们聊了很多,聊得很开心。”
“聊什么?”
“聊你。”
“聊我?”
“对。”林晚说,“景川说他很累,说跟你在一起七年,他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他说你任性,自私,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他说你身边有个男闺蜜,你们亲密得让他觉得自己才是个外人。”
我转头看周景川。
他靠在墙边,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我盯着林晚。
“我没有趁虚而入。”林晚说,“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愿意,我可以给他想要的生活。一个正常的、没有猜忌和疲惫的生活。”
“你爱他吗?”
“爱。”林晚毫不犹豫,“我爱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撒谎。
“那你呢?”我转向周景川,“你爱她吗?”
周景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爱不爱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她让我不累了。”
不累了。
他说他不累了。
“周景川。”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照片,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质问我?你哪怕跟我吵一架都好,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不想吵了。”
“什么?”
“我不想吵了。”周景川重复了一遍,“冉冉,七年了,我们吵过多少次?每次都是你发脾气,我哄你,你生气,我道歉,你说分手,我挽留。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可那些照片是假的!我跟陆子航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周景川说,“我知道那些照片是假的,我知道你跟陆子航清白。但我累了,冉冉,我累了。”
“你累了就可以跟别人结婚?”
“对。”周景川说,“因为跟她在一起,我不用累。”
我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累了?你说了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你改不了。”周景川打断我,“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习惯了被宠着,习惯了被惯着,习惯了我为你做一切。就算你现在说要改,过不了多久,你还是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了解我。
他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他知道我改不了。
所以他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放弃了我。
“冉冉。”林晚站起来,“不怪你。感情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景川累了,需要一个能让他休息的人。而你,你需要的可能也不是丈夫,而是一个能陪你闹的人。”
“你闭嘴!”我冲她喊,“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教育我?”
“凭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林晚说,“凭我现在是周景川的合法妻子。”
我愣住了。
合法妻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表姐。”林晚说,“你走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她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周景川。”我擦了擦眼泪,“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爱过我吗?”
周景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爱过。”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我希望你幸福。”
我哭出声来。
我希望你幸福。
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祝福。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景川,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最后悔的,不是陪陆子航去西藏。我最后悔的是,这七年里,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你说话。”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哭声。
是周景川的哭声。
他哭了。
可他没有追出来。
我靠在电梯里,泪流满面。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爸在客厅等我,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回来了?”
“嗯。”
“问了?”
“问了。”
“死心了?”
我沉默了几秒。
“死心了。”
我爸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死心了就好。明天开始,好好过日子。”
“嗯。”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
家族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二姨发的:“小冉回来了?没事吧?小晚这事儿做得是不对,但人家也是真心相爱的,你……”
我没看完,直接退了群。
然后我又退了几个群。
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那个群里只有三个人。
我,陆子航,周景川。
群名是“三剑客”。
这个群是周景川建的,他说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要一直在一起。
现在群还在,人已经散了。
我点进群聊,打了几个字。
“周景川,新婚快乐。”
发完这句话,我退出了群聊。
然后我把周景川拉黑了。
把陆子航也拉黑了。
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了。
没有周景川的生活。
没有那七年的生活。
我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找到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单身了。重新开始。”
发完这条动态,我关机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我躺在床上,想起今天在飞机上看到的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西藏一家客栈的墙上。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路口,就要说再见。”
周景川,再见了。
七年的青春,再见了。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我妈在门外喊:“冉冉,起床了,有人找你。”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随便披了件外套,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陆子航。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热腾腾的早餐。
“早。”他说。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我拉黑你了。”
“我知道。”他把早餐递过来,“所以我亲自来了。”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冉冉,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但我必须说。”陆子航看着我的眼睛,“那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姐在拍照片,我不知道她在背后搞鬼。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她这么做。”
“说完了?”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陆子航说,“从高中开始,我就喜欢你。但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周景川。我以为你幸福就够了,可现在你被他伤成这样,我不能再忍了。”
“陆子航……”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你身后。”
说完,他把早餐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手里的豆浆还是热的。
我低头看着那杯豆浆,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景川说他不快乐。
原来,陆子航真的喜欢我。
而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七年了,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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