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3月底,在山西省潞安陆军医院对俘虏“进行了活体解剖演习”,对其中一名“灌进了活体的麻醉剂较大的量,以便检查其死与不死的征候”,“另一名俘虏即是我对他施行了‘气管开刀术’的练习”。试验后,“我即和另一军医用带子绞住,把他完全勒杀至死”。
第一章
1956年10月,横滨港起了薄雾。
一艘从中国天津开来的轮船靠了岸。甲板上站着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西装,身形消瘦,颧骨突出。他叫汤浅谦。
整整八年。从1948年被捕,到1956年被释放回国,他在中国的战犯管理所里度过了八个春秋。
海风从海面上卷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汤浅谦站在船舷边,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远处横滨港的轮廓在雾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那是他离开多年的故土。可他的脚像钉在了甲板上,迈不动。
他想起1942年的山西。
那年他二十六岁,刚从东京的医科大学毕业不久,穿着笔挺的军装,挂着中尉军衔。父亲是私人医生,家境殷实,他从小就想当个医生,治病救人。可1941年毕业那年,日本已经深陷中国战场四年。军国主义的狂热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国家。学校里的老师每天都在讲“大东亚共荣”,靖国神社就立在上学的路边,每个学生经过都必须鞠躬,谁不鞠躬就会遭到严厉训斥。他想当医生,可军队需要军医。他别无选择。
1942年1月,汤浅谦被征召入伍,派往中国战场。几个月后,他被分配到山西潞安陆军医院。
那是一所由旧学校改造的医院。院墙很高,窗户很小。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每天都有中国劳工被押进来干活,佝偻着背,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汤浅谦每天查房、开药、写病历,日子过得像一台机器。
直到1942年3月的一天。
那天早上他走进医院,发现走廊空荡荡的。往日那些佝偻着背的中国劳工一个都不见了。他感到奇怪,问了问同僚,没人回答他。没过多久,上级的通知到了——参加人体解剖实验。
汤浅谦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他当时“有些害怕”。一个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医生,当然知道活体解剖意味着什么。可他不能拒绝。命令就是命令。在日本军队里,上级的话就是法律。
他换上手术服,走进那间三四十平米的解剖室。房间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医务人员,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对接下来的事毫不关心。院长西村庆次中佐已经到了,第36师团军医部长小竹大佐也到了。汤浅谦走过去打了招呼,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站在那里。
没多久,门开了。两个中国人被押了进来。
一个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粗糙,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个农民。另一个高高壮壮,衣装整洁,不像干农活的人。【77†L10】两人的眼睛都被黑布蒙着,手脚被绳子捆得死死的。他们被按在两张铁制的解剖台上,有人在他们身上别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八路”两个字。
汤浅谦看着那两个人。那个老农民一直微微颤抖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个高壮的年轻人却一动不动地躺着,胸膛起伏得很平稳,像一块石头。
汤浅谦的心跳开始加快。他轻声问旁边的人:“请问这两人犯了什么非死不可的大罪呢?”
旁边一个叫平野的军医听到了,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八路军都该杀!”
都该杀。三个字。像一把刀。
汤浅谦没再说话。
解剖开始了。
没有人给那两个中国人打麻药。
第一项手术是切除阑尾。主刀的军医手法很熟练,刀锋划开皮肤的时候,那个老农民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血涌出来,顺着铁台的边缘滴到地上,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汤浅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
接着是肢体切断缝合手术。军医们把那个老农民的右臂切开,切断部分肌腱,再缝合起来。整个过程没有麻醉。老农民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喊叫。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头被按在案板上的老牛。
两项手术做完,老农民已经撑不住了。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可他们没打算放过他。
第三项手术是切开咽喉插入气管。有人拿来了野战气管切开器,一把带着弯钩的金属器械。主刀的军医把器械插进老农民的喉咙,割开了气管。
血喷出来。老农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他死了。
汤浅谦记录下死亡时间。手有点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高壮的年轻人。
他一直躺在旁边的铁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从头到尾,他一声都没有出过。
接下来轮到他了。
军医们开始在他身上做同样的手术。切除阑尾,切断缝合肢体,切开气管。每一刀下去,他的身体都会绷紧,肌肉像绳子一样绞在一起。可他始终没有叫。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汤浅谦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另一个八路军模样的人被解剖时还在不停地喘气。”他喘气,但不叫。
下午四点,实验结束了。
医务人员们说笑着三三两两离开了解剖室。有人还在讨论晚上去哪儿喝酒。铁台上的那个年轻人还没有死。他的气管被割开了,血流了一台子,可他还在喘气。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在喘。
汤浅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人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汤浅谦想走过去,想做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是个医生,可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是。
院长西村庆次走了过来。他看着那个还在喘气的年轻人,脸色阴沉。他命令一个下属往年轻人的心脏里注射空气。
空气被推进去了。
年轻人还在喘。
西村院长的脸涨红了。他不相信,一个八路军怎么可能这么顽强。他又命令汤浅谦和平野军医把人勒死。
有人递过来一根麻绳。汤浅谦拿住一头,平野拿住另一头。两人把绳子套在年轻人的脖子上,用力拉紧。
绳子的纹路陷进皮肉里。年轻人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的眼睛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他还在喘。
西村院长暴跳如雷。
最后,有人拿来了麻醉药和哥罗仿。汤浅谦把药液推进年轻人的静脉里。这一次,他终于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
汤浅谦和平野军医把尸体拖出解剖室,拖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土坑边。坑是早就挖好的,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具尸体。两人把尸体推进坑里,慌慌张张地铲土掩埋。
汤浅谦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942年3月底。
他后来在笔供里写:“我即和另一军医用带子绞住,把他完全勒杀至死。”一句话。没了。
可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汤浅谦记了一辈子。
第二章
1942年4月14日。太原。
汤浅谦接到命令,从潞安赶到太原参加一场“军医教育”活动。地点在太原市第一军工程队,对外叫“太原工程队”,实际上是一个俘虏收容所。
那是汤浅谦第一次走进太原集中营。
占地三百亩,三进的大院子,前院住日本办公人员和一小队日本兵,中院住伪军,后院是关押战俘的地方。院墙很高,顶上拉着电网。门口有岗哨,有狼狗。后院很大,一排排低矮的土房,每间挤着几十个人。没有床,直接睡在地上。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夏天热得像蒸笼。
汤浅谦那天去的是集中营的“病房区”。说是病房,其实是刑房。一溜低矮的砖房,窗户都用黑布蒙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后退了半步。
房间里已经站了三十来个军医,都是从山西省内各陆军医院和野战医院抽调来的。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在翻看手术器械。房间正中央摆着四张铁台,每张台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四个中国人。都是八路军战俘。
汤浅谦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他那天接到的命令是“用活人身体的手术演习”。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拿活人练刀。
有人递给他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子弹已经压好了,四发。
一个日本军官走过来,指了指铁台上最左边那个人,对汤浅谦说:“动手。只准打小腹。”
汤浅谦抬起枪。
铁台上那个人三十来岁,肩膀很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也被布条勒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汤浅谦扣动扳机。
枪声响了。
那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血从小腹涌出来,浸透了灰色的粗布衣服,流到铁台上,滴到地上。汤浅谦的袖口溅上了血点,黏糊糊的。
他又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四发子弹全部打进了那个人的小腹。
血喷涌而出。墙壁上、地面上、汤浅谦的白大褂上,到处都是。
那个人还没有死。他的身体在痉挛,嘴里的布条被血浸湿了,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担架很快把人抬进了隔壁的手术室。
手术室里摆着两张铁台,暖黄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昏暗,照得人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热血混合的铁锈味。没有乙醚,没有麻药。兵藤少将下令直接开刀。
汤浅谦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
那个人躺在台上,小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黑布还蒙在眼睛上,可他的嘴在动,不停地动,像在说什么。布条勒得太紧,听不清。
汤浅谦深吸一口气,刀锋划开了皮肤。
皮肉翻开。血涌出来。助手用纱布去堵,纱布瞬间就被染红了。汤浅谦继续往下切,刀锋避开大血管,一路深入到腹腔。
镊子探进去,在肠系膜附近找到了弹头。四发子弹,有三发嵌在肌肉里,一发打穿了肠壁。汤浅谦用镊子夹住弹头,慢慢往外拔。弹头滑出来,掉进铁盘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四分钟。四颗弹头全部取出来了。
围观的军医们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叹。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汤浅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开始缝合伤口。
他低头缝合的时候,无意间抬了一下眼。
铁台上那个人的黑布不知什么时候松动了,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汤浅谦,浑浊,却倔强。
汤浅谦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
那只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就那么看着,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汤浅谦低下头,继续缝合。
旁边的铁台上,另一个八路军战士正在被截肢。没有麻药,刀锯直接锯断了小腿骨。那个人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一头困兽。
手术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
下午,所有的“手术演习”都结束了。四个八路军战俘,两个当场死亡,两个在送回牢房后不久也断了气。
汤浅谦走出手术室,脱下沾满血的白大褂,扔进回收桶里。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军医在交谈,有人在笑。
他走出院子,站在集中营的围墙外面。四月的太原,风里还带着凉意。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附近的农户在做晚饭。他忽然想起东京的家,想起父亲诊所里的药柜,想起医学院教室里的人体模型。
那些模型是塑料的。冰冷的。没有温度。
而今天他手里的刀,切开的是活人的肉。温热的,跳动的,会流血会痉挛的肉。
他蹲在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汤浅谦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闭眼就是那只眼睛。浑浊的,倔强的,像一口枯井的眼睛。
第三章
1942年8月底。潞安陆军医院解剖室。
汤浅谦又一次站在了手术台前。
这次是十几名军医一起上阵,两名八路军俘虏被绑在铁台上。汤浅谦分到的“任务”是气管切开手术——用野战气管切开器把其中一名俘虏的气管割开。另一名俘虏则由别的军医负责,注射大剂量的麻醉剂和哥罗仿,“为了试验这药料的作用如何使之窒息至死”。
手术进行得很快。切开、割断、缝合——汤浅谦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从3月到8月,不过五个月时间,他已经从一个刚毕业的医学生变成了一台手术机器。
手术结束后,两名俘虏都死了。一个被割断了气管,一个被麻药窒息至死。
汤浅谦洗了手,换了衣服,走出解剖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
从3月到现在,他亲手参与了解剖多少个中国人了?他数了数。3月两个,4月四个,8月两个。一共八个了。
八个活人。被他用刀切开,用器械割断,用药剂杀死。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是怎么被俘的,在被俘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别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八路”。
八路。两个字。就够了。
汤浅谦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间巨大的手术室里,四周全是铁台,每张台上都躺着一个人。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个。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看着他。浑浊的,倔强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
他醒了。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这个梦就开始反复出现。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一次比一次清晰。
1942年12月。汤浅谦再次被调到太原参加“军医教育”。
这次规模更大。几十名军医聚集在太原集中营的“病房区”,又是四名八路军战俘被绑在铁台上。汤浅谦负责的是弹丸取出手术——先用手枪射击俘虏的小腹,再切开腹腔取出弹头。
流程他早就熟悉了。开枪、切开、取出、缝合。一气呵成。
可这次出了点意外。
他切开那名俘虏腹腔的时候,发现弹头卡在了脊椎附近。位置很深,镊子够不着。他试了几次,弹头纹丝不动。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敞开的腹腔里,和血混在一起。
铁台上那个人一直在喘气。很微弱,但很均匀。一下,一下,像钟摆。
汤浅谦换了一把更长的钳子,伸进去,夹住弹头,慢慢往外拔。弹头一点一点地出来,带着碎骨和肉屑。当弹头终于脱离组织的那一刻,铁台上那个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不动了。
汤浅谦低头看了一眼——心脏停跳了。
他直起身,把手里的钳子和弹头扔进铁盘里。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毛巾,他擦了擦手上的血。
“下一个。”有人说。
下一个俘虏被抬上了铁台。
汤浅谦又拿起了枪。
第四章
1943年。潞安陆军医院。
战争进入第六个年头。日本在各个战场上开始显露颓势。太平洋战场的失利波及到了中国战场,物资短缺,药品匮乏,伤兵越来越多。潞安陆军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缺胳膊断腿的日本兵,呻吟声此起彼伏。
可解剖室的灯从来没有灭过。
1943年3月底。汤浅谦又一次站在了解剖台前。两名俘虏被送了进来。
这次的手术和第一次几乎一模一样——切除阑尾、切断缝合肢体、切开气管。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项“内容”:切除睾丸。
为什么要切除睾丸?汤浅谦没有问。上级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手术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两名俘虏都死了。一个死在手术台上,一个在送回牢房后没多久断了气。
汤浅谦洗了手,走出解剖室。走廊里有个年轻的卫生兵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是粉红色的,混着血。汤浅谦绕开那摊水,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翻开病历本,准备记录今天的手术。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解剖了多少个中国人了。
3月两个。4月四个。8月两个。12月四个。今年3月又两个。
十四个了。
从1942年3月到1943年3月,整整一年。十四个活人。被他用刀切开,用器械割断,用药剂杀死。
汤浅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日本兵的狼狗还是村里的土狗。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诊所里养了一只猫。有一次猫病了,父亲给猫做手术,他在旁边看着。父亲的手很稳,刀锋很轻,猫没有受太多罪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缝好,喵喵叫着要吃鱼。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手术。他当时觉得,医生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职业。
可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手术刀,握过手枪,握过麻绳。这双手切开过活人的皮肉,取出过嵌在骨头里的弹头,勒断过还在喘气的脖子。
这双手,还配叫医生的手吗?
汤浅谦把手缩回来,藏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很深,手在里面攥成了拳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是那间巨大的手术室,还是那些铁台,还是那些眼睛。可这次多了一个人——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那个个子不高、手掌有厚茧的老农民。他站在最前面,直直地看着汤浅谦,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汤浅谦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五章
1944年。战争越来越吃紧了。
日军在各个战场上节节败退,兵员损耗巨大。潞安陆军医院里的日本伤兵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可解剖室的“手术演习”从未中断过。
1944年4月初。两名俘虏被送进潞安陆军医院解剖室。
十几名军医围在铁台周围,每个人轮流上阵“练习手术材料”。汤浅谦这次负责的是截肢手术——锯断一名俘虏的右腿。
他拿起骨锯,对准膝盖上方,开始锯。
骨头很硬,锯起来很费劲。他来回拉动锯条,骨屑飞溅,混着血水沾在白大褂上。铁台上那个人一直在发抖,全身都在抖,可他一动都不能动——手脚都被铁箍固定在台子上。
锯了大约五分钟,骨头断了。汤浅谦把断肢拿下来,扔进旁边的铁桶里。桶里已经有好几截断肢了,有胳膊有腿,胡乱堆在一起。
他开始处理断面的血管和神经。止血、缝合、包扎。手法很熟练,流程很标准。如果躺在台上的是一只实验犬,这堂课可以打满分。
可躺在台上的是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没有打麻药、从头到尾都在发抖的活人。
手术结束后,那名俘虏被抬回了牢房。第二天早上传来消息——死了。失血过多。
汤浅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嚼着馒头,没什么表情。旁边的军医在讨论昨晚的牌局,有人输了钱在抱怨。汤浅谦吃完馒头,喝了口水,起身去查房。
1944年9月下旬。又是两名俘虏。
这次汤浅谦的任务是“提供解剖材料”——把其中一名俘虏交给解剖室的十名左右军医进行“演习手术”,把另一名交给院长“砍了头”。
十名军医围着铁台,轮流上阵。有人切阑尾,有人锯骨头,有人割气管。汤浅谦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记录本,不时写几笔。
铁台上那个人一直睁着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被蒙住——这次没有蒙。汤浅谦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平静的,冷淡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开口说话了。说的是中文,汤浅谦听不太懂,但大概听出了几个字——“你们”“不是”“人”。
旁边的军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人用日语骂了一句,然后继续手术。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直到最后。
另一名俘虏被带到了院长的办公室。汤浅谦没有跟过去,但他后来听人说,院长用一把军刀砍掉了那个人的头。头被砍下来之后,眼睛还睁着。
汤浅谦那天晚上又做了那个梦。这次铁台上的人更多了,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看他。浑浊的,倔强的,平静的,冷淡的。
他在梦里大喊了一声,然后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隔壁房间传来军医的鼾声,又响又沉。
他忽然想给家里写封信。可拿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告诉父亲他每天都在做什么?告诉母亲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他把笔放下,躺回去,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六章
1945年。日本败局已定。
1月底。潞安陆军医院。
一名俘虏被送进解剖室,提供给医院解剖室军医及独立步兵第14旅团军医约十人进行“活体手术演习”。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那名俘虏死了。
汤浅谦洗了手,换了衣服,走出解剖室。走廊里有个日本兵在哭——他的战友昨天阵亡了。哭声很低,压着嗓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汤浅谦从那个日本兵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1945年3月中旬。
最后两名俘虏被送进了潞安陆军医院解剖室。十名军医围在铁台周围。
汤浅谦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有稚气。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年轻的那个一直在发抖,嘴唇发白。年纪大的那个却很平静,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手术开始了。切阑尾、锯骨头、割气管——流程和过去三年一模一样。汤浅谦熟练地操作着,每一刀都精准到位。
年纪大的那个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汤浅谦,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汤浅谦手里的刀顿住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就消失了。可汤浅谦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嘲弄的笑。一个胜利者的笑。一个明明躺在铁台上、被人用刀割开皮肉的人,却用眼神告诉对方“你输了”的笑。
汤浅谦低下头继续手术。手有点抖。
手术结束后,两名俘虏都死了。
汤浅谦走出解剖室,站在院子里。3月的山西还是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解剖室的时候,也是3月。
整整三年。从1942年3月到1945年3月。
他算了算——直接参与的活体解剖一共七次,每次两个人,一共十四个。外加五名和平居民。一共十九个人。
十九个活人。被他用刀切开,用器械割断,用药剂杀死。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他只知道他们被送来的时候身上别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八路”。
八路。两个字。
他点了支烟,站在风里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七章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潞安陆军医院里的日本军人一夜之间慌了神。有人开始烧文件,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汤浅谦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9月。中国军队接管了潞安陆军医院。所有的日本军医都被集中起来,等待处置。汤浅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开始遣返日本侨民和战俘。一批一批的人被装上火车,运往港口,送回日本。汤浅谦看着那些人离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走,又不想走。想回家,可回家之后呢?父亲问他这几年在做什么,他怎么说?
1948年。汤浅谦在阳泉被太原市公安局逮捕。
他被送进了战犯改造所。
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四周是高墙,墙上有铁丝网。和太原集中营很像——汤浅谦第一次走进改造所的时候,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可这里和集中营完全不同。没有铁台,没有手术刀,没有绑在台上的活人。有的是学习室、阅览室、操场。每天上课、讨论、写材料。
改造所的工作人员给他发了一套新的棉衣,一床干净的被子。饭菜虽然简单,但能吃饱。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拿他做实验。
汤浅谦很不适应。
他在日本军队里待了四年,在战犯改造所里要待八年。四年里他学会的是怎么用刀切开活人的身体。八年里他要学会的是怎么重新做一个人。
改造所里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床、洗漱、早饭、学习。下午讨论、写心得、劳动。晚上看书、写日记、睡觉。
刚开始的时候,汤浅谦不怎么说话。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不多说一个字。
工作人员找他谈话,问他过去的事情。他开始不说,后来慢慢地说一点,再后来什么都说了。
1954年11月20日。汤浅谦写了一份笔供。
他详细交代了1942年到1945年间在山西潞安陆军医院和太原集中营的所有罪行——七次活体解剖,一共十四名八路军俘虏,五名和平居民。
笔供写得很详细。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多少人、什么手术、谁死了、怎么死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手一直在抖。
他忽然发现,写下来的这些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十九个人。十九条命。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数过。现在写在纸上了,白纸黑字,一个都少不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改造所的宿舍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想起1942年3月那个下午,那个高壮的年轻人躺在铁台上,眼睛半睁着,气管被割开了还在喘气。
他想起1942年12月那个晚上,那个弹头卡在脊椎里的俘虏,心脏停跳时的那一声闷哼。
他想起1944年9月那个被砍头的俘虏,头被砍下来之后眼睛还睁着。
他想起1945年3月那个年纪大些的俘虏,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从眼前走过去。所有人都看着他。浑浊的,倔强的,平静的,冷淡的,嘲弄的。
汤浅谦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
第八章
1956年。汤浅谦被释放回国。
八年的改造生涯结束了。他坐上了从天津开往横滨的轮船。
船在海上走了几天几夜。汤浅谦大部分时间都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海水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大海是什么时候。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玩,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海浪打过来淹到脚踝,凉凉的。那时候他觉得大海好大,大得看不到边,像整个世界。
现在他看着这片海,觉得它小。小得装不下他脑子里的东西。
船靠岸的那天,横滨港起了薄雾。
汤浅谦走下舷梯,站在码头上。八年了。横滨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港口还是那个港口,海鸥还是那些海鸥。可他不再是二十六岁的那个他了。
他不敢回老家。不敢见父亲,不敢见母亲。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儿子回来了,可这个儿子手上沾着十九个人的血。
他在横滨一个朋友的诊所里落了脚,白天替人看病,晚上写回忆录。朋友问他这几年在中国做什么,他说在战犯改造所待了八年。朋友没再问。
回忆录写得很慢。不是写不出来,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你做过什么。
他给回忆录起了个名字,叫《难忘的记忆——日本军队的活体解剖记实》。
书写完之后,他开始到处演讲。去学校、去社区、去各种集会。他站在台上,把自己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讲出来。
“我有罪。”他说。
台下有人听着,有人流泪,有人愤怒地站起来骂他。他都接受。
有一次演讲的时候,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汤浅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当时我只是服从命令。上级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想过对错。我以为那只是工作。可后来我知道了——那不是工作。那是犯罪。”
他说完这段话,台下一片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握过手枪,握过麻绳。现在这双手在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九章
汤浅谦的余生都在忏悔中度过。
他不断地写,不断地讲,把那段历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有人说他是真心悔罪,有人说他只是在寻求心理安慰。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一直讲到老,讲到走不动路为止。
他在回忆录里写过一个细节——那个1942年3月被活埋的年轻八路军。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活埋了他。”
这句话他写过很多遍。每次写到这一句,笔尖都会停很久。墨水洇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像一滴泪。
那个年轻人是谁?他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他怎么当上了八路军?他被俘之前打过什么仗?他被送到潞安陆军医院的那天早上吃早饭了吗?
汤浅谦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很壮,衣装整洁,不像干农活的人。他只知道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他只知道那个人被注射了空气没死,被勒了脖子没死,最后打了麻药才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忘不掉。
每次一闭眼,那个人就站在面前。半睁着眼睛,气管里冒着血泡,还在喘气。
汤浅谦在回忆录里写:“这个人折磨了我一生。”
他说的没错。那个人确实折磨了他一辈子。从1942年3月那个下午开始,一直到汤浅谦去世,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不只是那个人。还有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那个弹头卡在脊椎里的俘虏,那个被砍了头的俘虏,那个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的俘虏。十九个人,一个都没有离开过。
他们在汤浅谦的梦里站着,排着队,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作,就那么看着。
汤浅谦后来在演讲中说:“我简直就不是人,而变成了恶魔。”
恶魔。这个词他用得很重。可仔细想想,一个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医生,活生生解剖了十九个活人,不是恶魔又是什么?
可汤浅谦又和恶魔不太一样。恶魔不会忏悔,不会失眠,不会在几十年后还在做噩梦。恶魔不会写回忆录,不会到处演讲,不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有罪”。
汤浅谦会。
他一直在说,说到最后。
第十章
汤浅谦的故事讲完了。可那个时代的故事远远没有讲完。
从1938年6月到1945年8月,太原集中营存在了整整七年。七年间,超过十万名中国战俘被关押在这座占地三百亩的院子里。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十个人进去,四个人出不来。
他们是怎么死的?被活体解剖死的,被细菌实验死的,被活人刺杀训练死的,被超量抽血死的,被狼狗咬死的,被活埋死的。
每一种死法都残忍得让人不敢去想。可这些都是真的。有档案,有笔供,有照片,有幸存者的口述。
1942年7月26日。一批俘虏从太原工程队被以外出劳动的名义骗出来,带到太原小东门外赛马场东边。日军在那里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活人刺杀训练。
四个批次。三百多名八路军战俘被当作活靶子,让日本新兵练刺刀。训练结束之后,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赛马场上,血流成河。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他叫赵培宪。
赵培宪是怎么活下来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他命大,也许是日军漏了他。总之他活下来了,成了那次屠杀唯一的见证者。
他后来把这段经历讲了出来。讲给后人听,讲给历史听。
像赵培宪这样的幸存者还有很多。他们从太原集中营里活着走了出来,带着满身的伤和满心的痛,把那段历史一五一十地传了下来。
刘侵宵。1940年12月被俘,关进太原集中营。他在集中营里和其他被俘的共产党员建立了秘密党支部,利用担任工程队长的权力改善战俘生活条件,利用外派劳工的机会营救了几批八路军官兵。
1941年,刘侵宵获救出狱。
他的儿子刘林生后来写了一本书,叫《中国的奥斯威辛——日军太原集中营纪实》。书里详细记录了太原集中营的暴行,也记录了被俘将士们在集中营里秘密抗争的故事。
刘林生在书里写:“父辈们经历的痛苦,是一个时代国人苦难的缩影。”
这句话说得很好。可我觉得,不只是苦难的缩影,更是坚韧的缩影。
那些被绑在铁台上的八路军战俘,那些被割开皮肉却没有叫一声的人,那些被注射了空气、被勒了脖子还没有死的人,那些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的人——他们才是那个时代真正的缩影。
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部分我们都不知道了。档案烧了,人死了,名字散落在时间里,找不回来了。
可汤浅谦记得他们。记得很清楚。记了一辈子。
这大概是那些无名者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声,通过一个刽子手的记忆,活了下来。
汤浅谦2000年前后去世,活了八十多岁。他死之前还在写,还在讲,还在说“我有罪”。
他有没有得到原谅?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那些被他解剖的人早就死了,没法开口说原谅还是不原谅。可汤浅谦自己似乎也没有在等一个答案。他只是在说,一直在说,说到最后。
也许对他来说,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赎罪。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忘不掉,所以必须说出来,让其他人也记住。
不管怎样,历史记住了。
记住了那些名字不详的人,记住了那间三四十平米的解剖室,记住了那把割开活人皮肉的手术刀,记住了那只浑浊的、倔强的、像枯井一样的眼睛。
也记住了汤浅谦。一个从医生变成恶魔、又从恶魔变回人的日本军医。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件事,战争可以把一个人变成什么东西。
也可以让一个人用一辈子去偿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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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国家档案局《日本侵华战犯笔供选》第二集:汤浅谦(1954年11月20日笔供),载《人民日报》2015年8月13日第8版
2. 刘林生《中国的奥斯威辛——日军太原集中营纪实》,2012年首发
3. 新华社《虐待战俘、活体刺杀、解剖实验:“太原集中营”实证日军暴行》,2025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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