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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懵懂地醒过神,瞠目欲裂:「你们想干什么?」
这话惹笑了那群卫卒。
当中的二把手踱步到陈绪面前。
「我们想干什么,你不清楚吗?」
「你把印章藏哪了?」
陈绪沉默。
他不说。
这些人便掘地三尺地搜查。
菜地被挖,鸡窝被端,茅厕几乎被夷平。
婆母仓皇倒地,拍腿大叫:
「老天爷啊,快来看看吧,老婆子我没法活了呀!」
无人理会。
站在家门口的那些乡邻也是想走又不敢走。
片刻后,搜查无果。
见陈绪还不开口。
二把手便把婆母提到他面前逼问:
「这是你娘吧?」
「听着,再不交出印章,我就杀了这老妇。」
婆母吓得失禁。
不住地冲陈绪喊:
「绪郎,好孩子,你快告诉他们东西在哪,快让他们把娘放下来!」
陈绪抬头,往人群中扫了一眼。
似是做出了决断。
他愁眉苦笑:
「印章被我妻子藏起来了,我也不知她藏在哪里。」
见众人不信。
他立即发誓:
「陈绪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五雷轰。」
「但求诸位放开我娘,她胆小,受不得惊吓。」
我站在人群后,彻骨生寒。
8
二把手半信半疑。
扭头看向方才搜查房屋的部下。
六人齐齐摇头:「百夫长,房屋四周都找遍了,没看见其他人。」
炎炎夏日。
我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目光死死盯着那群佩刀的卫兵。
悄无声息地后撤,毅然扎进河边长势茂密的木丛。
不知跑了多远。
只听到身后一声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山林。
「啊——」
群鸟惊飞。
我回头望。
隔着重重树影。
看到陈家矮小的篱笆院子里。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犹如砧板上的活鱼,被四五个卫兵摁住。
随着手起刀落。
挣扎的鱼被斩去一截。
喷涌的血水瞬间染红了那块土地。
婆母这次连喊都没力气喊了。
直接歪脖子倒在地上。
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我心中并无多少痛快。
9
我是遗腹女。
从小就没人管没人问。
自记事起,就常听家人骂我娘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也因如此,我在家里的地位最低。
什么脏活累活,全是我接手。
不干就不给饭吃。
嫁到陈家之前。
我从未有过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姐姐妹妹能挤一张床睡觉。
我就只能睡在灶房的柴堆。
没有衣服穿,捡伯母洗烂的被单,一披就是七八年。
嫁到陈家以后。
日子起初也没多大变化。
男人不归家,婆母倚老卖老,手里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好在我想得开。
觉得至少压在头顶的人少了。
娘家十几个人打不过。
一个体弱多病的婆母,我还对付不了吗?
我把婆家当作自己的新家,把家里的田当祖宗。
再在屋外扎上黄篱笆,在院子里开出几块菜地。
春初的时候。
向村子的婶子赊几只鸡崽来喂,承诺用蛋来还。
等到秋收交完赋税。
留足下一年的口粮,就把剩下的谷子卖了换钱。
这些钱我都不敢花。
好几次逢集,遇到卖头绳的摊位前。
看了又看,还是舍不得买自己喜欢的红头绳。
结果有一回不小心进了布行,一下子花了个精光。
我买了一匹有瑕疵的青色麻布。
裁去那几块不好的地方,还能给陈绪和婆母做身新衣衫。
我自己就用剩下的边角料做根头绳。
可之后熬了几夜把衣衫做好后。
婆母连个笑也没有。
劈头盖脸地骂我不会过日子,逼我交出私藏的钱。
做给陈绪的衣服。
他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酸意顺着喉灌进四肢百骸。
10
「你们往这边去,其余人跟我来,都搜仔细点!」
愣怔间,那群人马已经胁迫乡邻来搜山。
毕竟,陈绪方才对天发誓。
说他们要找的东西被他妻子藏起来了。
在这片山村。
所有人都觉得陈绪说的是我。
殊不知他口中的妻子,是那高高在上的贵女。
她手指匀称纤长,肤质粉白细腻。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方有礼。
不像我。
双手长满了厚茧,脸被毒日晒得黝黑。
走路风风火火,习惯扯着嗓子说话。
而我除了能吃苦。
好像样样比不上她。
鼻头一酸,我用力眨了眨眼。
再回头看。
那群卫兵进山了。
我额头生出冷汗。
想到上一世被他们抓住后。
先是挑筋去指,再是断手凌迟。
每次受完刑,那些人还要在伤口撒盐。
说这样会活得久些。
而我是那里最想活下去的人。
我坚信我的夫君陈绪,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他一定会救我出去。
但我万万没想到。
一次次失望之后,竟是绝望。
11
眼看那群卫兵越来越近。
我循着陈绪前世离开的方向,穿山越岭。
不知走了多久。
山林昏暗起来。
前面坡下隐约出现一条蜿蜒曲折的路。
我扶着树干歇脚,喉间干得冒烟。
遥遥望见前方官道旁立着一座半旧的邮亭,青瓦覆顶,木柱斑驳。
心下生出几分渴念。
想过去讨口水喝。
走到离邮亭还有二三十步的地方,忽然听到一个女声:
「那个衣服打补丁的大娘,你过来。」
女子站在阶上,梳双丫髻。
头上绑了两根我舍不得买的红绳。
我看着她,指了指自己。
女子高高扬起头:
「就是你,还愣住做什么,我家女郎有话要问你。」
我低头看了看被荆棘勾破的衣衫,沾满湿泥的草鞋。
有些赧然地跟在翠衣女子身后。
走进亭中。
只见里面摆着一张竹榻,榻上斜倚着一位贵女。
容色清丽,身姿纤柔。
手中轻执一柄团扇,漫不经心地扇动。
听到动静,眉眼淡淡扫过来。
「你是何处人氏?怎的孤身一人,落得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我愣怔的脸上。
我看清她的脸,心底百转千回。
她不认得我。
但我化成灰也忘不了她。
12
邮亭檐下的青旗随风翻动。
一点脆响,反倒衬得亭内分外沉寂。
翠衣女婢见我不吭声,在我胳膊上用力拧了一下:
「大娘,我家女郎问你话呢。」
我缓缓回过神。
暂且压下心思,低声应答:
「我家就是这片的,因回娘家的山道难行,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才弄成这副模样。」
苏清沅语气轻缓悠然:
「哦?既是住在附近的,那你可知道小河村?」
我老实点头:
「知道,我娘家就是小河村的,今早才从那边回来。」
竹榻「吱呀」一声。
苏清沅坐起身来,带着几分认真。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那我问你,你可认识小河村的陈绪,他家里是怎么个情况?」
我心底冷笑。
面色却愈发恭谨:
「陈绪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儿郎,没人不认识他,只是他常年在外,家里就他娘和他娘子相依为命。」
「他娘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地生病,多亏陈绪娶了个好娘子,数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没有半句怨言。」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榻上的人缓步走到亭边。
望着外头静谧幽微的山林,语气轻缓悠然:
「她也是个可怜人,没有男人依靠,只能对一个老婆子献殷勤。」
顿了顿,她侧首回望:
「你再跟我说说,陈家娘子长得美吗?陈绪对她好不好?」
听她这漫不经心的语气。
想必是早就知道陈绪在乡间有妻室。
明知这样,还要嫁,还抢着要给有妇之夫生孩子。
真是下贱!
13
我垂着眼眸。
目光凉凉地落在斑驳地板。
「您是问陆十四娘吗?」
「咱们乡里人不看重长相,只要勤耕善织,手脚勤快,能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顶顶好的娘子。」
「陈绪感念她持家辛劳,向来敬重她,每次回来都把在外打拼赚到的钱交给她。」
「你说什么?」
苏清沅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或许本就心有郁结,介意陈绪乡间有妻。
现在听说陈绪待那乡间糟糠妻这般体贴。
再也淡然不了了。
「你再说一遍,陈绪与那乡野村妇是如何相处的?」
心内泛起一阵一阵强烈的快感。
我知道。
鱼儿要咬钩了。
老老实实把刚才的话重说了一遍。
苏清沅果然妒火中烧。
她起身招呼女婢:
「绿蕉,收拾东西,我现在就要去小河村!」
说罢,便要往亭外走。
翠衣女婢连忙上前劝解:「女郎三思啊。」
「郎君临行前特意叮嘱我等,万事皆以女郎的安危为先。」
「此刻天色漆黑,山路崎岖多险,不如待天光透亮,再寻郎君不迟。」
女婢言辞恳切。
苏清沅眉眼间满是戾气,胸口起伏不定。
她一定无法容忍旁人分走半分属于自己的偏爱。
可是婢女说的又在理。
两难之下。
我站了出来:
「女郎今夜去,怕是不合适。」
「小河村的人都知道陈母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成天找人打听助孕的方子,今日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定是要催他和儿媳好好相守,为陈家延续香火呢。」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
苏清沅猛地拂落案上茶盏。
什么矜贵优雅,端庄淡然,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备车!即刻动身去小河村!」
她面色铁青。
婢女不敢再劝,应声出去安排车马。
我忍不住勾起嘴角。
在苏清沅看过来时,低头遮掩。
下一瞬——
碎银滚落,叮当作响。
苏清沅随手从腰间钱袋取出一把碎银,掷在我面前地上:
「你既熟识路途,便随我一同前往,这些银子就当是你的引路钱。」
我连声道谢。
心情极好地拾起地上的碎银。
真是一位天真娇贵的世家女郎。
只听信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去送死了。
14
收了苏清沅的钱。
我跟着登上马车,坐到车夫旁边指路。
暮色中,车轮辘辘,夜风呼啸。
将至村口时。
我捂住小腹,装作腹痛难忍的模样:
「快停车,我肚子疼,实在撑不住了。」
「小河村沿着这条道直走就能到,你们若着急就先走,不急就在边上等我。」
话说到一半。
我就滚下车,跑到路边的草丛蹲下。
苏清沅此刻怒意未平。
急于进村找陈绪对峙。
她掀开车帘瞪我一眼,其中的鄙夷不加掩饰。
「别等她了,我们走。」
车夫「嗳」了声,驱车继续前行。
我静静目送马车驶进村口。
风声萧瑟,树影斑驳。
忽然之间。
路面响起凌厉的兵刃出鞘声。
只见数十名佩刀卫兵从暗处一拥而出,个个气势骇人。
同前世一样。
这群人未找到印章。
便埋伏在村里,等着陈绪折返回来救我。
最后,人没等到,只收到陈绪平安归营的消息。
他们因此受罚。
转头就将惩罚加倍施于我。
现在只要一闭眼。
我就能「看到」那些人狰狞的面孔,还有各种腥臭发黑的刑铁具。
15
「拿下!」
这群人不知沈清沅的身份。
只当是暗中接应陈绪的同伙。
二话不说,直接围堵截停马车。
卫兵上前,粗暴掀开车帘,将苏清沅从马车上拖拽下来。
华贵的衣裙被拖拽得凌乱不堪,鬓发散落。
苏清沅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又惊又怒:
「你们放肆!」
「我乃安抚使苏导之女,吴王麾下陈绪校尉的正妻,尔等小小爪牙,竟敢对我动手,不怕死吗!」
她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所有人哈哈大笑。
无他,他们要抓的就是她。
不过瞬息的功夫。
苏清沅被麻绳牢牢捆绑,推搡至陈家门前的空地上。
与先前被捆缚在枣树上的陈绪两两相对。
苏清沅刚稳住身子,余惊未定。
耳畔又响起女婢的尖叫声。
「啊——」
苏清沅正要骂。
却在抬眼之际,明白绿蕉为何大叫了。
16
萧绪失血过多,浑身无力。
见到狼狈不堪的沈清晏,瞳孔骤然紧缩。
「清沅,你怎么在这?」
苏清沅泪水涟涟: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我听说你今晚要跟那个女人同房,气得不顾一切地跑来,才落入贼子的圈套。」
话音未落。
卫兵一鞭子甩过去。
苏清沅吃痛哀叫一声。
她像是水做的人,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猫在茅草丛里,轻轻勾起唇角。
前世,我一人承受所有苦楚折辱,换他们夫妻一生圆满。
这一次。
就该他们亲自尝尝仇家的手段,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看到这,我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离去。
步行至附近的乡镇市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早集上都是卖菜的,吆喝声不断。
我走进一间杂货铺。
用苏清沅给的赏钱买了三样东西。
付钱离开时,一丝晨光破晓。
我提着布包,再度折返小河村。
陈家的茅草屋顶冒出白烟。
那些人应该是要烧火做饭了。
他们人多,水缸的水很快就会用完。
而村里就一口老井,无人看守。
这会儿找到了想找的人,大概会放松警惕。
我慢慢摸索到水井边,将布包里的药尽数投入井水中。
药粉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我做完这一切,悄然退回暗处。
17
片刻后。
口渴难耐的卫兵结伴来这取水。
瓢舀桶提,大口痛饮。
药效被水稀释,发作缓慢。
待他们将水提到水缸,吃完晌午饭。
原本精神紧绷、戒备森严的卫兵,一个个哈气连天。
很快。
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地。
手中佩刀哐当砸落,惊醒了昏睡的陈绪。
他睁开眼。
见偌大的空地安静下来。
眼底瞬时迸射出精光,扭头张望四周。
他这一动。
把苏清沅弄醒了。
她奋力挣扎起来:
「怎么还没来人给我松绑?绿蕉!绿蕉!」
「闭嘴!」陈绪压着声音喝止她。
接着示意她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卫兵。
「别把他们吵醒了。」
苏清沅呜咽一声。
不管不顾地哭出声来:
「都怪你非要回这破地方来,害我担惊受怕,中了敌人的奸计。」
「你知不知道昨天被他们……从马车上拽下来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转念想到我们刚出世的孩子,我又舍不得扔下他。」
「呜呜呜……我真是恨死你了!」
陈绪眉心紧皱。
一面留心周边,一面温声安抚娇贵的女人。
「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看他们还有工夫郎情妾意。
我有点不高兴了。
默默从茅草丛里爬出来。
18
「陆氏?」
陈绪最先看见我。
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命令起来:
「你来得正好,快拿地上的刀割开我身上的绳子!」
他对苏清沅那么温柔。
对我就是这般趾高气扬。
理所当然地轻视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救他脱身。
但我没有理他。
缓步走到一个卫兵身边,捡起他的佩刀。
陈绪等急了。
压低声音催促:「快啊!」
我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高高抬起手,将佩刀狠狠劈下来。
佩刀的主人应声分离,血流汩汩。
我干活向来麻利,记性也好。
前世谁用哪只手碰我,谁狠狠踹我肚子,谁用刀子一下一下剐我的肉。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一一还回去。
陈绪脸上的怒意被震惊取代。
苏清沅自小养在深闺。
大概没见过这样血腥粗暴的场面,吓得双眼紧闭,抖若筛糠。
我走向下一个卫卒身边。
用同样的手法,将前世这群凌辱我的畜生送下黄泉。
19
整整五六十人。
挨个解决完,我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陈绪亲眼目睹这一切。
嗓音紧得发涩:
「陆氏,你杀了人。」
「杀人是要砍头的,你知不知道?」
「你赶紧把我放开,我帮你遮掩此事。」
我一动不动。
悲凉地望着他:「绪郎,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了。」
「你和这位贵女有一个孩子?」
「你说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隔一世。
我还是想听他解释。
为何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他的野心太强,还是我不够好?
陈绪神色一僵。
却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
「陆娘,你听错了。」
「你我成婚数年,虽然聚少离多,但心中都有彼此。」
「眼下不过一场误会,你先解开绳索,我慢慢说与你听。」
我扯唇笑了笑。
男人真是天生的戏子。
分明无情,硬是演出痴情。
瞥见苏清沅脸上的错愕,我忽地笑了:
「绪郎的意思是……你不认识这个女人?」
陈绪目色微沉。
为求自保,他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
「陆娘的确误会了,我并不认得此女,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此。」
此言一出。
一旁隐忍许久的苏清沅猛地抬起头。
「陈绪!你无耻!」
她恐怕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背叛。
极致的难堪冲垮所有理智。
她含恨地撕破陈绪的虚伪。
将他的凉薄尽数抖落出来:
「你之前分明搂着我的腰说,陆十四娘只是你买来伺候老母的丫鬟,粗鄙不堪,愚钝无知,要不是怕乡邻说三道四,你根本不会给她妻子的身份。」
「我问你有没有碰过她,你嘲讽她死板木讷,毫无情趣,哪怕看她一眼,都是污了你的眼。」
「如今危难临头了,你又反过来哄骗她,弃我于不顾!」
陈绪脸色涨红。
他立即否认,目光紧紧盯着我:
「陆娘,你不要相信她,我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是她一直纠缠我。」
「我说我已有妻室,她就要派人来杀了你。」
「若不是我万般阻拦,打消这毒妇的恶念,你早就被她杀了,千万不要信她!」
苏清沅怒极反笑。
但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只一味地挣扎绳索,想看清陈绪此刻的嘴脸。
20
我坐在地上看这两人狗咬狗。
心底那点执念终于消散了。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
只是陈绪太过卑劣。
我终于站起身。
在陈绪期盼的眼神中,静静走到他面前。
我笑:「昨日你被抓时,我就在人群里看着。」
「听你误导那些人,将我推入死地,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陈绪面色惨白。
失神地喃喃:「我真是看走眼,娶了个害人的蠢货。」
我不知他在骂哪一个。
低低地笑出声:
「二位这般坦诚,又那么恩爱,我干脆做个好人,送你们一场圆满。」
陈绪猛地抬头,神色惊慌:
「陆娘,我错了,你放过我!」
「只要你放过我这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发誓。」
我摇摇头。
直直地看着他。
你难道忘了,拜堂成亲那日也曾向我发誓:
「陆氏,男儿志在四方。」
「我要出去闯荡了,你记得把家守好,把我娘照顾好,等我日后闯出一片天地,绝不会亏欠你。」
我那时信了。
目送男人离开的背影。
默默扛起家里的一切事务。
春耕播种,入夏抢收抢种。
秋收纳粮,入冬前要拾足柴火,囤足过冬的粮食。
乡邻们都有家人帮衬。
只有我是一个人。
辛苦劳作回到家,还有挑剔的婆母要伺候。
但我从不跟陈绪诉苦。
每次看到他回来,直奔婆母屋里去。
我都像做对事的孩子一样,暗暗等他夸奖。
可他每次都像看不见我似的。
不和我说话,不碰我一下。
重活这一世。
我全明白了。
再也不会信他所谓的誓言。
21
听到陈绪的求饶。
苏清沅摆出了一心求死的模样。
她高高昂起头,端起自己贵女的架子,仿佛并不畏死。
我收尽笑意。
再次无视他们。
转身走到已经死透的卫兵身边。
把他们身上的钱袋、配饰全都搜刮一空,接着垒成一堆。
待搜刮完毕。
我往灶房那边走。
陈绪察觉我的意图。
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来人呐,快来人!陆氏要谋杀亲夫了!」
「娘,你在哪?快来救救儿子!」
我抱着干柴从灶房出来。
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别喊了,你娘早就死了。」
他难道不知道?
就他娘那个身子。
我好生伺候着,都要一月病两回。
昨日受到那么大的惊吓,人肯定当场就没了。
刚才我从县城过来时。
恰好看到村里的狗叼着婆母的衣服布料。
至于村里的其他人。
他们前世都死在陈绪仇家的屠刀下。
这一世好些。
有陈绪这个祸头子在,好歹能躲出去。
22
把干柴搭成一个圈后。
我从布包取出备好的火油,将其泼洒在柴上和老槐树四周。
浓烈的火油气息弥漫开。
我捻燃火折子。
最后看了一眼神情各异的两人。
指尖一松。
火光坠落。
熊熊烈火轰然燃起,焰势冲天。
晚风卷着滚烫的烟火气扑来。
两世的痴怨都焚成了灰,乌黑的浓烟直入云霄。
躲出去的乡邻们都瞧见了。
他们悄悄爬到后山林的树梢上。
看到村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后来才发现,这火烧死了那群作恶的兵匪,烧光了陈家。
陈绪和他的娘子陆十四娘不知所踪。
乡邻们扒开灰烬找我的身影。
但火实在太大了。
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一地不成形的黑灰。
那个孝顺婆娘,等待丈夫归家的陆十四娘死了。
一个新的陆十四娘活了过来。
「施主当真要入我梁山寺?」
南方一座有名的古寺里,住持在给我剃度前,这样询问。
我点点头。
寺庙有吃有住,这便足够了。
住持轻轻颔首,削去我的满头黄发。
师姐们教我识字,背诵经文。
我仿佛又有了一个新家。
然而身处乱世,烽烟遍起。
纵使隐居在古寺,光头素衣。
也常听山下的人们来祈求天下太平。
我时常为此分神。
住持见了,说我没有慧根:
「若修行三年还没有成果,你就自行离开吧。」
我怔了怔。
心里憋着股气。
索性仗着前世的记忆,偷偷打听吴王的消息。
得知他身在东南,手下兵强马壮,又占着鱼米之乡。
便在青黄不接,民心惶惶时。
借山寺东南边升起的一轮红月,宣扬自己夜观天象发现:
「紫微星临吴地,龙气凝于萧珩一身,此乃天命所归,他日必定四海、安万民。」
乱世中的人们更容易信命。
这番话在有心人的助力下,迅速传遍四方。
流离百姓闻言,纷纷归心吴地。
皆言吴王得天庇佑,是真命天子。
而萧珩本就治军严明、体恤民生。
一时间,势如破竹。
比前世提前两年入主西京,顺利登基称帝。
原本要将我逐出古寺的住持得到消息,忽地沉默起来。
再也不提要赶我走的事了。
23
乱世终结,新朝建制。
萧珩感念我帮他收拢民心,特意下旨请我入帝都。
授超一品国师尊位。
享朝俸,礼遇冠绝朝野。
换做以前。
我肯定一口就答应了。
但现在,我跟着师姐学会了谦虚。
朝堂礼官再三劝进,我徐徐推辞三次。
待到第四次传旨,方才从容领旨,叩首谢恩。
但我只接受了国师之位。
不愿去前世受囚的伤心之地。
新帝没有强求,又赏赐了一堆东西。
我喜滋滋地收起来。
此后愈发随性恣意。
经书不念,扛着锄头种地种花。
不喜素衣,把皇帝赏赐的宝石镶嵌在衣服上,做成华美的袈裟。
闲时听风过檐牙,夜里看星月满庭。
前世太苦。
今生就怎么快活怎么过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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