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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一位老头,实在受不了 38 ℃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哈尔滨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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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七月的武汉,连空气都是滚烫的。六十七岁的周铁柱在女儿家吹了三天空调,却在第四天早晨偷偷开走了女婿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塞着老伴的遗照和一件羽绒服,导航目的地:哈尔滨。女儿打来电话时,他已经过了信阳。

第一章:蒸笼

周铁柱是被热醒的。

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汗已经把竹席洇出一道人形的湿印。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女儿女婿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那是女儿周敏特意给他装的,说爸你年纪大了受不了热,咱家装两台空调。

两台。客厅一台,他睡的次卧一台。女儿孝顺,女婿陈刚也没二话。可周铁柱住了三天,愣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空调开二十六度,他嫌冷;调到二十八度,他又觉得闷。半夜爬起来关了,不到半小时后背全是汗,黏糊糊地粘在凉席上,像一块被煎过的年糕。

他想念老家县城那间朝北的小屋。房龄快四十年了,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夏天总有穿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隔壁王婶家茉莉花的香气。老伴方秀兰走之前,他们在那间屋里住了整整三十四年。

"爸,您又起来了?"

门口传来周敏的声音。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显然也是被热醒了。"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你睡你的。"

周敏还是倒了水来,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喝水的样子,忽然说:"爸,要不您就常住这儿吧。老家那房子年头久了,夏天热冬天冷的,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

周铁柱把空杯子递回去:"住不惯。"

"怎么住不惯?有空调有热水器,楼下就是超市,您要嫌闷就跟楼下老头下棋去。"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周铁柱没回答。他躺回去,把毛巾被拉到胸口,闭上了眼睛。周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黑暗中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蜜蜂,徒劳地震动着翅膀。

天亮之后更热。天气预报说今天三十八度,体感温度四十一。周铁柱吃完早饭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陈刚出门上班前把客厅空调打开了,凉风呼呼地吹,可他总觉得那风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像是塑料加热后的焦糊。

"爸,您看会儿电视。"周敏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买条鱼?清蒸?"

"嗯。"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高温预警。主持人说"武汉连续十一天发布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一周高温天气仍将持续",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环卫工满脸汗地说"习惯了"。周铁柱换了台,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天仙配》,董永和七仙女在槐荫树下对唱,他听了几句,又换台。纪录片频道在播东北雪乡,镜头里白茫茫一片,有人穿着棉袄在冰面上凿洞钓鱼。

他盯着电视看了很久。雪地里那个人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模糊了面孔。周铁柱想起方秀兰临走前那年的冬天,武汉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她撑着伞站在阳台看雪,转头对他说:"老周,我这一辈子还没去过哈尔滨呢。"

"去那儿干啥?冻死人。"

"看冰雕啊。"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雪地上细细的裂纹,"电视上放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多好看。"

"等明年开春了暖和点儿再去。"

方秀兰没等到第二年开春。那年冬天还没过完,她就走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吸了太多飞絮。从确诊到走,三个月零八天。周铁柱记得她最后那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眼睛大得吓人,但她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开玩笑:"老周,这下彻底省了去哈尔滨的路费了。"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别瞎说,等你好了咱就去。"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电视里的雪乡镜头结束了,切成了广告。周铁柱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热浪滚滚,楼下的梧桐叶子都蔫了,耷拉着脑袋。他看见对面楼六层的阳台上晾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可能是谁冬天忘了收,此刻在热风里一动不动地挂着,像一具风干的标本。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油门踩到底

上午十点,周敏去菜市场买鱼。她前脚刚出门,周铁柱后脚就动了。

他先回次卧把羽绒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那是方秀兰走之前那年冬天买的,军绿色,短款,她自己没来得及穿。周铁柱叠好塞进一个帆布袋里,又从五斗柜抽屉里摸出方秀兰的遗照。那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她四十岁时候拍的,头发烫着小卷,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旧书里,又想了想,从床头柜拿了半瓶速效救心丸。然后他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女婿陈刚的车钥匙。那辆哈佛H6是去年买的,陈刚宝贝得很,每个周末自己拎桶水下楼擦车。

周铁柱不会用导航,但他提前看了地图。G4京港澳高速一路往北,过了郑州拐G45大广高速,就能一直通到哈尔滨。两千多公里,他打算三天开到。不赶,慢慢走。

他给周敏留了一张条:"我去哈尔滨转转,别担心。手机带着,到了联系。"

条子压在餐桌上的玻璃杯下面。他打开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楼道里闷得像蒸笼。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电梯。

车子停在小区地面车位。周铁柱把帆布袋扔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陈刚的车是手动挡,他试了试离合和刹车,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开了四十年车,从县运输队的东风卡车到后来的桑塔纳,虽然六十岁以后很少摸方向盘了,但骨头里的记忆还在。

点火。挂挡。松手刹。

哈佛H6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周铁柱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敏家的那栋楼越来越小,阳台上的衣服被热风吹得飘起来,像在挥手。他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把方向盘握得很紧。

出城的路堵得厉害。二环线上车流像便秘的肠子,半天挪一步。周铁柱也不急,他摇下车窗,让热风灌进来。旁边车道一辆小货车上拉着西瓜,司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湿毛巾,冲他咧嘴笑:"大爷,这么热的天还出门?"

"去避暑。"周铁柱说。

"哪儿?"

"哈尔滨。"

货车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您可真行!"

过了府河收费站,道路渐渐通畅了。周铁柱把车速提到一百,窗外的热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退,远处的田野在烈日下泛着白花花的光。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被拧了很久的瓶盖终于旋开了一丝缝。

手机响了。周敏。

他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爸!您去哪儿了?!"周敏的声音尖得能把车顶掀了,"您怎么把陈刚的车开走了?!"

"去哈尔滨。"

"您疯啦?!两千多公里!您一个人?!"

"嗯。没事,我开慢点。"

"您马上掉头回来!爸!您听见没有?!"

周铁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敏敏,你妈想去哈尔滨看冰雕,我一直没带她去。现在是夏天,没有冰雕,但我先去看看路。冬天再带她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听见周敏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久很久。

"爸……妈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周铁柱说,"所以我才得替她去。"

"那您也不能一个人开那么远!您都六十七了!"

"六十七怎么了?你姥爷六十八还骑着自行车去西藏呢。"

周敏噎住了。那确实是她的姥爷,周铁柱的岳父,一个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六十八岁那年真骑着辆二八大杠从武汉骑到了拉萨,回来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您……您到了给打电话。每两个小时打一个。"

"好。"

"不许开夜车。"

"好。"

"住酒店,不许睡车里。"

"好。"

周敏又说了很多"好",每个"好"都带着颤音。周铁柱听着,觉得嗓子有点堵,他说:"敏敏,爸没事。爸就是想出去走走。"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摇上来,打开了空调。冷气吹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然后慢慢放松了肩膀。前方路牌显示:距离郑州还有三百一十公里。

他踩下油门。

第三章:第一个黄昏

下午五点多,他到了许昌服务区。下来上厕所、加油,顺便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瓶冰红茶。服务区里全是人,大巴上下来的旅行团吵吵嚷嚷,有个小孩儿把冰淇淋蹭在了妈妈裙子上,女人尖着嗓子训他。周铁柱坐在遮阳棚下面的长椅上啃包子,肉馅儿咸得有点齁,但他饿了,三口两口吃完。

天色开始变了。西边的云层染上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温度降了些,风也变得清爽起来,吹在脸上有种久违的干燥的凉。周铁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大口。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年轻男人,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正低头看手机。周铁柱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是导航地图,密密麻麻的路线。

"去哪儿?"周铁柱问。

年轻人抬头,一张晒得黝黑的脸,眼睛很亮:"啊?我?去漠河。"

"漠河?"

"嗯,中国最北端。"年轻人咧嘴笑了,"毕业旅行。"

周铁柱打量他的背包:"一个人?"

"一个人。"年轻人拍拍身边的包,"自由。"

自由。这个词从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周铁柱听着却觉得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在运输队开车,每天从武汉跑宜昌,拉一车棉纱或者化肥。那时候他觉得方向盘就是他的自由,路有多长,自由就有多远。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运输队解散了,他去工厂当保卫科干事,从此自由变成了年假里的五天,变成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晚上炒的两个小菜。

"大爷,您去哪儿?"年轻人问。

"哈尔滨。"

"哟,也是往北。您这车开得够远的。"

"还行。"周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就当溜溜腿。"

年轻人笑了:"您这腿溜得够豪迈。两千多公里呢。"

周铁柱也笑了。他拎着半瓶冰红茶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伙子,到了漠河,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最北边的那个界碑。"周铁柱说,"我老伴儿生前想去看,没去成。"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一定替您看!您把您老伴儿名字告诉我,我刻个石头放那儿。"

"不用刻石头。"周铁柱摆了摆手,"看了就行。她知道了会高兴。"

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导航提示"继续沿G4京港澳高速行驶"。哈佛H6驶出服务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年轻人还在长椅边站着,冲他挥手。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把年轻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周铁柱按了两下喇叭回应。

到郑州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没有进市区,找了个高速口的连锁酒店住下。一百二十八块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空调冷得很快。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陈刚。

"爸,您到哪儿了?"陈刚语气很客气,但周铁柱听得出他憋着劲儿。

"郑州。"

"开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

"爸,那个车……您注意安全,高速上别开太快,困了赶紧进服务区休息。"

"知道。"

陈刚犹豫了一下,又说:"爸,妈那事儿,周敏跟我说了。您……您别太难过。咱以后有的是机会去哈尔滨,我开车带您去。"

周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刚,我开了一辈子车。以前开大卡,载重八吨那种。现在这个车轻巧得很,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您的技术,我是……"

"我知道。"周铁柱打断他,"你是好女婿。挂了,我睡了,明早还要赶路。"

挂掉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风吹着窗帘微微晃动,外面的高速路上有重型卡车经过,沉闷的引擎声像远处滚动的雷。周铁柱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方秀兰。

想她第一次坐他开的东风卡车,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他特意把驾驶室擦得干干净净,她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两只手抓着膝盖,眼睛却亮晶晶地到处看。想她后来抱怨他开车太野,每次拐弯都不减速,她坐在副驾抓着扶手喊"慢点儿慢点儿"。想她生病之后那个冬天,他开车带她去东湖看梅花,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在车里哼歌。

她说想去哈尔滨看冰雕的那天晚上,他正在看电视里的足球赛。他说"明年开春了去",眼睛没离开屏幕。他记得她当时没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把电视换成了中央三套,里面在放一个东北风情的歌舞节目,演员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转圈。

后来他没等到明年开春。方秀兰进了医院,就再没出来。

周铁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陌生的、冷清的。他想起家里那个睡了三十四年的荞麦皮枕头,被她睡得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后来她走了,他把枕套拆下来洗了,荞麦皮倒出来晒了一整天太阳,再装回去的时候那个坑就不见了。

有些东西,人走了就没了痕迹。有些东西,人走了却到处都是痕迹。

他在陌生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后半夜醒了一次,起来上了厕所,又躺回去。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忽明忽暗的,像谁在黑暗里轻轻晃着一盏灯。

第四章:玉米地和往事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在酒店餐厅吃了碗胡辣汤,两根油条,撑得肚子圆滚滚的。他这人有个习惯,出门在外早饭必须吃饱,这是开大卡那会儿留下的老规矩——饿着肚子跑长途,胃会造反。

八点准时出发。今天的计划是过安阳、邯郸、石家庄,争取天黑前到保定。豫冀交界处的收费站堵了二十分钟,等的时候他看见旁边车道一辆拉猪的大货车,车厢里几十头白猪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热得直喘气。司机是个胖子,拿管子往猪身上冲水,冲完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下去,半瓶都洒在胸口。

周铁柱看他灌水的样子,忽然想笑。那姿势跟方秀兰一模一样。她喝水的习惯一直不好,瓶口对不准嘴,每次都淋一脖子,说他"老周你帮我擦擦"。

过了收费站,路面宽阔起来。河北平原一望无际,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密密麻麻的绿秆子顶着穗儿,风吹过来翻起一层层绿浪。周铁柱把车速放慢到九十,打开车窗,让田野的气息灌进来。那是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某种植物汁液的味道,干燥而鲜活,闻着让人安心。

他想起第一次开长途运输,就是从武汉拉一车货到石家庄。那时候他才二十三,刚拿到驾照不久,跟着师父跑这趟线。师父姓刘,东北人,一口硬邦邦的普通话,骂起人来像砂纸擦锅底。但他教得认真,教周铁柱怎么在坡道起步不溜车,怎么在雨雪天保持车距,怎么听着引擎声判断该换几档。

有一次他们在安阳附近爆了胎,那会儿还是夏天,比今天还热。师父跟他两个人在路边换胎,千斤顶支起来,轮胎拆下来,汗水淌得跟下雨一样。换完胎师父从驾驶室拎出半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递给他:"小周,来一口,去去暑气。"

他喝了。辣得嗓子冒烟,但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凉快得很。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师父靠在车门上抽烟,脸上全是油污,"在哈尔滨上学。那地方冬天冷,夏天凉快。你有机会也去瞅瞅。"

"去那儿干啥?"

"吃红肠,喝格瓦斯。"师父把烟屁股弹进路边的沟里,"看俄罗斯大姑娘。"

"师父您真逗。"

师父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说真的,人要趁着年轻多走走。等像我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想走都走不动。"

后来师父退休回了东北老家,周铁柱再没见过他。听说他闺女在哈尔滨结婚了,他过去帮忙带孩子。前些年运输队的微信群有人提起,说刘师父七年前就走了,脑梗,走得很突然。

周铁柱开到石家庄服务区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周敏,是周敏的儿子,他外孙,今年十二岁。

"姥爷!"小外孙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妈让我问你到哪儿了!"

"石家庄了。"

"石家庄是哪儿?"

"河北。"

"那离哈尔滨还有多远?"

"还有一千多公里吧。"

"姥爷你太酷了!"小外孙在电话那边跳起来了,"我以后也开车去很远的地方,去新疆,去西藏,去海南!"

"行啊。好好学习,长大了想去哪儿都行。"

"姥爷你到了哈尔滨给我发照片!我想看冰雕!"

"现在是夏天,没有冰雕。"

"那也要发照片!你拍松花江给我看!"

挂了电话,周铁柱觉得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在服务区买了一根老冰棍,坐在车里慢慢吃。糖水冻成的冰棍儿,又甜又凉,咬一口咯吱咯吱响。他想起小外孙小时候夏天来他家,方秀兰给这孩子买冰棍,一次买三根,一根草莓的一根绿豆的一根老冰棍,孩子吃不完她就接着吃,吃得嘴唇紫红紫红的。

方秀兰一辈子爱吃凉的。冬天都要吃冰淇淋,说"老周你不懂,那是另一种暖"。她走了以后,冰箱冷冻层里的几盒八喜冰淇淋一直放到过期,周铁柱也没舍得扔。

第五章:夜宿保定

到保定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抹暗蓝,头顶的天是深紫色,几颗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周铁柱把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出来的时候被晚风迎面撞了个满怀。北方的风跟南方完全不同,干燥,利落,没有那种黏糊糊的潮气,吹在皮肤上像被一张干净的手帕擦了擦。他站在酒店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觉得肺里积了几十年的武汉暑气被一点点置换出去。

他找了家小馆子吃晚饭。驴肉火烧配小米粥,又要了一碟腌萝卜。店不大,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格子围裙,说话嗓门大:"老爷子从哪儿来?"

"武汉。"

"哎呀,那地方热!"老板娘端粥上来,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我们这儿也热,三十多度,但跟你们南方不一样,我们这儿是干热,太阳下山就凉快了。"

周铁柱咬了一口火烧,酥皮碎了一桌子,驴肉卤得入味,香得很。他问:"您去过武汉?"

"年轻时候去过一次,七月份,差点没把我热晕过去。"老板娘哈哈哈笑,"那汗出得,洗澡都不用开热水器。"

周铁柱也笑了。他吃完结账,老板娘多送了他一碟腌萝卜:"老爷子一个人出门?"

"嗯。"

"上哪儿去?"

"哈尔滨。"

老板娘眼睛瞪圆了:"好家伙,跑那么远!"

"家里老伴儿想去,没去成。我替她去一趟。"

老板娘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爷子,您是个好人。到了哈尔滨,去中央大街走一走,那儿热闹。再去松花江边上坐坐,吹吹风。"

"好。"

"要是有机会,冬天再去一趟,看看冰灯。"老板娘说,"您老伴儿肯定喜欢。"

周铁柱捏着那张找零的十块钱,在手里攥了攥。他说:"谢谢您。"

回酒店路上,他沿着保定的老街道走了走。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店铺,理发店、烟酒行、五金店、小卖部。有人搬着小马扎坐在路边乘凉,摇着蒲扇聊天,蒲扇拍在胳膊上啪嗒啪嗒响。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方秀兰夏天晚上也喜欢扇蒲扇,说她用不惯空调,"风太硬,吹得骨头疼"。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路灯下面围了一圈人。凑近一看,是下象棋的。两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对弈,旁边七八个人围观,七嘴八舌地支招。周铁柱挤进去看了两局,棋走得一般,但热闹。下棋的白头发老头连输两盘,急眼了:"不下了不下了!你这臭棋篓子今天吃错药了?"

赢棋的另一个老头嘿嘿笑:"老孙头你不行了,下回带点脑子来。"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周铁柱也笑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群老人,觉得北方的夜晚凉丝丝的,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他忽然想,方秀兰如果在,会不会也坐在旁边看棋?她看不懂象棋,但她喜欢看热闹。以前县城广场有人下棋,她能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一整个下午,回来跟他说"老周,那个穿蓝褂子的老头可厉害了,连赢七盘"。

他说你又不认识人家,看那么起劲干啥。

她说我认棋不认人。

九点多他回了酒店。洗澡的时候他发现水温比武汉凉很多,洗着洗着打了个喷嚏。擦干身子躺进被窝,被子蓬松干燥,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到保定了,住下了,明天到北京。"

周敏秒回:"爸您注意安全。陈刚说车该保养了,您到北京找个4S店检查一下。"

"知道了。"

"爸……"周敏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想你了。"

周铁柱看着那三个字,鼻子有点酸。他打字:"我也想你。回去给你带哈尔滨红肠。"

"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黑暗里空调风声细细的,像远方的河。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第一次上幼儿园,他在工厂保卫科值班走不开,方秀兰送她去。回来她说女儿哭了一路,抱着她的腿不让走,后来老师硬抱进去的,她在教室外面听见女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女儿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见他"哇"又哭了。他抱起来哄,说爸爸明天早点去接你。女儿抽抽搭搭地说"爸爸你骗人",他说不骗人,爸爸说话算话。

后来他真的每天提前下班去接女儿。工厂保卫科的工作本就清闲,他跟科长打了个招呼,每天四点半溜出去,骑自行车到幼儿园门口等着。方秀兰笑他"女儿奴",他说"我女儿我不宠谁宠"。

再后来女儿长大了,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他渐渐变成了那个被女儿叮嘱"早点休息"的人。时间像一个巨大的轮子,碾过所有人,把角色一点一点换过来。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而平稳。明天还有路要赶,他得睡觉了。

第六章:出关

第三天早晨,周铁柱在保定酒店旁边的包子铺吃了四个猪肉大葱包子,一碗豆腐脑。豆腐脑是咸的,浇了卤汁和韭菜花,他头一回这么吃,觉得还挺香。

今天要过北京、承德,然后进辽宁。他在地图上用手指量过,从承德到哈尔滨还有差不多一千公里,今天开不到,得在沈阳或者长春再住一晚。他不急,慢慢开,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

出了保定,高速路开始出现起伏的山势。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子忽明忽暗地穿行。周铁柱开了大灯,把车速降到八十。隧道里的灯一排排往后退,像慢镜头里的流星。

过北京的时候他没有进城,沿着六环绕了过去。六环路面宽,车流密集,但他这个点正好错过了早高峰,开得还算顺畅。路过一个路牌写着"密云 35公里",他想起方秀兰的弟弟在密云安了家,前些年还回来过一趟,姐弟俩坐在阳台上剥毛豆聊天。弟弟走的时候方秀兰送到楼下,姐弟俩抱了一下,她说"明年去北京看你",弟弟说"姐你说话算话"。

明年。第二年她没有去。第三年她走了。

周铁柱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视线移回路况。前方的天空比河北更蓝了,云层也更高更薄,像被谁扯松了的棉花糖。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花生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下。

中午在承德服务区吃泡面。他端着面桶坐在树荫下面,旁边停着一辆天津牌照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了五六个人,像是全家出游。有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趴在车窗上看他,被他发现了就缩回去,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小朋友,几岁了?"周铁柱冲她招手。

小女孩看了看车里的大人,得到许可后跑过来,扎着两个羊角辫:"七岁!"

"去哪儿玩?"

"避暑山庄!爸爸说里面有皇帝住过的房子!"

"那你看见皇帝了吗?"

"没有。妈妈说皇帝早就死了。"

小女孩的妈妈赶紧过来:"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又冲周铁柱笑,"大爷您一个人?"

"嗯。"

"上哪儿去?"

"哈尔滨。"

女人露出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的表情,惊讶里带着点佩服:"哎呀,您真厉害。我们家开车去承德我老公都嫌远。"

"开慢点就不觉得远了。"周铁柱说。

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爷爷,哈尔滨是不是特别冷?"

"冬天特别冷。现在跟这儿差不多。"

"那您去哈尔滨干啥?看大熊吗?"

周铁柱笑了:"看江。看松花江。"

"松花江里有鱼吗?"

"有吧。很大很大的鱼。"

小女孩眼睛亮了:"那您帮我捞一条回来!"

她妈妈把她拽走了,边走边说"爷爷那么远怎么给你捞鱼"。周铁柱冲她挥了挥手,把泡面汤喝完,塑料叉子丢进垃圾桶,上车继续赶路。

下午三点进入辽宁界。一路牌上写着"沈阳 178公里",他看了看油表,还能跑两百多,决定到沈阳再加油。过了省界之后,路边的景色又变了,开始出现大片的水稻田和偶尔的白桦林。北方平原的气息比南方硬朗,每一棵树都站得直挺挺的,不像南方的杨柳那样软绵绵地垂着。

他打开车载广播,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放的是老歌,《南泥湾》,一个女声唱得清亮亮的。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跟着哼哼。唱到"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的时候,他想如果方秀兰在副驾,一定会笑他跑调。

方秀兰唱歌很好听。年轻时候在厂里的文艺汇演上唱过《我的祖国》,得了二等奖。她得意了好一阵子,天天在家哼这首歌,炒菜哼,洗衣服哼,连叠被子都哼。周铁柱说她魔怔了,她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后来不唱了。有了周敏以后,她改唱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唱了无数遍,唱到周敏上小学还会唱。再后来周敏大了,她偶尔在厨房边择菜边哼两句,哼着哼着就停了,说"老了,嗓子不行了"。

周铁柱觉得她嗓子一直行。哪怕最后在医院里,她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凌晨最安静的那一会儿,她还会轻轻哼两句。声音小得像蚊子,但他听得见。他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见她哼"一条大河波浪宽",哼到"风吹稻花香两岸"就没声了。

车窗外开始出现淡淡的暮色。周铁柱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沈阳还有不到一百公里。他决定今晚就在沈阳住下,明天早上再出发,沈阳到哈尔滨不到六百公里,中午就能到。

广播里的歌换成了一首东北民歌,男声粗犷地唱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周铁柱听着那歌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像一颗种子终于找到了泥土。

他要到了。

第七章:沈阳一夜

沈阳比保定更凉快。周铁柱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从车里出来,感觉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烧秸秆的那种烟熏味。方秀兰老家在乡下,每年秋天收完稻子,田里就烧秸秆,她每次回去都使劲闻,说这是"丰收的味道"。

他在酒店旁边的小饭馆吃了碗冷面。面是荞麦的,汤里飘着冰块,酸酸甜甜的,配了半颗煮鸡蛋和几片牛肉。吃一口下去,整个人从嗓子眼凉到胃里。他想起陈刚有一次从东北出差回来,特意带了袋冷面调料包,说给爸尝尝鲜。方秀兰当时在旁边笑:"人家出差带人参鹿茸,你带冷面。"

陈刚挠头:"妈,那玩意儿太贵了,我买不起。"

方秀兰说:"贵不贵的无所谓,你有这份心就行。"

那袋调料包后来一直放在厨房柜子里,方秀兰走之后周铁柱收拾东西翻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已经过了半年。他没舍得扔,又放回去了。现在还在那个位置。

吃完冷面,他在街上走了走。沈阳的夜晚比武汉安静得多,八点多路上人就少了,街灯橘黄橘黄的,照在梧桐叶子上。他经过一个公园,听见里面有人在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曲子哀哀的,断断续续,有时候拉错一个音,停下来重新来。周铁柱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店,他坐在床上拨通了周敏的视频。

周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旁边还有她儿子挤进来的大脑袋:"姥爷!"

"诶,乖。"

"姥爷你到哪儿了?"

"沈阳。"

"哇!我地理课刚学过,沈阳是辽宁的省会!"

"对。明天就到哈尔滨了。"

周敏把她儿子拨拉到一边,凑近屏幕:"爸,您累不累?"

"不累。"

"真的?开三天车了。"

"真的。北边凉快,人精神。"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铁柱知道她想说"您回来吧",但她没说。她就那么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爸,"她说,"哈尔滨有冰雕吗?夏天。"

"没有。我来踩点的。冬天再带你妈来看。"

周敏"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爸,妈知道您替她去了,一定高兴。"

"我知道。"

"爸……我以前总觉得您对妈不够好。她想去哪儿您都不带她去,说是忙,说是等等。其实您就是懒。"

周铁柱没说话。

"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周敏吸了吸鼻子,"您不是懒。您是觉得日子还长。您以为那些事儿以后都能做。"

"……你妈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您才替她去,对不对?"

周铁柱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她长得像方秀兰,尤其是眼睛,又大又圆,哭起来的时候双眼皮会肿成一整条线。此刻她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出来。

"敏敏,"他说,"爸以前亏欠你妈太多。这辈子还不上了,但哈尔滨我得替她去一趟。"

"那冬天您还去吗?"

"去。那时候有冰雕了。你妈最喜欢五彩缤纷的东西。"

周敏终于哭了。她用手背抹眼泪,抹得满脸花,旁边的儿子看见了,伸手给她擦:"妈妈你别哭呀。"

周铁柱看着屏幕里女儿哭成一团,外孙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心里又酸又暖。他说:"别哭了,明天到了哈尔滨我给你发照片。早点睡。"

"爸您也早点睡。明天开慢点。"

"好。"

挂了视频,周铁柱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沈阳城安安静静的,远处的霓虹灯闪着红光,映在窗帘上,像一片遥远的晚霞。他摸了摸口袋里方秀兰的遗照,隔着布料感觉到硬纸板的轮廓。

"秀兰,"他在心里说,"明天就到了。"

第八章:松花江上

第四天中午十一点,周铁柱的哈佛H6终于驶进了哈尔滨市区。

从绕城高速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路牌上写着"松花江 3公里"。那三个字让他心跳快了几拍。他顺着路牌指示开,过了几座桥,拐了几个弯,然后——松花江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

宽阔的江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水是灰蓝色的,不急不缓地往东流去。江对岸是连绵的树影和高高低低的楼房,天空蓝得透明,几朵白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扯下来一片。

周铁柱把车停在江边的停车位上,下了车。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又凉又润,带着微微的水腥气。他站在江岸的护栏旁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这条他在电视上和想象中见过无数次的河流。它比长江窄一些,比汉水平静一些,但那种宽阔和从容让他觉得亲切。

他从口袋里摸出方秀兰的遗照,把她朝向江面。

"秀兰,到了。"他说,"这就是松花江。"

照片里的方秀兰笑着,烫着卷发,四十岁的样子。阳光照在照片上,她的脸亮亮的,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

周铁柱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江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旁边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经过,有个大爷在岸边钓鱼,鱼竿弯成一道弧。所有人都自在地过着他们的下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在跟一张照片说话。

"水挺清的。"周铁柱继续说,"比长江清。对面那片楼不知道是哪儿,一会儿我查查。江上有船,游船,红颜色的,你要是在肯定想坐。"

他收好照片,沿着江岸慢慢走。走了大约两公里,看见一座铁桥横跨江面,桥身是深灰色的钢架结构,老式的那种,桥头立着块牌子写着"松花江铁路大桥"。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从桥上走过去,走到江心停下来拍照。

他也走上去了。桥面铺着木板,缝隙里能看见下面奔流的水。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风更大了,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把方秀兰的照片又拿出来,举到眼前,让照片里的她看江水的全貌。

"秀兰,这就是你念叨的松花江。比电视上好看吧?"

路过的人看他一眼,以为他在自拍,笑了笑走过去了。

从铁桥上下来,他去了中央大街。路面铺着方方正正的面包石,踩上去有点硌脚,但有一种厚实的历史感。街两边全是俄式建筑,尖顶、圆顶、雕花的窗框,颜色以米黄和暗红为主。街上的行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有人在吃马迭尔冰棍,有人在排队买大列巴。

周铁柱在街中央找了个长椅坐下。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

"从哪儿来的?"大爷问。

"武汉。"

"哟,那地方热。"

"是啊。我就是来避暑的。"

大爷嘿嘿笑:"我们这儿凉快吧?今儿才二十六度。"

"凉快。舒服。"

"一个人?"

"嗯。老伴儿以前想来,没来成。我替她来。"

大爷转核桃的手停了停,看了他一眼:"那你这趟跑得值。"

周铁柱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阳光把面包石的缝隙照成一条条金色的线,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在蓝天下画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方秀兰就在他身边,就坐在这张长椅的另一头,咬着马迭尔冰棍,左顾右盼地看热闹。

她一定会这么说:"老周你看那个楼,俄式的吧?真好看。老周你给我拍张照,就站那个门前面。老周咱去买根红肠带回去给敏敏。"

她话多。一辈子话多。从早说到晚,从柴米油盐说到电视剧剧情,说到他嫌烦了就说"你嫌我话多你娶我干啥"。他每次都说"我娶你的时候不知道你话这么多",她就笑,笑完了继续说。

她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他有时候坐在客厅里,能听见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听见楼上邻居的拖鞋声啪嗒啪嗒。他开电视,开到最大声,但那种安静还是往里钻,从耳朵钻到脑子里,再从脑子钻到心里。

现在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上,到处都是声音。有人放音乐,有人叫卖,有孩子笑,有情侣吵架。可他还是觉得安静——一种不同的安静,是心里的某个位置终于被填上了的安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旁边那个大爷说:"您知道哪儿能买红肠不?正宗的。"

大爷给他指了个方向:"秋林里道斯,往前两个路口左拐。"

"谢谢您。"

"不客气。"大爷又转起核桃,"老爷子,替您老伴儿多看看。这地方好东西多着呢。"

第九章:冰雕的约定

周铁柱在哈尔滨住了三天。

第一天看松花江、走中央大街、买红肠和大列巴。第二天去了太阳岛,坐了索道,看了俄罗斯风情小镇。第三天他去了一趟冰雪大世界的园区——夏天当然没有冰雕,整个园区空荡荡的,大门紧闭,只有门口的巨型雪人雕塑还在,漆成白色的水泥坯子,傻乎乎地咧着嘴笑。

他站在那个雕塑面前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敏。

"冬天这里有冰雕。比你妈在电视上看的还好看。"

周敏回了个哭脸:"爸您别说了,我都要哭了。"

第三天下午,他去了极地馆。看了白鲸表演,两米多长的白色鲸鱼在水里翻腾,驯养员站在它们背上划水,全场鼓掌。周铁柱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看着那个巨大的水池,想起方秀兰以前总说想去海洋馆看看,武汉没有,得去上海或者大连。他说等退休了去,退休了她身体又不行了,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白鲸表演结束的时候,驯养员朝观众挥手,一个女孩坐在第一排被水溅了一脸,尖叫着笑。周铁柱忽然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到极地馆外面的广场上,靠着栏杆,给方秀兰的照片点了三根烟。

他不抽烟,但方秀兰在世的时候偶尔抽。心烦的时候抽,高兴的时候也抽,每次就半根,剩下半根掐灭了放回去。他说你少抽点,她说"我心里有数"。

"秀兰,白鲸看了。比电视上好看。你当初要是早点说想来看,咱俩就来了。"

照片里的她还是笑着。四十岁的她,什么病都没有,头发又黑又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

"明天我回去了。"他说,"回去开三天,到家了给你上香。红肠买好了,大列巴也买了,回去给敏敏尝尝。冬天我再带你来,看冰雕。"

他把三根烟插在花坛的泥土里,看着它们慢慢燃尽。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哈尔滨干净的空气里散开,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他去了松花江边最后一趟。江面在暮色里变成了暗蓝色,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他坐在江岸的石阶上,从六点坐到八点,看天从浅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蓝。

旁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举着相机,让她"看这边笑一下"。女孩笑的时候露出两个酒窝,周铁柱觉得那酒窝的位置跟方秀兰一模一样。

八点半他回了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把方秀兰的照片夹进了日记本里。那个本子是出发前在文具店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里面一个字都没写。他本来想记点路上的见闻,但每天到了酒店都累得倒头就睡,一个字也没记。

现在他坐在床头,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七月二十日,哈尔滨,晴。松花江很大,中央大街很热闹。秀兰,你喜欢的我都替你看了。冬天再来,看冰雕。老周。"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挺好的,别担心。"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

第十章:归途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短。

第一天从哈尔滨开到长春,第二天到天津,第三天直接杀回武汉。周铁柱发现自己的状态比来的时候还好,注意力集中,腰不酸腿不疼,下了高速甚至还有精神绕到县城老家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十四年的小屋。

巷子口的王婶正在收衣服,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铁柱?你咋回来了?"

"路过。"

"你这车谁的?"

"女婿的。我开着去了一趟哈尔滨。"

王婶手里的衣服掉了一件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啥?哈尔滨?!你一个人?"

"嗯。"

"老天爷,你可真能折腾。"王婶把衣服捡起来拍了拍灰,"秀兰要知道你这么疯,准得骂你。"

周铁柱笑了笑:"她知道了。我就是替她去的。"

王婶不说话了。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铁柱,进屋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了,还得回敏敏那儿。改天再来看你。"

"那你有空常回来,巷子里老邻居都念叨你。"

"好。"

他发动车子倒出巷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王婶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那面墙他还记得,方秀兰在墙根种过一溜指甲花,夏天开得红艳艳的,她每天黄昏提着小喷壶浇水。

花早就没了,但墙还在。巷子还在。那间小屋还在。

到了周敏家楼下,他没急着上去。他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导航关了,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三天的车程,两千多公里,此刻所有行程归零,但他不觉得累。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深了,但眼睛是有光的。

他想起出发那天在许昌服务区遇到的那个去漠河的年轻人。那孩子说"自由"。他现在明白了,自由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自由是做完了一件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然后心平气和地回家。

他拎着帆布袋上楼,里面装着红肠、大列巴、一瓶格瓦斯,还有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

周敏开的门。她一看他就红了眼眶:"爸……"

"哭啥。给你带好吃的了。"

他进了屋,陈刚从厨房探出头来:"爸回来了?饭马上好。做了您爱吃的粉蒸肉。"

小外孙从卧室冲出来,抱着他的腿:"姥爷!哈尔滨好玩吗?有没有冰雕?"

"夏天没有。冬天有。姥爷冬天再带你去。"

"真的?!"

"真的。姥爷说话算话。"

他把帆布袋放到餐桌上,从夹层里把日记本拿出来,走进次卧。他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让傍晚的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楼下梧桐叶子的气息,热烘烘的,但比出发那天温柔多了。

他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到家了。七月二十四日,武汉。热,但能忍。"

他把方秀兰的照片从书页里取出来,放回床头柜上原来的位置。照片里的她还是四十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一点灰。

"秀兰,"他说,"哈尔滨去过了。松花江我看了,中央大街我走了,大列巴我吃了。红肠给敏敏带了,她肯定爱吃。冬天咱再去,看冰雕。这回说好了,不骗你。"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拖得长长的。厨房里传来陈刚炒菜的声音,葱姜蒜爆锅的香气飘进来。周敏在客厅说"摆筷子了",小外孙在喊"我要吃大列巴"。

周铁柱坐在床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笑了。

他出门去吃饭。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全家人坐在一起。周敏给他夹了一块肉:"爸,您这趟出去,人都精神了。"

"东北凉快,人也爽快。"他咬了一口肉,肥而不腻,陈刚的手艺确实不错。

"那您以后还去不?"

"去。冬天去,看冰雕。"他看了看窗外,"带着你们全家都去。你妈喜欢热闹。"

周敏低下头扒饭,肩膀动了动。陈刚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小外孙完全没注意到大人的情绪,正在跟那根大列巴较劲,掰得满桌子碎渣。

周铁柱看着这满桌子的人,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满过。那根在脑子里刺了三年、在胸口堵了三年的东西,终于被哈尔滨的江风吹散了。

他给方秀兰留的位置,永远留着。但以后,那个位置上可以放一束花,放一张照片,放一段回忆,而不是放一个永远没兑现的承诺。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走到阳台。晚风从梧桐叶子的缝隙穿过,吹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但又有一点点远处的、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凉。

他对着夜色轻轻地说:"我说话算话。"

然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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