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委屈的煤矿旧址，规模宏大犹如县城，位置挺好却无人居住

华蓥山深处有一条盘山路，长度大约四公里，路面被煤渣染成了黑色。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细碎的煤渣嵌在泥土里面，像一道抹不掉的旧伤疤。顺着这条路的尽头走，就到了李子垭煤矿。那个地方曾经特别热闹，最多的时候住了将近两万人，如今却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

这个煤矿是1970年开始动工修建的，花了七年时间才建成，到1977年才正式投产。建成以后每年能出煤120万吨，在广安那边排得上号，是第二大煤矿。矿区的规模也很大，光职工宿舍就有38幢，另外还有小吃街、卡拉OK厅、舞厅、菜市场、学校和医院，这些配套设施一应俱全。附近场镇的生意人也都愿意把摊点摆到华蓥山脚下来，特别是那些卖肉的屠夫，他们心里清楚得很，煤矿工人手头宽裕，吃得起肉，出价也爽快。九十年代初期是煤矿最红火的时候，两万人的吃喝拉撒都挤在这条山沟沟里，所以当时大家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山沟沟里的小香港”。

不过这份热闹到了2016年就画上句号了。当年2月1号，国务院发布了一份文件，专门讲煤炭行业要去产能、脱困发展的事情。按照上面的要求，李子垭煤矿被列进了第一批关闭的名单里头。五月份的时候井下的掘进工作就停了，到了2017年七月份开始往回收设备，十月底全线停工，井口也用水泥封死了。

煤矿关停之前的几个月，矿上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井口十米远的地方拉起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风雨四十年，永远的李煤”。办公楼门口也挂了一条，写的是“关闭的是矿井，留下的是丰碑，永存的是精神”。3月28号那天，近三百个已经离职或者退休的职工聚在食堂吃了顿散伙饭。好多人都六十多岁了，男人们抱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不少人当场就哭了出来。到了4月23号，子弟学校里的八十多个师生也聚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从井下撤上来的水泵堆得跟小山似的，有的在水下待了整整四十年，有的才刚下井没多久。这些设备放在外面风吹雨淋，全都生了锈，最后只能按照每吨1185块钱的价格当废铁卖掉。

人员安置方面，矿上一共1576个职工。年纪大的就安排退休，年轻的要么转到别的岗位，要么一次性买断工龄。有一部分人坚持到了最后，也有人带着遗憾离开了。等到2017年4月子弟学校的师生也撤走以后，矿区最后一批外迁人员就都走光了。两万人的喧闹一下子缩成了百十号人，如今还住在矿区里的，也就是一些留守的工作人员和为数不多的退休矿工。

有人觉得这座煤矿挺委屈的。从地理位置来看，它距离华蓥城区也就二十多公里，开车不到半小时就能到，而且处在深山里头，植被长得好，环境也安静，夏天凉快，生活起来挺舒服的。条件其实不差，可煤矿关停以后，房子建得再好也留不住人。

但话说回来，委屈的还不光是这一座矿。2009年华蓥市被列进了全国第二批资源枯竭城市名单。从那以后，几十家煤矿陆陆续续都关掉了。过去华蓥的工业就是靠“一黑一白”撑着，黑的是煤炭，白的是水泥。这两样东西接连退场，对整个城市的影响非常大。光是“十二五”期间，广安市就关掉了53个煤矿，减少的产能有453万吨。华蓥市的煤炭企业也从最高峰时候的102户减少到了26户。李子垭煤矿只不过是这股大潮当中的一朵浪花而已。

煤矿关掉了，山也空了，但故事并没有完全结束。主矿井关闭以后，李子垭煤矿南二井还在继续运转。这个井核定产能小一些，每年只有30万吨，因为地质条件复杂、灾害比较严重，本来计划在2023年底关掉。不过到了2024年1月又重新启动了32采区的恢复性建设，2025年12月3201综采工作面正式投产。到了2026年前两个月，产量完成了计划的100.8%，掘进进尺完成了105.8%。2026年7月广安市政府副市长还专门带队到南二井调研安全生产方面的工作。这座老矿的下半场还在继续往下走。

更大的变化其实发生在矿区以外的地方。华蓥市没有在“矿挖完了、城市空了”的困境里头一直趴着。电子信息、玄武岩纤维新材料这些新兴产业慢慢取代了煤炭和水泥的位置。到了2025年，华蓥市的地区生产总值达到了215.1亿元，同比增长了7.1%，这个增速连续八个季度在广安排第一。规上电子信息企业的产值有25.36亿元，玄武岩纤维原丝的订单量也很大，5000吨的货在年初就全部预定出去了。从过去的“煤黑子”变成现在的“芯光大道”，这座老工矿城市正在换一种活法。

生态环境的修复工作也在同步推进。华蓥市对25个矿山图斑进行了恢复治理，把废弃矿山、腾退出来的厂房以及周边的山林资源整合到一起，建成了高顶山矿山公园这样的景点。重点采煤沉陷区一共治理了153.16平方公里。那些废弃的旧厂房被重新利用起来，加入了现代艺术元素以后，改造成了艺术馆和体验馆。李子垭村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项目现场，原本光秃秃的山体重新长出了植被，又变绿了。

李子垭煤矿的旧址现在还在那里立着。空荡荡的办公楼、锈迹斑斑的矿车、落了厚厚一层灰的职工宿舍，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华蓥山腹地。它确实有点委屈，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热闹，又承受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不过要是把这座煤矿放进华蓥市乃至整个川东老工矿区转型的大背景里面来看，它不单单是委屈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块界碑。它标出了过去那种发展模式的终点，同时也标出了另外一种发展可能的起点。矿区门口横幅上写的那句话——“关闭的是矿井，留下的是丰碑，永存的是精神”——说的不光是告别。那座空荡荡的矿区和正在转型的城市之间隔着的，不光是二十公里的山路，还有整整一代人从黑色经济转向绿色发展所付出的代价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