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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马智清先生(一)
文 | 霞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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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外公最小的女儿,排行第七,出生于1954年,我妈出生时外公已经五十岁左右了。外公属蛇,由此可推算我外公出生于1905年,正宗的清朝人。
我外公是桥头胡马家村人。出了我们桥头胡镇区,过了黄墩桥,不远就是一条峡谷的入口,峡谷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宽宽的溪,溪水潺潺从峡谷最深处往外流,沿着溪往上走五公里就是马家自然村。这条路现在已经用柏油修得非常好了,也通了班车,整个峡谷山清水秀,里面开了不少农家乐,在我们宁海也算是比较有名的休闲度假区,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汶溪翠谷”。但你想想,几十年前,没有通公路,旅游度假也没有兴起的时候,住在峡谷深处的村民只能靠山吃山,或种几分薄地,或打柴徒步挑到镇上来卖,艰难度日,在村里是没有什么出路的。
为了摆脱这艰难的日子,外公十六岁走出山村去跟一个老师傅学做泥瓦匠,从十六岁学到了十九岁。有一天,正跟着师傅在一户人家干活,旁边一个人跟我外公说起了话:“后生,我看你生得清清爽爽的,人也蛮活络的,我介绍你到苏州一家商号去做学生子,你要不要去?”学生子,在宁绍地区方言中是学徒的意思。苏州,对从未出过远门的我外公来说,应该是一个很吸引人的精彩的大世界吧。外公当即说愿意去。
十九岁的外公去了苏州,这一去就是好几年。二十多岁上,外公经人介绍回来娶了小他十岁的我外婆。婚后不久,外公又独自到苏州去了,留下外婆守家。这样来来回回又是好几年,这好几年里,外婆一直没有生养,坊间渐渐有碎言传出,说我外公娶了个不会生的女人。
在苏州,忽一夜,外公在睡梦中感觉帐子顶上有只老鼠在吱吱吱地跳和叫,惊醒去找,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第二日如此,第三日还是如此,弄得外公心神不宁。外公想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就决定从苏州赶回宁海去看看。家里其实平平安安的,没有什么事,但这次回来我外婆怀上了我大舅。1936年,我大舅出生,恰好属鼠。每次聊到这一段,我妈总笑着说真巧,冥冥中好像是梦中的“神鼠”在招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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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胡老街外公老宅天井
又过了一年,我外公大概在苏州有了一定的基础,决定回来把我外婆和我大舅接到苏州去生活。还没从宁海出发,抗日战争就爆发了。“外面乱轰轰的,太危险,你外婆胆小,不敢去,也一定不让你外公去苏州了,否则我们接下去七个姊妹都生在苏州,做城里人了,我也不用跟着你爸苦一辈子了。”我妈笑着打趣说。我爸瞥了我妈一眼:“去了苏州说不定就没有你了!”
1937年,我外公留下来了。在村里除了种地打柴,没有什么出路,他应该也不是种地好手,于是决定把苏州商号里学到的本事用起来,到桥头胡老街租店面做生意。他带着我外婆和年幼的孩子,先后开过豆腐作坊,开过南货店。
有一日,外公在镇外的一条路上走,碰到一队带枪的东洋兵。东洋兵叫住我外公,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他“横街”怎么走。外公在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听说过有叫“横街”的地方,只依稀记得一个同音的地名在很远的地方,就往北面随意一指:“往这边走,路上再问问人就到了。”东洋兵叫我外公带路。外公虽然不情愿,但看看他们长枪上挑着明晃晃的刺刀,不敢拒绝,只好脚步沉重而又茫然地带着他们往前走。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呢,就算走到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啊。不知走了多久,经过一个山坡,见山坡上树林茂密,外公急中生智,说肚里内急,要去树林里解个手。东洋兵叫他快去快回,在山坡下的路上等他。外公隐入树林,慌不择路地逃,捡回了一条命。逃回家看到我外婆和年幼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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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回一条命的外公继续开店做生意。做生意大概是不太忙的,我大舅后面七个弟弟妺妺先后来报到了。
“我们八姊妹里,算你大姨命苦。”我妈常说。大姨很小的时候,腿上不知什么原因生了疮,常年溃烂。外公很急,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也没效果。后来疮倒是不烂了,脚却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直一瘸一瘸的,常年隐痛,走不远,很多事不能做,也影响了大姨的性格。
“你外公也算对得起你大姨了,那个年代,你想想,那么多小孩要养,又是个女儿……宁波华美医院也带去看过了,实在没办法了,你外公尽力了……”我妈说。
做生意十几年,赚了钱当然要置业。噼里啪啦算盘一打,外公在老街上买了店面,买了住房,还在桥头胡本村买了几亩田用于收租。不久,解放了,这下好了,你又有房又有铺又有田,评阶级的时候“资产阶级”、“小地主”帽子一顶一顶给你戴!受这些帽子影响最大的是我二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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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舅很要读书的,经常听到他一大早就在晨读,一直读到了宁海中学。家庭成分不好,他们不让你二舅往上读了,你二舅回家哭了好几天。”我妈说。
当时的宁海中学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不知道二舅上到了初中还是高中,我妈不清楚,我也没来得及问二舅(二舅2026年去世,属龙,享年85岁)。
后来公私合营,外公的生意不能做了,外公作为私营商号业主被供销社“收编”了。“小地主”为什么还能被收编?我不清楚,也没人说得清楚。外公被供销社派驻到十公里远的强蛟镇王石岙村管代销店。我妈小学毕业以后跟外公到代销店去打下手,吃住在店里。
王石岙村在象山港旁边,不远处有一个渔船码头,外公有时候会悄悄批发一点海货带回桥头胡卖掉,补贴一点家用。有一天黄昏,外公又搞来了两个小竹编筐装的海货。外公有事走不开,就让我妈用扁担挑着,走上十公里的路回家去,第二天想办法卖掉。
“那年我才十五岁啊!”我妈好几次唏嘘着跟我讲起这件难忘的往事,所以我印象也很深。
王石岙通往桥头胡镇的必经之路,要翻过一道长长的“长畈岭”,现在车辆来来往往不算冷清。但是我妈十五岁那年(大概1969年),应该只是一条窄窄的冷冷清清的土路。
土路上,昏黄的夕阳把十五岁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就爬上来,影子黯淡、缩短,像一只安静的小土狗,追咬着少女的裤脚。少女走得急,只想着早点把海货挑回家,哪想到夜色也弥漫得这么急。少女怕黑,很怕。她不敢往两边看,只想低头找白白的土路,但又忍不住要往两边张望,路两边,山和树的轮廓都是黑黢黢的,除了踢踏的脚步声,就是偶尔从树上传来的几声鸟的夜啼。更要命的是,少女往日白天翻过长畈岭时,看见过几座坟茔,现在正像几只陌生的眼睛隐在夜色中。少女头皮发麻,汗涔涔气喘吁吁,累,怎能不累,但她不敢停,把脚步紧了又紧,心里一阵阵埋怨她的父亲……
“你现在还埋怨外公吗?”我问妈。
“现在想想你外公当时也真不容易,那么一大家子要养,供销社的工资微薄,不想点办法,这日子怎么熬得过来。我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妈说。
我想外公未必不知道长畈岭的荒寂,未必不懂少女独自挑担上路的无助,只是在生计的重压下,不得不做出无奈的选择,早早地把担子分给了他年少的孩子。
……少女终于,终于翻过了长长的长畈岭,路两边黑黢黢的山豁然退开了好远,少女望见了不远处一个小砖窑里火焰在活泼泼地舞动,几个烧窑的人在火焰旁忙前忙后,再多走两步,也能听到烧窑人的讲话声了。少女终于敢把担子放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当时一路上心别别别地跳啊。到现在也忘不了。”我妈说。我妈至今胆小,怕黑,晚上只敢往闹热亮堂的地方走。但是遇到什么她觉得必须冲过去的坎,我妈决不退缩,咬咬牙硬着头皮上,就像十五岁那夜,再怕再累也没有把海货担子扔下。当年外公交给我妈的不仅仅是一副海货担子,更是交给她对付生活磨难的一层坚韧的性格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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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霞曦客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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