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秀兰蹲在厕所里,借着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看水费单子。这个月又比上个月多了八块钱。她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数落她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厕所来。厨房的水龙头又没关严实,滴答滴答的,像在数她兜里那点钱。她把水费单子折好塞进裤兜,拽了段卫生纸,想了想又撕成两半,一半叠好放回塑料袋里。客厅那边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婆婆还在说,她男人还是没吭声。
第一章
赵秀兰今年四十二,在镇上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三。她男人陈建国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有活的时候一天能挣一百五六,没活的时候就蹲在路边跟人打牌。两口子结婚十八年,有个闺女叫陈晓雯,今年十七,在市里念高二。
这个家住在县城边上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子是陈建国他爹当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的时候凑钱买下来的,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客厅小得转不开身,阳台上堆满了秀兰舍不得扔的纸箱子,说是攒着卖废品。
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闺女做早饭。晓雯六点二十要赶到学校上早自习,秀兰就给她下碗面条或者热俩馒头,再煎个鸡蛋。闺女嘴刁,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动不动就说同学家早上都吃面包喝牛奶。秀兰不算这个账,面包牛奶一顿就得七八块,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三,家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妈,我想买个手机。”晓雯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头也不抬。
“你那手机不是好好的吗?”
“那都啥年代的了,内存小得连作业都传不了,我们班同学用的都是智能机,就我还用这个破老年机。”
秀兰没接话,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知道闺女说的智能机,最便宜的也得六七百。上个月婆婆刚住了趟医院,报销完还搭进去两千多,家里存折上就剩一万来块钱了。
“等你爸回来再说。”
“啥都等我爸,你俩能不能别老这么拖着。”
晓雯把碗一推,背上书包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咣当一下,秀兰心里也跟着颤了颤。
陈建国昨天晚上又出去打牌了,回来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秀兰没问输赢,闻见他身上那股烟味就知道肯定又输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听见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然后窸窸窣窣地脱衣服躺下。
两口子现在说话越来越少,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整话。陈建国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年轻时候还好点,这几年越来越闷,回到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手机。秀兰有时候想跟他说说家里的事,刚开个头他就说累,要不就是嗯嗯啊啊地应付,弄得秀兰也不想说了。
今天是周末,秀兰休息。她本来打算在家洗洗涮涮,结果婆婆打电话来了,说让她过去一趟。
婆婆住在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是一楼。陈建国的爸前年没了,现在就老太太一个人住。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有个风湿的老毛病。
秀兰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韭菜。看见秀兰来了,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婆婆了,每次用这个语气开头,准没好事。
“你姐家那个小子,就是志强,想在这边找个工作。你姐跟我说了好几回了,让我跟建国说说,看能不能在建材市场给找个活。”
秀兰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帮着择韭菜,没接话。
“你说这孩子也不容易,他爹走得早,你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中专毕业了,在家里待了半年多也没个正经事干。咱们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秀兰把韭菜根掐掉,扔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她知道婆婆说的姐是陈建国的姐姐陈建英,比建国大四岁,嫁在隔壁镇上。建英的男人确实走得早,志强上小学的时候出车祸没的。这些年建英也没再找,一个人把儿子带大。
“妈,这事你跟建国说了吗?”
“我还没跟他说,先跟你说说。你是家里管事的,你心里得有个数。”
秀兰心想,她算啥管事的,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婆婆说了算。她就是干活的那个,出钱出力的那个。
“建材市场那边的活也不是说找就能找的。”秀兰斟酌着说,“建国他自己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人家老板用人都是看熟人介绍的,他跟人家也搭不上啥关系。”
婆婆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了,手上的韭菜择得噼里啪啦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秀兰,不是我说你,你这心眼也太小了。那是你姐,是你外甥,又不是外人。建国就这一个姐,志强就这一个舅,咱们不帮谁帮?再说了,又不是让你拿钱,就是让建国帮忙问一问,介绍介绍,这有啥难的?”
秀兰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想帮,是实在帮不上。陈建国那个人她太清楚了,老实巴交的,在建材市场干了七八年,连老板的办公室都没进去过几回。让他去帮外甥找工作,他能找谁?再说了,建材市场那地方,搬货卸货的活又脏又累,志强一个中专毕业的小伙子,能吃得了那个苦吗?
但这话她不能跟婆婆说,说了婆婆肯定觉得她是在推脱。
“我跟建国说说吧。”秀兰最后还是松了口。
从婆婆那儿回来,秀兰顺路去菜市场买了点菜。菠菜便宜了,她多买了两把,又割了半斤肉。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三楼的王嫂子,王嫂子拉着她说了一通话,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个超市,鸡蛋比别处便宜一毛钱,让她赶紧去买。
秀兰谢过王嫂子,上楼的时候就觉得腿有点沉。六楼,她每天至少要爬三四趟,年轻时候不觉得,现在爬到四楼就开始喘。
回到家,陈建国已经回来了,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里面放着什么相亲节目,男男女女的在那说来说去。
“你妈让我过去了一趟。”秀兰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说啥了?”
“说你姐家志强想在咱这边找个工作,让你帮忙在建材市场问问。”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她能找啥活?一个大小伙子,中专毕业,学的是计算机,来建材市场能干啥?”
“你妈的意思是让你问问,哪怕先干着,总比在家待着强。”
陈建国叹了口气,坐起来喝了口啤酒。
“我姐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快一个小时。说志强在家天天打游戏,她都快急死了。让我这个当舅舅的一定得帮忙。”
秀兰看着陈建国。她知道陈建国跟他姐感情好,从小他姐就护着他。他们家兄妹三个,陈建国是老小,上头一个哥一个姐。大哥陈建军在市里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还行,就是人精明,凡事算得清清楚楚,跟家里走动也不多。建英是老二,打小就疼这个弟弟。
“那你打算咋办?”
“我明天去问问老周,看他那边要不要人。”
老周是建材市场的一个小老板,陈建国经常给他干活,算是比较熟的。
秀兰没再说啥。她知道这事拦不住,也不想拦。她就是觉得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自己家的事还一地鸡毛呢,又要管外甥的事。晓雯的手机还没着落,下学期的学费也快该交了,还有婆婆上回住院的账还没结清。钱这个东西,你不算它,它就算你。
晚上晓雯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把书包摔在沙发上。
“妈,我们老师说了,下周五开家长会,这次必须我爸去。”
秀兰正在厨房切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为啥非得你爸去?”
“上次你去,老师跟你说我成绩下滑的事,你回来除了骂我啥也不会说。我们老师说了,要跟家长沟通教育方式。妈,你那个沟通方式就是把老师的话再说一遍再骂我一顿,有个啥用?”
秀兰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陈晓雯,你这话是啥意思?我骂你是为你好还是为我好?你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三十多名,我不该说你吗?”
“你说我有啥用?你说完我成绩就能上去吗?你跟我爸一天到晚除了挣钱就是省钱,你们管过我学习吗?我们班张倩她妈天天陪她写作业,李萌她爸给她请了家教。我啥也没有,全靠我自己,我考不好你们就知道骂我。”
晓雯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大。陈建国从卧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
“嚷嚷啥嚷嚷啥,让邻居听见笑话不笑话。”
“笑啥话!你闺女嫌咱们没本事呢。”秀兰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陈晓雯,我跟你爸是没啥本事,一个月挣那点破钱,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哪一样少了你的?你说我们不管你学习,我问你,你写作业的时候我在干啥?我在洗衣服做饭。你爸在干啥?他在外面搬货累得跟条狗似的。我们不陪你写作业?我们有那个时间吗?”
晓雯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没摔,但关得很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陈建国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拿起桌上的半瓶啤酒,仰头喝完了。
“行了,别生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十七了还小?我在她这个年纪都进厂干活了。”
秀兰坐回厨房里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重很稳。她不想哭,眼泪这东西不值钱,流了也没用。她就是觉得累,说不出来的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切完菜,她掏出手机给她姐打了个电话。她姐叫赵秀英,比她大三岁,嫁在市里,日子过得比她宽裕些。姐妹俩关系挺好,隔三差五地打个电话说说话。
“姐,你干啥呢?”
“刚吃完饭,看电视呢。咋了,听你声音不对劲?”
秀兰就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婆家外甥要来这边找工作的事,晓雯要买手机的事,开家长会的事。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可偏偏就是这些破事,一件一件压在她身上。
秀英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记得咱表姐吗?就是姨妈家的那个,刘思远。”
“记得啊,咋了?”
“她今年四十五了,一直没结婚,你知道不?”
“知道,咱妈以前念叨过好多次。”
“她有个情人,你肯定不知道。”秀英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在一起八年了。”
秀兰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八年?”
“嗯,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那个男的有家庭,她也不图人家啥,就这么处着。咱姨妈为这事跟她闹了好几年,现在已经不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秀兰不知道说啥好。她对表姐刘思远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候思远表姐刚从外地回来,穿得洋气,说话也利索,在县城开了个小服装店。她妈那时候老拿思远表姐当反面教材,说女人不能太挑,挑来挑去就耽误了。后来她结婚生孩子,日子越过越忙,跟思远表姐的联系就少了,逢年过节见一面说几句客气话。
“她图啥呢?”秀兰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图个陪伴吧。她说她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就想有个人说说话。那个男的一个月来找她几趟,两个人吃顿饭,说说话,他就走了。”
秀兰想起思远表姐的样子来。高个子,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以前觉得她活得挺潇洒的,一个人无牵无挂的。现在听秀英这么一说,又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你说她这辈子后悔不?”秀兰问。
“谁后悔?她不后悔。我上回见她,她跟我说她觉得这样挺好。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看男人脸色,不用为孩子的学习发愁。她说她这辈子活得自在。”
秀兰没再问了。挂了电话,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味,客厅里陈建国把电视换了个台,还是那些吵吵闹闹的节目。
她想,自在是啥滋味呢?她好像从来没尝过。
第二章
周一下午,陈建国提前收了工,去找了老周。
老周的建材店在市场东边,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各种管材和板材。陈建国去的时候老周正坐在店里喝茶,看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
“今天咋这么早就来了?”
“周哥,有个事想麻烦你。”陈建国接过老周递来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外甥,我姐家的孩子,今年二十了,中专毕业在家待了半年多。想来这边看看有没有啥活干。”
老周弹了弹烟灰,想了想说:“你外甥学啥的?”
“学计算机的。”
“那来我这干啥?我这都是卖力气的活,他一个学计算机的能干得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孩子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我姐急得不行。哪怕先干着,骑马找马呗。”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说:“行吧,你让他明天过来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这的活不轻松,搬搬抬抬的,一天一百二,管中午一顿饭。他要是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别勉强。”
陈建国连忙道谢。一百二一天虽然不多,但总比闲着强。他给建英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建英在那头千恩万谢的,说让志强明天一早就过来。
陈建国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姐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也没再找。志强小时候还挺听话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在家打游戏不出门。他姐说是孩子受打击了,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就颓了。
回到家,陈建国把这事跟秀兰说了。秀兰正在缝晓雯的校服袖子,头也没抬。
“老周那人靠谱不?”
“还行,干了这么多年了,工钱从来不拖欠。”
“那就行。志强过来住哪?”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住咱家?”
秀兰终于抬起头来,看了陈建国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咱家这六十平米,三口人已经转不开身了,再加一个大小伙子,往哪住?
“要不让他住我妈那?”陈建国试探着说。
“你妈那也是一室一厅,让志强睡客厅?”
陈建国不说话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让志强先住婆婆那儿,婆婆睡卧室,志强在客厅支个折叠床。婆婆倒是挺乐意的,说正好有人陪她说说话。
周三下午,志强来了。
陈建国去车站接的他。二十岁的小伙子,个子挺高,瘦,戴着眼镜,背着个双肩包。见面叫了声舅舅,声音不大,有点怯怯的。
“来了就好,你妈都急坏了。”陈建国接过他的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强笑了笑,没说话。
陈建国带着他先去了婆婆那儿。老太太看见外孙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瘦了,让秀兰晚上多做点好吃的。
秀兰下班后直接去了婆婆那儿,帮着做饭。她看见志强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小伙子长得像他爸,眉眼间有股秀气。看见秀兰来了,站起来叫了声舅妈。
“坐吧坐吧,别拘束。”秀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婆婆跟进来,小声说:“你看这孩子,多老实。他爸走得早,建英又不会管教,孩子就成这样了。咱们得多疼疼他。”
秀兰嗯了一声,手上忙着切菜。
“对了,我跟建国说了,志强在这边的开销,咱们管着。建英那边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秀兰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咱们管?谁跟谁咱们?但她知道这话不能问,问出来就是她不讲情分。
晚饭做好端上来,四个人围着茶几吃饭。婆婆不停给志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瘦成啥样了。陈建国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问志强在学校都学了些啥,将来想干啥。
志强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很小。他说学校教的那些东西现在都忘了,编程啥的也没学明白,毕业之后投了好多简历都没回音。
“没事,慢慢来。”陈建国给他倒了杯饮料,“明天你先跟我去建材市场,先干着,总比在家待着强。等你攒点钱了,想去学点啥再去学。”
志强点了点头。
秀兰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看着确实挺老实的,也不像建英说的那么不懂事。可能是真找不着工作,人泄了气了。
吃完饭收拾完,秀兰和陈建国回家。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秀兰走在陈建国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也不年轻了,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在建材市场搬了七八年的货,腰不好,经常贴着膏药。
她突然想起秀英说的那句话——思远表姐说她这辈子活得自在。
自在。
她不知道思远表姐的自在是啥样的,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肯定跟自在没啥关系。从十八岁嫁给陈建国开始,她就没自在过。生孩子、带孩子、伺候公婆、操持家务、上班挣钱,一天一天地熬着。年轻时候还觉得有盼头,想着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房子有了就好了。现在孩子大了,房子也有了,可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回到家,秀兰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陈建国躺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就在耳边,像夏天的蝉鸣似的,没完没了。
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陈建国还不打呼噜。那时候他睡觉很安静,还会搂着她睡。后来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就不搂了,再后来就开始打呼噜。她推他一下,他翻个身停一会儿,过不了几分钟又开始了。后来她也不推了,习惯了。
手机响了,是晓雯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妈,家长会的事你跟我爸说了吗?”
秀兰回了个“说了”,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听着陈建国的呼噜声,想着明天还得早起给晓雯做早饭,后天还得去超市盘点,大后天是婆婆复查的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也不坏,不快也不慢。
第二章后半部分
志强在建材市场干了三天就不干了。
原因很简单,他搬不动。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扛一袋水泥都走不了几步。老周倒没说啥,让他在店里帮忙记记账接接电话。但店里也没那么多账要记,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发呆。
第四天晚上,志强跟陈建国说不干了。
陈建国问他为啥,他说太累了,而且学不到东西。陈建国想说你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想干啥,但看着他垂着脑袋的样子,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你想干啥?”
“我想去市里看看,有个同学说那边有个网吧在招网管,我想去试试。”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去吧。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说。”
“那你跟你妈商量好。要是那边不行,再回来。”
志强点了点头。
晚上陈建国把这事跟秀兰说了,秀兰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婆婆那边,老太太满心欢喜地把外孙接过来,这才几天就要走,老太太肯定又不高兴。
果然,第二天婆婆就打电话来了。
“你说说这孩子,才干了几天就不干了,这是要干啥?建英把他惯成啥样了!”婆婆在电话里气得不轻,“你跟建国说说,不能让他走。去市里干啥?去网吧当网管?那是个正经活吗?”
秀兰听着婆婆在电话那头数落,手机贴着耳朵,觉得有点烫。她等婆婆说完了,才慢慢开口:“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去试试就试试吧,不行再说。”
“不行!你让建国跟他姐说,就说我说的,不能让他去!”
秀兰挂了电话,没有给陈建国打。她知道这事谁也拦不住。婆婆以为自己说话管用,其实早就管不了任何人了。
第三章
晓雯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陈建国特意跟老周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衬衫去的学校。秀兰没去,在家做饭。
陈建国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他找到晓雯的座位坐下,桌面上刻着些小字,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旁边的家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的,西装革履的,看着就是个坐办公室的。
老师进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马,教语文的,也是晓雯的班主任。
家长会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班里整体成绩下滑,有几个同学退步比较明显,希望家长多上心。马老师没点名,但陈建国知道晓雯肯定在里头。
散会后,马老师把陈建国单独留了下来。
“晓雯爸爸,我跟您聊几句。”
陈建国站在讲台边上,有点局促。教室里还有几个家长没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罚站的学生。
“晓雯这孩子脑子不笨,甚至可以说挺聪明的。但是她最近状态很不对,上课走神,作业也经常不交。我找她谈过几次,她也不说啥。您和晓雯妈妈平时在家里有没有注意到她有啥变化?”
陈建国想了想,说:“她想要个手机。”
马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可能也是这方面的原因。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受周围同学的影响。但我感觉晓雯的问题不仅仅是手机,她好像心里有什么事,不太愿意跟人说。”
陈建国不知道该说啥。他心里清楚,晓雯跟他们的沟通确实不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他跟秀兰都不是那种会跟孩子聊天的人,每天说的就是吃了吗写作业了吗考试成绩出来了吗。
“您回去跟晓雯妈妈商量一下,多跟孩子沟通沟通,别光盯着成绩。”马老师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理状态比成绩更重要。晓雯是个好孩子,你们多关心关心她。”
陈建国点了点头,道了谢就出来了。走到校门口,他站在那抽了根烟。他想,啥叫沟通呢?他跟秀兰之间也没啥沟通,让他跟闺女沟通,他更不会了。
回到家,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晓雯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
“老师说啥了?”秀兰问。
“没点名,就说成绩下滑,让家长多上心。”
“就这些?”
“还让我多跟孩子沟通。”
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摆,说:“沟通,沟通,说得轻巧。我天天跟她说话她理都不理我,咋沟通?你们老陈家的人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有啥事都憋在心里。”
陈建国没接话,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秀兰又说:“志强那事你姐跟你妈那边咋说的?”
“我姐说随他吧,去市里试试也行。我妈不高兴,今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你妈那是心疼外孙。”
“她心疼外孙,也不想想咱们难不难。”陈建国难得说了这么一句。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知道陈建国心里也不痛快,但他不会说。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啥事都憋着,实在憋不住了就说一句,然后又憋回去了。
吃完饭,秀兰去敲晓雯的门。敲了好几声,晓雯才开。房间里台灯开着,桌上摊着卷子,手机放在旁边。
“写完了吗?”
“快了。”
秀兰在床边坐下来,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她看着闺女的侧脸,突然发现晓雯长得快跟自己一般高了。眉眼像陈建国,嘴唇像她。
“你们马老师今天跟你爸说了,说你是个好孩子。”
晓雯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说你心里可能有事,让我们多跟你聊聊。”
“没啥事。”晓雯的声音很平。
秀兰坐了会儿,站起来说:“那你早点写完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晓雯突然叫了她一声。
“妈。”
“嗯?”
“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妈离婚了。”晓雯还是没抬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她妈一个人带着她,比以前过得开心多了。”
秀兰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她不知道晓雯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她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是吗。”
“嗯。她说她爸以前也不打她不骂她,就是天天不在家,在家也不说话。她妈说这样的日子过得没意思。”
秀兰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看着晓雯的背影,闺女的肩膀很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大。
“你早点睡吧。”秀兰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她回到客厅,陈建国已经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秀兰坐在另一头,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发呆。
她想,日子过得没意思是啥样的呢?她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没有意思?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秀英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思远表姐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里思远表姐坐在一个茶馆的窗户边上,外面是条老街,阳光照进来,她捧着本书在笑。配的文字是:一个人最好的状态就是,安静,自在,不受束缚。
秀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女人四十五岁了,保养得不错,笑起来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有一个八年的情人。秀兰不知道这种日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她知道,思远表姐的笑容看起来是真的。
她自己的笑呢?她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每天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操心,为了钱发愁,为了婆婆的脸色憋屈,为了闺女的成绩着急。她的脸上全是过日子的痕迹,笑起来也是应付的笑,客气的笑,苦笑。
自在。这个词又冒出来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了陈建国一眼。他还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啥,脸上没啥表情。
“建国。”她叫了一声。
“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的日子过得没意思?”
陈建国把手机放下来,扭过头看她。表情有点困惑,好像没听懂她在说啥。
“啥意思?”
“没啥意思。”秀兰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了。
水龙头里的水流出来,冲在碗上哗哗响。她站在水池边上,手里拿着洗碗布,来回地擦。水有点凉,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嫁给陈建国。那时候啥也不懂,就知道这个男人老实,能干活,不耍滑。她妈说嫁人就得嫁这样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她也觉得对,就嫁了。刚结婚那两年确实挺好,陈建国对她不错,她也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后来有了晓雯,日子就开始忙了。再后来公公生病,婆婆身体不好,家里的事越来越多,钱越来越紧,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
日子是踏踏实实的,但踏踏实实的日子过久了,怎么就觉得这么累呢。
第三章后半部分
周六,秀兰休息。她打算回娘家看看她妈。
娘家在镇下面的一个村里,坐公交要一个小时。秀兰倒了三趟车才到,下了车还要走二里地。
她妈赵老太太今年七十了,身体还硬朗,一个人在老屋里住着。秀兰她爸走了五六年了,哥哥赵志刚在隔壁村,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秀兰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闺女来了,高兴得眉开眼笑的。
“咋也不打个电话,我好给你做点好吃的。”
“不用做,我坐一会儿就走。”秀兰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堂屋的桌上。
老太太还是去厨房忙活了。秀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院子里有棵枣树,是她爸当年种的,现在长得老高了。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热,暖洋洋的。
老太太端了碗鸡蛋面出来,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你吃,家里的土鸡蛋,比城里的好吃。”
秀兰接过来,低头吃面。老太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晓雯咋样了?”
“还行,就是成绩下滑了,老师让家长多上心。”
“孩子大了不好管,你多说说她。”老太太顿了顿,“建国呢?对你咋样?”
“还那样呗。”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秀兰吃完面,帮着老太太收拾了一下院子。劈了点柴,扫了扫落叶。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妈,你还记得我表姐不?姨妈家的思远姐。”
“咋不记得,你姨妈为她的事气得不轻。”
“她现在还那样吗?”
“还那样。你姨妈说她不听,后来也懒得说了。”老太太摇了摇头,“你说这闺女图啥呢?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娃,老了可咋办?”
秀兰没接话。她想说人家活得自在,但这话在老太太面前说不得。
“我上回在集上碰见她了。”老太太又说,“还是那么年轻,看着跟三十多岁似的。你姨妈说她自己开了个花店,生意还不错。唉,就是太倔。”
秀兰劈完柴,出了一身汗。她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舒服了不少。
“秀兰。”老太太突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要是心里有啥不痛快的,就跟妈说。别啥都憋着,女人憋久了容易生病。”
秀兰擦了擦脸,笑了笑说:“没啥不痛快的,都挺好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啥都明白,但又啥都没说。
从娘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秀兰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手机响了,是秀英。
“秀兰,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谁?”
“思远表姐。她来市里进货,我们在车站碰上了。聊了好一会儿,她还问起你了。”
“问我啥?”
“问你现在过得咋样。我说就那样呗,上班带娃操持家务。她让我跟你说,有空去她那儿坐坐,她说她想你了。”
秀兰愣了一下。她跟思远表姐其实没有多深的感情,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就各过各的了。思远表姐说想她,让她有点意外。
“她看着咋样?”
“挺好的,比以前更有精神了。我跟她说你现在可累了,她说累不累的都是自己选的,说让我劝劝你,别把啥都往自己身上揽。”
秀兰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公交车在颠簸的路上开着,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累不累都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像是根刺,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她选了吗?她好像从来没选过。十八岁听她妈的嫁人,二十岁生孩子,然后就是一条路走到黑。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她也没问过自己。
可是现在让她重新选,她能选啥呢?不嫁陈建国?那晓雯从哪来?不生孩子?那她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她觉得自己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她的脑子已经被柴米油盐塞满了,塞不下这些没用的东西。
回到家,家里黑着灯。陈建国还没回来,晓雯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秀兰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上楼下传来的人家过日子的声音。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看电视。
这些声音她都熟悉,熟悉得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啥,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可能是因为秀英那个电话,可能是因为思远表姐那句“累不累都是自己选的”,也可能就是因为太累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了灯,去厨房准备明天早上的菜。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早起。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十一月初,天气凉了。秀兰把夏天的衣服收拾起来,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晓雯去年的棉袄已经小了,袖子短了一截。秀兰想着得给她买件新的,一看价钱,又放下了。
婆婆的老毛病又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地。秀兰每天下班先去婆婆那儿做饭,收拾完再回家。婆婆躺在床上,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发火。一会儿嫌秀兰做的饭太咸,一会儿嫌她收拾得不利索。
秀兰忍着。她知道婆婆是疼得难受,不是故意找茬。但忍归忍,心里还是不舒服。
有一天晚上,秀兰在婆婆那儿忙完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陈建国还没回来,打电话说是在外面吃饭。秀兰问他跟谁吃,他说跟几个干活的认识的。秀兰没再问,但心里觉得不对劲。陈建国平时不咋在外面吃饭,他嫌花钱。
快十点的时候陈建国回来了,身上有酒味。秀兰没理他,他也没说话,脱了衣服就躺下了。
秀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太真切。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建国。
“建国。”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或者装睡着了。
秀兰闭上眼睛。她想起上次回娘家,她妈问她建国对她咋样。她说还那样。还那样是啥样呢?就是不好也不坏,不冷不热。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两个合租的室友。
第二天早上,秀兰起来做早饭。晓雯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妈,下周六我想去市里买书。”
“买啥书?”
“辅导书,老师让买的。”晓雯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秀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晓雯在撒谎,买书用不着去市里,县城的新华书店就有。但她没戳穿。
“跟你爸说,让他带你去。”
“我爸哪有空。”
“那我带你去。”
“不用了,我跟同学一起去。张倩她妈开车带我们去。”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去吧。注意安全。”
晓雯显然没想到秀兰答应得这么痛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点意外。
“我给你转两百块钱,买书剩下的你自己留着。”秀兰说。
“谢谢妈。”
秀兰看着闺女低头吃面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晓雯去市里肯定不只是买书,但她不想问了。孩子大了,总得有自己的空间。她不能像婆婆管陈建国那样,把啥都攥在手里。
周六那天,晓雯一大早就出门了。秀兰给了她三百块,比答应好的多了一百。晓雯接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让秀兰觉得心里暖和了一下。
上午秀兰去超市上班,下午回来去婆婆那儿做饭。婆婆今天精神好点,能下地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建英今天打电话来了。”婆婆说。
“说啥了?”
“说志强在网吧干了没一个月又辞了,现在在家待着呢。”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到底是咋想的,一个活都干不长久。”
秀兰没接话,进厨房做饭去了。
“秀兰。”婆婆在外面叫她。
“嗯?”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啥毛病?是不是心里出问题了?要不带他去医院看看?”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妈,他就是还小,找不到方向,没啥毛病。”
“可他都二十了,你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上班好几年了。”
“时代不一样了,妈。”
婆婆不说话了,但秀兰知道她没被说服。在婆婆那代人眼里,二十岁还找不到方向就是有毛病,就是惯的。
饭做好的时候,秀兰的手机响了。是秀英。
“秀兰,你明天有空不?”秀英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的。
“咋了?”
“思远表姐明天回来,说要请大家吃饭。把你也叫上了,就在县城的那个火锅店。”
秀兰有点意外。思远表姐平时不怎么回来,回来了也是看看她妈就走,很少跟亲戚们走动。
“她都请了谁?”
“就咱俩,还有咱哥。她说好久没见了,想聚聚。”
秀兰想了想,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秀兰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跟思远表姐其实不熟,小时候差着几岁,玩不到一块去。长大以后各奔东西,见面就是逢年过节打个招呼。但最近不知道为啥,她对思远表姐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可能是因为秀英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思远表姐是个不一样的人。
周日中午,秀兰去了县城的火锅店。
思远表姐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秀兰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那么高,那么瘦,穿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看见秀兰来了,站起来笑着招手。
“秀兰,这边。”
秀兰走过去坐下。思远表姐比照片上看着还要年轻,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反而显得好看。
“表姐,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见面还是前年过年吧。”思远表姐给她倒了杯茶,“你咋样?听秀英说你挺累的。”
“还行吧,都习惯了。”
思远表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秀英和秀兰的哥赵志刚也来了,几个人凑了一桌,开始点菜。思远表姐点的全是贵的,肥牛肥羊虾滑毛肚点了一桌子。赵志刚说点这么多吃不了,思远表姐说吃不了兜着走。
吃饭的时候,思远表姐话很多。她说她开花店的趣事,说她的那些奇葩顾客,说她养的猫。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把秀英逗得前仰后合。赵志刚也跟着笑,但秀兰注意到他的笑容有点勉强。
“思远,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潇洒。”赵志刚喝了口酒,语气有点酸,“一个人想干啥就干啥,不像我们,一家老小拖累着。”
思远表姐的笑容淡了一点,但也没反驳。她给赵志刚倒了杯酒,说:“各有各的活法,哥。你拖家带口的那是福气,我想有还没有呢。”
“那还不是你自己选的。”赵志刚的话不太好听,“你要是想找,早多少年前就找了。现在这样,老了可咋办?”
秀英在桌子底下踢了赵志刚一脚。赵志刚没理会,继续说:“咱妈都为你操碎了心,你说你这辈子图啥?连个孩子都没有。”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思远表姐放下筷子,看着赵志刚。
“哥,我图个自在。”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不想像咱妈那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我也不想像秀兰那样啥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承认我自私,但我没伤害任何人。我这辈子就活这一回,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来,不行吗?”
赵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筷子,心里翻江倒海的。思远表姐那句“我也不想像秀兰那样啥都往自己身上揽”,像是一面镜子照在她脸上。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这个样子。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秀英打圆场,“难得聚一回,不说那些不开心的。”
思远表姐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说:“来,喝一个。哥你也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几个人碰了杯,气氛缓和了一些。后面的话题就轻松多了,说小时候的事,说亲戚们的八卦,说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家的老人没了。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思远表姐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有空来市里找我玩。别老在家闷着,闷久了人会生病的。”
秀兰点了点头。
思远表姐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年轻时候笑起来可好看了,现在咋不笑了?”
秀兰愣住了。她不知道思远表姐记不记得她年轻时候的笑,她自己都快忘了。
回来的路上,秀兰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车窗外的街道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皮肤粗糙,眼角有皱纹,嘴唇干裂。她试着笑了一下,确实不怎么好看。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妈说她笑起来好看,让她多笑笑。那时候她确实爱笑,陈建国第一次见她就是因为她笑得好看。后来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她就不咋笑了。可能是从婆婆开始挑剔她的时候,可能是从家里钱不够用的时候,可能是从她发现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没盼头的时候。
笑是需要理由的。她好像找不到啥理由。
第五章
十一月下旬,天越来越冷了。
陈建国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他说年底了,建材市场的活多,老板让加班。秀兰没多想,但连着好几天都是快十二点才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问他,他说跟工友喝酒。
再问,他就不耐烦了,说她在查岗。
秀兰就不问了。但她心里那根刺越长越大,扎得她难受。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陈建国又是快十二点才回来。秀兰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他开门进来,看见秀兰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咋还不睡?”
“等你。”
陈建国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秀兰不认识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的,是很淡的那种,但秀兰还是闻到了。
“跟谁喝酒?”
“工友。”
“哪个工友?”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防备。
“你啥意思?”
“我问你是哪个工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陈建国站起来,说:“我累了,不想跟你吵。”然后他就进卧室了。
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那栋楼里每一家都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阳台上抽烟。她突然觉得特别冷,从头冷到脚。
她没哭。她的眼泪好像早就干了,或者是攒着攒着就忘了怎么流了。
第二天,秀兰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市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她去了思远表姐的花店。
花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大,门口摆着各种花花草草。店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思远表姐正在给花换水。看见秀兰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稀客啊,咋也不打个电话?”
秀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思远表姐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走,对面有家茶馆,咱们去坐坐。”
茶馆里很安静,放着一首秀兰没听过的歌。思远表姐要了一壶红茶,给秀兰倒了一杯。
“说吧,出啥事了。”
秀兰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是从婆婆开始说,还是从陈建国开始说,还是从十八年前开始说。
“我怀疑建国在外面有人了。”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
思远表姐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他最近回来得晚,身上有香水味。”秀兰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思远表姐喝了口茶,说:“秀兰,你问我一个没结过婚的人怎么办,你觉得我能给你啥建议?”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是啊,她来找一个四十五岁还不结婚的女人问婚姻问题,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看法。”思远表姐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还想跟他过,就去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然后解决问题。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了,就趁早做打算。但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委屈自己?”
“对。”思远表姐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婆婆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男人不理你你就忍着,你闺女抱怨你你就受着。秀兰,你活得太累了。”
秀兰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褐色的茶水。水面上一片平静,跟她心里的翻江倒海完全不一样。
“可是不这样能咋办呢?孩子还没考上大学,家里还有一堆事,我要是撂挑子不干了,这个家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呗。”思远表姐说得轻描淡写,“天塌不下来。”
秀兰抬起头看着她。思远表姐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冷漠的平静,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的平静。
“秀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辈子没结婚,不是因为我没遇到想结婚的人。我遇到了。但是那个人有家庭,我也没想过让他离婚。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他知道我,我知道他,就这样。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亏了。但我觉得不亏,因为我没委屈自己。”
秀兰第一次听思远表姐亲口说这件事。她不知道说啥好,但她突然有点明白了。
“我不是说让你学我。”思远表姐笑了笑,“我是想说,不管你怎么选,都要选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委屈的。你委屈了这么多年,你看你变成啥样了?你照镜子还认识自己吗?”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思远表姐撑着伞把秀兰送到车站。
“有空再来。”她说。
秀兰点了点头,上了车。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户外面思远表姐撑着伞往回走。那个背影很高很瘦,走得很稳,一点都不像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
她想,思远表姐说的那些话对吗?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委屈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可是不委屈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是思远表姐,她没有花店,没有钱,没有那个底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女人,有一个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日子。
可是普通的日子里,就不该有一点让自己不委屈的活法吗?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小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
“还在市场上,有点活没干完。”他的声音有点慌张。
“你旁边有人吗?”
“没人,就我自己。”
“陈建国。”秀兰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很多年来第一次,“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回来再说吧。”陈建国说完就挂了。
秀兰把手机放回兜里,坐在长椅上。楼上的灯亮着,是她家。晓雯应该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吃了没有。厨房的窗户开着,里面晾着她早上洗的衣服。
她的家就在那里,六十多平米,不大不小,装了她十八年的日子。那些日子有好的有坏的,有笑的有哭的,鸡毛蒜皮的,柴米油盐的。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安稳踏实。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第五章后半部分
陈建国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早,不到九点就到家了。秀兰正坐在客厅里叠衣服,他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叠。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秀兰。”
“嗯。”
“我没有在外面有人。”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那你身上的香水味是哪来的?”
陈建国叹了口气,搓了搓脸。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是老周店里的一个女的。她在市场那边开了个小饭馆,我们几个有时候去她那儿吃饭。”
“就吃饭?”
“就吃饭。”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秀兰,我知道你咋想的。但是我真的没干那种事。我要是干了,天打雷劈。”
秀兰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的眼睛她看了快二十年了,老实巴交的,不会撒谎。她想相信他,但又觉得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那你为啥老回来那么晚?”
“年底活多,老周接了几个大单子,让我们加班。加班费比平时高,我想多挣点。”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这是这个月的加班费,一千六。我想攒着给晓雯买个手机,她不是一直想要嘛。”
秀兰看着那沓钱,又看着陈建国。他瘦了,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混蛋,她怎么就没想过他是在加班挣钱呢?
但她嘴上没说软话,只是说:“那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说我乱花钱。给晓雯买手机,我怕你不同意。”
秀兰没说话。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去了厨房。她站在水池边上,背对着客厅,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说不上来是因为啥,可能是因为冤枉了陈建国,可能是因为他说要给晓雯买手机,也可能就是因为他那双手太粗糙了。
她哭了一小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她没出声,不想让陈建国听见。
晚上睡觉的时候,秀兰主动往陈建国那边靠了靠。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搂住了她。他的胳膊还是那么粗,硬邦邦的,但很暖和。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没有香水味,只有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建国。”
“嗯?”
“你要是真在外面有人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跟你闹,咱们好聚好散。”
陈建国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没有。真没有。”
秀兰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睡得最早的一次。
第六章
十二月中旬,志强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个姑娘。姑娘看着跟他差不多大,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扎了好几个耳洞。建英气坏了,追到县城来要把他拽回去。
婆家一家人都聚在了婆婆那儿。陈建国、秀兰、建英、婆婆,还有志强和那个姑娘。客厅本来就小,挤了这么多人,更转不开身了。
“你说你这是要干啥?”建英气得脸都白了,“在家待着不好吗?非要去市里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钱没挣着,倒带回来一个不三不四的。”
那个姑娘脸色不好看了。志强挡在她前面,说:“妈,你说啥呢?小娟是我女朋友,咋就不三不四了。”
“女朋友?你才多大就女朋友?”建英越说越气,“你看看你啥样子,工作工作没有,钱钱没有,还谈女朋友?你拿啥养活人家?”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孩子回来就好,有啥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他好好说得还少吗?”建英眼圈红了,“志强,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就这么报答我?”
志强低着头不说话。那个叫小娟的姑娘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起以前婆婆说建英的话——把她儿子惯坏了。但她觉得这不是惯不惯的问题,是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爸,心里有道坎过不去。建英一个人带孩子,又要挣钱又要照顾,哪有那么多精力管他。孩子就自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不知道往哪走的人。
“姐,你先别急。”秀兰开口了,“志强回来就好,工作的事慢慢来。你越骂他,他越不知道咋办。”
建英看了一眼秀兰,眼神有点意外。她可能没想到秀兰会帮她儿子说话。
“那你说咋办?他总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
“我听说镇上那个快递站招人,要不让志强去试试?”秀兰说,“我有个姐妹的弟弟在那儿干,说活不累,一个月三千多,干得好还能涨。”
志强抬起头看了秀兰一眼,眼神里有感激。
建英犹豫了一下,说:“快递站?那活整天在外面跑,多辛苦。”
“姐,啥活不辛苦?”陈建国插了一句,“我都四十多了还在建材市场搬货呢,志强一个大小伙子跑跑快递怕啥。”
建英不说话了。
婆婆又打圆场,说:“那就先试试。志强,你舅妈给你找的这个活不错,你可得好好干,别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志强点了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建英走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好歹没再骂了。那个叫小娟的姑娘也跟着走了,说是在市里还有个工作,先回去干着。
送走了建英,秀兰和婆婆两个人收拾屋子。婆婆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你说这孩子,好好的中专毕业,咋就混成这样了呢。”
“慢慢来吧,他还年轻。”
“年轻?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你姐了。”
秀兰知道又要开始了,赶紧转移话题:“妈,你腿最近咋样?还疼不?”
“好多了。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膏药挺管用的,再给我买两盒。”
“行。”
收拾完,秀兰回到家。陈建国已经做好了饭,这个点儿晓雯也放学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顿饭。
晓雯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吃饭一边说她同学的事。说张倩家养了一只猫,特别可爱;说李萌她妈给她买了双新鞋,三百多。秀兰听着,不时应一声。
“妈,我想养猫。”晓雯突然说。
“养啥猫,咱家这么小,人都住不下。”
“张倩家也不大啊,比咱家还小呢。”
“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秀兰说,“等你考上大学,有自己的房子了,想养啥养啥。”
晓雯撅了撅嘴,但没再说啥。
吃完饭,晓雯回房间写作业。秀兰和陈建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看。
“晓雯手机的事。”陈建国先开口,“我看中了一款,一千二。等年底结完账就去买。”
“行。”
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觉得咱姐是不是太惯着志强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惯是肯定惯了点。但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总想给孩子最好的。”
“可是惯孩子不是给孩子最好的。”秀兰说,“你看志强现在这样,遇事就躲,干不了苦活,眼高手低的。都是惯出来的。”
“你现在说得轻巧,晓雯要是也这样,你惯不惯?”
秀兰被问住了。她想说她不惯,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当妈的,哪有不惯孩子的。
“我就是觉得,惯孩子和疼孩子不是一回事。”秀兰说,“疼孩子是让他有本事自己活下去,惯孩子是替他活。”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意外。
“你最近说话咋一套一套的。”
秀兰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思远表姐说的那些话,她说她不想像秀兰那样啥都往自己身上揽。也许她真的该改改了,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晓雯。
十二月底,志强去快递站上班了。头几天喊累,说要辞职。秀兰专门去了一趟,跟他说了会儿话。
“志强,舅妈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你妈容易不?”
志强愣了一下,低下头说:“不容易。”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完中专,不容易。你现在二十了,是大人了。你要是再这么干啥啥不行,你妈得多寒心。”
志强没说话。
“舅妈不是要骂你。舅妈就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容易的活法。你妈不容易,你舅舅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你也得学会不容易,这才是大人。”
志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舅妈,我知道了。我好好干。”
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她不知道志强能坚持多久,但她觉得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缺个人好好跟他说说话。
第六章后半部分
元旦那天,秀兰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没去加班。她带着晓雯去市里逛了逛,母女俩好久没有单独出来了。
晓雯明显很高兴,拉着秀兰逛了好几个商场。秀兰给她买了一件棉袄,花了两百多。晓雯试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好看不?”
“好看。”
“那你也买一件呗。”
秀兰看了看价签,摇了摇头。她的棉袄还能穿,不急。
晓雯看着她,说:“妈,你老是啥都不给自己买。”
“我不用,我一个老太婆了穿啥不行。”
“你才不是老太婆。”晓雯挽着她的胳膊,“我们同学见过你的都说你年轻。”
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母女俩在商场的美食城吃麻辣烫。晓雯一边吃一边说她们学校的事,说老师怎么怎么样,说同学怎么怎么样。秀兰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妈,你最近好像变了。”晓雯突然说。
“咋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没那么凶了,也没那么爱唠叨了。”
秀兰愣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你喜欢我唠叨还是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晓雯做了个鬼脸,“你以前唠叨起来跟我奶一样,烦死了。”
秀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晓雯觉得挺好看的。
下午回家的时候,秀兰在车站碰见了一个人。是她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当年跟她一起在纺织厂干过的李红。两个人站在车站聊了好一会儿。
李红说她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吃店,生意还不错。她问秀兰还在超市干不,秀兰说是。李红说她那缺人手,问秀兰愿不愿意去,工资比超市高一点,就是累。
秀兰想了想,说考虑考虑。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说你自己看着办。秀兰想了半晚上,最后决定去。
第二天她去跟超市辞了工。干了七八年的地方,说走就走了,心里还有点舍不得。但她想通了,树挪死人挪活,总在一个地方待着,人就废了。
李红的小吃店在县城中心,生意确实不错。秀兰负责后厨备菜洗碗,活不轻松,但气氛比超市好。李红是个爽快人,对秀兰也不错,两个人边干活边聊天,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秀兰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换了新环境,可能是因为不用天天面对婆婆,也可能是因为她想通了某些事情。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些事情,但她觉得自己不那么累了。
第七章
腊月里,事情又来了。
这次是陈建国的哥哥陈建军。他在市里开的小饭馆出了点问题,说是资金周转不开,想找陈建国借两万块钱。
陈建军打电话来的时候,秀兰就在旁边。陈建国挂了电话,脸上愁云密布的。
“大哥要借钱?”
“嗯,说饭馆那边房东要涨房租,他手头紧。”
“借多少?”
“两万。”
秀兰沉默了。两万块钱,对他们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存折上总共就一万多一点,剩下的都贴补在日常开销里了。
“你咋想的?”
“我想借。”陈建国说,“那是我哥,他有难处我不能不帮。再说了,他以前也帮过咱们,晓雯小时候生病住院,是大哥给垫的医药费。”
秀兰记得那件事。晓雯三岁的时候得了肺炎住院,花了三千多。那时候他们刚买完房子,手头一分钱没有,是陈建军给垫的。后来还了,但那份情一直记着。
“可是咱家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我跟老周预支点工资,再加上存折上的,差不多够了。”
秀兰想说预支工资你拿啥还,但她没说出口。她知道这事拦不住,也不想拦。陈建军确实帮过他们,现在人家有难处了,不帮说不过去。
“行吧,你做主。”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他可能以为秀兰会反对,毕竟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秀兰,你最近真的变了不少。”
“变了啥?”
“变通透了。以前这种事你肯定得跟我吵一架。”
秀兰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说不是变通透了,是想开了。以前她把啥都攥在手里,攥得越紧越累。现在她学会松开一点了,反而没那么累了。
钱借出去了。陈建军在电话里千恩万谢的,说周转过来就还。秀兰没说啥,她知道这钱借出去就不一定能按时还,但她不想计较了。一家人,计较太多就没意思了。
过年的时候,秀兰跟陈建国商量了一下,把两家老人接到一起吃了顿年夜饭。婆婆、秀兰她妈、陈建军一家,还有建英和志强,十来口人挤在秀兰家那个小客厅里,热闹得不行。
婆婆和秀兰她妈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前这俩老太太不太对付,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得掐。今天倒是挺好,可能是因为过年的缘故,都客气了一些。
志强也来了,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快递站的活他干了一个多月,虽然还是喊累,但好歹坚持下来了。建英脸上也有了笑容,逢人就夸她儿子懂事了。
晓雯帮着端菜摆碗筷,忙前忙后的。秀兰看着她,心里有点恍惚。去年过年的时候晓雯还是个躲在自己房间里玩手机的小姑娘,今年就长成了能帮忙的大姑娘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挤挤挨挨的。陈建国站起来说了几句,无非是祝老人身体健康、祝孩子们学业有成。他不太会说漂亮话,几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所有人都听着,没人笑他。
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婆婆老了,她妈也老了,孩子们长大了,她也老了。十八年前她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婆婆还年轻,陈建国还年轻,她也年轻。现在他们都不年轻了,但一家人还在一起,挤在这个小房子里,吃着年夜饭,吵吵闹闹的。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上来这是感动还是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年夜饭吃完,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晓雯和志强在一边玩手机,老人们看着电视打瞌睡。秀兰在厨房收拾碗筷,陈建国进来帮忙。
“你去歇着吧,我来。”他说。
“不用,一会儿就洗完了。”
陈建国没走,站在她旁边,帮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边上,谁也不说话,但秀兰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不需要说话,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秀兰。”陈建国突然开口。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秀兰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她扭头看着陈建国,他的脸被热水的水汽模糊了,看不太清楚表情。
“说这干啥。”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就是想说。”陈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前觉得过日子就是挣钱养家,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秀兰没说话,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跟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委屈,也可能是因为感动,也可能就是因为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不容易。
她没让陈建国看见她哭,擦了擦脸,把碗洗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说:“行了,别煽情了。去陪陪老人们。”
陈建国点了点头,出去了。
秀兰站在厨房里,靠着灶台。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把电视的声音都盖住了。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天空里有烟花在放,一朵一朵的,开了就散。
她想,新的一年又来了。
第七章后半部分
过完年,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秀兰在李红的小吃店里干得越来越顺手。李红教了她一些做小吃的手艺,她学得挺快。李红说等以后她要是想自己开店,就把配方给她。秀兰笑着说那还早呢,但心里确实有了点盼头。
晓雯开学了,高二下学期,学习紧张了不少。她的成绩慢慢上来了,虽然不是班里前几名,但好歹不是倒数的了。秀兰给她买了那个一千二的手机,晓雯高兴得不行,抱着秀兰亲了一口。秀兰嘴上说行了行了你多大了还亲妈,心里其实挺美的。
陈建国还是在建材市场干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加班了。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腰疼的时候就歇一歇,不再硬撑着。秀兰给他买了个护腰,他每天戴着,说还挺管用。
婆婆的腿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的。秀兰还是隔三差五去给她做饭收拾屋子。婆婆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不再动不动就挑剔她了。可能是年纪大了,棱角磨平了,也可能是秀兰自己想开了,不在乎那些鸡毛蒜皮的话了。
三月的一天,秀兰收到了思远表姐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一盆绿萝,养在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盆里。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花好养活,不用太费心。别忘了给自己也养点东西。——表姐。
秀兰把绿萝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阳光照在绿叶上,亮晶晶的,好看。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问她是哪来的。秀兰说是表姐送的。陈建国哦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说养得挺好。
“我表姐说,这花好养活。”秀兰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好养活。”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一起,但秀兰觉得挺好看的。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人的脸了。
四月初,志强正式转正了。他在快递站干了四个月,从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工资也涨了。建英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一个劲儿地谢秀兰和建国。秀兰说谢啥,那是志强自己能干。
秀兰她妈打电话来说,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让秀兰有空回来看看。秀兰说好。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她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槐树摘槐花吃,她妈总在树下骂她,骂完又给她做槐花饼。
她突然很想吃她妈做的槐花饼。
周末的时候,她带着晓雯回了一趟娘家。老太太高兴坏了,去院子里摘了一大盆槐花,给她们做槐花饼。晓雯吃了两个,说好吃。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又去摘了一盆让她们带回去。
“给你婆婆也尝尝。”老太太说,“虽然我跟她不对付,但好歹是亲家,有好吃的不能忘了人家。”
秀兰接过槐花,鼻子又酸了一下。她妈跟婆婆较了快二十年的劲,现在居然主动说给婆婆带吃的。人老了,有些事就看得淡了,那些恩怨情仇都抵不过日子。
回来的时候,秀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一块一块的田地。晓雯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这条路她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但今天看着格外顺眼。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
她想起思远表姐说的话——别忘了给自己也养点东西。
她想,她得给自己养点什么呢?不是花,不是草,是一些别的什么。一些能让她在累的时候觉得值的东西,一些能让她在委屈的时候觉得暖的东西,一些能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觉得自己没白活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决定慢慢找。
第八章
五一过后,天气热起来了。
秀兰的小吃手艺越来越好,李红说再练练就可以独当一面了。秀兰心里有了个想法,她想攒点钱,以后自己在小区门口开个小吃摊,卖早点。她算过账,小区里上班的人多,早上买早点的也多,开个煎饼果子或者肉夹馍的小摊,应该能挣点钱。
她把这个想法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想了想,说行,到时候他早上帮着她出摊再去上班。秀兰说不用,她自己能行。陈建国说他愿意。就这三个字,秀兰心里暖了一整天。
晓雯的月考成绩出来了,考了班里第十五名。虽然不是前几名,但比之前的三十多名进步了不少。马老师专门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晓雯这学期状态很好,继续保持下去,考个本科没问题。
秀兰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不是因为晓雯成绩好了,是因为晓雯的“状态”好了。她想起以前马老师说的,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理状态比成绩更重要。现在晓雯的状态好了,是不是说明她这个当妈的也做对了一些什么?
晚上晓雯回来,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晓雯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秀兰说没啥日子,就是想做了。晓雯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让秀兰觉得这顿饭做得值。
六月份,陈建军的饭馆度过了难关,生意渐渐好起来了。他专门回来了一趟,把借的两万块钱还了,还多给了一千,说是利息。陈建国死活不要,陈建军说你不要就是看不起你哥。推来推去,最后陈建国收下了八百,说剩下的两百留给侄子买书。
陈建军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兄弟俩没说什么话,但秀兰觉得那一拍比说啥都强。
婆婆的身体突然出了点问题。有天晚上她上厕所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脚崴了。陈建国和秀兰连夜把她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但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秀兰请了几天假,专门在家照顾婆婆。婆婆躺在床上,一会儿说渴一会儿说饿,一会儿说腿疼一会儿说闷得慌。秀兰楼上楼下地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这次她没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婆婆对她好了——婆婆还是那个婆婆,躺在床上使唤人的时候比以前还厉害。是因为秀兰自己想开了。她想,婆婆七十多了,还能使唤她几年呢?再说了,婆婆也不是故意找茬,她是真的难受。将心比心,她老了要是也这样,她希望有人能照顾她。
有一天晚上,秀兰给婆婆擦身体的时候,婆婆突然说了一句:“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秀兰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这是婆婆第一次跟她说这种话。
“妈,说这干啥。”
“我就是想说。”婆婆的声音有点颤,“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秀兰没说话,继续给婆婆擦身体。她低着头,不想让婆婆看见她红了眼圈。她想说其实她一直往心里去了,那些委屈、那些憋闷,都往心里去了。但现在她不想说了,说出来也没啥意思,日子还得过。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秀兰把毛巾拧干,挂好,“你好好养病,等腿好了我带你去公园遛弯。”
婆婆嗯了一声,扭过头去。秀兰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假装没看见。
七月,天气最热的时候,秀兰开始准备她的小吃摊了。
陈建国帮她焊了一个手推车,李红把她的煎饼果子配方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晓雯帮她设计了招牌,用电脑做了个彩色的打印出来,写着“秀兰煎饼”。
开张那天早上,秀兰四点多就起来了。陈建国也起来了,帮她把车推到小区门口。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秀兰站在她的手推车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铲子在手里握着。陈建国站在旁边,给她点了根烟,她没抽,他也没抽,就那么点着放在旁边,像个仪式似的。
第一个顾客是对面的王嫂子。她买菜回来,看见秀兰的摊子,惊讶得张大了嘴。
“秀兰?你啥时候开始卖煎饼了?”
“今天刚开张,王姐你尝尝,不收钱。”
“那咋行,你做生意哪能不要钱。”王嫂子掏了五块钱拍在摊子上,“给我来一个,加鸡蛋加火腿肠。”
秀兰开始摊煎饼。她有点紧张,手有点抖,第一个煎饼摊得不太圆。但王嫂子说好吃,咬了一大口,说比外面卖的强。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顾客,都是小区里的熟人。大家都很捧场,有要煎饼的,有要灌饼的。秀兰忙得团团转,但忙得高兴。
太阳出来的时候,秀兰的摊子前排了五六个人。陈建国帮着她收钱找零,两个人配合得挺好的。有个等着买煎饼的大姐看着他们,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了一眼陈建国,陈建国也在看她。他们没说啥,但秀兰觉得那句话比啥都好听。
八月底,晓雯开学前,秀兰带她去了一趟思远表姐那儿。
思远表姐的花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绿萝已经垂到地上了。她给秀兰和晓雯泡了茶,三个人坐在花店里聊天。
晓雯对思远表姐特别好奇,问了好多问题。思远表姐也不藏着掖着,有啥说啥。她说她这辈子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也不建议别人学她。她说每个人的路不一样,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啥。
走的时候,思远表姐送给晓雯一个小盆栽,是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可爱。她说这玩意好养,适合你们年轻人。
晓雯捧着那个小盆栽,开心得不得了。
回来的车上,晓雯突然问秀兰:“妈,你羡慕表姨吗?”
秀兰想了想,说:“说不羡慕是假的。你看她,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干啥就干啥。但是你让她跟我换,她也不一定愿意。”
“为啥?”
“因为我有你啊。”秀兰看着晓雯,笑了,“你是我的拖累,也是我的福气。”
晓雯愣了一下,然后挽住秀兰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妈,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表姨学的。”
晓雯笑了。车窗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路两边的树绿得发亮。一切都很普通,一切又都挺好。
第九章
九月一号,晓雯开学了。高三,最后一年。
开学那天秀兰特意没出摊,和陈建国一起送晓雯去学校。校门口全是送孩子的家长,车水马龙的。晓雯背着书包往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秀兰站在那里,看着闺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突然想起晓雯上小学第一天,她也是这么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时候晓雯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个粉色的书包,回头冲她挥手,说妈妈再见。
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变成了大姑娘。再过一年,她就要考大学,去更远的地方。秀兰不知道到时候自己会不会哭,但她觉得自己应该会。
“走吧。”陈建国拉了拉她的胳膊。
“嗯。”
两个人往回走。陈建国走在前头,秀兰走在后头。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婆婆摔了腿,志强找了工作,晓雯成绩进步了,她开始卖煎饼。这些事情加起来,其实也不算多大,但就是这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填满了她的日子。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幸福是什么呢?
以前她觉得幸福就是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孩子的成绩着急,不用看婆婆的脸色。但现在她想,幸福可能不是没有烦恼,而是在烦恼中还能找到一点甜。就像她每天早上出摊的时候,陈建国帮她把车推到小区门口;就像晓雯拿着成绩单冲她笑;就像婆婆那声“辛苦你了”;就像志强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给她买的那个护手霜。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得不值一提。但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让她觉得日子还是值得过的。
十月份,秀兰的煎饼摊生意越来越好了。
因为她的煎饼确实好吃,用料也实在,回头客越来越多。有的不是小区的也专门绕过来买。秀兰每天早上出摊三个小时,能卖出去四五十个煎饼。刨去成本,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块钱,比在超市上班强。
她把第一个月挣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存起来给晓雯上大学用,一份留着家用,还有一小份她给自己买了条裙子。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商场打折买的,但她觉得好看。
她穿上新裙子给陈建国看,陈建国说好看。她说你就会说好看,陈建国挠了挠头说确实好看。秀兰笑了,笑得很开心。
婆婆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她有时候早上去秀兰的摊子上坐一会儿,帮她递个袋子找个零钱。婆婆手脚不利索,帮不了多少忙,但秀兰觉得有个人在旁边陪着,比帮不帮忙都重要。
有个买煎饼的大姐问婆婆这是你闺女吗,婆婆说不是,是我儿媳妇。大姐说哎呀,你们婆媳感情真好。婆婆笑了笑没说话,秀兰也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她们的感情其实没那么好,或者说以前没那么好。但现在确实好一些了,也许以后还会更好一点。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志强的事也有了新进展。他处了个新对象,是快递站同事介绍的一个姑娘,在医院当护士。姑娘长得一般,但性格好,见人笑眯眯的。建英见过之后挺满意,说这个比上次那个靠谱。志强带姑娘来秀兰家吃过一顿饭,姑娘很有礼貌,帮着收拾碗筷,走的时候还跟秀兰说谢谢舅妈。
秀兰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大了,是懂事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秀兰回了趟娘家。
她妈的身体不如以前了,走路开始拄拐棍了。秀兰心疼,说接她去县城住,老太太死活不去。说村里住惯了,到城里闷得慌。
秀兰陪老太太坐了一下午,听她讲村子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家的地被征了。这些事跟秀兰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但她听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老太太只是想说说话,需要有个人听。
走的时候,老太太又给她带了一堆东西。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瓶腌的咸菜。秀兰拎着这些东西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门口冲她摆手,佝偻着背,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秀兰没哭。但她决定以后多回来看看。
十二月,天冷了。秀兰出摊的时候穿了棉袄,手还是冻得通红。陈建国给她买了个暖手宝,让她出摊的时候揣在兜里。秀兰说你浪费这个钱干啥,陈建国说我乐意。秀兰就没再说了,把暖手宝揣在兜里,确实暖和了不少。
晓雯的期中考试成绩又进步了,考了班里第十一名。照这个趋势,考个二本没问题,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冲个一本。秀兰没给她太大压力,就说你尽力就行。晓雯说嗯,然后继续埋头看书。
有一天晚上,秀兰收摊回来,看见晓雯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轻轻推门进去,看见晓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卷子,嘴角还流着口水。秀兰笑了,拿了个毯子给她披上,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看着闺女,心里想: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太好的日子,也不太坏的日子。有时候会累会委屈会想哭,但也有时候会暖会甜会想笑。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轻轻把门带上,去厨房准备明天出摊的东西。面要和好,鸡蛋要备好,葱花要切好。这些事她每天都要做,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以前她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因为这就是生活,是她的生活。
和面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思远表姐说的那句话——别把啥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现在明白了,思远表姐的意思不是说啥都不管。而是说,该管的要管,但心态上要放轻松,别把啥都当成负担。同样是和面,你可以觉得这是在受累,也可以觉得这是在为明天做准备。前者是委屈,后者是盼头。秀兰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态更像是后者。
她想,人这一辈子,有的人选择自由,有的人选择安稳,没有谁对谁错。思远表姐选择了自由,她选择了安稳。思远表姐的自由里有孤独,她的安稳里有牵绊。都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过的,各有各的滋味。
面揉好了,光溜溜的,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秀兰洗了手,站在厨房窗户边上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明天早上四点多,她就又要起来了。她会推着手推车去小区门口,陈建国会帮她。然后王嫂子会来买煎饼,然后是其他人。太阳会升起来,天会亮,新的一天会开始。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知不觉地,她就从十八岁过到了四十二岁。再过十八年,她就六十了。那时候晓雯应该有孩子了,她也当姥姥了。陈建国的腰可能会更不好,她的头发也会白。但应该还是在过着这样的日子,平淡的、安稳的、偶尔有点烦但也过得去的日子。
她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全文完)
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幸福满满!内容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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