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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尚屿摔门的声音把客厅的吊灯都震得晃了晃。
我蹲在茶几边上,一块一块捡地上的碎瓷片。骨瓷碗碎得挺彻底,跟三个月前我砸的那个刚好凑成一对。那时候我连他多看了女同事一眼都能闹到半夜两点,现在他当着我面答应了小青梅的约会,我还帮他挑衣服。
“这件吧,衬你。”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藏青色的暗纹衬衫,对着他比了比。
尚屿靠在门框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接。
我就当他默认了,转身去拿挂烫机。插电的时候手有点抖,烫板磕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他一把拽住我手腕,力气大到骨头都硌得慌。
“姜艺禾,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我仰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眼神里什么都别带,就和气,就平静,就懂事。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甩开我的手,自己从衣柜里抓了件T恤套上,连扣子都没系严实就走了。门“砰”一声带上,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电梯“叮”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我举着挂烫机站了半天,直到蒸汽把手指烫红了才反应过来。
那件藏青色衬衫被我叠好放回了衣柜,最里面那一格。我不穿,他也不会穿,就让它在那里躺着,挺好。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栀发来的微信。
“艺禾姐,我跟阿屿哥哥到餐厅啦,谢谢你帮我挑的那条朋友圈,他说好看。”
下面配了张照片,是他低头看菜单的侧脸。光线暖黄暖黄的,打在他眉毛上,鼻梁上,好看得像电影截图。我看了两秒,摁灭屏幕。
谢我什么。
不用谢,应该的。
三个月前我可不是这样的人。那时候谁要敢往尚屿身上贴,我能拎着包当街把人骂哭。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不过是给他送了杯咖啡,我当晚就查了人家微博翻到三年前,在评论区跟人吵了八十多层。尚屿回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上边哭边打字,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会儿还会哄我。
“姜姜,”他从背后把我整个人捞起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就喝了一口,真的就一口,不好喝,没你冲的好喝。”
“你骗人,你喝了半杯!”
“那杯子就这么小——”他用手比了个鸡蛋大的圈,被我一把拍开。
“放屁,纸杯哪有这么小的?”
他被我逗笑,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一震一震的。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让他看那个实习生的自拍,“你看她,长得跟狐狸精似的,眼睛都快眨成二维码了,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的?”
尚屿把我手机抽走扔到枕头底下,翻身把我按进被子里,拿鼻尖蹭我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我喜欢会吃醋的。”
“滚。”
“真的。”
“滚啊!”
他没滚,把我搂得更紧了。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暖气烧得太热,他胳膊箍在我腰上,重得要命,我推开他又被拉回去,反反复复折腾到半夜。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够烦人的。
可那时候的他,好像还挺喜欢的。
下午两点,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鸡蛋煎得有点糊了,蛋白边缘焦黑一圈,筷子戳下去硬邦邦的。我把糊掉的部分咬掉,剩下的丢回碗里。
门锁响了。
我一愣,面还挂在嘴边没吸进去。尚屿站在玄关,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手里拎着车钥匙,还拎着一个打包袋,袋子上的logo是那家他带林栀去的日料店。
“你怎么回来了?”我把筷子放下,“不是吃完饭还要看电影吗?”
他没答,把打包袋往餐桌上一搁。袋子底渗出点油渍,印在桌布上,我下意识伸手去垫,又缩了回来。
“菜不合胃口?”
“姜艺禾。”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沉,像琴键按到了最低的那个音。
“嗯?”
“你早上给我挑的衬衫,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件买了你都没穿过,挺贵的……”
“我问的不是衬衫。”他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我坐着,他站着,视线刚好落在他锁骨上,那颗小痣被T恤领口遮了一半。“我问的是你。”
“我怎么了?”
“你变了。”
我低下头,用筷子搅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缠成一团,戳都戳不开。鸡蛋的焦味和面汤的酱油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就是让人没什么胃口。
“变了吗?”我问。
“变了。”
“可能是好事。”
“姜艺禾——”
“尚屿,”我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林栀应该还在等你,你快回去吧。”
他手里的车钥匙砸在桌上,震得面碗晃了晃,汤洒出来一点。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还有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刮着地板吱嘎吱嘎的。
过了很久,他拿起车钥匙走了。这回没摔门,轻轻带上的,轻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坨掉的面倒进垃圾桶,把他带回来的打包袋也扔了进去。袋子落底的时候闷响一声,饭盒翻了个个儿,鳗鱼饭的酱汁糊在袋子内侧,琥珀色的,油亮亮的。
我给闺蜜周晚棠打了个电话。
“我又把他气走了。”
“你们不是刚复合吗?”
“是啊。”
“那你怎么——”
“晚棠,”我蹲在厨房地上,靠着冰箱门,凉气透过衣服渗到后背,“我不想再变成以前那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晚棠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不是变成熟了,你是在报复他。”
“我没有。”
“你有。你在用他最讨厌的方式,证明他错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冰箱在旁边嗡嗡地响,震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可能吧。
可能我就是想让尚屿尝尝,被人晾着的滋味。
2.
我跟尚屿分手是在今年四月,清明节前后。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站在他公寓楼下淋了整整四十分钟,头发糊在脸上,睫毛膏晕成两团黑。
他下来的时候撑着伞,表情很淡,像是面对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闹够了吗?”
“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我嗓子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玻璃。
“朋友。”
“朋友大半夜给你发自拍?”
“那是她发给朋友圈的,我顺手点赞,有什么问题?”
“尚屿你他妈当我傻?”我上去扯他的伞,他往后一退,伞骨戳到我手背,划出一道白印,“我亲眼看见她上了你的车!”
“同事聚餐,顺路送一下。”
“怎么不送别人就送你?”
他终于不耐烦了,眉头拧在一起,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件胡搅蛮缠的麻烦。“姜艺禾,你这样让我很累。”
“你累?我更累!”雨灌进我嘴里,又苦又涩,我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我每天都在猜你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又有哪个女的往你身上贴——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那分手吧。”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在雨里,忘了哭,忘了骂,忘了怎么呼吸。
“你说什么?”
“分手。”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自己退到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鬓角往下淌。“你太累了,我也累。这样下去没意思。”
“我不分!”
“姜艺禾——”
“我不分!你听到没有,我不分!”我扔了伞扑上去拽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他手腕的皮肤里。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点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别这样,”他说,“不好看。”
那三个字比“分手”还狠。
我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雨重新淋上来,浇透了我全身上下每一寸。
“好。”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伞,握紧伞柄,“分就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我一声,但我没回头。我在雨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周晚棠冲过来用浴巾把我裹住,一边搓我的手臂一边骂:“疯了,你俩都疯了。”
我在浴巾里抖得像筛糠,但没哭。我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没出过门,没接过电话,没回过任何消息。我妈差点报警,最后是周晚棠拿着钥匙闯进来,把我从床上拖起来,逼我吃了碗泡面。
“不就是个男人吗?你至于吗?”
我不说话,把泡面一根一根往嘴里塞。面泡得太软了,筷子一夹就断,汤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我看着那个红点发了半天呆。
至于。
尚屿不只是个男人。
我跟他是大学同学,大二开始谈,谈到毕业,谈到他创业,谈到我换了两份工作,谈了整整五年。五年是什么概念?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五年,是我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的所有时间。我所有的第一次都跟他有关,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里都有他。我以为我们会结婚,会买房子,会在某个周末的早上为了谁洗碗吵架又和好。
我以为。
可是他说分手就分手了。
六月,他开始重新联系我。
先是给我朋友圈点赞,然后是半夜发消息问“睡了吗”。我没回。接着他打了电话,我没接。最后他直接来我公司楼下等我,靠在他那辆黑色的奥迪旁边,手里拎着奶茶。
是我最爱的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他记得一清二楚。
“姜姜,”他把奶茶递过来,“聊聊?”
我绕开他走了。
他在后面喊:“我请你吃饭,就当……叙旧。”
叙你妈。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脚步没停。
但他追上来了,攥住我胳膊的手跟以前一模一样,力度刚好能拦住你又不弄疼你。我甩了一下没甩开,回头瞪他。
“尚屿,我们分手了。”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想你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上了他的车,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点的是鸳鸯锅,他记得我不吃辣,把白汤那面转到我这边。毛肚烫七秒,虾滑飘起来就能吃,调蘸料的时候他帮我加了两勺麻酱一勺蒜泥——还是我的口味,一点没差。
我们聊了很多,聊他公司的新项目,聊我最近的面试,聊共同朋友的八卦。两个人都很克制,没有提前的事,没有提那场雨,没有提分手那天的任何一句话。
吃完他送我回家,车里放着我们大学时常听的那首歌。
“要不要……试试重新开始?”他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手指敲着方向盘,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
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心口那个烂了一个月的洞,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但你得改,”我说,“我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会闹的。”
“闹呗。”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那你不许嫌我烦。”
“不嫌。”
“不许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行。”
“不许说分手就分手,不许在雨里丢下我,不许——”
他俯身过来亲了我一下,把我的话全堵了回去。嘴唇是温热的,带着火锅底料微微的辣。我闭着眼,眼泪从睫毛缝里渗出来,咸的,全被他尝了去。
“对不起。”他贴着我额头,声音哑得厉害,“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衣领。
复合了。周晚棠知道后差点没把我骂死。“你是不是有病?他甩你一次就能甩你第二次!”
“他不会的。”
“凭什么?”
“凭他来找我了,凭他道歉了,凭他还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
“姜艺禾,你完了。”
我没反驳。
可是复合的第二天,林栀出现了。
3.
林栀是谁呢?
尚屿的发小。他妈跟尚屿他妈是闺蜜,两家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邻居加同学。尚屿以前跟我提过她,说她是“跟妹妹一样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复合第二天,我在尚屿手机里看到了林栀发来的消息。
“阿屿哥哥,我回上海啦!!什么时候聚一聚呀?想死你啦!”
后面跟了个兔子蹦跶的表情包。头像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笑得眉眼弯弯的,挺好看。
尚屿在洗澡,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消息内容直接显示在锁屏界面上。我不是故意要看的,但它就那么亮着,不看也得看。
我盯着那个“啦”字后面的波浪线,和三个感叹号,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然后我做了个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完。
尚屿出来的时候擦着头发,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扯了条干毛巾递过去。
“你手机亮了。”
“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开始回消息。
我没问是谁,也没凑过去看。他自己开口了:“林栀,之前跟你说过的,刚从国外回来,想约我吃饭。”
“好啊。”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电视换了个台。
他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不是妹妹吗。”
“是妹妹。”他说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不就行了。”我冲他笑了笑,“去吧。哪天?我帮你看看穿什么。”
尚屿没回答。他放下手机,走到沙发边挨着我坐下,头发没擦干,水珠滴在我肩膀上凉凉的。
“你真不介意?”
“真的啊。”我用遥控器按了按音量键,电视里正在播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你又不是去相亲,跟妹妹吃顿饭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回消息的动作变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揽过我肩膀一起看电视。
那一晚,他搂我搂得比平时紧。
第二天早上,林栀又发了消息:“就今天中午好不好嘛?人家倒时差睡不着,就想见你!”
尚屿在看手机的时候皱了皱眉。我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至少犹豫一下。但他没有。
“行,十二点。”
然后他转头看我,像是等我反应。
我反应了。
“这件。”我帮他挑好衬衫,挂烫机熨得平平整整,扣子擦得亮亮的,连袖扣都配好了。
他脸黑了。
“姜艺禾,你现在怎么这么懂事?”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没说话,摔了碗就走了。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后来我在厨房蹲着给周晚棠打电话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为了一杯咖啡跟实习生大战三百回合,他哄我,笑我,但还是喜欢的。三个月后我帮他挑衬衫送他去跟别的女人吃饭,他摔了碗,气得脸都黑了。
男人真他妈难懂。
他要我懂事,可我真懂事了,他又不乐意了。
我想起分手那天他在雨里说的那句“你这样让我很累”。所以我现在不闹了,不查岗了,不翻手机了,不管他见谁跟谁吃饭穿什么衣服了——这样他总不累了吧?
可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林栀:“艺禾姐,听阿屿哥哥说你特别好,改天请你吃饭呀~”
下面又是一张照片。不是尚屿了,是她自己的自拍。美颜相机拍的那种,脸小了一圈,眼睛大了一圈,下巴尖得像锥子。背景里能看到尚屿的手,指节修长,搭在桌面上。
我认识那只手。它牵过我无数次,摸过我的头发,擦过我的眼泪,在无数个夜里扣在我腰间。
现在它出现在另一个女生的自拍背景里。
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荒诞。对,荒诞。
就好比你丢了五年的旧钱包,好不容易找回来了,第二天就有人告诉你这钱包其实挺好用的,想借两天使使。而你站在旁边,还得笑着说“行啊,用完了还我就成”。
我把林栀的消息截图发给了周晚棠。
周晚棠秒回:“操,这女的谁啊?”
“尚屿发小。”
“发小发这种自拍?背景还故意带到男人的手?她搁这儿拍悬疑片呢,要你自己找线索?”
我笑了一下。周晚棠这人说话就这样,一针见血还带点损。
“我见过这招,”她又发了一条,“绿茶入门级手法,镜头故意带到他身上某一部分,给你看又不给你看全,让你猜让你膈应。你信不信,她下一步就该发‘不小心’跟他穿同款的照片了。”
“没那么夸张吧。”
“姜艺禾,你以前撕过的绿茶还少吗?怎么到这一个就装瞎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是啊。我以前多能撕啊。实习生送杯咖啡我能查人家三代,隔壁部门女同事跟尚屿多说两句话我转头就去找人家“聊聊”。我不好惹,尚屿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朋友私下说我“占有欲强”,他同事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辣椒”。
可是现在呢?
我看着林栀那张自拍,看着背景里那只手,看着那句“听阿屿哥哥说你特别好”——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不敢。
我怕我一闹,他又说“你这样让我很累”。怕我一开口,又是一场雨里的分手。怕我刚捡回来的这段感情,又被我自己作没了。
所以我只能笑,只能懂事,只能帮他挑好衬衫,然后蹲在厨房的地上给闺蜜打电话。
我变了吗?
变了。
可这变化,是我拿一场大雨换来的。
下午三点,我约了之前面试的那家公司的HR喝咖啡。聊得还不错,对方让我下周去复试。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阴了,我站在路边打车,手机震了一下。
尚屿:“晚上想吃什么?”
就五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干巴巴的像工作邮件。
要在以前,他问我这句话之前,一定会先发个“姜姜”或者“宝贝”,后面跟一长串选项:火锅?日料?还是那家你爱吃的酸菜鱼?
现在没了。
或者说,从复合之后就一直没了。
他对我客气了很多。不说重话,不吵架,但也再没有那种腻腻歪歪的语气。我们像是两个刚刚开始约会的相亲对象,礼貌,周到,相敬如宾。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你定。”
他很快回:“那酸菜鱼?”
“行。”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一路上跟我聊他女儿考研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酸菜鱼。我们以前最常去的那家。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送一碟腌萝卜。尚屿爱吃鱼头,我嫌鱼头没肉全夹他碗里,他一边骂我挑食一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剜给我。
那时候多好啊。
可是那时候的我,大概已经回不来了。
4.
吃酸菜鱼的时候尚屿一直看手机。
他以前吃饭从来不这样。我们有个规矩,吃饭的时候手机都扣在桌上,谁先拿谁洗碗。我管得严,他也认。五年来一直执行得挺好。
但今天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旁边,每亮一下他的眼睛就瞟过去一下。
亮了三次。
他没回,但都看了。
我把酸菜往自己碗里夹,嚼得嘎吱嘎吱响。
第四次亮的时候,我开口了:“是林栀?”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鱼片滑回汤里,溅起一点红油。“嗯。”
“有事?”
“没什么,就是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你怎么说的?”
“说在跟你吃饭。”他把鱼片重新夹起来,这回稳稳地放进了我碗里。
我看着那片鱼,上面沾了花椒粒,我拿筷子一颗一颗挑掉。
“她是不是经常找你?”
“还好,刚回来嘛,事情比较多。”
“什么事?”
尚屿放下筷子,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是以前每次我查岗的时候,他脸上那种无奈里带着好笑的表情。“姜姜,你不会又要——”
“没有。”我飞快打断他,“就随便问问。”
我把鱼片塞进嘴里。烫的。烫得我舌头都麻了,眼泪差点冒出来。但我没吭声,硬咽了下去。
他也继续吃饭。后面就没怎么说话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问:“今天怎么没吵架啊?”她习惯了我们以前每次来都要斗几句嘴,觉得那才正常。
尚屿笑了笑,没接话。
我帮着他把零钱递过去,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体面的成年人。
体面。
多体面啊。
回到家他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刷到林栀二十分钟前发的一条动态——
“回来最开心的事就是能跟重要的人待在一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很满足。”
配图是一张夜景。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那种灰蓝色的调调。照片拍得挺有氛围感,构图也讲究,右下角能看到半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和——
我放大图片。
桌对面那只手。
又是那只手。
修长的指节,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手的主人没有露脸,但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尚屿二十岁生日那年,我用攒了三个月的实习工资买的,表带是我亲自挑的棕皮,表盘背面刻了字——S&J。
尚屿和姜艺禾。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表带看了很久。画面被放大了两三倍,像素已经有点糊了,但那块棕色皮带的弧度,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尚屿。”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嗯?”
“你下午到底几点从林栀那走的?”
他没回答。过了几秒,门开了条缝,热气涌出来,他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滴着水,肩膀上还挂着泡沫没冲干净。“吃完饭就回来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冲他笑了笑,“快洗,水凉了。”
他看了我一眼,关上了门。
水声又响起来。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颗灯泡有点闪了,忽明忽暗的,该换了。上次换灯泡还是分手前,我踩着椅子,尚屿在下面扶着我的腿,嘴里一直念叨“小心点小心点”。我嫌他啰嗦,回头朝他吐舌头,他趁机挠我的腰,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后来他把我抱下来,自己上去换了。
现在那个灯泡又快坏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林栀的聊天界面。她加我好友是在复合的第三天,打招呼的消息特别甜:“艺禾姐~终于见到本人啦!尚屿哥哥跟我提起你好多次,果然是大美女!”
我当时回了个“谢谢”,客套了两句就没了下文。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我的冷淡,隔三差五就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这个面膜好不好用呀”,有时候是分享“今天看到一只猫好像你哦”。
每一次都挑在工作时间之外发,每一次的结尾都是“阿屿哥哥说……”。
像是在我身上拴了根透明的线,时不时扯一扯,告诉我她一直在。
我把她的朋友圈截图发给周晚棠。
“她又发跟尚屿的照片了?”
“不算照片,就一只手。”
“那只手表是你送的吧?”
“嗯。”
“姜艺禾,”周晚棠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你要是再不吱声,她下一步就该坐你男朋友大腿上发自拍了。”
“那我该说什么?”
“说什么?你以前怎么说的现在忘了?直接问她,这照片怎么回事,下午不是只吃饭吗怎么还喝上了酒?”
“他们可能就是……吃完饭顺便坐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姜艺禾,你完了。”周晚棠的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悲哀,“你真的完了。你连捍卫自己地盘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只是不想闹。”
“你不闹,她就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红蓝的光扫过窗帘,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周晚棠叹了口气,“我最怕的不是你输给那个女的。我最怕的是你输给你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晚棠那句“你连捍卫自己地盘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吗?
我走到玄关,打开鞋柜。那里面有一双不属于我的女式拖鞋,粉色的,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某次林栀来的时候留下的,也可能是尚屿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不管哪种可能,都没人跟我提过。
我把那双拖鞋拿出来,底朝上放在鞋柜最上层。然后拍了张照片,没有配文字,直接发给了尚屿。
他还在洗澡,手机放在卧室充电。但我没打算等他看到。
我就是想知道,等他洗完澡出来,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问“这拖鞋是谁的”,那说明他不知道,是林栀自己放的。
如果他什么都不问,直接解释“上次林栀来穿的”——
那就说明,他知情。
浴室的水声停了。
5.
尚屿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双粉色拖鞋。
头发还没擦,他拿毛巾囫囵擦了两把,T恤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边锁骨。他看见我手里的拖鞋,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拖鞋翻了个面,鞋底朝他。“这谁的?”
他看了一眼。就一眼。“林栀的。上次她来拿东西,说脚磨破了,我就让她换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末。你加班那天。”
上周末。我加班。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来拿什么东西?”
“她妈寄的干货,让我帮忙收的。”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面对我,眼神很稳,稳得让我更不舒服,“怎么了?一双拖鞋而已。”
“没怎么。”我把拖鞋放回鞋柜,关上柜门,动作很轻,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就是问问。”
“姜艺禾。”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小心翼翼,“你要是介意,我扔了。”
“不用。”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他,“又不是什么大事。”
水杯被我从架子上拿下来,玻璃凉得扎手。我倒得太满了,水面张力撑出一个弧度,稍微一晃就能溢出来。
身后没声音了。
我转过身,他靠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堵墙。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在想什么?”他问我。
“我在想,下次加班前要不要提前问问你有没有客人,好帮你准备点水果什么的。”
“姜艺禾——”
“毕竟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拖鞋都磨破了,光喝白开水不太合适对吧?”我把水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水太凉,凉得牙根发酸,“下次提前告诉我,我洗好水果再走。”
他没说话,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些,呼吸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来。他生气了。
我认识他生气时的样子——不高兴的时候眉头会拧出一个“川”字,特别不高兴的时候反而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你看,像是要把你看穿。
他现在就在盯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快要听不见的边缘,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点令人窒息的安静。
“没什么。”我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没喝完,直接倒掉了,“就是觉得自己以前不太懂事,老是瞎想瞎闹。现在想想,林栀也挺好的,你要是喜欢她——”
“姜艺禾!”
他一拳砸在冰箱上。
不锈钢门板凹下去一小块,“嘭”的一声在厨房里炸开,震得抽油烟机的滤网嗡嗡响。
我被那声响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橱柜的把手,硌得肩胛骨一阵钝痛。水龙头没关严,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滴都响得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但他砸的不是冰箱。
他砸的是我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尚屿的拳头还在冰箱上压着,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他垂着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呼吸又重又急。
“你要是敢把那句话说完。”他一字一顿。
我贴着橱柜站着,心跳得比冰箱的压缩机还响。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冰箱门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一个句号,没写完的那种。
“我出去走走。”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回连门都没关紧,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电梯迟迟没上来,他是走楼梯下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防火门合上的声响彻底吞掉。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个凹掉一小块的冰箱门,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要是喜欢她,我也可以让位。
我没说出口。
但我已经做出来了。
手机亮了一下。周晚棠发来一个链接,标题是“高段位绿茶的十大特征,第三条你绝对遇到过”。
我点开,从头看到尾。
每一条都像是照着林栀写的。
第三条是:永远叫你姐姐,让你放松警惕。
第五条:什么事都不直接找他,但什么事都要让他知道。
第七条:跟你越亲热,跟他越暧昧。
我把链接关了。
又打开。
翻到第九条:从不主动表白,但永远在等待一个“意外”的机会。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复合那晚,尚屿送我回家,在车里亲了我,说“对不起”。他的嘴唇上有很淡的甜味,我当时以为是火锅蘸料里的糖。
但他不吃甜。
我推开他,想问为什么嘴里有甜味,他以为我在抗拒,抱得更紧了。
后来我就忘了。
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甜味是什么?口红?唇膏?还是别的什么?
林栀是不是那天就已经回上海了?
6.
周晚棠约我出去喝东西,说是有个地方必须让我亲眼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怪,不像平时骂我的时候那种中气十足,反而有点小心翼翼的。我问她到底什么事,她不说,就一个劲催我出门。
“来了你就知道了。别化妆,低调点。”
下午两点,我打了辆车去她发的地址。车停在一个商场的路边,周晚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大墨镜遮了半张脸,跟搞地下工作的似的。
“你至于吗?”我下车的时候她还左右看了看,一把把我拽到广告牌后面。
“至于。”她压低声音,从兜里掏出手机,“你先看这个。”
是几张照片。应该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面有点抖,但不影响辨认。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并排走,女人的手臂自然又随意地挎在男人的胳膊上,男人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她说什么。
女的是林栀。
男的是尚屿。
拍摄时间是今天中午。就是两个小时前。
尚屿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他去公司了,有个项目要加班。
“这在哪拍的?”
“就在他们公司楼下的商场。”周晚棠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熬得发红的眼睛,“我今天正好路过,本来想上去跟他打个招呼的,结果刚停好车就看见他俩出来。我他妈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才敢给你打电话。”
我把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林栀挎着尚屿的胳膊,五指自然又随意地搭在他的小臂上,头微微歪向他那边,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一个特别好笑的秘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风一吹就飘起来。
尚屿还是穿着今天早上我给他挑的那件T恤。
早上我帮他从衣柜里拿的。深蓝色,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logo。他自己穿上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那是我看不到了。
我只看见他胳膊上挎着一只手。
“姜艺禾,”周晚棠抓着我的手腕,“你别不说话,你骂人,你摔东西,你别这样冷着,我害怕。”
我把手机还给她。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什么东西吗?”
周晚棠犹豫了一下,拉着我往商场里走。我们穿过一楼的化妆品专柜,香水的味道浓得像一堵墙,穿过卖珠宝的柜台,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穿过一群提着购物袋说笑的女人——她在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下了。
“你看。”
隔着落地玻璃,我看见尚屿和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栀正拿着手机给尚屿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她好像说到什么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尚屿勾着嘴角,单手托腮,偶尔应两句什么,姿态随意又熟悉。
他们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林栀那杯是拿铁,上面拉了一朵郁金香;尚屿那杯是美式,黑的。
他以前不喝美式。
喝第一口的时候总会皱眉,然后凑过来抢我的拿铁喝一口。我骂他“自己点的自己喝完”,他就耍赖说“你的比较好喝”。每次到最后,我喝拿铁他喝美式,他喝一半,我喝一半。
现在他安安静静地喝着自己那杯。
咖啡店的灯光很柔,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好看得不真实。林栀凑近了一点,指着手机屏幕,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她的头发几乎蹭到他的肩膀。他没有往后躲。
周晚棠在旁边捏着拳头,关节咔咔响。“操,我真想冲进去泼她一脸。”
“走吧。”我拉着她往回退。
“走?不进去?”
“进去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俩才刚复合,她能不能要点脸?”周晚棠气到声音都在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姜艺禾,你以前能把场子掀了。”
“以前是以前。”
“你现在怎么——”
“晚棠,”我打断她,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走吧。”
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了林栀的视线。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嘴型很轻,但我读懂了。
“来了啊。”
她知道我会来。
或者说,她知道有人会告诉我,然后我会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周晚棠还在旁边骂骂咧咧,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脑子里全是林栀那个笑。
那不是一个胜利的笑。
那是一个挑衅的笑。
她在等我闹。
等我冲进去,劈头盖脸骂她一顿,等我声泪俱下地质问尚屿,等我把桌上那两杯咖啡全泼到她裙子上——然后把“疯女人”的帽子稳稳当当地扣在我头上。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站在商场大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反光,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睛。周晚棠在旁边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回家。”我说。
“回家?就这?”
“对。”
我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家里的门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猫挂件,是在大学城的夜市地摊上买的。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穷得叮当响,他在摊前蹲着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个,说“长得像你”。我说一只猫长得像我是什么形容,他嘿嘿笑,把猫挂件塞到我手心里,“生气了就捏它,别捏我。”
这些年那个猫挂件被我捏得耳朵都开线了,里面的棉花挤出来一小团,但一直没舍得换。
我攥着那只布偶猫,站在商场门口,把它捏扁,又松开,再捏扁。
周晚棠叹了口气,说送我回去。我说不用了,自己叫车。
上车之后我收到尚屿的微信。
“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公司事情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过去。
“好的。”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屏幕上那个“好的”上面按着,按出一个指尖那么大的水渍。
7.
我没有回家。
我让司机掉头,去了一个地方。
尚屿他妈家。
我跟尚屿在一起五年,逢年过节都去他家。尚妈妈特别喜欢我,每次去都要拉着我的手说半天话,临走的时候还往我包里塞水果零食。分手那阵子,她在电话里念叨了他整整两天,后来还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小姜啊,阿姨替那个混小子给你道歉”。
复合之后她高兴坏了,当天就叫我周末去吃饭。我一直没去,推说忙。其实是不敢面对她,怕她问我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怕她看出我跟尚屿之间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我去了。
没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尚妈妈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满脸开花地笑。“哎呀小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阿姨都没准备菜——”
“阿姨,”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林栀回来了,您知道吗?”
尚妈妈的笑容顿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果然还是来了”的那种了然。
她把我拉进屋,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是尚屿最爱吃的酱肉馅。
“阿姨,”我看着那盘包子,“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跟尚屿复合之后,林栀天天找他。吃饭、逛街、看电影,比我这个女朋友见得都勤。”
尚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小姜,林栀那孩子……是我闺蜜的女儿,阿姨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顿了顿,手指在围裙边缘来回摩挲,“但有些事情,阿姨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们分手那一个月,林栀来过我家两次。有一回,是跟他爸一起来的。”尚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难堪,“两家老人吃了顿饭。”
“什么意思?”
“就是……”她艰难地开口,“他爸那意思,是觉得你跟尚屿性子都太烈,两个火药桶凑一块儿容易炸。林栀性子软,要是他俩……”
她没说完,但已经不需要说完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凝成一个冰凉冰凉的疙瘩。
“尚屿什么态度?”
“他没表态。”尚妈妈连忙说,语气急急的,像是怕我多想,“全程黑着脸,饭没吃完就走了。他爸后来也没敢再提这事。小姜你要相信阿姨,他心里只有你。”
“可是林栀不知道他心里只有我,”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跟玻璃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爸也不知道。”
8.
尚妈妈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钟摆来回晃,每一下都像是在切空气。她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捏着围裙的边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小姜,”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阿姨跟你说句不该说的。”
“您说。”
“尚屿他爸那个人,强势了一辈子。尚屿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他爸说了算。考哪个大学,读哪个专业,毕业后干什么——全是他爸定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凉透了的包子上,“唯独跟你在一起这件事,他没听他爸的。”
我没接话。
“他爸当时气得半年没跟他说话。过年尚屿回家,他爸当着亲戚的面拍桌子,说他要是不分手就别进这个家门。尚屿拉着我就走,在门外跟他爸隔着门板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爸说他没出息,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尚屿说——‘我跟谁过一辈子,我自己说了算。’”尚妈妈说到这儿,眼眶有点红,“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顶撞他爸。”
我想起那年的春节。尚屿确实没回家,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吃速冻饺子。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家里有点事”。我当时没多想,还怪他大过年不陪父母。他笑着搂我,说“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今年就想陪你”。
原来那顿速冻饺子,是这么来的。
“可是阿姨,”我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人会变的。以前他为了我能顶撞他爸,现在他爸提林栀,他只是黑着脸走掉。下次呢?下下次呢?他还能走几次?”
“你担心他撑不住?”
“我担心他已经开始犹豫了。”
尚妈妈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没洗掉的面粉,干了的指纹一道道地分布在指腹上,像被揉皱的纸。
“小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包包子吗?”
我摇头。
“尚屿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想回来吃饭。”她抬起眼睛看我,“他声音不对。我听出来了。他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不说,但声音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他今天跟林栀见面了。”我说。
“我知道。”
“我看见的。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挽着他的胳膊。”
尚妈妈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孩子糊涂。”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按了一个号码,“喂?是我。今晚你别来了,家里没饭吃。”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打给了尚屿。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尚屿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明显急了。
“我不是生气,”尚妈妈对着话筒,声音稳稳的,“我是觉得你现在脑子不清楚,来我这儿也吃不出味道。等你脑子清楚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小姜,饭还得吃。”她转身往厨房走,围裙重新系上,“帮我剥蒜。”
9.
那天晚上我在尚屿他妈家待到很晚。
我们没再聊尚屿,也没再聊林栀。她教我包包子,说酱肉馅的肥瘦比例要三七开,太瘦了柴,太肥了腻。我包的包子个个长得歪七扭八,她包的一个个圆鼓鼓的,褶子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这手法不行,”她笑着摇头,“以后怎么给尚屿包?”
“他不挑,”我说,“我以前煮泡面他都吃。”
“那是以前。”她把一个包子放进蒸屉,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现在他的嘴被我养刁了,泡面糊弄不了他。”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蒸笼冒着白汽,厨房里全是酱肉和面粉的香味。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小区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手机响了。
是尚屿。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在走路。
“在你妈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问:“我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吃饭?”
“你自己问她。”
“姜姜——”
“尚屿,”我打断他,语气平和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你今天跟林栀喝咖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干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隔着听筒往我耳朵里灌风。
“你怎么知道——”
“晚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四目相对,你猜她跟我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
“她什么都没说。她就笑了一下。”我把掉在灶台上的一小截面团捏起来,搓成一个小圆球,“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吧,但你能拿我怎么样?’”
“姜姜,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约我谈事情——”
“什么事需要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单独跟她喝咖啡才能谈?什么事需要挽着胳膊才能说清楚?”
他的呼吸又重了。我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站在路上或者靠在车边,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头发。每次他被我问住的时候都是这样。
“我承认,她挽我胳膊了。”他说,声音沉下去,“但我甩开了。”
“什么时候甩开的?”
“什么?”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甩开的?是她挽上的第一秒?还是挽了一路到了咖啡馆门口?还是在靠窗的位置坐好之后?”
他不说话了。
这沉默就是答案。
“尚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尚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让林栀挽了你胳膊。而是你明知道我会难受,你还是让她挽了。你宁愿让我难受,也不愿意在她面前说一句‘别这样’。”
“我——”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闹了吗?”我握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不是因为我懂事了。是因为我觉得——”
我停了一下,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觉得我闹了也没用。”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尚妈妈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漏勺,锅里煮着的水饺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饺子快好了,帮阿姨拿两个盘子。”
“好。”
盘子在我手里有点滑,我攥得很紧。
10.
周晚棠在群里发了八百条消息。
“姜艺禾你在哪!”
“你没事吧!”
“看到速回!!!”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给她回:“在他妈家吃饺子。”
“酱肉馅的,挺好吃。”
“你他妈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一个人跑去跳河了!!!”
我发了个饺子特写过去。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
“操,”周晚棠秒回,“看着是挺好吃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等等,你在尚屿他妈家?他妈什么态度?”
“他妈站我这边。”
“卧槽?”
“她还把尚屿赶出去了,不让他回来吃饭。”
周晚棠连发了六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最后总结了一句:“这波啊,这波叫釜底抽薪。尚屿被他妈背刺了。”
“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他妈要是站林栀那边,你这会儿就该收拾东西走人了。但他妈站你这边,林栀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却没那么乐观。
“他妈站我这边是一回事,尚屿自己想清楚是另一回事。他要是自己不想清楚,他妈站谁都没用。”
周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让我心里一颤的话。
“姜艺禾,你好像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没那么恋爱脑了。”
我把手机放下,夹起最后一个饺子。尚妈妈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饺子汤,热气把她眼睛蒸得雾蒙蒙的。
“小姜,今晚不回去了吧?客房我给你收拾一下。”
“不用了阿姨,我回去。”
“回去干吗?让他着急一晚上。”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精明,“男人啊,不着急不会想事。你得让他想,让他急,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你不在他身边他才记得你有多重要。”
我看着尚妈妈,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她在尚屿父亲那样的男人身边过了大半辈子,该用什么策略对付男人,她比谁都清楚。
“阿姨,您当年也这样?”
她笑了一下,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我当年比你现在笨多了。你可别学我。”
我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躺在客房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是尚屿小时候用的。灯罩上贴满了褪色的荧光贴纸,关了灯还会发出幽绿色的微光。
尚妈妈站在门口跟我说晚安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灯是他七岁那年我给他买的。他说怕黑。后来长大了,就不承认自己怕黑,也不让我开这盏灯了。但是每次回来,这盏灯他都会自己插上电。”
“他从来不说。”
“对,他从来不说。”尚妈妈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但他心里什么都在乎。只是他觉得说出来很丢人。”
她关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团幽绿的光。
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在乎呢?
1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尚妈妈在厨房煎荷包蛋,油锅滋滋响,豆浆机嗡嗡转,整个屋子都是早餐的味道。我揉着眼睛走出客房,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尚屿。
他坐在沙发最边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个被罚坐的小学生。头发没梳,翘着一撮,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胡子冒了一夜,下巴上青青的。
他看见我出来,蹭地一下站起来。
“姜姜。”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厨房。
“阿姨,我来帮忙。”
尚妈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肩膀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尚屿,嘴角压了压,像是在忍笑。“去把豆浆倒出来,杯子在柜子里。”
我打开柜门拿杯子,尚屿跟到厨房门口。
“姜姜,我昨晚一晚上没睡。”
我没回头。
“我想了很多。”
“嗯。”
“我跟林栀——”
“吃早饭了吗?”我转头看他,语气跟问天气预报一样平淡,“没吃的话一起吃吧。”
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他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想说的话全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不想跟我谈谈吗?”他问。
“谈啊。吃完饭再谈。”我把杯子摆到桌上,四个杯子,整整齐齐排成一行,“空腹谈容易低血糖,一会儿该吵起来了。”
尚妈妈“噗”地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盖过去。
尚屿站在那里,看着我来来回回地摆碗筷、倒豆浆、端煎蛋,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我甚至把煎蛋上面撒了点黑芝麻,摆了个笑脸的图案——也不知道是摆给谁看。
“你——”他张了张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我以前会哭一晚上,然后早上肿着眼睛跟你对质,对吧?”
他没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然后呢?”我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他,“对质完了,你道个歉,我哭一场,我们和好。过两天林栀再找你,你再瞒着我,我再生一次气。循环往复,直到你累了或者我累了,然后又是分手。”
他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边缘刚好落在我脚边。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我昨天甩开她了。在咖啡馆门口,她说想看电影,我拒绝了。我说我得回家陪你。”
“你昨天晚上说的是公司加班。”
“我——”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多想。”
“你不跟我说我才多想。”
尚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放在桌上。看看我,又看看尚屿,说了句:“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年,总结出一条人生经验——男人总觉得瞒着女人是为她好,其实都是放屁。”
尚屿的脸抽了一下。
“妈——”
“别叫我妈。你把人家姑娘晾在一边陪别的女人喝咖啡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还有个妈?”
尚屿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朵尖都红了。
我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是糖心的,咬破蛋白,蛋黄慢慢流出来,跟酱油混在一起。
好吃。
比我煎的糊蛋强太多了。
12.
吃完早饭,尚妈妈说她约了人打麻将,拎着包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凑到耳边说了句:“他嘴笨,你让他慢慢说。”
门关上。
屋里就剩我们俩。
尚屿坐在餐桌对面,我慢悠悠地收碗。他把豆浆杯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来回折腾了三四遍,豆浆早就喝完了,杯底剩了一小圈白色的痕迹。
“你能不能先别收拾——”他终于憋不住了。
“你说你的,我收拾我的。”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我听得见。”
他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那个位置就是昨天他靠的位置,我们好像总是在厨房门口说话。
“林栀是我爸叫回来的。”
我开水龙头冲碗,水流声哗哗的。
“什么?”
“她去英国之前,我爸就跟她妈说过,等她回来,撮合我们。她一直知道。我不是在找借口,我早知道我爸有这个意思,但我以为我能处理——”
我把水关了,转过身看他。“你能处理?你怎么处理?不拒绝、不表态、不告诉我——你觉得这叫处理?”
“我不想让你烦。”
“你是不想让我烦,还是不想让你自己烦?”
他愣住了。
我靠在洗碗池边,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手腕。
“尚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好。”
“林栀知道我们复合了吗?”
“知道。”
“她是不是还天天找你?”
“……是。”
“你在她面前说过‘我有女朋友了不方便’这句话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是还是不是?”
“不是。”他垂下眼睛,“我以为她知道就够了,不用特意说——”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拒绝林栀,最后会怎么样?”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转过身,继续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滑腻腻的,盘子差点脱手摔碎。
“你去公司吧,”我没回头,“我一个人待会儿。”
“姜姜——”
“去。”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上次一样。
我洗完了碗,擦了灶台,把豆浆机拆开洗了一遍,连滤网里卡着的豆渣都用牙签挑干净了。然后我坐在尚妈妈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梧桐树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咔哒咔哒的。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我过生日,尚屿攒了两个月的兼职费,带我去了趟海边。那时候是冬天,海风吹得人直哆嗦,我们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滩上,等日出。他说:“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带你来一次。”
后来只去了两次。
第三年他创业,忘了。第四年我加班,没空。第五年我们分手了。
在一起五年,他对我许过很多承诺。大部分实现了,小部分忘了,极少部分——比如分手那天在雨里说的那些话——被现实彻底推翻。
他不是个坏人。他甚至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他身边永远不缺女人,而他习惯了被喜欢、被依恋、被追逐。他不主动招惹别人,但也从不主动拒绝。
这种男人最要命。
因为你没法恨他。他不算出轨,不算暧昧,不算对不起你。他只是什么都没做。但正是这种“什么都不做”,比做了什么更让人心寒。
手机响了。
是林栀。
我接起来。
“艺禾姐~”她的声音甜得像裹了层糖浆,“昨天在商场看见你了,你怎么走了呀?我还想请你喝咖啡呢。”
“是吗,”我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挨个按了一遍,电视没开,遥控器没对准,“我看你跟尚屿聊得挺开心的,就没打扰。”
“哎呀,阿屿哥哥就是在帮我参谋工作的事,你别多想哦。”
“我没多想。”
“那就好!”她听起来很开心,“对了艺禾姐,周末阿屿哥哥爸妈要来我家吃饭,他爸说好久没见我了,非要聚一聚。你说我穿什么好呀?”
他爸。
林家。
吃饭。
我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
“艺禾姐?你在听吗?”
“在听。”我把遥控器放下,“周末吃饭的事,尚屿知道吗?”
“他爸爸肯定跟他说了呀。他还没告诉你?”
“还没。”
“哦——可能他忘了。”林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也可能是不想让你多想吧。你知道的,阿屿哥哥这个人就是不会拒绝,他最怕别人不开心了。你别怪他啊。”
“我不怪他。”
“艺禾姐你真好。要是我男朋友被叫去跟别的女人吃饭,我肯定气死了。”
“你男朋友呢?”
“哎呀,人家还没男朋友呢,羡慕你~”
我笑了。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林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咖啡馆找你吗?”
“嗯?为什么呀?”
“因为没必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继续说:“你穿什么都行。最好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你昨天挽他胳膊的时候穿的那件。吃饭的时候别忘了拍照,拍完发给我。”
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太久没这么说话了,有点不适应。
13.
周末。
我没拦尚屿去吃饭。
他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很久,反复系着袖扣,系好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那对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J”。他平时不戴,说太精致了怕弄丢。
“姜姜,要不然我不去了。”
“去吧。”我靠在沙发上翻杂志,翻到一页护肤品的广告,看得津津有味,“他毕竟是你爸。你不去,回头又闹。”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一个人在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翻了一页杂志,“晚棠一会儿来找我,我俩去吃火锅。”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的后脑勺,好像在等我说什么别的。等我摔东西,等我哭,等我拉着他不让走,等我像以前一样闹。
我没动。
“那我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接到周晚棠的电话。
“你真让他去了?”
“真让了。”
“姜艺禾,你到底在玩什么?”
“玩一个游戏。”我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尚屿的车正缓缓开出小区,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红光,“叫‘让他自己选’。”
“你就不怕他选错?”
“怕啊。怕得要死。”我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着那两道红光拐过街角,“但如果是被我看住了才选我,那就不是选了,那是被管住了。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哲人了你。”
“跟尚屿他妈学的。”
周晚棠沉默了两秒,“他妈到底是哪边的?”
“我这边的。”我笑了一下,“她说她要一起去。”
“啊???”
14.
尚家跟林家的饭局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
尚妈妈到了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到了。放心,有我在。”
我回了个“谢谢阿姨”,然后打开她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是一段实时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上听。
背景音是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听着像是服务员在倒茶。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拿腔拿调的架势——尚屿的父亲。
“林栀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你看看,长得又好,性格又温柔,还在国外读过书——”
“世伯您过奖了~”林栀的声音甜得快滴出蜜来,“阿屿哥哥才厉害呢,公司做得那么好。”
“他?他有什么厉害的。”尚父哼了一声,“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好。”
“爸。”尚屿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我说错了吗?”尚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之前那个女朋友,三天两头发脾气,又闹又吵,你跟她在一起有什么出息?”
筷子重重地搁在桌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冷静的女声——尚妈妈。
“老尚,今天吃饭是林家的面子,你别在这儿翻旧账。”
“我这不是替儿子考虑嘛——”尚父嘟囔了一句。
“你儿子的事,他自己做主。”尚妈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当年我嫁给你,也是我自己做的主。你忘了?”
尚父没声了。
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语音往前拉了一段,重听了一遍尚妈妈说的那句话。“当年我嫁给你,也是我自己做的主。”——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语音继续。
林栀的妈妈——应该是那个被尚妈妈称为“闺蜜”的女人——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跟林栀如出一辙:“哎呀,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聊嘛,我们老的别插嘴。来来来,吃菜吃菜。”
安静了一会儿。
又是林栀:“阿屿哥哥,你尝尝这个虾球,可好吃了。”
“我自己来。”尚屿的声音。
“哎呀,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林栀给他夹了菜。
“谢谢。”尚屿的声音,很短。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尚屿放下筷子的声音,很干脆,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爸,林叔叔,林阿姨,我有话想说。”
全桌都安静了。连服务员的脚步声都停了。
“我女朋友叫姜艺禾。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她脾气是不好,爱闹,爱吃醋,有时候会让我很头疼。”他顿了顿,“但我就喜欢她那样的。”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我把手机拿起来,音量调到最大。
“林栀很好,但她是妹妹。”尚屿的声音稳下来了,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才放出来,“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今天这顿饭我来,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别再让两边的老人误会,也别再让林栀误会。”
“阿屿哥哥——”林栀的声音变了,甜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
“还有,爸。”尚屿没理她,语气反而更沉了,“您要是再在背后张罗这种事,这个家我就不回了。”
“混账!”尚父拍桌子,声音大得震得手机喇叭都破了一下,“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我不是为了女人不要家。我是为了我自己。”尚屿的声音也提了上来,但没有失控,反而更清晰了,“我二十五岁了,跟谁过一辈子,我自己说了算。”
这句话。
跟当年一模一样。
我在沙发上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捂着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手背上全是湿的,指尖凉凉的。
语音还在继续。
林栀的妈妈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是一阵椅子推拉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喊“老尚你坐下”,还有瓷碗摔在地上碎裂的脆响。
最后是一个平静的声音,尚妈妈的声音。
“服务员,结账。”
语音断了。
我拿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周晚棠发了条消息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战况如何?”
我擦了一把眼泪,打字:“他当众说了。说他不喜欢林栀,说就喜欢我这样的。”
“卧槽!!!”
“还跟他爸翻脸了。”
“卧槽槽槽!!!”
“他妈全程助攻。”
“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牛啊!不对,你男朋友终于像个男人了,等会儿——”
“嗯?”
“你不会这就原谅他了吧?你不许这么快心软!他还什么都没跟你说呢!”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眼泪还没擦干就笑了。
周晚棠。
有时候比我自己还懂我。
15.
晚上十点。
我回了自己家。
不是尚屿的公寓,是我自己租的那间小一居。复合之后我偶尔会在他那边过夜,但大部分东西还是放在自己这里。当初复合的时候周晚棠说了一句话——“住可以,别把退路全堵死。”我嘴上说她乌鸦嘴,但还是留了钥匙,留了房租。
现在想想,得给她包个大红包。
门锁拧了两圈才开,锁芯有点老化了。进门开了灯,一个人的房间,安静得连冰箱制冷的声音都觉得大。茶几上还放着分手前买的薯片,拆了一半,过期了,袋子敞着,里面的碎渣早软了。
我把过期薯片扔进垃圾桶,开了窗透气。十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和远处公园里割草机的汽油味,算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真实——这个世界的味道本来就该这么复杂。
刚坐下,手机响了。
尚屿。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没有马上接。让它响了五声,然后才划开。
“喂。”
“你在哪?”他喘得厉害,背景音是街道的嘈杂声,有车喇叭,有风声,他应该是在外面跑,“不在我妈家,不在我那儿,你去哪了?”
“我自己家。”
“你把地址发给我。”
“你知道地址。”
他沉默了一下。他的确知道。分手前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后来复合了,反而不来了——好像两个人都默认了要在他那边待着,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分手的记忆。
“我来找你。”他说。
“现在很晚了。”
“姜姜,求你了。”
他很少用“求”这个字。五年了,我数过,他一共说过三次。一次是大学我肠胃炎住院,他求医生让我少吃点苦药;一次是分手后他回来找我,求我试试重新开始;第三次就是现在。
“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很久以前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飞鸟,翅膀张着,但没飞起来。
我在想,如果换作三个月前的我,听到那段语音一定会感动得当场原谅他,哭着冲出去找他,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但现在的我,感动归感动,却没有那种“他总算选我了”的狂喜。
反而更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他当众说那些话,勇气可嘉。但说完了以后呢?林栀会消失吗?他爸会善罢甘休吗?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还能这样站出来吗?
我不是不信任他。
我只是不再信任“轻而易举的原谅”。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尚屿站在走廊里,领带歪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露出一小截锁骨。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像是跑上来的。我们住七楼,有电梯,但他还是跑上来的。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好像要确认我完整无缺、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你哭了。”他说。
“嗯。”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因为尚妈妈发的语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肩膀松下来,靠在门框上喘气。“我妈——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妈站我这边,你不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连自己儿子都算计。”
“那不叫算计,那叫助攻。”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他进来之后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手足无措。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但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沙发换了新罩子,茶几上多了盆绿萝,书架上的书重新排过顺序——都是分手那一个月我没事干折腾的。他站在这些变化中间,像是一个被时间抛弃了的人。
“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然后我也坐下。我们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蹭过来贴着我。
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知道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
“姜姜,我跟你说对不起。”他看着茶几上的绿萝,不敢看我,“不是敷衍的那种对不起。”
“嗯。”
“我知道你不会马上原谅我。我也不值得被原谅。”他把领带从脖子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绞得发白,“这三个月,我一直觉得自己委屈。觉得你不闹了就是懂事了,觉得我能同时当好你的男朋友、林栀的哥哥、我爸的儿子——今天我发现了。”
他抬起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尚屿不爱哭,他难过的时候眼睛会红,但泪水从来不掉下来。
“我发现我什么都想当,什么都当不好。”
我没说话。把茶几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让枯萎的那片叶子转到背面。
“林栀挽我胳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被姜姜知道,她肯定会生气。但我没甩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知道。你变了,你不查岗了,你不问我了。我就觉得——也许可以蒙混过关。”他攥着领带的手在发抖,“我习惯了被你管着。一旦你不管了,我就飘了。”
“所以呢?你希望我接着管你?”
“不希望。”他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希望你管我。我二十八岁了,不应该被女朋友管着。但我应该管好我自己。”
他把领带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我。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有点长。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点,或者说,不是老,是沉了。
“姜姜,我今天当着我爸的面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原谅我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红血丝一条一条的,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
“尚屿,你今天说的话,我听到了。谢谢你。但你知道吗,我最需要的不是你当着你爸的面表态。”
他愣了一下。
“我最需要的,是你当着我的面,告诉我——以后不会再瞒我了。”
他不说话了。
“我哭了一晚上,不是因为林栀挽了你的胳膊。是因为你瞒着我。你说你跟她喝咖啡,但你跟我说公司加班。这就不是一个胳膊的问题,这是信任的问题。”
“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但你知道我真正难过的是什么吗?是你宁愿对我说谎,也不愿意对我说‘林栀约我,我不想让你多想,但我也不想瞒着你’。你懂吗?”
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堵墙。
“我懂了。我一直在做一个‘好人’——在你面前是好男朋友,在林栀面前是好哥哥,在我爸面前是好儿子。我不想让任何人不高兴,结果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的肩膀在抖。
“我搞砸了。”
我看着他,他蜷在沙发上的样子,跟我第一天见到他时一点都不像。那年他十九岁,站在大学宿舍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同寝室的女生从窗户探出头往下看,说“姜艺禾你男朋友好帅啊”。我红着脸从五楼跑下去,跑到二楼才发现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一只白一只灰。
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笑得弯了腰。然后他蹲下来,把他的鞋带解下来绑在我脚上,说“这样就看不出是一只了”。
那只鞋我到现在还留着。
“尚屿。”我叫他。
他抬起头。
“我们重新谈一次恋爱吧。”
他愣了。
“不是复合,是重新谈。”我把靠垫从我们之间拿开,“以前那五年,我太紧张了,你太随意了。我们都没学会怎么跟对方相处。现在我重新学,你也重新学。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对。从你追我开始。”
他看着我的眼睛,愣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那层雾散了,露出底下的光。
“行,”他说,“那我现在能要你的微信吗?”
“你不是有吗?”
“那不算。重新加。”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当着我的面把我删了。
然后递过来一个二维码。
“你好,我叫尚屿,能加个微信吗?”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过他的手机,扫了码,打了一行备注。
“姜艺禾。请多指教。”
16.
重新追我这件事,尚屿是认真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他精神抖擞的声音:“姜艺禾同学,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早饭。”
“……现在几点?”
“八点。”
“尚屿你有病吧。”
“追人当然要积极一点。你以前不也说我追你的时候最勤快吗?”
我想起来大学时候他追我的样子。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食堂的豆浆和煎饼果子,豆浆是现磨的,煎饼果子加了两个蛋。室友笑他“尚屿牌闹钟,准时准点不用上电池”。我嘴上说他烦,实际上每天定了六点二十的闹钟起来洗头。
那是我人生里被追得最认真的一段时间。
后来在一起了,豆浆煎饼就没了。他说“都在一起了还搞这些虚的干嘛”,我当时笑他现实,心里也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一段感情最怕的就是“都在一起了就不用了”。
“尚屿,现在不是大学,你不用天天送早饭。”我在电话里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那我干什么?”
“先把你自己管好。林栀那边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昨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清楚以后别再单独联系。她回了一长串——”
“回了什么?”
“很长。大意是哭,说一直喜欢我,问我为什么不行。我回了一条:‘因为我有姜艺禾。’她没再回了。”
“就这样?”
“就这样。然后我把她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拉黑了?”
“对。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觉得光说清楚不够。只要她还躺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她就觉得还有机会。那我就不给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以前的尚屿可能会留着好友,觉得拉黑太绝情。新的尚屿觉得,不拉黑才是对所有人都不负责任。”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尚屿,我发现你进步挺快的。”
“那是。”他笑了一声,然后又沉下来,“姜姜,我知道光说不做没用。这次我做给你看。你可以不马上信我,没关系。我先做。”
挂了电话,我给周晚棠发消息。
“他说他把林栀拉黑了。”
“……真的假的?”
“真的。”
“操,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说要重新追我。”
周晚棠没有马上回。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难得正经。
“姜艺禾,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说句实话。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对你好是好,但那是一种‘省事’的好——给你买奶茶,记得你的口味,哄你开心,这些都是顺手的事。但你跟他说什么事他改过吗?没有。这次他真的改了。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高兴。”
我听完,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还是那块水渍,歪歪扭扭的鸟,翅膀张着。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看它,好像不是在挣扎,而是在翱翔。
17.
接下来两周,尚屿用行动证明了什么叫“重新追”。
他没有送早饭——因为他知道我说“不用”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但他做了别的。
第一天,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一条是早上问好,一条是午饭时候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一条是晚上说晚安。没有废话,没有腻歪,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很自然的三句话。
第二天,他给我寄了个快递。拆开一看,是一本书,我之前在朋友圈说想看但一直没买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追你的第一天,送本书充充电。不用回,不用谢。”
第三天,他约我吃饭。我说忙,他就把饭送到了我公司楼下——不是自己来的,是叫了跑腿。保温袋里装着酸菜鱼,还有一碟腌萝卜。老板还是多送了一碟。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新花样,但又不过分。他好像终于弄懂了一个道理:追一个人,不是为了把她追到手,而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被珍惜。
我的朋友圈从来没有发过这些东西,但我全记在心里。
周晚棠说我:“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还嘴硬。”
“谁嘴硬了,我这是正常的嘴角弧度。”
“放屁。你脸上那叫‘被追的快乐’,我看得出来。”
我懒得反驳。
第十四天,尚屿约我去了趟海边。
十一月的海风已经很冷了,跟那年冬天一样。我们裹着同一张毯子坐在沙滩上,等日落。橙红色的太阳慢慢往海平线下面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海鸥贴着浪尖飞,翅膀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姜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记得。你说每年我过生日都来。”
“后来没做到。”
“是啊。”
“以后会做到的。”
我转头看他。他直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来,金色的,暖的。
“尚屿,承诺不是说了就算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说‘我保证’。我说‘我会’。”他转过头来,眼神和海平线一样平,“‘我会’的意思是,也许我做不到完美,但我会朝那个方向走。走歪了,再走回来。走慢了,就跑两步。”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竖在头顶上,像天线。
“你这算不算重新表白?”我问。
“不算。”他摇头,“表白还早。你现在对我的信任只有百分之三十,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百分之三十?”
“因为你还没把我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在他妈家,他当着我的面把我删了,我也没把他加回来。他说重新追,我就真的没加。两周了,我们一直靠短信和电话联系。
“你还真注意到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搜索他的名字,发送好友申请。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现在加了。”我说。
“现在百分之多少?”
“三十五吧。”
他笑起来,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以前大学时候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下巴微微上扬。
“有进步。”
18.
十二月,尚屿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从他爸那里搬出来了。
不是从自己公寓搬出来,而是正式跟他爸划清了生活上的界限。他爸的公司股份他退了,换了另一家完全不相关的公司重新开始。之前他创业的那个项目里有一半资金是他爸投的,他把那部分资金连本带利还了回去,一分钱没少。
“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他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事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面”。
“你疯了吗?那笔钱是你创业的全部家当。”
“钱没了可以再挣。姜姜,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事业成功,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女朋友可以哄,老爸可以应付,小青梅可以装傻。结果呢?”
“结果差点全没了。”
“对。所以我发现顺序反了。不是先成功再做人,是先做人再成功。”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不一样,是骨子里的东西在变。他以前也会说漂亮话,但那些话是漂浮的,没有根基的。现在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沉甸甸的,有分量。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退股份,还钱,从头开始。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二十二。”
“姜艺禾,”他叫了我一声,顿了顿,“我二十二岁那年追你的时候,兜里一共就八百块钱,请你吃了顿火锅花了两百,剩下的六百攒着给你买了条围巾。那条围巾你现在还戴着。”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条围巾,确实是他送的那条。灰色的,已经洗得有点起球了,但暖和。
“你二十二岁的时候觉得八百块就不是问题,”他说,“我现在二十八岁了,钱比以前多了,胆子反而不能比那时候小了。你说是吧?”
“尚屿。”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这是夸我吗?”
“是夸你。你妈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那我继续努力。”
挂了电话,我接到另一个人的电话。
是林栀。
19.
林栀的电话来得很突然。
屏幕上跳出来她的名字时,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艺禾姐。”她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甜得发腻,而是平平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嗯。”
“阿屿哥哥把我拉黑了。”
“我知道。”
“你让他拉黑的?”
“不是。他自己决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气息擦过话筒,有一种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
“我输了。”她说。
我没有接话。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会选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努力控制情绪的抖动,“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样。我认识他二十年了,从来没见他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因为不甘心。”她笑了一下,笑声干干的,“我以为你们分手就是我的机会。他爸也站在我这边,我妈也支持我,我觉得只要我再坚持一下,他就会回头看我。可是——没有。”
“林栀。”
“嗯?”
“你没有输给我。你输给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感情不是排队,不是先到先得,也不是等到最后就能赢。”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上面落了一只灰色的鸽子,“他爱谁,他自己知道。你等再久,也等不来不属于你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姜艺禾,”最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其实有点佩服你。”
“佩服我?”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让尚屿心甘情愿改变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玻璃是冰的,指尖划过留下一条模糊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20.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尚屿的新公司起步了,规模不大,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他租了个小办公室,装修的时候亲自刷墙,刷了一身白灰。我给他送午饭,他顶着一头白点子出来迎接我,远看像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你这样好像老了二十岁。”我拍掉他肩上的灰。
“那你还喜欢我吗?”
“老了也一样。”
他嘿嘿笑,从背后拿出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他说玫瑰太俗了,向日葵好,永远向着太阳,像我。
“你这情话水平退步了,”我接过花,“像小学生写的作文。”
“那你怎么脸红了?”
“冻的。”
“现在是四月。”
“四月不能冷吗?”
他说不过我,笑着拉我进去看他的办公室。装修简单得要命,白墙灰地,几张桌椅,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就是我茶几上那盆,他说要搬到办公室来,说看着它能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差点弄丢了什么东西。”
我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灰扑扑的天际线,楼下有施工队在挖地基,轰隆隆地响。但我觉得这里比他去年的高档写字楼好看一百倍。
“尚屿,你觉得我们重新在一起了吗?”
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呢?”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他把文件放下,走到我面前。他比大学时候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看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姜姜,你心里那个百分比,现在到多少了?”
“你猜。”
“六十?”
“不对。”
“七十?”
“再高一点。”
“八十?”
“八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志得意满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的考试成绩终于下来了,刚好过线。
“八十五,”他说,“不是满分。所以我还要继续努力。”
“对。”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自己想。”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上贴着一个小小的猫咪贴纸——是我小时候喜欢的那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他的字写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姜艺禾小姐:
本人尚屿,在此郑重承诺如下:
一、以后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你,不瞒、不骗、不省略。
二、以后面对任何异性,明确边界,不暧昧、不装傻、不给任何人误会的机会。
三、以后你吃醋的时候,不嫌你烦,不敷衍你,认真听你说完。
四、以后你想吃的每一顿饭,我都陪你吃。
五、以后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陪你去。
以上。不是保证书,是承诺书。如果有一条做不到,你就把这张纸还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尚屿,某年某月某日。”
我读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纸在手里有点抖——不是纸在抖,是我的手在抖。
“某年某月某日是哪天?”我问他,嗓子有点涩。
“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我觉得今天你可能会问我这个问题。”他把手揣进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我提前写好了一个星期了,天天带在身上。就怕你今天问我的时候,我又说错话。”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条,不瞒。第二条,不暧昧。第三条,不嫌我烦。第四条,陪我吃饭。第五条,陪我去任何地方。
“尚屿。”
“嗯?”
“你知道这张纸最打动我的是哪一条吗?”
“哪条?”
“第四条。”
他愣了一下。“陪你吃饭?这有什么特别的——”
“有。”我打断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你知道我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吗?不是你在雨里送我回家,不是你送我多贵的礼物,是你每天下班回来,坐在我对面,跟我一起吃饭,跟我说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每一天都会有的时刻。”
他的眼睛红了。
还是那种红,不落泪的红,眼眶泛着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以后每一天都会有。”他说。
“每一天?”
“每一天。”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仰头看他的时候,能看到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你那张纸上的承诺,”我指了指他的胸口,“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的。你要记住你自己写的东西。”
“我会记住。”
“不是记住一次。是记住一辈子。”
“一辈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温热湿热的。
“姜姜。”
“嗯?”
“你刚才说百分之八十五——”
“怎么?”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要用一辈子来补。”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苦的。
21.
五月的第一天,尚屿带我回了他妈家。
尚妈妈早早就等在门口,围着那条我送她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我们俩一起从车上下来,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来啦?”她使劲用锅铲搅了一下空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快进来快进来,包子都蒸三屉了。”
“妈,”尚屿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锅铲,“以后别蒸这么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你带走啊,你们年轻人冰箱里不能空——”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
尚妈妈愣在原地,手里的锅铲被儿子拿走了,她的手还保持着握锅铲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把我赶出去。”
尚妈妈的眼眶彻底红了,但她没哭。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包子快凉了,你们倒是快点啊。”
背影有点驼,脚步却轻快。
我跟在他妈后面进了屋,尚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来,从后面牵住了我的手。
厨房里蒸汽弥漫,新蒸好的包子摆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尚妈妈给我递筷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悄悄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回头找你。”
“阿姨,我也是。”
“还叫阿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
尚妈妈——不,我妈——拿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行了行了,吃饭。你俩再腻歪下去包子真凉了。”
尚屿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妈,还有包子吗?我想再吃一个。”
“自己拿!你都多大了还让我给你拿?”
“我这不是牵着姜姜的手不想松嘛。”
“少来这套。”
他嘿嘿笑,但还是没松手。我用空着的那只手给他夹了个包子,塞进他嘴里。
“烫——”
“活该。”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子,绿油油的,阳光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片晃动的光斑。楼下的滑板车小孩换了一辆新的,轮子碾过地砖缝的声音还是咔哒咔哒的。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歌,调子悠长悠长的。
包子很烫,他在旁边呼呼吹气,我慢慢咬开一个角,酱肉的汤汁流出来,比上次包的更好吃了。
尾声
后来周晚棠问我:“你跟尚屿这次算是彻底好了吧?”
我想了想,说:“不算。”
“不算???”
“我们不是‘好了’。”我喝了口咖啡,慢慢说,“我们是在重新建一个东西。以前那个房子,地基没打好,一晃就塌。现在我们在重新打地基,一砖一瓦地往上盖。每一天都在盖。”
“那得盖到什么时候?”
“盖到我们不需要‘重新’这两个字的时候。”
周晚棠放下咖啡杯,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起了一点细纹。
“姜艺禾,你真的变了。”
“你说了八百遍了。”
“这次不一样。以前你说你变了,是压抑自己。现在你说你变了,是放过了自己。”
我没反驳。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春末夏初的阳光打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暖洋洋的。咖啡店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叮叮响,清脆的,像是某个人刚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手机响了。
是尚屿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学了道新菜,想拿你当小白鼠。”
我打字回过去:“别又是你上次那个黑暗料理。”
“这次是真的好吃的!我练了三天!”
“行吧,七点到。”
“收到。”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爱你。”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杯挡住嘴角的笑。
周晚棠斜眼看我:“又是他?”
“嗯。”
“瞧你那副样子。”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行吧,看在他真的变了的份上,这门亲事我准了。”
“谁要你准了。”
“你他妈——”
“咖啡凉了,快喝。”
窗外又起风了,风铃响得更欢了。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杯咖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站在宿舍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整栋楼都听见了。
五年后的现在,他站在重新开始的路口,说话的声音没那么大了,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更清楚。
这大概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吧。
不是永远轰轰烈烈,而是在经历了一切之后,还愿意从头来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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