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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在医院躺了三十五天。
ICU过道里那股消毒水味,我现在闻着还想吐。三十五天的陪护假,加起来睡不到一百个小时。
我爹走的那个凌晨,监护仪上的线拉成一条直线,我愣了半天才去叫护士。
办完丧事第七天晚上,我窝在出租屋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微信。
“咱哥店铺过户的预约都到时间了,你死哪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三十五天了。从我爸脑溢血住院那天起,到抢救、到病危、到火化、到骨灰入土。
她一个电话没有。
一个短信没有。
一次面没露过。
当初她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爸住院了。她说知道了,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菜似的。
我以为她会来。第三天,没来。第五天,没来。
第七天我主动打电话,她说公司忙,请不了假。我没再催。
第十天她发消息问是不是很严重,我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她说那你看情况吧,我这边走不开。
第二十天我蹲在ICU门口啃馒头,大哥打电话问弟妹怎么不来。我说她忙。大哥没说话,叹了口气。
第二十七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挨个通知亲戚,没给她打电话。
第三十一天凌晨,我签字拔管。
第三十三天出殡,她发来两个字:节哀。
我没回。
此刻我看着这条催过户的消息,手指有点抖。
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一个月零五天,她给我发了三条消息:知道了、你看情况吧、节哀。
最后是今天这条,催过户。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分手吧。”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她没回消息,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按掉。
她又打。
我再按。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发什么疯?”她的声音有点尖,“我问你过户的事,你别跟我扯其他的。”
“我爸走了。”我说,“三十五天了,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不是跟你谈这个,”她语气缓了缓,“你哥那边的店铺过户,预约时间到了,你要是错过了得重新排,”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她发了一条:“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把手机关了。
摸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像ICU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我没哭。
我爸走那天我也没哭。
我妈说你别憋着,我说我没事。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越难受越哭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没看。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爸在医院熬了三十五天,我老婆连一次都没来看过。
这婚姻,到头了。
01
五年前我认识周敏的时候,还真觉得自己运气好。
那会我在公司当技术员,工资不算高但还稳定。相亲认识她,第一面她穿着白裙子,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她说了句你挺稳重的。
回家我妈问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催着我多约人家出去。
谈了大半年恋爱,周敏对我真不错。
我加班她给我送饭,我出差她帮我收拾行李,过生日她偷偷学我做爱吃的红烧肉。虽然烧糊了,但我全吃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结婚的事谈得也顺。我家出首付买了套小两居,她家出了装修钱。彩礼八万八,我妈还多给了两万,说不能委屈人家姑娘。
周敏家也没多要。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伟啊,我就这一个闺女,以后你要好好对她。
我点头说放心吧妈。
她笑着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两年日子过得确实好。我上班,她在商场卖衣服,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房贷不到三千,日子紧巴但也算舒坦。
每天早上她比我早起,给我煮鸡蛋热牛奶。晚上回来她窝沙发上刷手机,我打游戏,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周末去我妈家吃饭,她会给老太太买件衣服或者拎点水果。我妈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
一切都挺好。
转折是从我爸那个面馆开始的。
我爸张德才,退休前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面馆。老字号,店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县城老街口子上。老顾客多,一天流水千把块钱。
我跟我哥张强从小在面馆帮工,和面、切菜、端盘子什么都干。
我哥比我大五岁,初中毕业就开始跟着我爸干。他性格随我爸,踏实能干,后来我爸年纪大了把店交给他管。
我读书考到市里,留在市里工作。虽然没干餐饮,但家里那个铺子也算是我们老张家的根。
我爸六十五那年突然说要把面馆店面处理好。
那天我回老家,他把我跟我哥叫到跟前,面前摆着房产证和遗嘱草稿。
“店面我早就买下来了,”我爸慢悠悠地说,“现在值个百来万。你俩一人一半,不能因为一个店闹矛盾。”
我哥说爸你身体好着呢,急啥。
我爸摆摆手:“万一哪天倒了,留你们扯皮?”
我跟我哥都没吭声。他写了遗嘱,说二一添作五,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这事传到我老婆耳朵里,周敏当时没说什么。
但后来有几次她无意间提起来,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你爸那店真值一百多万?”
“地段好嘛,”我说,“老街上那一片,现在铺面租金都涨了。”
“那你哥占一半,咱们才一半?”
“一人一半,公平。”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哥后来在县城又盘了个小店面开了分店,请了两个人,生意还行。他之前就跟我说,说伟,面馆你先别管,等爸百年之后咱再说。
我当时觉得没啥。我家的事,我老婆应该不会掺和。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敏跟我回老家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一个月至少回两次,后来两个月回一次,再后来过年才回去一趟。
我妈打电话问小敏怎么不来了,我说她工作忙。
其实我知道,她不乐意回去。她觉得我爸妈偏心我哥,觉得面馆给我哥管着,将来肯定要多分他。
我说你想多了,我爸都写遗嘱了,一人一半。
她说写是写,到时候真能分那么清吗?
我说你少操这个心。
她不高兴了,说我不顾家,说她嫁给我什么都不要,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一提这个我就没法接话。当年婚礼确实简单,就在老家饭店摆了十几桌。她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年。
后来她干脆不跟我回去了。我自己开车回去,她一个人待市里。
我妈问了几次也不问了,只说你们小两口自己过日子要紧。
去年秋天我爸查出高血压,我劝他来市里住。他不愿意,说在老家有老街坊,来市里谁都不认识。
我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说没事,我还硬朗着呢。
谁能想到,半年后他就倒下了。
那天夜里我哥打电话,说爸晕倒了,救护车拉去县医院,查出来脑溢血,要转市里。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进了手术室。
我哥蹲在走廊里,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妈坐在椅子上哭,眼睛都肿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要住ICU。
接下来就是那三十五天。
我没日没夜地在医院熬着。白天跟我哥换班,晚上我自己守着。我妈身体不好,不敢让她熬,晚上就撵她回去。
那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跟涂了铅似的。
我打电话给周敏,说爸住院了。
她说哦,严重吗?
我说挺严重的,在ICU。
她说那你多费心,我这边请不了假。
我说你来看看吧,妈也需要人陪。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去了也帮不上忙,你照顾吧。
挂了电话我站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会我不愿意往坏处想。
我觉得她可能真是工作忙,可能是不敢面对生离死别,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一开始就已经能看见结局了。
02
我爸在ICU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周敏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我刚签完病危通知书,手还在抖。手机响了,我看是她的名字,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她终于要来。
接通了,她问:“情况怎么样?”
我说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周。
她说:“那你们自己注意身体。”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周敏,你要不要来一趟?爸可能真不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去也帮不上忙,你们不是有大哥在吗。
我说妈也需要人陪,她一个人吃不下睡不着。
她说那你多开导开导她,我这边走不开。
我没再说话。
她大概也觉得气氛不对,又补了一句:“等爸好点了,我请个假去看他。”
我等了二十多天,没等到她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妈回去了,我哥在楼下买饭。ICU的护士认得我了,递给我一沓缴费单。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掏出手机刷朋友圈。
周敏发了条动态,是她在商场逛街的照片,手里拎着个新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说公司忙,请不了假。可她有闲工夫逛街。
我打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霓虹灯。
我突然想起来,周敏跟我爸其实没什么感情。
她嫁过来五年,跟我爸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没超过一百句。过年回去她坐在角落里玩手机,我爸给她夹菜她也不怎么吃。
我爸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一辈子就知道埋头干活。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喜欢这个儿媳妇。
去年过年,我爸特意杀了一只土鸡炖汤,说等小敏回来喝。
周敏那天说加班,没回来。
那锅鸡汤我爸热了三遍,最后我跟我哥喝完了。
我想,我爸临终前没见到她,大概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住院第二十一天,我爸情况突然恶化,医生又下了一次病危。
我跟我哥商量着准备后事。我妈哭得说不出话,我让她回屋休息,她不走,就坐ICU门口。
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顺路去了一趟我和周敏的家。
开门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她问:“爸怎么样了?”
我说不太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她说:“哦。”
我站在门口换鞋,看见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她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嗑着瓜子。
我没进屋,拿了衣服就要走。
她叫住我:“你不吃个饭?”
我说不饿。
她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我说嗯。
其实我想问她,你就不想去看看吗?哪怕就一眼。
但我没问。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我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听见电视里的笑声。嘉宾在讲笑话,全场笑成一片。
我爸在ICU,他在用呼吸机续命。
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从来没抱怨过。清醒的时候问我,你们耽误工作了吧?我说没有,哥管着店,我请了假。
他说那就好,别耽误正事。
我俩说了没两句话,他又睡着了。医生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第二十五天,我无意中看见了周敏的手机。
那天我回家拿医保卡,她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是浏览器的搜索记录。
还没关的页面写着:“遗产继承顺序”“店铺过户税费怎么算”“房产遗嘱公证后能改吗”。
我愣了愣。
她上厕所去了,我拿起手机看。
还有几条历史记录:“老公父亲去世店铺怎么分”“兄弟共有房产过户流程”“遗产诉讼需要多少钱”。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有点快。
她走出来看见我站着,问怎么了。
我说你搜这些东西干什么?
她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笑说:“随便看看。咱爸不是住院了吗,想着了解一下以后方便。”
“以后方便?”
“万一有需要呢,”她说,“你跟你哥那些事以后不也得处理?我帮你查查。”
我没说话。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总觉得不对味。
她一点都不关心我爸的病情,却关心遗产过户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着,她早睡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哥,爸那遗嘱,周敏知道不?”
“知道啊,爸签的时候她不是也在场吗,”我哥说,“咋了?”
“没事。”
“弟妹问过没?”
我愣了一下:“她问了你什么?”
“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问遗嘱的事,”我哥说,“还说想跟我聊聊店面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你聊什么了?”
“没细聊,说等爸好点再说,”我哥顿了顿,“伟,你跟弟妹......”
“没事,”我说,“先顾爸这边。”
挂了电话,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我跟周敏的聊天记录。
近一个月,除了我主动跟她汇报情况,她从来没问过一句。
一句都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爸快不行了,你真的不来?”
打完了,没发。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搜索记录。
“遗产继承”“店铺过户”“房产遗嘱公证后能改吗”。
还有她逛街买的那个新包。
我忽然就觉得,有些东西,可能早就变了。
03
大哥约在面馆见面,我下了班直接过去。
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他在后厨煮了两碗面端出来。葱花飘在汤面上,热气扑脸。
“爸的丧事都办妥了?”他把筷子递给我。
“嗯。”我低头搅着面条,“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拨拉两下,说:“弟妹找过你没?”
我抬起头看他。
“她来找你?”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的辣椒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爸那铺子的事。”
“铺子什么事?”
“她跟我说,遗嘱那样分不太公平。”大哥声音压得很低,“说咱俩兄弟,爸把铺子一人一半,但她觉得你在公司上班,面馆也不管,凭什么分这么多。”
我手有点抖,面条差点从筷子滑下去。
“她还说什么了?”
“就说想多分点。”大哥抬头看我,“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咱爸遗嘱都写好了,该咋分咋分。”
他顿了顿:“她好像不太高兴,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放下筷子,胃里一阵翻腾。
“哥,她现在在老家还是在城里?”
“我不知道,她就手机打的。”大哥往我碗里夹了块肉,“你也别多想,她可能就是一时气头上。”
我吃不下那碗面。
回到家时,客厅灯亮着。周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
“吃了吗?”
“吃了。”
我换了拖鞋,在她对面坐着。她继续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周敏,我问你个事。”
她没抬头:“说。”
“你给我大哥打过电话?”
她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两秒,放下手机看着我。
“打过一个。”
“说什么了?”
“随便问问他店里的事。”她的语气很平淡,“怎么了,他跟你告状了?”
我想起大哥说的话,心里堵得慌。
“他说你想多分我爸那铺子。”
周敏啪一下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他说这话?你张强说的?”
“他说你打电话给他的。”
“我给他打电话是问爸的后事办得怎么样!”她声音尖了起来,“我说了句铺子咋分,他就说我欺负你?你们老张家真会舔。”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看她有没有在撒谎。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就问他铺子过户了没,他说还没。”周敏站起身,“张伟,你爸刚死一个星期,你就开始查你老婆的账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袋里乱得很,不知道该信谁。
卧室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看聊天记录。她朋友圈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商场逛街吃东西的图。底下有人评论问怎么没来丧礼,她回了一句“身体不舒服”。
我划走屏幕,不想再看。
那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周敏从里面出来去了卫生间,经过沙发时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灯也没开。
水龙头响了一阵,声音格外清晰。等她进了卧室,门咔嚓一声反锁了。
我心里像吞了块石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全是大哥和周敏说的话。中午休息时,我找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打电话给大哥。
“哥,你再跟我说一遍,周敏那天到底说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哥叹了口气:“伟,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给你添堵。”
“你说实话就行。”
“她说,爸的铺子价值起码一百多万,你又不是没有工作,凭什么分一半。”大哥的声音很沉,“还说让我劝劝你,别跟她争。”
我攥着手机,指头发白。
“她还要你干嘛?”
“她就说要是铺子归我,能给我点好处。”大哥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没问是啥好处,就说这事做不了主。”
“她提过钱没有?”
“没直接说多少,就说会让我满意。”
我闭上眼,感觉胸口烧得慌。
“我知道了,哥。”
“你回去好好跟她谈谈,别上火。”
挂掉电话,我在会议室坐了十来分钟,盯着窗外的楼发呆。
下午上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
“咱哥店铺过户的预约都到时间了。”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死哪去了?回话。”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04
父亲走后的第七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大哥叫醒了。
灵棚里灯泡昏黄,纸灰落在水泥地上,被夜风吹得一层一层。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
大哥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声音哑得厉害。
“伟,洗把脸,等会儿人就来了。”
我点点头,蹲在院角洗脸。水是温的,可扑到脸上,像有什么东西往骨头缝里钻。
这几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亲戚来来回回,香火不断,账本、礼金、酒席、棺木,样样都要人盯着。
父亲生前是个要面子的人,办丧事不能太寒酸。这句话是母亲说的,说完她就低头抹眼泪。
我没反驳。
早上六点多,亲戚陆续到了。姑姑一进门就问:“周敏呢?今天总该来了吧?”
我正在给来人递烟,手顿了一下。
“她身体不舒服。”
这句话,我说得自己都嫌生硬。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只把香插进香炉里,嘴里念了几句。旁边一个表婶小声嘀咕:“再不舒服,公公出殡也该露个脸。”
声音不大,可院子就那么点地方,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去搬凳子。
大哥站在门口招呼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说:“别往心里去,今天先把爸送好。”
我嗯了一声。
可哪有那么容易。
出殡前,司仪喊家属跪下。我和大哥跪在最前头,母亲被两个亲戚扶着,哭得发不出声。
父亲的遗像摆在桌上。照片是前几年在面馆门口拍的,他穿着蓝衬衫,笑得有点拘谨,手里还拿着一把漏勺。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司仪一声一声喊,我跟着磕头。额头碰到凉地时,耳边全是唢呐声,尖得让人心慌。
旁边有人又问:“老二媳妇怎么没来?”
“说病了。”
“病到这种地步?”
“谁知道呢,现在年轻人想法多。”
我没有抬头。
额头上沾了灰,膝盖跪得发麻。每一次弯腰,我都想着,父亲抢救那三十五天,他要是醒过一次,看不见周敏,会不会问我一句。
可他一次也没醒。
灵车走的时候,母亲扑过去,被大哥抱住。她喊父亲的名字,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照片。风从衣领灌进去,后背一片冷汗。
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还开着,蒸笼冒白气,有人端着豆浆站着吃。那股热乎乎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每天四点起床揉面。
他总说,面得醒透,人也一样,不能急。
可他这一辈子,急着挣钱,急着养家,急着把铺子交到我们兄弟手上,最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来得及说。
火化的时候,我没让母亲进去。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背青筋鼓着,眼神空空的。
大哥进去陪我。
工作人员把门关上前,我最后看了父亲一眼。白布盖得平平整整,只露出一点头发。那一刻,我才觉得他真的不回来了。
出来时,大哥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
我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大哥拿过去拧开,又递回来。
我喝了一口,水凉,顺着嗓子下去,胃里一阵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周敏发来的微信。
“我今天起不来,头疼,你们那边结束了跟我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问母亲怎么样,没有问流程到哪一步,也没有提一句爸。
大哥站在旁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她说啥?”
“说头疼。”
大哥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先别看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屏幕还亮着,贴在腿上发热。
下午回到老家院子,亲戚们帮着收拾灵棚。花圈一圈圈撤下来,白布从门框上扯掉,院子忽然空了。
母亲坐在屋里,抱着父亲常穿的灰外套,不让人拿走。
我走过去蹲下。
“妈,衣服先放柜里吧。”
她摇头,手在衣服袖口上摸了又摸。
“你爸走的时候,冷不冷啊?”
我说不出话,只能把她肩膀扶住。她瘦了很多,肩头硌着我的掌心。
傍晚酒席散了,亲戚陆续走。几个长辈临走前还拉着我说,要顾好你妈,兄弟俩别因为铺子的事伤了和气。
我一一点头。
他们说到周敏时,声音都放低了些。
“回去也别吵,人没来是不像话,可日子还得你们自己过。”
我听着,心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大哥送完最后一拨人,靠在门边抽烟。他平时很少在母亲面前抽,那天也顾不上了。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用脚蹭掉。
“伟,今晚你回去吧,这边我守着妈。”
“我留下。”
“你两天没换衣服了。”大哥看着我,“回去洗洗,也跟周敏谈谈。”
谈什么呢。
我想问这句话,可看着大哥通红的眼睛,又咽回去了。
晚上九点多,我还是回了城里。公交车末班人不多,车厢里有股潮湿的拖把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得玻璃上我的脸很白。
我给周敏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三遍,她直接按掉了。
我盯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想了想,又发微信。
“我回去了,你在家吗?”
没有回复。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见我穿着黑衣服,问了一句:“家里事办完了?”
我点头。
他叹口气,递给我一包纸巾,说:“节哀。”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些抖,转了两次才打开门。
屋里黑着。
鞋柜前没有周敏的拖鞋。餐桌上放着半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杯壁上的水珠早干了。
沙发上丢着她换下来的外套,电视遥控器压在下面。阳台窗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一下一下蹭着墙。
我把灯打开,白光刺得眼睛酸。
卧室没人,卫生间也没人。梳妆台上少了她常用的粉底和口红,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空出一小块位置。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比灵棚还冷。
桌上还摆着父亲住院那段时间我带回来的饭盒,早就洗干净了,却一直没人收。周敏嫌它旧,说看着碍眼。
我以前总想着,等父亲好点,回家再慢慢哄她。买束花也行,陪她逛街也行,反正夫妻之间,低个头没什么。
现在那点念头像灶台上的火,没人添柴,自己灭了。
我又给她打电话。
这次接通了。
那头很吵,像是在商场,隐约有音乐声和人说笑。
“你在哪?”我问。
周敏停了两秒,语气不耐烦。
“我在外面透口气,怎么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嗓子发干。
“今天我爸出殡。”
“我不是说了头疼吗?”她声音压低了些,“你非要现在跟我翻旧账?”
我握着手机,站到阳台边。楼下有人牵着孩子回家,孩子手里拿着发光的小风车,一闪一闪的。
“周敏,头疼能逛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很快又响起她硬邦邦的声音。
“张伟,你别阴阳怪气。我这几天也不好受。”
我闭了闭眼。
“你哪里不好受?”
她像被戳到似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家人怎么看我,你不知道吗?你哥那张脸,谁受得了?”
我没接话。
风吹得阳台门轻轻响,像有人在敲。
周敏又说:“我不去也是为大家好,免得见了面难看。”
父亲的遗像还在我脑子里,母亲抱着旧外套的样子也在。她这一句为大家好,轻轻巧巧,把一整天的冷眼和议论都推到我这边。
我问她:“你今晚回来吗?”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我累了,不想吵。”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钻进耳朵里,一声一声,像针扎。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冰箱低低的嗡声,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碗,碗边粘着干掉的米粒。
我脱下黑外套,挂在椅背上。香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落在地板上,一点灰白。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过去。
我把父亲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照片边角被我一路捏得有些弯,父亲还是那副老实笑脸。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卧室灯。
窗外有车经过,光扫过墙面,又很快滑走。那个家里处处都是周敏用过的东西,可我第一次觉得,她离我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结了冰的河。
半夜十二点多,她发来一条微信。
“今晚不回了,别找我。”
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点还想替她解释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茶几上的香灰味很淡,可我一直闻得到。
05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下卖豆腐脑的喇叭声吵醒。
沙发坐了一夜,后背僵得像贴了木板。茶几上父亲的照片还在,旁边放着我昨晚没喝完的凉水。
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厨房水槽那只碗还没洗,我伸手把它冲干净。
水流哗哗响,屋里反倒更空。
手机一直没动静。周敏昨晚那句别找我,像贴在屏幕上的一块冷胶。
上午十点多,母亲打来电话。
她声音哑,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其实只喝了半杯水。她那边停了会儿,纸张沙沙响。
“你爸那几件旧衣裳,我收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
母亲又说:“你下午有空吗?过来拿点东西,你爸以前留给你的工具箱。”
我说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边。桌布是周敏买的,浅灰色,边上有一圈小花。以前她嫌我吃饭掉渣,现在桌上干干净净,反而看着扎眼。
快中午时,手机响了一下。
周敏发来的微信。
“咱哥店铺过户的预约都到时间了,你死哪去了?”
我看了很久。父亲走了才七天。香还没烧完,母亲夜里还睡不安稳。她一句问候没有,一开口就是过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字打出来,又删掉。
最后只剩三个字。
“分手吧。”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远了些。
不到半分钟,她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屏幕亮了又暗。客厅里静得厉害,每一次震动都贴着桌面响。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烟盒里只剩两根,还是守灵那晚大哥塞给我的。点火时手有点抖,火苗偏了两次才点着。
第一口呛得喉咙发疼。
周敏又发微信。
“张伟,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你别拿你爸的事压我。”
我看着那行字,烟灰掉到拖鞋边,烫出一个小黑点。
她紧接着又发:“房子车子我没跟你争,店铺本来就该有我们一份。你哥占了这么多年便宜,你装看不见?”
我靠在阳台门边,外面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那件黑色衬衫是我丧礼上穿的,还没彻底干。
我回她:“遗嘱怎么写,就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
“遗嘱也是你爸偏心。”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沉。
父亲病倒前,面馆一直是大哥在管。凌晨四点熬汤,八点开门,晚上十点收摊,大哥一干就是十几年。我顶多周末过去帮半天,父亲还是把店面写成我们兄弟平分。
这样还叫偏心。
我把烟按灭,手上留下一股苦味。
这时大哥也打来电话。
我接了。
“伟子,你在哪儿?”他声音很低,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家里。”
大哥沉默了下,“弟妹联系你了?”
我听见他喊了声让服务员下面,随后脚步声远了。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大哥说,“说你不接她电话。”
我没吭声。
大哥咳了一下,“你先别急,过户的事,按爸的遗嘱走。该你的就是你的。”
我问他:“她为什么一直找你?”
电话那边只剩排风扇的响。
“哥,你跟我说实话。”
大哥叹了口气,“前些天她找过我。”
“哪天?”
“爸还在医院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眼前晃了一下。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白菜,叶子被晒得发蔫。
我说:“她找你干什么?”
大哥声音更低,“说你这些年也没从店里拿过钱,叫我多让点。还说要是不让,大家以后都别好看。”
我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多分。”大哥急了些,“我就是想把事先压住。爸那时候还在抢救,我怕她闹到病房去,妈受不了。”
他的话一停,我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蹿。
“所以你瞒着我。”
“伟子,我是想着等爸的事办完再说。”
“办完了,然后呢?”
大哥没马上回答。锅里油声噼里啪啦,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哥,你到底答应她什么了?”
那边又停了几秒。
“她要钱。”
我闭上眼。
“多少?”
“二十万。”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砸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我问:“你哪来的二十万给她?”
大哥说:“店里这些年攒了点。我想着,只要她别闹,咱们把爸送走,妈那边安安稳稳的,钱以后再挣。”
我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丧礼那天,大哥一趟一趟给亲戚递烟,眼圈红得厉害。有人问弟妹怎么没来,他嘴上替我圆,说她身体不舒服。原来那时候,他心里也压着事。
可他压的不是我的难处。
是二十万。
“哥,”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大哥急忙解释:“我不是那意思。她说她心里不平衡,说爸偏着我,面馆是我守着的,可她觉得你吃亏。”
我听到这里,反倒没那么吵了。
脑子里很乱,像有一把细沙倒进去。
周敏不是不知道父亲在医院。不是忙,不是头疼,也不是怕见亲戚难看。
她是在等。
等遗嘱落地,等过户,等大哥把钱给她。
我问大哥:“你给我看证据。”
大哥说:“有聊天记录,我发你。”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没动。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剥毛豆,绿色豆壳堆在小凳子上。她身边的老头端着茶杯,慢慢吹热气。
都是平常日子。
偏偏我这边,连一口气都喘不顺。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大哥发来几张截屏。
我点开第一张,周敏的头像跳出来,是她在海边拍的背影。她发给大哥:“爸的店不能这么分,你们兄弟自己说得好听,最后吃亏的还是张伟。”
大哥回:“遗嘱在那儿,别让爸妈难受。”
她回:“我不去医院,不去丧礼,你们也别怪我。你们张家既然不把我当一家人,我也没必要装。”
我盯着这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第二张里,她问:“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张伟,就过户后补我们二十万。”
大哥回得很晚:“我只能私下给你,别再闹。”
周敏发了个好字。
很简单的一个字,干干净净,像菜刀切过砧板。
我坐回客厅,手机滑到掌心里,外壳冰凉。父亲的照片摆在茶几上,那双笑眼看着我。我不敢看太久,伸手把照片往里推了推。
周敏电话又来了。
这回我接了。
她先开口,声音比上午软了一点,“张伟,你终于肯接了。”
我说:“你跟我哥要二十万?”
电话那边没声。
我听见她身边有商场广播,女声甜甜地报着折扣。
“说话。”
她吸了口气,“你哥跟你说了?”
“截屏我看见了。”
周敏语气立刻变了,“他一个大男人,说话不算数,还好意思告状?”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我爸在医院的时候,你就在算这个?”
“我是在替你争。”她压着嗓子,“你哥守着店,钱都在他手里。你呢?你傻不傻?你爸说平分就平分,实际以后还不是他说了算。”
“所以你不来医院,不来丧礼,是给我们脸色看?”
她没马上否认。
几秒后,她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没脾气。”
这句话让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响。厨房窗户没关严,一阵风灌进来,塑料袋在垃圾桶边抖。
“周敏,那是我爸。”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磨着嗓子。
“你要是对我有怨,你冲我来。你凭什么拿我爸最后这点日子赌气?”
她突然也火了,“张伟,你少装孝子。医院里你累,我就不累吗?你天天不回家,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说一句你就嫌我不懂事。”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这几年的日子确实不轻松。加班、房贷、老人身体、面馆的事,一样压一样。我常常回家倒头就睡,周敏说话,我有时只回个嗯。
可父亲病床边那三十五天,她一次都没来。
这不是一句没人管能盖过去的。
我说:“我们分手,离婚也行,手续我配合。”
她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跟我硬气了?张伟,你别忘了,房子贷款还有我的名字。”
“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店铺呢?”
“按遗嘱。”
“你做梦。”她咬着字,“你要是敢这么对我,我就去你单位找你领导。你不是最怕丢脸吗?我看你以后怎么上班。”
我听着她的声音,突然觉得很陌生。
过去她也会发脾气,摔门,冷战,可那时我总觉得夫妻吵架,过两天就散了。现在不一样,她每一句都像提前想过,往最疼的地方扎。
我说:“你随便。”
她安静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回。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手刚放下,又想起微信还在响。我没有再看,直接关了提示音。
下午,我去了母亲那边。
母亲住的老小区楼道暗,墙皮掉了几块。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沙发上叠父亲的衣服,一件旧夹克叠了又拆,袖子怎么也压不平。
她看见我,眼睛往我身后瞟。
“敏敏呢?”
我把工具箱放到门边,低声说:“没来。”
母亲手顿了顿,没有再问。
她把一袋子东西递给我,里面有父亲的手表、钥匙串,还有一本旧存折。存折已经不用了,封皮泛黄,角上写着张德才三个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不多,都是些零散进出。
母亲说:“你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那间店。他临走前还念叨,别让你和你哥为了店伤了和气。”
我鼻子酸了一下,低头把存折合上。
大哥傍晚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碗打包的牛肉面。面汤洒出来一点,塑料袋底下油乎乎的。
他看我一眼,把袋子放到桌上。
“妈,你先吃点。”
母亲说没胃口。大哥就去厨房拿碗,动作笨重,碗沿碰到水龙头,叮的一声。
等母亲进屋收衣服,大哥走到我旁边。
“伟子,哥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胡茬没刮,眼下也黑。面馆这几天照常开,他白天煮面,晚上守着母亲,整个人像被油烟熏旧了。
“那二十万,我不会给她。”他说,“是我糊涂,想着花钱买清静。”
“你买的是我的清静,还是你的?”
大哥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屋里传来母亲开柜子的声音,老柜门吱呀一响。我们兄弟俩站在客厅,谁都不敢大声。
过了会儿,大哥说:“爸的遗嘱怎么写就怎么办。我不占你的,也不让外人占。”
外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听着,只觉得心里更乱。周敏跟我过了五年日子,怎么就走到外人这一步了。
我从母亲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地上忽明忽暗。卖烤红薯的小车停在路边,炉子里冒着甜腻的热气。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周敏也爱吃烤红薯。她嫌烫,总让我先剥皮。我剥得慢,她就笑我笨,嘴角沾着一点黄瓤。
那时候是真的好过。
可好过,不代表后面这些都能算了。
回到家,玄关处还放着她的拖鞋,粉色的,鞋尖朝里。她的护手霜扔在鞋柜上,盖子没拧紧,淡淡的玫瑰味散出来。
我把窗户打开,风从客厅穿过去,吹得窗帘鼓起一块。
手机提示音又响。
她发来微信催过户,我正要回复,手机弹出大哥的消息:“按说好的,过户后我转你20万。”
我点开截屏,是周敏和大哥的交易记录。
一条一条,时间都在父亲住院那几天。她问过户流程,问钱什么时候给,还说丧礼她不出现。
原来她这三十五天不露面,是在等遗产到手。
我气得发抖,烟灰缸被碰到地上,玻璃边磕出一道裂。电话又响起,是周敏。
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换了个人。
“伟,哥都跟我说了,你让一步,我们好聚好散。”
我盯着地上的碎玻璃,攥紧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四楼做系统的维护,手机震个不停,我没看。
刚把服务器重启完,下楼时发现前台小刘看见我,眼神躲闪,低声说话。
“张哥,你老婆来了。”
“在哪?”
“一楼大厅,喊得很大声。”
我脊背一凉。
走出去,楼梯拐角已经能听见她的声音。哭腔,喊得很大声:“你们评评理!我爸刚死七天,他就逼我离婚!那铺子明明是我老公大哥的,他还要分一半!”
前台小刘看着我,表情很尴尬。
我走到大厅入口,看见她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
周围站了七八个同事,有的端着杯子,有的在看手机。
经理李总从办公室出来:“小张,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会议室。
“怎么回事?你们家的事闹到公司来,影响不好。”
“她逼我分遗产,我爸刚走七天,她就催我过户,我没同意。”
李总皱起眉:“这种事不能在单位解决吗?”
“我控制不了她。”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敏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事劝她。
“张伟!”她指着我的鼻子,“你昨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分手的话。”
我心里一跳:“算。”
“好,你承认就行。”她转向李总,“他亲口说的分手,但他还想拿我爸遗产的一半。你们评评理,我伺候他爸住院三个月,他连医院都不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泪说着就往下掉。
“他打我!上个月我身上淤青好几天没消,就是他打的!”
会议室炸了锅。
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在窃窃私语。李总看看她又看看我,表情严肃。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没打过她。”
“你没有?”周敏声音尖起来,“你忘了你那年喝醉了,回去……”她停了一下,“你忘了你抓着我胳膊摔在地上吗?”
那一瞬间,我都记起来了。
那次她摔倒了,是因为她自己脚下绊了一下,我只是拉了她一把,根本没用力。
现在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李总清了清嗓子:“小张,你跟我去办公室,其他人先散开。”
周敏继续哭闹:“你们看看他!他爸刚死,他就这样对我!”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了她跟大哥的交易,我可能会心疼她。
可是现在我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恶心。
“周敏,你走吧。”
“我不走!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在这儿等着。”
李总叹了口气:“小张,你方不方便先请个假?”
我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楼道里的同事都看着我。有人躲开了视线,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一路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手还抖得厉害。
手机又震。
是周敏的最后一条微信:“张伟,你要是还想在公司待,铺子的事咱见面谈。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写,但我懂。
我给她弹了条语音:“要谈也行。录音,证据,我都有。”
发完,我倒车出车位,视线有点模糊。
我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按着眉心。
想哭,哭不出来。
五年的婚姻,我爸最后那段日子她不来,现在她来公司闹,诬陷我打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录音笔,从我们结婚开始,我就养成了记录的习惯。不是因为不信任,是怕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日子。
现在这支笔里,有她跟我大哥谈话的完整录音,也有她前几个月打电话跟她妈说分遗产的时间。
如果我需要,这东西能让她当面无话可说。
可我不想把它拿出来的。
一旦拿出来了,这段婚姻就彻底没得救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天很蓝,连云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大哥的聊天记录。
他说:“她再闹,你就报警。哥给你作证。”
07
回到家,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银色东西,安静地躺着。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它发愣。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昏黄的线。
母亲打了电话过来。
“伟子,晚饭吃了没?”
“吃了。”
“你媳妇今天去你公司了?”
我顿了一下,她知道得不慢。估计是哪个邻居跟她说了。
“来了。”
“闹得厉害?”
“还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播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妈,你放心,我能处理。”
“你爸刚走,家里经不起再折腾了。”母亲声音有些哑,“你媳妇再不对,也是个女人,别把事做绝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录音笔,没接话。
“你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亮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周敏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她的东西还在衣柜里、梳妆台上、浴室里。牙刷插在杯子里,毛巾搭在架子上,跟没走一样。
可我知道她不会主动回来了。
除非我松口,答应配合她把铺子过户。
手机又震。
是周敏发的微信:“明天上午九点,区法院门口,见面谈。不来就是默认了,后果你自负。”
我没回。
抬头看见茶几上那支录音笔,心里像有根弦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晚上十点,有人敲门。
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大哥。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塑料袋里装着两包花生米。开门后他也没说话,直接走进来,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找了两个杯子。
“喝点。”
他拧开酒瓶,倒了两杯。酒味散开,有点冲。
我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火辣辣地划过喉咙。
大哥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今天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吭声。
“她想闹,就让她闹。她翻不出什么浪来。”他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律师我联系了,咱兄弟俩的产权很清晰,爸立了遗嘱,白纸黑字。”
“她要的不是产权。”我说。
“那她要什么?”
“她要钱,要我认栽。”
大哥又倒了一杯,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没溢出来。他看着杯子,说:“伟子,哥是真糊涂。当初她找我谈,说平分不公,让我转她二十万私了。我答应了。以为钱给了,她就不闹了。”
“你给了?”
“还没。就等着过户那天的日期。”
我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你哥实诚,容易被人拿捏。你是弟弟,可你得替他多想想。”
当时觉得父亲偏心大哥,什么事都让我让着。现在想想,父亲是早就看透了我们兄弟俩的性格。
“她手里还有什么底牌?”我问。
大哥摇摇头,“就那点事。她要是告,也告不倒。顶多纠缠一阵。”
“她今天在公司,说我打她。”
大哥愣了一下,“报警没有?”
“没有。”
“那就好。没凭没据,光凭她一张嘴,说不清楚。”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到了肚子里,暖意四散,可心里还是冷的。
“伟子,你想清楚没有?”大哥突然问。
“想清楚什么?”
“她这人,你还打算要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挂钟的滴答声。那钟是结婚那年买的,红木外框,走到整点会报时。现在快十一点了,再过几分钟就要响。
“我不知道。”我说。
大哥没再问,又剥了一颗花生,嚼了嚼,咽下去。
“过了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看着酒瓶里还剩大半的酒,说:“你回去吧,嫂子该担心了。”
“她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个。”
“那你更该回去歇着。”
大哥站起来,把剩下的酒拧上盖子,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伟子,不管你怎么选,哥站你这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听着挂钟敲了十一下。
然后十一下半。
然后十二点。
新的一天来了,可问题还在。
我拿起手机,看到周敏又发了一条消息:“九点,别迟到。”
我用拇指划了几下屏幕,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段录音,时间戳是父亲住院第十天,周敏和我大哥的通话。
我点开,把声音调到最低,贴到耳边。
“……你放心吧,我肯定不露面。他爸那德行,我也不想去看。铺子的事,你说好了就行。”
是她的声音,清晰的,没有半点不舍和愧疚。
录音很短,只有两分钟。
我关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胡茬冒出来一圈,人瘦了一些。
我对着镜子,说:“张伟,你想清楚没有。”
镜子里的我没回答。
只是湿漉漉的脸上,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拉开抽屉,把录音笔放回原来那个位置。
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敏回了条消息:“明天见。”
发出去,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卧室躺下。床很大,半边空着。我看着天花板,闭上眼。
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事情,翻来覆去地转。
五点半我就起了,天刚擦亮。我煮了碗面,没吃几口就全倒了。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九点,我准时到了区法院门口。
周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短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妆,看着精神挺好。见我来了,她也没多说,直接朝里面走。
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有人在排队。她走到一个角落,转过身看着我。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录音文件的界面。
“周敏,你要是现在撤诉,不再闹,我们私下解决,我可以不计较。”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笑很轻,像在嘲笑我。
“张伟,你吓唬谁?你录音又怎么样?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能说明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恢复了。“你别跟我玩这套。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要么过户,要么法院见。没有第三条路。”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行。”
她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你说真的?”
“真的。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咱俩的婚姻就算完了。你在公司说的话,我要你写个书面道歉,承认是诬陷。”
周敏的脸一下子冷下来。“不可能。”
“那就算了。明天开庭,我请了律师,你最好是做好了准备。”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张伟!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走出法院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我站在门槛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是大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崩了。”
大哥很快回:“那录音的事,你跟她说了吗?”
我站在阳光底下,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才打了几个字过去:“还没,但快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
街边有人在卖包子,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我走过去,买了两块钱的包子,站在路边吃。
肉馅有点咸,面皮很软。
我一口一口地嚼着,心里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支录音,到底放不放。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公司会议室。
李总坐在主位上,两边坐了四个部门主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周敏,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是她请的律师。
会议室的门关着,空调开得有点大,冷气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敏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张伟,”她的语气很平静,“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想和平解决。但前提是,你得拿出诚意。”
李总看看我,又看看她,“张伟,你说两句?”
我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家暴的事,我没做过。”
周敏冷笑了一声,“没做过?那我胳膊上的伤是哪来的?”
她挽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
“这是你自己弄的。”我说。
“我自己弄的?张伟,你说话要凭良心!”
穿灰夹克的律师清了清嗓子,“张先生,我的当事人提供了就医记录和伤情照片,这些可以作为证据。如果你坚持否认,对你不利。”
我看着他,说:“我也有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总往前倾了倾身,“什么证据?”
我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点开一段录音文件。
“这段录音,是我父亲住院第十天,周敏和我大哥的通话。里面提到她为什么不去医院,以及她跟我大哥谈的关于店铺过户的交易。还包括一个让大伙都关心的话题,家暴。”
我说完,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周敏的声音响起来。
她说话的声音比现在粗一点,带着点不耐烦。
“……你放心,我不去。他爸反正也快不行了,去了也白去。”
“你让他大哥先把铺子的事理清楚,到时候过户,我拿钱走人。”
“家暴的事,你让他尽管说,我反咬他一口就行……”
录音还在继续,但会议室里已经炸了锅。
几个主管面面相觑,李总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周敏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看向她的律师。那律师也愣住了,估计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回去。
“这份录音,我公证过。时间是连续的,没有剪辑。技术鉴定随时可以做。”
周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伟!你偷录我!”
“你自己说的话,跟我偷录不偷录没关系。”
“你卑鄙!”
她声音尖起来,眼泪跟着往下掉。但这次,会议室里没人同情她了。
李总抬手,示意她坐下。
“周女士,你先冷静。录音里提到的话,跟张伟的为人,以及你之前说的家暴指控,出入很大。”
周敏的律师清了清嗓子,“张先生,录音的合法性……”
“合法性你说了不算,法院说了算。”我打断他,“你们也可以去告我偷录。但在此之前,我准备起诉周敏诽谤、诬告,以及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家庭财产。证据,我都有。”
周敏的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总率先站了起来,“我建议,双方先休会。现有的争议,等各自有了更充分的法律意见再说。”
周敏没动,她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肩膀微抖。
我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到门口。
“张伟。”身后周敏的声音传过来。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非要这样?”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地砖亮堂堂的。几个同事站在茶水间那边,见我出来,都往这边看。
我没有回避,直接走过去,冲他们点了点头。
“张哥,没事吧?”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年轻人问。
“没事。”我说,“处理完了。”
走到办公区,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大哥打来电话。
“听说你当众放录音了?”
“放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干得好。”
说完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周围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有人低声说话。
到了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碰见行政部的刘姐。
“小张,我看到你媳妇……你老婆来了。”她小心措辞着。
“嗯,上午开会。”
刘姐犹豫了一下,说:“她后来走了,哭得挺厉害的。”
我端着餐盘,没接话。
刘姐看看我,又说:“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说一句,婶子走得早,你爸刚也走了,家里大事小事,可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点点头。
端着餐盘找位子的时候,看到墙角一桌空着,坐过去,开始吃饭。
食堂的饭今天做得很咸,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端着盘子去放的时候,看见食堂电视上在播午间新闻,讲一个姑娘考上大学的故事。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姑娘的笑脸,觉得遥远。
下午两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你赢了,我认。”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李总过来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小张,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
“你上午那个录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效果很猛。但你也知道,这种私人录音拿到法庭上,不一定能用。”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起诉她诽谤。”
李总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这边,你先安心上班。今天的事,我已经让行政部打招呼了,不要乱传。你自己也别到处说。”
“谢谢李总。”
“行了,去忙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喊住我。
“小张。”
我回头。
“你还年轻。有些事,早点弄清楚,比晚好。”
我懂他的意思,却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
09
晚上七点,我回了母亲家。
她正在厨房里煮粥,老式的电饭煲冒着热气,米香味飘了一屋子。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吃了没?”
“还没。忙一天了。”
“等着,马上好。”
我在餐桌边坐下。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上面摆着碗筷、辣酱瓶、半瓶子醋。
母亲端了粥出来,又切了一盘咸菜,摆在桌上。
我舀了一碗粥,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
母亲没动筷子,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她六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我爸走得急,她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人瘦了一圈。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谁跟你说的?”
“你哥。他下午来过,跟我说了。”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录音都放了?”
“放了。”
母亲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她以后还闹不闹了?”
“应该不会了。”
母亲又夹了一根咸菜,嚼着,咽下去。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伟子,妈问你一句话。”
“你问。”
“她做那些事,你怪她吗?”
我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白色的米粒浮在汤里,漂着零星的油花。
“怪。”
“那你还想跟她过吗?”
我没回答。
母亲也没催我。她站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回来,也不喝,只是拿勺子慢慢搅着。
“你爸年轻时,也差点跟你周叔闹翻了。”她突然开口。
我抬头看她。
“你爸那个面馆,最开始是你周叔一起合伙干的。后来你周叔要加租,你爸不让,两人吵得厉害。你爸拿着户口本,说要分家。”
“后来呢?”
“后来你周叔走了,找了个更好的地方开店。你爸一个人撑着,刚开始亏了一年多,才慢慢翻身的。”
母亲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说谁对谁错。是想说,过日子,有时候不是分对错的事。是你想要什么。”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灯管发黄的光,一圈一圈地漾开。
“我原来想要一家好好过。”我说,“爸走得那么突然,她连面都不露。三十五天,三十五天的陪护,我一个人过来的。她就打了一个电话。”
“妈都知道。”母亲眼圈红了,但硬憋住了。
“后来她要分铺子,跟大哥谈交易。二十万,她就想要二十万走人。”
母亲听着,没插话。
“再后来,她去公司闹,说我打她。”
我说完了,厨房里只剩下电饭煲保温的嗡嗡声。
母亲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碗的水声哗哗响。她擦干净手,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妈知道你没打她。你从小就不会打人,跟你爸一样,老实过头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但是伟子,你要是还想跟她过,妈不拦你。你要是不想了,妈也不逼你继续忍着。只是你得想清楚,她做的这些事,你能翻篇吗?”
我闭上眼。
翻篇?
怎么翻篇?
那三十五天,我一个人整夜整夜地陪在ICU外面的走廊上。护士来来回回地走,仪器滴滴地响。我蜷在塑料椅子上,吃泡面,喝凉水,困了靠在墙上眯一会儿。
她呢?
她在家里,打电话问过户,问我爸什么时候死。
想到这里,心口又开始发堵。
“妈,我想清楚了。”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我打算离婚。”
母亲沉默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做的主,妈不反对。只是……”她顿了顿,“你别因为赌气,把自己后半生搭进去。”
“我知道。”
从母亲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看到周敏又发了一条消息。
“张伟,今天说的话我收不回来。但我想跟你谈谈,就我们两个人。”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她很快回了时间地点:“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西门咖啡厅。”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揣进口袋,我沿着小区的路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
八月末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香。
走过一家小卖部,有个老头坐在门口抽烟,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只有我的生活,已经拧成了一团乱麻。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门,黑漆漆的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
客厅还是老样子。
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几根烟头。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那段录音调出来,听了一遍。
周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我不去……他爸反正也快不行了……”
“……过户,我拿钱走人……”
“……反咬他一口就行……”
听完,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流。蒸汽模糊了镜子,我伸手擦了擦,看见自己。
眼窝有点凹,嘴唇干裂,肩膀瘦得能看见骨头。
对着镜子说:“张伟,你能翻篇吗?”
镜子里的我,没吭声。
但我知道答案了。
翻不过去。
天亮再说吧。
晚上十一点,我躺到床上,没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白白的,像一层霜。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下午三点。
想着要怎么面对她。
想着要怎么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想得累了,闭上眼,渐渐迷糊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父亲住院的那间医院。
走廊很长,灯管白得晃眼。我站在ICU门口,里面有人躺着,脸模糊,看不清是谁。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走过去,轮子碾在瓷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然后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鸟在叫,楼下有早起的人说话的声。
我翻了翻身,摸到枕边有一点潮。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10
下午三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她。
太阳很大,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我站在树荫底下,烟抽了三根。
她来晚了二十分钟。穿了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妆。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些,眼睛还是红的。
“进去吧。”我说。
她没动,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我。
“伟,能不能先谈谈?”
“谈什么?”
她咬了下嘴唇,包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我知道我做错了。那笔钱的事,是我妈逼我的。她说爸分的那个铺子值钱,不能让你大哥一个人占便宜。”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抖。
“她说你老实,不会争,让我去跟大哥谈。我说了不去,她就在家里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不给娘家挣点,以后回去都没脸。”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面。
“所以你爸住院那三十五天,你听你妈的?”
“我,”
“丧礼不来,也听你妈的?”
她眼泪掉下来,粉底晕开一道印子。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那几天我在家也睡不着,想过去医院,又怕你哥他们看我不顺眼。我跟我妈说我想去,她说去了更没面子,以后分钱更没底气。”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哭过一回。那次是因为我加班忘了她生日,她哭了半小时,我哄了一晚上。
现在我连手都不想伸。
“你妈让你争,你就争。你妈让你诬陷我家暴,你也听?”
“那是我自己,”
“别说了。”
她停住,眼泪淌得更凶。
“伟,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不是冷血。我就是怕,怕你们家看不起我,怕我爸妈说我没用,怕日子过不下去。”
她擦了把眼泪,声音哑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争了,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也行。就当我做了一场梦,行不行?”
旁边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一眼,又走开。
我站着没动。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照下来,影子在地上碎的。
“周敏,你听我说。”
她抬头看我。
“咱俩的事,不是这一两天出的问题。你怨我上班忙,不陪你。我怨你不理解我。你听你妈的,我听我爸的。谁也别说谁。”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有一件事,我过不去。”
“什么?”
“我爸在ICU躺了三十五天。就三十五天。你一天都不愿意来。丧礼那天,亲戚们问我你人呢,我答不上来。我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她又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是为了报复你。我就是觉得,咱俩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蹲下去,把头埋在胳膊里,哭得不出声。
我等她哭完。
大概过了五分钟,她站起来,拿纸巾擦了脸,妆花得不成样子。
“那行吧。”
她先往里面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以前逛街她也走前面,回头喊我快点,嫌我磨蹭。
这一次她没回头。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签字,盖章。
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门口,太阳照在她花了的妆上面。
“东西我明天去搬。”
“行。”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张伟。”
“嗯。”
“你爸的事,我真的对不起。”
她说完就走了,没再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公交车来了,她上去,车门关上,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母亲那边吃饭。母亲做了红烧肉,凉拌黄瓜,炒了个青菜。大哥也在,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母亲给我夹了块肉。
“离了?”
“离了。”
她没再问,低头扒了口饭。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细响。
大哥张了张嘴,又闭上。
吃完我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拿着块抹布擦手。
“那铺子的事,你跟大哥商量。”
“商量好了,一人一半。”
她点点头。
“后面怎么打算?”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了水。
“先搬出来住,再说。”
那晚我回自己出租屋的路上,路过以前跟周敏常去的小吃街。烧烤摊开着,烟冒上来,有几个人光着膀子在喝酒。
我没停,直接走回去。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那段黑漆漆的。我拿手机照着,一步一步走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他妈哄他的声音。
“别哭了,明天带你去坐摇摇车。”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背后,看着屋里没拆完的箱子。
沙发上还堆着几件衣服,明天准备洗的。
我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微信。
周敏的聊天记录停在早上,她发了条“我到了”,我没回。
我把她的备注改回全名,然后把聊天记录清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卖瓜的香味。
我关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班。
11
一年后。
十一月,天转凉了。
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面馆,老板是陕西人,油泼面做得地道。中午我常去,点一碗宽的,多放辣子,加个蛋。
那天我端着面找座,屋里满了。靠窗有个女的正在吃馄饨,对面空着。
“这儿有人吗?”
她抬头,嘴里含着半个馄饨,摇了摇头。
我坐下,把醋瓶子拿过来倒。
她吃得很快,边吃边刷手机。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了件灰色卫衣,袖子往上撸,露出半截手腕。
我低头吃面,没再看。
她吃完站起来付钱,走得急,手机落在桌上。
我喊了一声。
“姑娘,你手机。”
她转身跑回来,脸有点红。
“哎哟,谢谢谢谢。”
拿上手机,她又跑出去。
我继续吃面,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她。
“我请你吃个面吧,刚才太不好意思了。”
我抬头看她,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不用,就顺手的事。”
“那不行,我这人欠不了人情。”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招手叫老板。
“老板,再来一碗油泼面,宽面,外加一个卤蛋。”
老板应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吃的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看了你碗里一眼。”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后来我们又碰见了几次。她叫小林,在隔壁广告公司做设计,比我小三岁。老家湖南的,一个人在这边上班。
有天下雨,下班时我没带伞。在楼下躲雨,看见她也站在门口。
“没带伞?”
她摇头。
“你住哪?”
“前面那个小区。”
“我也是。”
她看我一眼,笑起来。
“那你请我吃碗面,我分你一半伞,公平吧?”
那天的面是她请的,伞也是她撑的。两个人挤一把小伞,肩膀都淋湿了,她还笑着说回去得换衣服,不然感冒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跑进楼道,回头说了句明天见。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单元门关上。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这样轻松过了。
十一月底,大哥的面馆开了第二家分店。开业那天我去帮忙,端盘子擦桌子,忙到下午两点。
大哥递给我一瓶水。
“弟,最近咋样?”
“还行。”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了眼窗外。
“上次那个小林,处得咋样?”
“还在处。”
“挺好的。”他说,“过日子嘛,找个能说话的就行。”
我没接话。
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包了饺子,让我晚上回去吃。
傍晚我到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煮饺子。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往上冒。
“洗手,马上好。”
“大哥来吗?”
“他说晚点,店里忙。”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剥蒜。母亲把饺子捞起来,盛了一盘放到桌上。
“蘸料自己弄。”
我倒了醋,放了点辣椒油。
母亲坐到对面,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咬一口。
“最近那姑娘,谈得怎么样了?”
“就处着。”
“人怎么样?”
“挺好的。”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也不小了,遇到好的,就定下来。”
“我知道。”
“别凑合。”
我抬头看她。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日子是两个人的,一个人撑不住。”
我没出声。
“你跟周敏那事,你爸生前就看出来了。他说你俩不是一路人,但他不好说。”
母亲把汤喝了,碗放下,用纸巾擦嘴。
“你爸走得急,没来得及看着你成家。他走那天晚上,还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挑食,不好好吃饭,长大了倒是什么都能凑合吃了。”
“妈。”
“嗯?”
“我想他了。”
母亲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擦桌子,擦了有两三秒。
“谁不想呢。”
那天晚上我在母亲那里待到很晚。大哥后来也来了,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聊些有的没的。
母亲说隔壁老李头养了只猫,天天在楼下晒太阳。大哥说面馆生意还行,就是找不到好伙计。
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到小区楼下,看见有个人蹲在路灯下面。走近了,是小林。
她看见我,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咋在这?”
“加班回来,顺路给你带了个烤红薯。怕凉了,蹲这儿等着。”
我接过来,红薯还热着。
“谢谢。”
她搓了搓手,说那她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就两栋楼的事。”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张伟,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看个电影呗。”
“行。”
她笑了,牙齿很白,路灯照在她脸上。
“那说好了,别放我鸽子。”
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那个红薯。
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烫得我直哈气。
十二月中旬,我跟小林正式在一起了。
没怎么声张,就一起吃了个饭,看了场电影。她点了一桶爆米花,吃到一半塞给我,说吃不动了。
我接过来,她靠过来,把头搭在我肩膀上。
“你身上有烤红薯的味。”
“早上吃了两个。”
“难怪。”
电影演了什么,我没太看进去。
她靠着我睡着了,呼吸均匀,头发上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散场的时候我叫醒她,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的。
“演完了?”
“完了。”
“好看吗?”
“还行。”
她跟着我往外走,刚出影厅,冷风一吹,她缩了一下脖子。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你自己不冷啊?”
“没事,习惯了。”
她把衣服裹紧,看我一眼。
“张伟,你这个人挺怪的。”
“怎么怪了?”
“看着挺冷,其实心挺软。”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送她到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没急着进去。
“要不要上楼喝杯热水?”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
“骗你的,热水我自己能喝。你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加班。”
她挥了挥手,推门进去。
门关上前,又探出头来。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到她那层停了。
我转身往回走。
路上走过那家面馆,老板正在收摊,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才回?”
“嗯。”
“明天给你加个蛋。”
“好。”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前走。
手机响了一声。
是母亲的微信。
“明天冬至,回来吃饺子。”
我回了两个字。
“好。”
然后走着走着,掏出来那个红薯,还剩半个,已经凉了。
我没舍得扔,把它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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