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诗人李幼卿与衢州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王云峰

　　唐代宗大历（766—779）年间，一批以“大历十才子”以及刘长卿、韦应物等为代表的文人，或相聚酬唱，或孤吟感怀，形成唐诗过渡阶段的重要文学风貌——“大历诗歌”。

　　大历诗人亲历安史之乱，其诗作风格由雄浑开阔转向含蓄淡远，意象基调由昂扬豪迈转为清冷沉郁，使得“大历诗歌”成为唐诗由盛唐转入中唐的关键过渡。在大历诗人中，与衢州文史渊源较深的当属李幼卿。

　　“游烂柯山”赋成诗

　　李幼卿，生平履历可考者甚少。其挚友独孤及所作《琅琊溪述》载：“陇西李幼卿，字长夫，以右庶子领滁州……是岁大历六年”；又《祭滁州李庶子文》云：“右庶子、滁州刺史、扬州大都督府司马兼侍御史陇西李长夫”（俱见《毗陵集》）。可知李幼卿，字长夫，陇西人，大历年间任右庶子、滁州刺史、扬州司马、侍御史等职。后世史料基本承袭此说。

　　李幼卿存世诗作仅六首，见存于《全唐诗》及补编。其中两首作于滁州刺史任上，分别为《前年春与独孤常州兄花时为别，倏已三年矣，今莺花又尔，睹物增怀，因之抒情聊以奉寄》《题琅琊山寺道标、道揖二上人东峰禅室，时助成此官筑斯地》，另四首在衢州所作，总题名为《游烂柯山四首》，现录于下：

　　《其一》：拂雾理孤策，薄霄眺层岑。迥升烟雾外，豁见天地心。物象不可及，迟回空咏吟。

　　《其二》：巨石何崔嵬，横桥架山顶。傍通日月过，仰望虹霓迥。圣者开津梁，谁能度兹岭。

　　《其三》：二仙自围棋，偶与樵夫会。仙家异人代，俄顷千年外。笙鹤何时还，仪形尚相对。

　　《其四》：石室过云外，二僧俨禅寂。不语对空山，无心向来客。作礼未及终，忘循旧形迹。

　　以上四诗取景幽寂、兼融仙禅，语言洗练、情思冲淡，尽弃盛唐雄阔意气，是典型的“大历诗歌”。

　　李幼卿为何来衢？史料没有明确记载。同时期与李幼卿唱和的诗人不少，留世篇什有独孤及的《答李滁州题庭前石竹花见寄》《答李滁州忆玉潭新居见寄》《得李滁州书以玉潭庄见托，因书春思以诗代答》《题玉潭》《答李滁州见寄》；刘长卿的《酬滁州李十六使君见赠》《宿双峰寺，寄卢七、十六》；钱起的《太子李舍人城东别业与二三文友逃暑》《赠李十六》；卢纶的《春日陪李庶子遵善寺东院晓望》；李阳冰的《庶子泉铭》等，但都没有涉及衢州。

　　是公干还是私行？是途经还是久驻？李幼卿与衢州之谜似乎不可解。

　　“既拜而改”知衢州

　　山重水复处，柳暗花明时。1992年，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韦曲镇南里王村，一方李幼卿墓志重见天日，使这一谜题出现转机。该墓志全名《唐中大夫检校太子右庶子兼滁州刺史扬州司马侍御史李公志铭》，现摘正文部分内容于下：

　　大历十二年三月廿五日，公以痟疾终于官舍，时年五十……公讳幼卿，字长夫，陇西成纪人也……天宝末，调补濮阳尉……署盐官、奉化二邑令，迁歙州司马、长乐等五郡租庸判官，转吉州长史，知刺史事。乾元二年，自秘书郎授殿中侍御史、淄青节度判官。后兼江州长史、知州事。从殿中又权判信州，知衢、饶、信已来，水陆运、潭州、婺州。既拜而改，因赐紫金鱼袋。大历中，检校太子右庶子，兼领滁州本道副使。大历十一年，淮南节度使、御史大夫颍川陈公以公义高政著，奏兼扬州司马、侍御史、节度行军司马。

　　这方墓志的发现，使得李幼卿家世、科第、仕宦、卒葬等信息大白于人：李幼卿（728—777），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市秦安县）人，天宝末年任濮阳县尉，署盐官、奉化等邑县令，迁歙州司马、江州长史，历任江、衢、饶、信、潭、婺、滁等州刺史，仕至侍御史。墓志证实李幼卿曾任衢州刺史，这也使得他创作《游烂柯山四首》一事显得顺理成章。

　　从“既拜而改”分析，李幼卿任各州刺史时间应不会长。墓志又称其“广德二年，授饶州刺史”，可知李幼卿担任衢州刺史当稍早于此，大概率广德元年（763）在任。墓志没有阐述李幼卿在衢州任上的治状，但提及其“通方不失于简，善政不近于名”“所至之邦，能使贫弱存活，奸豪敛迹”。另据独孤及《琅琊溪述》记载，李幼卿刺滁期间，“滁人饥者粒，流者占，乃至无讼以听”；《祭滁州李庶子文》也描述他“为州治行，居百城之最”。《滁州志》将李幼卿与李德裕、欧阳修等官宦一道祀入九贤祠，可知他应是一位善政者。

　　李幼卿墓志现藏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墓志拓片见载于《新中国出土墓志 （陕西·肆）》。顺便提一笔，为李幼卿撰写墓志者柳识，为唐代著名散文家；其弟柳浑，曾任衢州司马，后为中唐名相。

　　“先后继唱”可再论

　　事实上，唐人创作《游烂柯山四首》的不止李幼卿。

　　《全唐诗》卷三百十二记载：“刘迥《游烂柯山四首》……烂柯山石刻并见者，李幼卿、李深、谢勮、羊滔、薛戎五人，或一时同咏，或先后继唱，皆列于后。”显示至少有六位唐人写过同题诗。

　　问题是：《游烂柯山四首》组诗是一时同咏？还是先后继唱？

　　六人中，三人可明确是衢州刺史：

　　李幼卿，大概率广德元年（763）在任。

　　李深，据雍正《浙江通志》记载，唐德宗（780—805）时在任。

　　薛戎，韩愈《唐故朝散大夫越州刺史薛公墓志铭》载“元和四年，征拜尚书刑部员外郎，迁河南令，历衢、湖、常三州刺史”，推知应在元和四年（809）以后在任。

　　三人治衢时间前后相距四十余年，且李深、薛戎任衢州刺史时，李幼卿已过世。因此清代邑人郑永禧纂修《烂柯山志》时，已明确否认“一时同咏”之说，认为“斯六人之诗，明非作于一时”。

　　另三人中：

　　刘迥，著名文人刘知几之子，大历初（约766）曾任吉州刺史；

　　谢勮，无考；

　　羊滔，泰山人，大历中宏词及第，与韩愈（768—824）友善。唐人权德舆《左武卫冑曹许君集序》一文中记载：“昌黎韩愈、泰山羊滔最为友善。羊既物化，韩为江西从事。”可知羊滔在韩愈任中下层官员时（公元800年前后）已过世。

　　据现有资料分析，这六人游烂柯山，基本上不在同一时段，“先后继唱”是主基调；但也不排除其中有一二人相邀登临，“一时同咏”。史海幽微，本无定谳。正因真相未有定论，方使考证稽古别有趣味。

　　有意思的是，约800年后的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文人徐渭也写下《宴游烂柯山》四首，其中有名句“接得羽书知贼破，烂柯山下正围棋”。

　　参考资料：王超《大历诗人李幼卿考论》（2011年第4期《西安石油大学学报》） ；王守芝、严寅春《大历诗人李幼卿墓志考释》（2022年第3期《滁州学院学报》）；胡可先《〈唐李幼卿墓志〉及其相关问题谫论》（2023年第1期《文学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