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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一老兵告老还乡,发现妻女被卖入教坊,他笑着走进长安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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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唐贞元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西的金光门外,一个身穿破旧戎装的老兵正缓缓走来。他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风霜,鬓发斑白,左腿有些跛,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背上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包袱,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柳木棍,看起来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但这个流浪汉,曾经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朔方军中的一名队正。

他叫张老四,这个名字在朔方军的花名册上登记了整整三十年。从建中元年入伍,到贞元十二年退役,他把人生中最宝贵的三十年献给了大唐的边疆。他参加过泾原兵变,跟随李晟收复过长安;他参加过平凉劫盟,在吐蕃人的刀下死里逃生;他在盐州筑过城,在灵州守过边,在西域的风沙中追杀过叛军。

三十年,他从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打成了一个四十八岁的跛脚老兵。

朝廷念他劳苦功高,给了他一份退役文书,外加二十两银子的安置费,让他回乡养老。

张老四的老家在长安城外的万年县,一个叫张家村的小地方。他十六岁离开家乡去从军,一走就是三十年,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他家里有一个妻子王氏,一个女儿张小蝶。他走的时候,女儿才刚满周岁,还不会叫爹。

三十年过去了,女儿应该已经三十一岁了,想必早已嫁人生子,说不定他连外孙都有了。

想到这里,张老四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飞到家里,抱住妻子,叫一声“我回来了”,再看看女儿长成了什么模样。

金光门进城的人排着长队,守门的士兵正在逐一盘查。张老四排在队伍里,心里头有些感慨——上一次他走这道门,是跟着李晟大将军进城平定泾原兵变,那时候满城都是火光和喊杀声,他提着刀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两个叛军。如今再走这道门,他只是一个退役的老兵,连腰间的刀都交回去了。

轮到他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退役文书,又看了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态度倒还算客气:“老丈,从朔方回来的?”

“是。”张老四点了点头。

“辛苦了。”士兵把文书还给他,让开了路,“进去吧。”

张老四道了声谢,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还是那么繁华,甚至比他记忆中更加繁华。朱雀大街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波斯来的珠宝商在店里摆弄着五光十色的宝石,新罗来的婢女穿着鲜艳的裙子在街上走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但张老四无心欣赏这些。他穿过长安城,从南门出去,沿着官道往万年县的方向走去。

万年县离长安城不远,只有三十里路。张老四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张家村。

但眼前的张家村,让他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张家村是一个有着百来户人家的大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一口古井,村民们每天傍晚都会在榕树下乘凉聊天。但此刻,那棵大榕树还在,古井也还在,但村子却变得破败不堪。许多房屋已经倒塌了,剩下的一些也大多破旧失修,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一座鬼村。

张老四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土坯房还在,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张老四站在家门口,手里的柳木棍微微颤抖。

“有人吗?”他朝隔壁喊了一声。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那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张老四好一会儿,忽然惊呼一声:“你是……老四?张老四?”

“李婶子,是我。”张老四认出来了,这是隔壁的李婶,比他娘还大几岁,他小时候没少吃她家的饭。

李婶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颤巍巍地走出来,一把抓住张老四的胳膊:“老四啊,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家里……出大事了!”

张老四的心猛地一沉:“李婶子,我媳妇和闺女呢?她们去哪儿了?”

李婶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着,说出了一个让张老四如遭雷击的消息。

原来,张老四去从军后,王氏一个人带着女儿张小蝶,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一个女人家,没有劳动力,只能靠给人洗衣裳、做针线活勉强糊口。好在张老四偶尔会托人捎些军饷回来,虽然不多,但总算能维持生计。

但五年前,情况发生了变化。

万年县来了一个新的县令,叫崔文远。这个崔文远是河东崔氏的子弟,出身名门,却是个十足的衣冠禽兽。他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查全县的田产和人口,说是为了“厘定赋税”,实际上是为了搜刮民脂民膏。

崔文远手下有一个爪牙,叫赵能,是个专门替他跑腿办事的狗腿子。赵能在清查人口的时候,发现了张小蝶。那时张小蝶已经二十六岁了,因为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又多病,她一直没有嫁人,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张小蝶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赵能一眼就看中了,回去就跟崔文远说了。

崔文远动了邪念,派人来张家提亲,说要纳张小蝶为妾。王氏自然不肯,女儿虽然家境贫寒,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更何况,崔文远已经五十多岁了,比王氏还要大几岁。

崔文远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开始报复。

他先是派人来催缴赋税,说张家历年积欠的赋税共计白银五十两,限三日之内缴清,否则就要抄家。王氏哪里有那么多银子?三天后,崔文远果然派人来抄家,把张家仅有的一点值钱东西全部搬走了,还把母女二人赶出了家门。

王氏和女儿无处可去,只好在村口的破庙里栖身。王氏本来就体弱多病,经过这番打击,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张小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被赵能趁机抓走,卖到了长安城里的教坊司。

“教坊司?”张老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我闺女被卖到了教坊司?”

李婶子哭着点了点头:“老四啊,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照顾好她们母女俩……”

张老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那根柳木棍被他握得咯吱作响,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李婶子感到害怕。

“李婶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张老四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先进去看看。”

他推开自家那扇破败的木门,走进了院子。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张老四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他离开了三十年的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婶子看到了。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暖,冷得像腊月的冰锥子。

张老四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转身走了出来。

“李婶子,长安城的教坊司,在什么地方?”

李婶子吓了一跳:“老四,你可千万别做傻事!教坊司那种地方,不是你能闯的!那里的管事都是有背景的,你一个老百姓,去了也是白去!”

“我就是去看看。”张老四的语气很平淡,“看看我闺女过得好不好。”

李婶子还想再劝,但看到张老四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把教坊司的位置告诉了张老四。

张老四道了声谢,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张老四出现在了长安城东的教坊司门口。

教坊司是大唐官方设立的乐舞机构,隶属于太常寺,专门负责宫廷宴会的歌舞表演。听起来是个高雅的地方,但实际上,教坊司里的女子大多是罪犯的女眷或被贩卖的良家妇女,她们在这里学习歌舞,供达官贵人娱乐,地位低下,命运悲惨。

教坊司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腰佩横刀的守卫,一脸凶相。张老四走上前去,拱了拱手:“两位小哥,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见这里的管事。”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得破破烂烂,还是个瘸子,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我不是要饭的。”张老四从怀里掏出那份退役文书,“我是朔方军退役的队正,来找我的女儿。我女儿五年前被人卖到了这里,我想见她一面。”

守卫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摇了摇头:“老丈,不是我不帮你,教坊司有规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要找你女儿,先去万年县衙报案,让官府出具公文,我们才能放人。”

张老四沉默了片刻,收起了文书,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万年县衙。他知道,崔文远就是万年县的县令,他去报案,等于自投罗网。

他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来,要了一碗素面,一边吃一边思考对策。

三十年军旅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战场上,蛮干只会送命。要想打赢一场仗,必须先摸清敌人的虚实,找到敌人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他需要了解教坊司的内部情况,需要知道女儿的下落,更需要找到能够制衡崔文远的力量。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张老四吃完面,放下碗,拄着柳木棍,走出了客栈。

他开始在长安城里转悠。

他去了西市的茶馆,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聊天;他去了东市的酒楼,看那些文人墨客饮酒赋诗;他去了城北的军营,远远地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回忆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收集着每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

三天后,他掌握了一些基本情况。

教坊司的管事姓何,叫何三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据说跟太常寺少卿裴延龄有些关系。何三德为人贪婪,只要给钱,什么都好商量。教坊司里的女子,如果家人愿意出钱赎买,是可以赎出去的,但价格极高,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张老四的全部家当,就是朝廷给的那二十两安置费。这点银子,连赎人的零头都不够。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又打听到,教坊司每隔半个月会举办一次“乐艺会”,邀请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前来观赏歌舞,同时也借机推销教坊司里的女子。那些被富人看中的女子,会被买走做妾或做婢女,价格比赎买要低一些,但也要上百两银子。

张老四决定去参加这个“乐艺会”。

但他没有银子。没有银子,就连教坊司的门都进不去。

他想了想,把自己那件唯一的像样衣服——那件他退役时朝廷发的戎装——拿去当铺当了,换了三两银子。然后用这三两银子买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又买了一壶好酒,装作一个有钱的老头,混进了教坊司的“乐艺会”。

教坊司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丝竹声声,一群穿着华丽舞裙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四周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宾客,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那些舞女。

张老四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在大厅里搜寻着。

他没有见过女儿长大后的样子,但他记得女儿小时候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三十年过去了,女儿应该已经三十一岁了,容貌肯定变了许多,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相信,只要看到女儿,他一定能认出来。

一曲舞毕,舞女们退了下去,换了一批新的女子上来。这些女子不再跳舞,而是排成一排,站在大厅中央,供宾客们挑选。这是“乐艺会”的重头戏——买卖人口。

何三德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介绍着每一个女子的姓名、年龄、才艺和价格。台下的人纷纷出价,场面热闹非凡。

张老四的目光从那些女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心跳越来越快。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深深的哀愁。她站在队伍的末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对这种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的场景感到恐惧和屈辱。

张老四盯着那个女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女儿。

虽然三十年的岁月改变了她的容颜,但那双眼睛,那种神态,那种站立的姿势,跟他记忆中的妻子王氏一模一样。他绝对不会认错。

张老四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女儿的身影。

何三德正在介绍张小蝶:“这位叫小蝶,今年三十一岁,擅长琵琶和歌唱,性情温顺,勤劳能干。起价一百两银子。”

台下有人开始出价:“一百一十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张老四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他看着女儿站在台上,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人竞价,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他一个瘸腿老兵,身无分文,无权无势,如果在这里闹事,只会被教坊司的打手扔出去,甚至可能被送进官府,再也救不了女儿。

他必须忍。

最终,张小蝶被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富商用二百两银子的价格买走了。那富商看起来五十多岁,挺着一个大肚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张老四默默地记住了那个富商的长相,然后起身离开了教坊司。

出了门,他找了一个无人的小巷,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三十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站在那里,平复了很久的心情,然后拄着柳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长安县衙。

他没有去万年县,而是去了长安县。万年县的县令是崔文远,他去了就是送死。但长安县的县令不同,他跟崔文远没有关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长安县衙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衙役正在门口闲聊。张老四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草民张老四,有冤情要向县太爷申诉。”

衙役看了他一眼,见他穿得还算体面,便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衙役出来说:“县太爷让你进去。”

张老四跟着衙役走进了大堂。长安县令姓杜,叫杜如晦——当然,此杜如晦非彼杜如晦,只是同名同姓罢了。这位杜县令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看起来倒不像是个贪官。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杜如晦问道。

张老四跪了下来,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说了自己在朔方军服役三十年的经历,说了自己退役回乡后发现妻离子散的悲痛,说了女儿被崔文远迫害、被卖入教坊司的经过。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捶胸顿足,就像一个旁观者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杜如晦感到了一丝不安。

杜如晦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张老四,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张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在朔方军的服役记录和退役文书,上面有朔方节度使的大印。这是万年县张家村的邻里证词,证明草民的妻女确实被崔文远迫害。这是教坊司的买卖契约副本,证明草民的女儿被卖入教坊司。”

杜如晦接过文书,一一翻看,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张老四,你可知道,你指控的崔文远是万年县的县令,正七品的朝廷命官。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诬告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草民知道。”张老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如晦,“草民在朔方军服役三十年,从一个小兵做到队正,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大唐的律法。草民不敢诬告,草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愿意用人头担保。”

杜如晦看着张老四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触动。他在长安县当了五年县令,见过无数的告状者,有的哭天喊地,有的歇斯底里,有的磕头如捣蒜。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讲述如此悲惨的遭遇时,能保持如此的平静。

这种平静,要么是因为麻木,要么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文书,沉声道:“张老四,你的案子,本官接了。但此事涉及万年县令,本官不能擅自审理,需要上报京兆府。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本官会尽快处理。”

“多谢杜大人。”张老四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县衙。

杜如晦坐在大堂上,望着张老四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拿起那叠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走进了后堂。

“备轿。”他对下人说,“我要去京兆府。”

接下来的几天,张老四每天都去长安县衙打听消息。

但每一次,衙役都告诉他同样的答复——“杜大人在处理了,你回去等着吧。”

张老四没有催,也没有闹。他知道,官场上的事,没有那么快。他每天就在长安城里转悠,有时候去西市看人做生意,有时候去城墙上坐着发呆,有时候去军营外面看士兵操练。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头,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待。

他在等一个消息。

而那个消息,终于在五天之后传来了。

腊月二十九,京兆府下达了一道公文——撤销崔文远万年县令的职务,交由刑部审讯;教坊司管事何三德,因涉嫌买卖良家妇女,一并收押;张小蝶被卖一案,发回重审,责令买主将人交出,送返原籍。

消息传出,整个万年县都轰动了。

没有人知道这道公文是怎么下来的。有人说是长安县令杜如晦亲自去京兆府递交了证据,有人说是京兆尹李元素早就对崔文远不满,趁机把他拿下了,还有人说是有更高级别的大人物在背后推动了这件事。

但张老四知道,推动这件事的,不是杜如晦,不是李元素,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而是他自己。

他交给杜如晦的那些证据,不仅仅是崔文远迫害他妻女的证据,还有崔文远贪赃枉法、勾结权贵、草菅人命的大量罪证。这些罪证,是他花了五天时间,走访了万年县十几个村庄,找到了几十个被崔文远迫害过的受害者,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他之所以没有一次性拿出来,是因为他需要先试探杜如晦的态度。如果杜如晦是个贪官,跟崔文远是一丘之貉,他拿出这些证据就是自寻死路。但杜如晦接下了他的案子,并且愿意为他奔走,他才放心地把所有证据都交了出去。

这些证据,足以让崔文远永不翻身。

至于那些证据是怎么收集到的——一个在朔方军服役了三十年的老兵,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生存下来,并且完成任务。收集信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侦察罢了。

腊月三十,除夕。

张老四站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等待着女儿的归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辆马车从长安城的方向驶来,在张老四面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探出头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你……就是张老四?”车夫问道。

“是我。”张老四的声音有些发抖。

“人给你送回来了。”车夫跳下车,从车厢里扶出一个女子——正是张小蝶。

张小蝶站在父亲面前,看着这个满脸风霜、鬓发斑白、左腿还有些跛的老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父亲的记忆,只停留在三岁之前,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在她三十一年的生命中,“父亲”这个词,只是一个空洞的概念,从来没有具体的形象。

“小蝶。”张老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你爹。”

张小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张老四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酷似亡妻的脸,心中翻涌着三十年的愧疚和思念。

父女俩就这样站在除夕的寒风中,相对无言,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张老四才伸出手,笨拙地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泪水:“别哭了,跟爹回家。”

张小蝶点了点头,终于叫出了一声:“爹。”

张老四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张小蝶跟在后面,看着父亲那个跛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心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虽然来得太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官道上,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长安城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爆竹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张老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他知道,崔文远虽然倒了,但何三德还在狱中,那个买走女儿的富商也只是迫于压力才放人。这些仇,他还没有报完。

但今天是除夕,是团圆的日子。

报仇的事,不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蝶,你娘最喜欢吃什么菜?”

“我娘……喜欢吃桂花糕。”

“好,明天爹去给你买桂花糕,给你娘上坟。”

“……嗯。”

父女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暮色中。

远处,长安城的钟楼响起了除夕的钟声,浑厚悠远,传遍了千家万户。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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