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日本经济,有两组数据同时摆在面前。
一组来自日本财务省2026年5月发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末,日本对外净资产为561.75万亿日元,同比增长4.4%。2025年度,日本企业通过海外投资获得的收益实现26.0111万亿日元的顺差,创下历史最高纪录。经常项目顺差达到34.5218万亿日元,连续三年刷新历史纪录。
另一组也来自日本财务省:截至2025年底,包括国债、借款及政府短期证券在内的日本国家债务总额超过1342万亿日元,创下历史最高纪录。预计到2026年3月底,政府债务总额将进一步膨胀至1473万亿日元。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接近230%,在发达经济体中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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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狂赚26万亿,本土负债1342万亿。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构成了理解日本经济现状最直接的入口。
一、两本账:海外在膨胀,本土在失血
先看海外那本账。
日本对外净资产561.75万亿日元,规模不可谓不大。但这笔“家底”的含金量需要仔细掂量。
第一,日本的全球排名在下滑。日本自1991年起连续33年保持全球最大债权国地位,2024年被德国超越,2025年又被中国反超,退居第三。德国对外净资产675.5万亿日元,居首位。这不是简单的排名更迭,而是相对优势在收窄。
第二,对外资产增长的同时,对外负债增长得更快。截至2025年底,日本对外资产余额同比增长8.5%,达到1805.63万亿日元。但同期对外负债余额同比增幅高达10.5%,总额达到1243.88万亿日元。负债端增速显著跑赢资产端,正在稀释对外净资产的扩张红利。
第三,海外收益没有充分回流本土。2025年日本企业海外业务利润26万亿日元刷新历史纪录,但其中四成以上并未回流日本国内总部。海外子公司作为内部留存积累的“再投资收益”达到11.2150万亿日元。这些钱在海外继续滚动生钱,没有回到本土形成投资或消费。
再看本土那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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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2万亿日元的政府债务,人均负债约1090万日元。2026财年初始预算财政支出总额122.3092万亿日元,连续两年创历史新高。其中用于偿还国债本金及支付利息的国债费为31.2758万亿日元,首次突破30万亿日元。社保相关费用39.0559万亿日元,防卫费9.0353万亿日元。
一年122万亿的支出里,还利息就要吃掉31万亿,社保吃掉39万亿,这两项合计占了将近六成。剩下的钱,要养政府、搞建设、投产业、付军费。财政空间被挤压到了极限。
海外那本账在膨胀,本土这本账在失血。两个日本之间的裂口,越拉越大。
二、产业根基:两个支柱都在松动
日本过去赖以起家的两大产业,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化。
汽车行业的变化最为剧烈。日系车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的23.1%降至2025年的9.8%,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跌至8.7%。日系三强(丰田、本田、日产)合计年销量308万辆,不及比亚迪一家380万辆。本田在2025财年出现了上市近七十年来的首次年度亏损。这不是某个企业的问题,是整个赛道被切换了。电动化绕开了发动机和变速箱这两大需要数十年积累的核心壁垒,让竞争回到了一个更接近的起跑线。日本车企在燃油车时代积累的优势,在电动化时代大幅贬值。
半导体行业是另一个故事。日本在全球半导体市场的份额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约一半跌至不足一成,但在半导体材料领域仍保有竞争力。日本企业大约掌握全球约50%的半导体材料市场份额,在19大类关键材料中有14类处于主导地位。在半导体设备领域,日本占据全球市场约30%的份额。2025年1至8月,日本晶片设备销售额达3.3758万亿日元,同比增长19.2%。
这说明日本在产业链上游的材料和设备端仍有话语权,但在终端产品和市场规模上已经被大幅压缩。上游强、下游弱,意味着可以赚设备与材料的钱,但失去了对产业方向和定价权的主导。
两个支柱行业同时面临结构性挑战,不是周期性的波动,是根基在松动。
三、日元贬值:谁在受益,谁在承压
日元实际有效汇率在2026年4月跌至65.70,为1973年日本实行浮动汇率制度以来的最低水平。按实际有效汇率计算,日元已低于土耳其里拉。
日本政府多次入市干预。2026年4月28日至5月27日的一个月间动用了约11.73万亿日元买入日元以支撑汇率,为史上最大规模干预,仍未能阻止贬值趋势。7月30日,日本央行再次进行买日元卖美元的外汇干预,但第二天央行决定利率不动,日元随即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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贬值对不同主体的影响截然不同。
对在海外有大量业务的跨国企业而言,海外收益兑换回日元时账面数字扩大。1美元兑100日元时赚1亿美元回来是100亿日元,兑160日元时同样是1亿美元回来就是160亿日元。这是日经指数能突破7万点的重要支撑。
但对日本普通民众而言,贬值意味着进口商品涨价、电费和燃气费攀升、海外购买力下降。输入性通胀持续挤压实际工资。对中小企业而言,原材料进口成本暴涨,利润被持续压缩。对政府而言,输入性通胀推升国债收益率,进一步加重利息支出压力。
这不是中性的汇率现象,而是一个财富再分配机制——从本土消费者和中小企业向大型跨国企业和海外资产持有者转移。
四、财政与货币的死局
日本央行在2026年6月将政策利率上调至1%,这是31年来最高水平。
加息的直接后果是国债利息支出膨胀。2026财年国债费31.2758万亿日元,首次突破30万亿。如果长期利率进一步上升,利息支出还将继续增加。
不加息,日元继续贬值,输入性通胀持续,民众购买力进一步受损。加息,财政利息支出膨胀,本就紧张的预算更加捉襟见肘。
这是一个结构性困境。2026财年基础财政收支预计将出现1.2万亿日元赤字。日本财务省此前预计2026财年基础财政收支将实现约1.3万亿日元盈余,这本是1998财年以来首次有望实现盈余,但补充预算的推出让这一预期落空。
两杯毒药摆在面前,喝哪杯都难受。而这个两难之所以无解,根本原因是产业端赚不到足够的钱来给财政和货币兜底。
五、增长动力的缺失
GDP数据从侧面反映了困境。2024年日本GDP增长为负0.20%,2025年回升至1.10%。2026年预期增速在0.5%至0.7%之间。对于一个债务占GDP比重230%的经济体,这样的增速远不足以支撑债务的可持续性。
更深层的问题是增长动力的来源。日本经济潜在增长率长期处于0%出头。人口出生率跌破70万,老龄化持续加深。本土市场缺乏有足够吸引力的投资机会,企业和资金持续向海外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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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际协力银行2025年度的调查显示,回答将“强化和扩大”海外业务的企业比例达63.2%。企业对国内投资的预期收益率持续低迷。这印证了一个基本判断:不是政策不让钱回来,是企业不愿意回来。
高市早苗政府推出了以17个战略领域为核心的增长战略,重点扶植半导体、军工等产业。2026财年补充预算已拨出6.4万亿日元用于战略和危机管理投资。但一个负债率超过230%的政府要进行大规模产业投资,本质上是在用借来的钱赌未来。如果投资回报不足以覆盖融资成本,债务将进一步膨胀。这不是战略问题,是数学问题。
六、还能撑几年?
回到标题的问题:日本式“繁荣”还能撑几年?
这取决于怎么定义“繁荣”。
如果是指日经指数继续创新高,那它确实还在“繁荣”——但那是海外资产在日元贬值下的账面重估,是跨国企业的利润盛宴,不是本土经济的实质性复苏。
如果是指日本还能维持现有运转不出大问题,那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崩盘。561万亿日元的海外净资产是一道缓冲垫。经常项目34.5万亿日元的顺差提供了持续的现金流。短期内不至于出现主权债务违约这样的极端事件。
但如果“繁荣”指的是本土经济重新获得增长动力、财政走上可持续轨道、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实质性提升——那答案不容乐观。
日本的核心问题不是资产匮乏,而是国内经济增长乏力、人口结构老龄化加剧、消费需求扩张受限、本土投资机会不足。企业与资金长期向海外流动,本土经济缺乏内生增长动力。海外财富与国内发展之间没有形成正向循环。
日本选择了一条路:继续举债、继续依赖海外资产的收益来维系本土的基本运转。这条路可以维持,但维持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它不是“翻身”,是“不翻”。它不再追求重新成为那个制造业强国,而是选择了一种体面的、缓慢的收缩。
日本财务省在解释对外净资产排名下滑时有一句话值得注意:德国等国的领先地位反映了它们更大的经常账户顺差,这些顺差主要得益于强劲的贸易表现。反观日本,2025财年贸易逆差1.71万亿日元,已是连续第五个财年出现贸易逆差。
贸易在亏钱,投资在赚钱。出口在萎缩,资产在膨胀。本土在失血,海外在输血。这种模式能撑多久,不取决于海外能赚多少,而取决于本土还能承受多久。
日本经济不会一夜之间崩盘,但它也很难翻身。翻身的条件——产业竞争力重建、财政整顿、人口结构改善——它一个都不具备。它选择了一种体面的、缓慢的收缩。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不是最优解,但可能是它在当前约束下的唯一解。
至于能撑几年,答案在每一个普通日本人的账本里。当本土的失血速度超过海外的输血速度时,账本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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