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知微,剖开你半颗内丹,清砚这条命才能保住!”
掌门按着我的肩,逼我攥紧剖丹匕首。
我望着雪地里重伤昏迷的凌清砚,心口疼得发紧。
上一世我真割了内丹救他,熬数百年落得仙后虚名。
渡劫前夕他抽干我骨髓,把自身神格全数分给苏晚柔,最后亲手把我推下裂魔深渊。
刺骨魔风撕神魂的痛感还没散,我一睁眼,竟重回试炼重伤这天。
我冷冷甩开匕首,今日谁也别想再榨干我的修为,前世蚀骨的亏,我半分都不会再吃!
01
我葬身裂魔深渊的那一夜,漫天黑红色魔气翻涌,刮在皮肤上像无数细小刀片在切割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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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砚早已站在三界之巅,是万人朝拜的大道尊。
他手臂稳稳揽着苏晚柔,一步步走到被铁链捆住的我跟前,说话的语气还保留着年少同门时的温和模样,听不出半分愧疚。
“知微,晚柔天生根基薄弱,根本扛不住飞升雷劫。我分出自身神格给她,只是想护她平安走完这条路。”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清醒过来。
当年凌清砚试炼重伤,全身经脉碎得没法修复,是我亲手划开自己丹田,分出一半内丹渡给他,才勉强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后来重塑的每一寸经脉,都流淌着我的仙元与鲜血。
可就在我自身渡劫雷劫快要落下的前三天,他亲自下令,让人撬开我的仙骨,抽干骨髓拿去给苏晚柔续命。
苏晚柔依偎在凌清砚怀里,眼眶红得发胀,故作委屈地小声抽泣。
“师姐,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仙后,手握天宫无数资源,为什么还要和我争抢这点机缘?”
几个天兵上前,粗暴地推着我的后背,把我往深渊边缘拖拽。
我跌跌撞撞间,回头望向凌清砚,只等来他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知微,如果你早点放下心里的执念,就不会承受这么多苦楚。”
刺骨的魔风裹住我的身体,神魂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前的天光一点点消散。
再次恢复意识时,刺骨寒风狠狠拍在我的脸颊上。
我正跪在青云宗山门宽阔的白玉石阶上,四周漫天飞雪,大片雪花落在肩头,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不远处的青石平台上,凌清砚从试炼禁地高空坠落,一身素白长袍浸透鲜血,浑身经脉肉眼可见地寸寸崩裂,气息微弱到随时会消散。
宗门掌门云衍真人紧紧按住我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知微,你和清砚一同修炼同根心法,世间只有分出你一半内丹,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上一世,就是眼前这一模一样的场景,我心软妥协,亲手剖丹救了他。
这一世,我低头看向自己丹田处光滑完好的丹纹,指尖轻轻握住腰间药箱里的银质剖丹匕首,又慢慢将匕首放回箱子最底层。
我抬眼看向神色焦急的掌门,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掌门,先查验苏晚柔随身携带的灵囊。”
山门里所有围观的弟子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我,议论声顺着风雪飘进耳朵里。
风雪细碎,像无数锋利的碎玻璃,持续刮擦着山门两侧的青石护栏。
凌清砚安静躺在温玉打造的疗伤台上,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微弱。
头顶悬挂的护魂灯原本是耀眼的金色,此刻已经褪成青灰色,这代表他体内经脉损毁大半,再拖延半个时辰,连寄存神魂的本源都会彻底溃散。
云衍真人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掌心的温度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块。
“知微,眼下人命关天,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上一世,掌门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七八个同门围在疗伤台四周,凌清砚满身鲜血毫无生机,苏晚柔哭得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身形。
所有人轮番劝说我,说我修为高深,少一半内丹依旧能正常修行;可凌清砚经脉全毁,不施救就会彻底身死道消。
我傻乎乎信了所有人的说辞。
我攥紧那把剖丹匕首的时候,凌清砚费力掀开眼皮,眼底黯淡无光,却强撑着对我露出浅淡的笑容。
“师姐,你不要害怕。”
就因为这一句安抚,我狠心划开了自己的丹田。
如今匕首安稳躺在药箱里,冰冷的金属反光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可丹田那一处曾经缺失半颗内丹的旧伤,仿佛被漫天风雪浸透,一阵阵钻心的疼。
我缓缓转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苏晚柔身上。
她站在疗伤台另一侧,身上披着凌清砚日常穿的外袍,乌黑发梢还沾着禁地深处的寒霜尘土。
她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双手死死攥紧袖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师姐,你为什么突然要查验我的灵囊?”
她说话的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每一个围观弟子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前排的一名男弟子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不满。
“叶师姐,晚柔师妹拼尽全力才把重伤的凌师兄从禁地背回来,身上护身的玉符都碎裂了。现在救人要紧,你反倒无端怀疑她?”
我没有理会这名弟子的质问,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进入赤霄试炼禁地之前,宗门统一发放三样保命物件,护身玉符、定魂铜铃、续脉雪莲。”
苏晚柔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云衍真人的注意力,也顺着我的话语转移到苏晚柔身上。
我继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
“续脉雪莲能稳住断裂经脉三个时辰,只要雪莲完好,凌清砚根本不需要损耗我的内丹救命。”
苏晚柔立刻用力摇头,大颗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续脉雪莲早就被禁地的魔火烧毁了。我和师兄遭遇大规模魔潮,师兄为了护住我,硬生生扛下魔物一击,装雪莲的木匣子也在那场混乱里碎掉,我真的不是故意弄丢灵药。”
她话音刚落,疗伤台上的凌清砚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头顶护魂灯的青色火苗又黯淡了一小截。
云衍真人脸色瞬间沉到谷底,语气里满是急迫的命令。
“知微,先救人再说其他事情!”
这句话里,既有长辈的威严,也藏着苦苦的哀求。
我静静望着凌清砚毫无血色的脸庞。
上一世他苏醒之后,开口第一句话,是询问我剖丹的伤口会不会疼。
他紧紧握住我只剩半颗内丹的手掌,一遍遍地对我许诺,只要他日得道飞升,必定以整片天地作为聘礼,护我一生不受半点风霜磨难。
可就是这双曾经温柔安抚我的手,后来亲自将我推入深渊,眼睁睁看着我被魔息啃噬神魂。
我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弯腰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三枚通体赤红的镇脉银针。
“我可以先用银针暂时稳住他体内紊乱的经脉。”
云衍真人听到这句话,愣在了原地,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我捏紧手中银针,针尖反射着漫天飞雪的白光。
“这三枚镇脉针,最多能稳住他一刻钟的伤势。一刻钟之内,必须查验灵囊、核实续脉雪莲的下落。如果雪莲确实损毁,我们再商量剖丹的事情。”
“再商量?”苏晚柔原本持续不断的哭声骤然停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直视着她躲闪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没错,不是你随便哭几声,我就要割舍自身修为救人。”
02
三根赤红镇脉针稳稳刺入凌清砚周身几处关键经脉,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承受不住针力带来的刺痛。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手指却本能地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我身上的素色衣袖。
上一世我剖丹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死死抓着我的衣袖,指尖冰凉,和此刻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被攥住的袖口,布料上渗出一点温热的鲜血。
这抹红色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我一瞬间呼吸滞涩,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师姐。”苏晚柔哽咽着快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凌清砚的身体。
我抬手横在她身前,直接拦住她的动作。
“不要触碰银针,一旦移位,他体内的魔毒会瞬间侵入心脉。”
苏晚柔僵在原地,一副被我凶狠态度吓到的柔弱模样。
站在旁边的两名内门弟子立刻上前扶住她,嘴上看似劝解,眼神却带着指责,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云衍真人眉头紧紧皱起,提醒我剩余的时间。
“知微,你只有一刻钟的缓冲时间。”
我轻轻点头,转身看向站在雪地一侧,手持戒尺的戒律长老江岑。
江岑长老向来对我抱有偏见,从来没有过半分温和。
上一世我剖丹之后,修为连续跌落三个大境界,宗门大大小小的事务依旧需要我独自支撑。
他曾经当众斥责我,说女子修行不该被情爱拖累,损耗自身道基。
等到后来凌清砚成功飞升,他又改口大肆夸赞我深明大义,完全配得上仙后的身份。
此刻他握着厚重的木质戒尺站在风雪里,脸色比后山常年不化的岩石还要僵硬。
“江长老。”我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恪守宗门规矩,“按照试炼明文规定,麻烦您当众查验苏晚柔的灵囊。”
苏晚柔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惊慌。
“长老!千万不要!”
江岑长老侧头看向身侧的云衍真人,等待掌门的指令。
云衍真人沉着声音下达命令。
“查验。”
苏晚柔的眼泪落得更加汹涌,肩膀不停抖动。
“掌门,雪莲真的被魔火烧坏了。师姐心里对我有偏见,才会这样怀疑我,我无话可说,可凌师兄的身体实在等不起。”
她说到“凌师兄”这三个字的时候,疗伤台上的凌清砚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心口像是被细小的尖刺狠狠扎了一下,酸涩感蔓延开来。
这个时候的凌清砚,仅仅只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师弟。
他十三岁那年被云衍真人带回青云宗,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连基础的木剑都握不稳。
往后好几年的冬日,我每天陪着他在后山练剑,他一次次摔倒,我就一次次把木剑递到他手里。
有一年寒冬夜晚,其他同门嘲笑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独自躲在丹房外面不肯回住处。
我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找到他,他把整张脸埋在膝盖中间,闷闷地开口。
“师姐,我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脱下身上厚实的披风,轻轻盖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那你就留在青云宗,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他抬起头,双眼被雪地反射的白光映照得透亮。
“那你以后绝对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少年软糯的话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
可眼前的苏晚柔,已经颤抖着把随身携带的灵囊递到江岑长老手中。
她手指不停发抖,看起来像是承受了莫大的委屈。
江岑拆开灵囊束口,几件物品从里面滑落地面:碎裂的护身玉符、沾染血迹的定魂铜铃,还有一小截外表完全发黑的木匣。
苏晚柔立刻指着木匣,急切地开口辩解。
“师姐你看,装雪莲的匣子都烧成这样,里面的续脉雪莲肯定早就化为灰烬了。”
她话音刚落下,我鼻尖捕捉到一缕极其清淡的独特香气。
这味道不是木头灼烧后的焦糊气息,是只有续脉雪莲才会自带的冷冽清香。
我弯腰伸手,拿起那截外表熏黑的木匣。
苏晚柔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江岑长老直接横起戒尺,挡在她身前,不让她靠近。
我用指甲轻轻刮掉木匣表层一层黑色灰烬,匣子内壁完好的银色防护纹路完整显露出来。
“真正被魔火直接灼烧过的木匣,内部防护阵纹会彻底熔断变形。”
我把木匣递到江岑长老眼前,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纹路,“这只匣子只是外层被烟火熏黑,内部没有半点损伤。”
苏晚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站在原地摇摇欲坠。
四周围观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出声替她辩解。
江岑长老眯起双眼,伸出指腹仔细摩挲匣内纹路,确认了我的说法。
“确实只是外部烟熏留下的痕迹。”
云衍真人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苏晚柔,语气沉重。
“雪莲在哪里?”
苏晚柔嘴唇不停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凌清砚头顶的护魂灯火苗猛地剧烈晃动,随时都会熄灭。
我转身抬手,轻轻按住刺入他经脉的银针,稳住紊乱的灵力。
“现在只剩下半刻钟缓冲时间。”
我压低声音,目光牢牢锁在苏晚柔身上。
“把藏起来的续脉雪莲拿出来。”
03
苏晚柔用力摇头,眼泪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积雪里,融化出小小的湿痕。
“我没有藏任何雪莲。”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雪水溅湿了裙摆,单薄的身形看起来仿佛一阵风雪就能吹倒。
“师姐,我清楚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凌师兄平日里对我多照顾几分,你心里一直不舒服。可你不能借着这件事冤枉我,拿凌师兄的性命当作对峙的筹码。”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山门不少弟子的神色都产生了动摇。
我确实向来对苏晚柔没有好感,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捏造。
苏晚柔刚拜入云衍真人门下那天,恰逢雨天,衣衫全都被雨水浸透,抱着长剑站在丹房门口,装作不认识宗门道路。
凌清砚放下手中所有事情,陪着她在山里找了大半夜的住处。
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后山练剑的地方,袖口沾着苏晚柔常年使用的梨花熏香。
我曾经亲手编织平安绳送给凌清砚,他转头就解下来,系在了苏晚柔的剑柄上。
当时我问起平安绳的去向,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
“晚柔胆子小,夜里赶路会害怕,我先借她戴几天。师姐修为高深,肯定不会和一个刚入门的小姑娘计较。”
那一次我选择了退让,没有多说一句。
往后我退让的东西越来越多,专属的炼丹炉、安静的闭关静室、本该由我带队的试炼任务,甚至凌清砚飞升之后,本该由仙后执掌的星河灵印,我全都拱手让了出去。
我一味退让,直到被推入深渊的那一刻才彻底明白,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件器物、某一份权柄。
他们想要我彻底消失,让出所有属于我的一切。
“我对你心存不喜,不能算作诬陷你的证据。”我平静地看向苏晚柔,“木匣内层纹路完好无损,这才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事实。”
苏晚柔脸上的泪水瞬间停滞,怔怔地望着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江岑长老手持戒尺,声音冷硬地响起。
“苏晚柔,试炼发放的灵药事后必须上交宗门查验。续脉雪莲能挽救同门性命,私自藏匿属于严重违规,按照宗门规矩,杖责三十,禁闭思过崖反省。”
“长老,我真的没有私藏雪莲。”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疗伤台上的凌清砚突然咳出一大口黑色淤血。
头顶护魂灯的青色火苗剧烈摇晃,差一点彻底熄灭。
云衍真人情绪失控,厉声冲我喊话。
“知微,立刻剖丹救人!你非要等到他神魂消散才肯罢休吗?”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满脸焦急的掌门。
掌门眼中只有对凌清砚的担忧,完全没有考虑过我剖丹之后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上一世他一直默认我剖丹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后来我修为常年无法恢复,他也只是淡淡叹息,说情爱最容易扰乱修行道心。
可他从来没有记起,当年是他亲手把剖丹匕首递到我的手里,逼迫我做出牺牲。
我抬手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赤色灵力符纸,轻轻贴在凌清砚的心口位置。
符纸接触到肌肤瞬间燃起微弱火光,一缕漆黑如线的毒素从他体内被逼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禁地魔气。”我指着地上的黑线,“是噬心藤的剧毒。”
江岑长老脸色骤然一变,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噬心藤只生长在赤霄试炼禁地最深的裂谷之中,藤蔓缠绕修士之后,会顺着经脉一点点啃食体内灵力。
如果强行借助外人内丹续命,藤毒会顺着新生的经脉,彻底扎根在人的骨髓深处。
上一世我完全不清楚其中的门道,只知道剖丹之后凌清砚顺利活了下来。
直到我渡劫前夕,他们抽干我骨髓的时候,苏晚柔跪在床边哭着解释,说我的骨髓和凌清砚灵力同源,最适合滋养她体内不稳定的神格。
现在回想起来,这份所谓的同源,正是从当年剖丹那一日埋下的隐患。
我分出一半内丹救凌清砚,也把自己的骨血、灵脉和他的性命牢牢捆绑在一起。
云衍真人满脸疑惑,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不解。
“你怎么一眼认出这是噬心藤毒素?”
我不能说出轮回重生的秘密,只能指向地上被毒素腐蚀的积雪。
黑线落在白雪上,积雪立刻被腐蚀出细密小孔,孔洞边缘冒出灰绿色细小尖刺。
“丹书古籍里有明确记载,噬心藤毒素接触冰雪,就会生出这种尖刺。”
江岑长老低头观察雪面的变化,神色越来越凝重。
“续脉雪莲,刚好能化解噬心藤刚侵入体内的浅层毒素。”
我再次将视线投向苏晚柔,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雪莲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04
苏晚柔身上所有口袋、发间簪子、长剑穗子,全都被戒律弟子仔细搜查一遍,没有找到半朵雪莲的踪迹。
她孤零零站在漫天风雪里,脸上的眼泪被冷风吹干,只剩下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
“师姐,我真的没有藏雪莲。”
她说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清楚你精通各类丹术,手段远超普通弟子。可你不能因为不愿意剖丹救人,就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几名年轻弟子原本摇摆不定,听完她的话,看向我的眼神又带上了几分质疑。
云衍真人也忍不住开口询问我。
“知微,如果雪莲确实不在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我的指尖持续按压银针,能清晰感受到凌清砚体内紊乱的灵息越来越不受控制。
一刻钟的缓冲时间,马上就要彻底耗尽。
凌清砚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再拖延片刻,必定神魂俱灭。
我心底反复追问自己,我真的恨透凌清砚这个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深渊里的痛苦我永生难忘。
可看着少年时期满身伤痕的他安静躺在疗伤台上,濒临死亡,我的心口还是会被一股酸涩紧紧攥住。
上百年的相处时光,并不全是虚假的伪装。
当年我闭关修炼失败,灵力逆行身受重伤,他在闭关山洞外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外出历练遭遇高阶妖兽袭击,妖兽利爪直冲我的心口,是他不顾一切冲上来替我挡下攻击,后背留下一道永久无法消除的伤疤。
我生辰那天,他笨拙地学着人间厨艺煮长寿面,面条全部煮得黏成一团,还固执地说这是世间最好吃的吃食。
这些温暖过往,不能抵消他后来所有的伤害与背叛。
可每次我下定决心彻底漠视他的时候,这些回忆总会拉扯我的心神,让我心软动摇。
我用力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泛滥的柔软。
“雪莲不在她身上,就藏在她怀里那柄长剑里面。”
苏晚柔下意识双臂收紧,死死抱住怀中佩剑,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被所有人清晰看在眼里。
她自己也察觉到失策,急忙开口解释。
“这是凌师兄送给我的佩剑。”
我目光落在那柄名为听梨的长剑上,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上一世凌清砚飞升之后,依旧把这把剑悬挂在天宫寝殿之中。
苏晚柔时常和天宫众仙提起,这是当年禁地魔潮过后,凌师兄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那时我坐在仙后宫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闲谈,手中茶杯被我生生捏碎。
我一直以为,这份情意是飞升之后才滋生出来的,没想到早在试炼当天,佩剑就已经交到了苏晚柔手中。
“试炼有明确规矩,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不允许携带他人本命佩剑进入禁地。”我一字一句清晰说明,“听梨剑是凌清砚专属护身本命剑,你为什么会随身携带?”
苏晚柔嘴唇不停颤抖,慌忙辩解。
“凌师兄担心我修为低微,无法抵御魔物,临时借我防身。”
江岑长老的脸色阴沉到极致,握着戒尺的手青筋凸起。
凌清砚是本次试炼带队弟子,私自将本命佩剑借给同门师妹,本身就已经触犯试炼规章。
我朝江岑长老伸出手,做出请查验的手势。
“长老,麻烦检查剑鞘内部。”
苏晚柔慌忙往后退步,声音陡然拔高,打破山门的安静。
“不行!绝对不能打开!”
话音落下,她立刻跪倒在积雪之中,眼眶再次蓄满泪水。
“长老,听梨剑与凌师兄神魂绑定,强行撬开剑鞘,会直接损伤他本源神魂!”
这个借口她编造得十分迅速,可我清楚其中内情,前世无数次见过这把剑鞘的构造。
不只是轮回之后的记忆,当年这把佩剑刚锻造完成时,凌清砚还只是筑基初期。
他嫌弃宗门统一配发的剑鞘太过沉重,背着长剑在后山练剑半天,肩膀磨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看到之后,直接把他按在丹房门槛上涂抹疗伤药膏。
他疼得不停吸气,嘴上还不肯服软。
“师姐,不是我娇气,是这剑鞘和我的命格相冲。”
我被他嘴硬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连夜跑到宗门器阁翻阅古老图谱,重新修改剑鞘内部防护阵法。
剑鞘末端雕刻梨花纹路的位置,我特意设计了一处隐秘夹层,原本是方便他存放应急丹药,避免试炼途中逞强硬扛伤势。
第二天清晨,我把改造完成的剑鞘丢到他面前。
他抱着剑鞘在院子里来回转圈,眼睛亮得像盛满漫天星火。
“师姐,从今往后,我这条性命有一半寄托在你手上。”
当年我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笑着说谁稀罕他半条性命。
后来我才明白,他真的拿走了我半条性命,用来成全另一个人。
多年之后苏晚柔进入天宫居住,说怀念过去的旧物件,让凌清砚把听梨剑送到她偏殿。
某天深夜我路过偏殿窗外,听见她笑着拨开剑鞘梨花暗扣,夹层里存放着一小块闪烁金光的神格碎片。
“师兄你看,当年如果不是我帮你妥善收好这个,你飞升之路不会这么顺畅。”
凌清砚的声音低沉温柔,满是亏欠。
“所以我亏欠你太多。”
我站在窗外,心口空荡荡的,冷风顺着经脉钻进丹田,浑身冰凉。
此刻我缓步走到苏晚柔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压剑鞘末端雕刻梨花的暗纹。
“不会损伤神魂,这里不是绑定神魂的卡扣,是我当年特意打造的藏物夹层。”
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响,剑鞘夹层自动弹开。
一朵被柔和灵光完整包裹的续脉雪莲,轻飘飘落在地面的白雪之上。
05
苏晚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
落在雪地上的雪莲依旧鲜活完整,花瓣莹白通透,根部缠绕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
雪莲接触积雪的瞬间,周围大片白雪快速消融,露出山门光滑的青石地砖。
云衍真人失望地闭上双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江岑长老手持戒尺,重重敲击地面,沉闷的声响响彻山门。
“苏晚柔。”
苏晚柔急忙扑上前,想要伸手捡起雪莲,被江岑长老抬手拦住。
“长老,我不是有意藏起灵药。”她哭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地解释,“这朵雪莲被噬心藤缠绕过,我担心直接给师兄服用会加重他体内毒素,才暂时收进剑鞘夹层,打算回到宗门之后交给掌门分辨药性。”
我取出一根细长银针,轻轻翻转雪莲,展示完整的花瓣边缘。
“如果雪莲接触过噬心藤,花瓣边缘会布满灰黑色纹路,这一朵雪莲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毒素侵蚀的痕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苏晚柔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慌了神,意识到自己失言。
四周围观弟子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再也没有半分同情。
我没有回应她的质问,用银针托起雪莲,走到疗伤台边。
掰下一小片花瓣融入灵泉水,再借助镇脉针,将药液缓缓送入凌清砚心口经脉。
银白色的灵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头顶快要熄灭的护魂灯瞬间重新亮起,光芒耀眼。
凌清砚紧紧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原本寸寸断裂的经脉,被雪莲灵光一点点修补稳固。
他活下来了。
依靠的不是我损耗自身换来的半颗内丹。
我指尖还捏着剩下六片完整的莲瓣,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酸涩。
上一世我忍痛剖丹的时候,如果有人拿出这朵雪莲,我不必常年忍受丹田空缺的撕裂痛感,不必飞升之后夜夜被旧伤折磨,更不会在渡劫前夕,发现自己的骨髓早就被他们算计好,用来滋养苏晚柔不稳定的神格。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灵泉水从药盏里溅出几滴,落在虎口上,带来一阵温热刺痛。
长久压抑的委屈和痛苦顺着这一点刺痛全部翻涌上来,我险些端不稳手中的药盏。
江岑长老见状,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药盏,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多说一句话,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云衍真人也看清了全过程,之前满心的焦急转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低声开口询问。
“清砚大概多久能彻底苏醒?”
“半个时辰。”
我又掰下第二片莲瓣,慢慢送入凌清砚紊乱的经脉之中。
苏晚柔跪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
“师姐,既然雪莲能治好师兄,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步步紧逼我?我只是担心用药出问题,你明明可以先救人,之后再询问我的情况。”
她又一次把所有矛盾转移到我的身上,颠倒黑白。
如果不是经历过上一世的惨痛教训,我几乎要佩服她颠倒黑白的本事。
我放下手中药盏,转头直视跪在地上的她。
“如果我当时直接选择剖丹,在场所有人只会忙着救治凌清砚,还有谁会主动查验你的灵囊,找出被你藏起来的雪莲?”
苏晚柔的哭声戛然而止,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如果你真的害怕灵药带毒,为什么故意把木匣外层熏黑,为什么偷偷把雪莲藏进凌清砚的佩剑夹层,为什么一开始所有人询问的时候,一口咬定雪莲已经被魔火烧毁?”
我每问出一个问题,她的肩膀就下意识收缩一分,无力反驳。
江岑长老语气冰冷,下达处置指令。
“把苏晚柔带去戒律堂等候处置。”
“掌门!”苏晚柔慌忙转头看向云衍真人,泪水汹涌而出,“我真的只是一时害怕,才说了谎话!”
云衍真人沉默许久,没有开口为她求情。
上一世他总说苏晚柔年纪尚小,心性单纯柔软,犯下过错只是被旁人纵容。
可此刻凌清砚躺在疗伤台上,全靠她私自藏匿的雪莲续命,山门数百名弟子亲眼目睹全过程,他再也无法用一句年纪小,替她遮掩所有过错。
两名戒律弟子上前,架起苏晚柔的胳膊准备带走。
就在这时,疗伤台上的凌清砚忽然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快要被风雪吞没。
“晚柔。”
全场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安静下来。
苏晚柔眼中立刻重新蓄满泪水,挣扎着挣脱弟子的束缚,快步冲到疗伤台边。
“师兄,我在这里。”
我安静站在疗伤台侧边,手中还盛放着剩余的雪莲灵水,指尖一片冰凉。
凌清砚苏醒之后,视线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半分。
06
凌清砚刚刚苏醒,意识还没有完全稳定,眼神涣散无神,嘴唇苍白干裂,可那一声“晚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晚柔用力挣开戒律弟子的束缚,扑到温玉台边缘,眼眶红得发胀。
“师兄,我一直在。”
江岑长老本想上前阻拦,云衍真人轻轻抬手,示意长老暂且停下。
凌清砚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苏晚柔怀中紧紧抱着的听梨剑上,眉头轻轻皱起。
“剑……”
苏晚柔立刻把佩剑递到他手边,柔声安抚。
“师兄,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
我垂眸看向手中的药盏,盏内银白色的雪莲灵光轻轻晃动,心底一片寒凉。
上一世他苏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他伸手摸到我丹田处包扎伤口的血色符纸,双眼瞬间泛红,哑着嗓子低声质问。
“师姐,你怎么这么傻?”
那时候我剖丹之后浑身剧痛,连完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所有牺牲都值得。
这一世,他没有消耗我半颗内丹保命,醒来之后,心里挂念的依旧只有苏晚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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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砚虚弱地握住听梨剑剑柄,体内灵力动荡,气息再次紊乱。
“不要责罚她。”
江岑长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斥责。
“凌清砚,你可知她私自藏匿救命雪莲,险些让你错失生机,差点身死道消?”
凌清砚轻轻闭上双眼,没有丝毫辩解,直接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当初让她帮忙收好雪莲。”
山门围观的弟子瞬间哗然,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晚柔本人也愣住了,眼泪悬在睫毛上,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替自己扛下罪责。
我抬眼望向凌清砚,看清他熟悉的眉眼,少年时期温润柔和的模样清晰浮现。
从前他只要多看我片刻,我心底所有委屈都会烟消云散,忍不住心软妥协。
“凌师兄。”我平稳开口,打断场内嘈杂的议论,“她当众说雪莲已经被魔火烧毁。”
凌清砚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她只是害怕你会因此动怒。”
“她刻意把装雪莲的木匣外层熏黑,刻意伪造被魔火损毁的假象。”
“大概是魔火残留烟尘,她分辨不清,才造成误会。”
“她把完好的雪莲藏进你的佩剑夹层,刻意隐瞒灵药下落。”
凌清砚忍不住轻咳一声,一丝血丝顺着唇角滑落。
苏晚柔立刻拿出手帕,慌忙替他擦拭唇角血迹,哭着自责。
“师兄你不要再说了,全部都是我的过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凌清砚轻轻抬手隔开她的手帕,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我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师姐,现在人已经顺利救活。如果你执意要追究责任,所有惩罚都落在我身上就好。”
这番说辞我再熟悉不过。
上一世苏晚柔失手打碎我的渡劫护身灯,他开口让我承担过错;苏晚柔擅自闯入仙后宫殿,私自动用星河灵印,他劝我不要计较;苏晚柔神格根基不稳,需要我三滴心头血滋养,他依旧劝说我退让。
可每一次需要承受痛苦、承受损失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
我轻轻放下手中药盏,搁置在温玉台边缘。
“可以。”
凌清砚眼中露出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答应。
我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江岑长老,清晰说出自己的决定。
“既然凌师兄亲口承认,私藏雪莲、试炼谎报实情两项罪责,全部记录在宗门卷宗之中。苏晚柔是否听从他的安排刻意隐瞒,等到后续单独审讯再下定论。”
苏晚柔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发软。
凌清砚同样没料到我会顺着他揽责的话,直接落实处罚,一时间僵在原地。
云衍真人眉头紧锁,出声劝阻。
“知微,清砚重伤未愈,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宗门责罚。”
“可以先记录卷宗存档。”我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等他伤势痊愈,能够正常行走,再按照规矩领受惩罚。”
我取出剩下三瓣雪莲,递给一旁等候的药庐小弟子。
“后续调养经脉的疗程全部交由药庐负责,我不再留在这里照看。”
凌清砚撑着手臂,勉强抬起上半身,声音沙哑虚弱。
“师姐。”
我停下转身离开的脚步,静静站在原地等候他的话语。
他眼底交织着困惑、委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悦。
“你现在,不管我了吗?”
我的指尖下意识蜷缩,前世剖丹的剧痛、被抽干骨髓的绝望、深渊之中无边无际的寒冷,所有痛苦记忆一瞬间全部涌入脑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没有回头,背影对着疗伤台上的人,语气平淡无波。
“救命的雪莲已经给你,剩下的调养事宜,和我没有关系。”
07
踏着漫天风雪回到我独自居住的知微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丹房内还摆放着前一晚炼制到一半的疗伤汤药,炉火早已熄灭,浓稠药汁凝固在炉壁四周,凝结成一圈暗沉的红色印记。
柜子里摆放的忍冬草、赤尾参、护脉砂,全都是上一世我剖丹之后,用来吊着自身修为、缓解丹田空洞剧痛的药材。
这一世,这些药材再也不需要用来弥补我受损的内丹。
我坐在铺着蒲草的软垫上,掌心轻轻贴在丹田位置。
内丹完整充盈,精纯灵力顺着全身经脉平稳流转,没有断裂空缺,也没有那种常年萦绕不散的空洞寒意。
我本该满心欢喜,彻底放下过往执念。
可我静坐许久,掌心依旧一阵阵发麻,心底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
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节奏温和,是熟悉的二师兄温砚舟。
整个青云宗里,只有他从来不会随意掺和旁人的是非纠葛。
上一世我剖丹之后,他独自送来一瓶护元丹药,没有多余安慰,也没有追问我牺牲值不值得,只留下一句简单叮嘱。
“疼就按时服用,不疼也坚持吃。”
后来凌清砚顺利飞升去往九天仙界,温砚舟没有随同前往天宫。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裂魔深渊边缘。
他一身青色长衫,持剑冲破天兵设下的禁制,剑光斩断大半道封锁屏障,却依旧没能跨过界碑,冲到深渊边救下我。
当时他对着凌清砚厉声斥责,魔风呼啸掩盖了大半话语,我没能听清完整内容。
此刻他站在丹房门外,肩头落满细碎白雪,眉眼带着几分平日里惯有的散漫。
“山门里发生的事,现在全宗门都传开了,我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这群人气到内伤。”
我抬手推开丹房木门,冷风裹挟雪花一同涌入室内。
温砚舟扫了一眼熄灭的药炉,挑眉看向我苍白的脸色。
“看样子人没气坏,心里却堵得难受?”
被他一句话戳中心事,胸口压抑的闷气松动少许,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消散之后,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温砚舟从袖中拿出一只通透玉瓶,轻轻放在炼丹木桌上。
“护心固元丹,今天你长时间催动镇脉针,消耗大量神魂,按时服用能安神。”
我望着桌上熟悉的玉瓶,脑海浮现上一世同样的画面。
那时候我单纯以为,他只是出于同门之间的基本情谊。
现在静下心回想,偌大青云宗,从头到尾真正关心我是否疼痛、是否受损的人,寥寥无几。
“二师兄。”我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果有一个人,曾经拼尽全力救过你的性命,你会把他付出的一切,随手拿去讨好另一个人吗?”
温砚舟皱起眉头,直白地反问。
“这种问题未免太过愚蠢。”
我没有继续解释,安静低头看着桌上的玉瓶。
藏在衣袖内侧的本命契约牌,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烫得腕骨微微发疼。
温砚舟目光锐利,第一时间捕捉到契约牌透出的赤红微光。
“你和凌清砚绑定的引路共生契,居然还没有断开?”他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当年你带他入门修行,为了防止他初期修炼心法走火入魔才缔结这份契约。如今他早已突破金丹境界,根基稳固,这份契约留着只会拖累你,趁早斩断才是上策。”
我将发烫的契约牌重新塞回衣袖深处,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
上一世我剖丹救人时,正是这份共生契约,将我一半内丹灵力平稳导入他碎裂的经脉,所有人都说这份契约是我与凌清砚天命相连的凭证。
等到凌清砚飞升九天,契约纹路被天光镀上金色,天宫众仙纷纷羡慕我们的宿命羁绊。
直到坠落深渊那一刻我才知晓,这份所谓的天命相连,还有另一层残酷含义。
他能依靠契约锁定我的内丹本源、骨髓灵息,苏晚柔也能借着他的神格,通过这份契约掠夺我血脉里纯粹的心法灵力。
“现在还不是斩断契约的时机。”我轻声回复。
温砚舟盯着我的眼睛,神色沉了下来。
“你心里打算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药庐的小弟子气喘吁吁跑到丹房门口,额头上布满冷汗,说话断断续续。
“叶师姐,掌门请你立刻前往戒律堂问话。凌师兄苏醒之后,改口说雪莲一事另有隐情,他说……他说你方才当众逼迫晚柔师妹,导致他经脉二次受损,要你过去当堂对质。”
温砚舟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握住腰间长剑剑柄。
我缓缓站起身,心底一片平静。
凌清砚伤势稍有好转,立刻就开始颠倒黑白,反过来诬陷我。
08
戒律堂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长明灵灯照亮整间大殿,所有陈设清晰可见。
凌清砚半靠在柔软软垫上,身上披着云衍真人的宽大外袍,脸色依旧苍白虚弱。
苏晚柔跪在软垫一旁,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大殿两侧站满宗门长老和内门弟子,江岑长老端坐主位,厚重戒尺安静摆放在案几前方。
我刚踏入戒律堂大门,跪在地上的苏晚柔立刻下意识瑟缩一下身体,仿佛我一进门就要动手责罚她一般。
凌清砚看见我的身影,眉心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师姐。”
我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平静开口。
“不是要当堂对质吗?有什么话尽管说。”
云衍真人面露不悦,出声劝解。
“知微,清砚伤势还未恢复,说话语气放缓几分,不要咄咄逼人。”
温砚舟跟在我身后一同走入大殿,倚靠在门框边,语气散漫却带着锋芒。
“都有力气跑来告状,哪里还需要小心翼翼迁就?难不成说话声音稍大一点,就能震碎他刚修复的经脉?”
大殿内几名弟子忍不住低低发笑,又迅速收敛神色,不敢被掌门发现。
云衍真人狠狠瞪了温砚舟一眼,却没有厉声斥责。
凌清砚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咳嗽两声,营造出虚弱无力的模样。
“师姐,我清楚你今日在山门受惊,也明白你是担心我的安危。但晚柔并非有意藏匿雪莲,禁地之中,是我主动让她收好雪莲与佩剑,避免魔潮循着灵气追踪过来。她回到山门之后内心慌乱,才一时说错话。”
我静静望着他虚伪温和的模样,心底没有半点波澜。
“一时说错话?”
“她谎称雪莲被魔火烧毁,只是害怕长老责罚她没能妥善保管试炼物资。”凌清砚语气轻柔,处处维护苏晚柔,“你当众逼迫她拿出灵囊、搜身、撬开佩剑夹层,她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怎么能承受住这么多人围观质问?”
苏晚柔低下头,肩膀不停轻轻抽动,假装低声哭泣。
上一世,我最惧怕凌清砚这样的说话方式。
他从不与人争吵,每一句话都站在看似公正的角度,处处体谅旁人。到最后如果我执意追究真相,所有人都会认为我心胸狭隘,不顾同门情谊。
我抬起手指向一旁摆放的药庐脉案,声音清晰传遍整间大殿。
“你说经脉二次受损,是我逼迫苏晚柔造成的?”
凌清砚停顿片刻,才缓缓作答。
“当时魔毒在我体内四处冲撞,听见你不断逼问晚柔,我心神大乱,经脉才再次震荡受损。”
“好。”我轻轻点头,看向站在角落的药庐主事,“麻烦主事拿出今日记录的脉案,当众查验。”
药庐主事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主位的江岑长老。
江岑长老抬手示意主事照做。
脉案卷宗很快被取来,主事翻阅两页记录,躬身如实禀报。
“回各位长老,凌师兄第二次经脉震荡,并非心绪动荡引发的急脉,而是雪莲药性化解噬心藤毒时,毒素反向冲击经脉所致。叶师姐当时及时用镇脉针压制毒素,全程处置没有任何差错。”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凌清砚身上。
温砚舟轻笑一声,打破死寂。
“大家都听见了,人家处置全程没有半点失误。”
凌清砚脸上挂不住,露出一丝难堪。
苏晚柔急忙开口,试图扭转局面。
“可如果不是师姐一直步步紧逼,师兄也不会承受这么大痛苦。”
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晚柔,一字一句发问。
“那换你来说,回到山门之后,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拿出完好的续脉雪莲?”
她紧紧咬住下唇,小声回复。
“我担心雪莲沾染毒素,贸然使用会伤到师兄。”
“你完全可以第一时间交给掌门分辨药性。”
“我当时心里太过慌乱,忘记这件事。”
“你也可以如实告诉所有人雪莲完好无损。”
“我害怕长老因为保管不当责罚我。”
“所以你宁愿误导所有人,逼迫我剖丹损耗修为,也不愿意坦白雪莲还在你手中?”
苏晚柔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我从来没有逼迫你剖丹。”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冰冷的笑意。
山门之上,第一个当众提出只有我能依靠内丹救人的人,到底是谁?
大殿之中无人应声,安静得能听见灵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名站在后排的药庐小弟子犹豫许久,怯生生举起手。
“回各位长老,最先开口提议剖丹救人的是晚柔师妹。当时她趴在凌师兄身边大哭,说叶师姐和凌师兄同修一套心法,半颗内丹最适合续命,还说师姐十分在意凌师兄,一定愿意牺牲自己。”
苏晚柔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凌清砚冷冷看向这名作证的小弟子,小弟子吓得立刻缩起脖子,却没有收回方才的说辞。
我转头看向大殿顶端悬挂的回忆水镜,镜身流转淡淡灵光。
“山门疗伤台上方,开启护魂灯的同时,回忆水镜会自动记录前后半盏茶所有画面,用来避免救治之后产生纠纷。如果诸位长老觉得人证证词不够可信,可以直接调取水镜记录。”
苏晚柔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凌清砚放在膝头的手也骤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江岑长老抬手示意戒律弟子,立刻取来山门回忆水镜,输入灵力催动。
漫天飞雪的画面平铺在大殿半空,所有人清晰看见当日山门发生的一切。
画面里,凌清砚刚被抬上温玉台,苏晚柔立刻扑到掌门身边,死死抓住云衍真人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掌门,求求您救救师兄!叶师姐和师兄修炼同源心法,她的内丹一定能救活师兄,师姐心里那么看重师兄,绝对不会拒绝的。”
这段画面播放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口提出查验灵囊,全程安静站在一旁。
云衍真人看完完整影像,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两侧围观弟子再也没有一人愿意为苏晚柔辩解,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江岑长老手中戒尺重重敲击案几,沉闷声响震慑全场。
“苏晚柔,刻意隐瞒雪莲、误导众人逼迫同门剖丹,罪责记录存档。凌清砚私自出借本命佩剑、当众为苏晚柔作伪遮掩,一并记录卷宗。明日清晨主峰开启问心阵,彻查赤霄禁地内完整经过。”
“问心阵”三个字落下,苏晚柔手中丝帕被她用力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凌清砚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再无半分温和。
09
问心阵搭建在青云宗最高主峰之上,整片峰顶开阔平坦,四周环绕层层云雾。
第二天清晨,宗门几乎所有弟子全部聚集到峰顶,围观阵法审讯。
赤霄试炼本就关系到内门弟子晋升名额,如今牵扯出藏匿救命灵药、刻意诱导同门剖丹的丑闻,所有人都想知晓禁地内部完整真相。
我站在阵法外围,身上披着一件素白防风斗篷,隔绝山间凛冽寒风。
温砚舟走到我身侧,递来一块温热的暖玉。
“拿在手里暖一暖。”
“我并不觉得寒冷。”
“你现在脸色惨白,看着像恨不得当场和凌清砚撕破脸面。”他不由分说把暖玉塞进我掌心,“手暖和一点,待会儿听真相,心里不会那么堵得难受。”
我低头望着掌心温热的玉石,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轻轻弯了弯唇角。
凌清砚被药庐弟子搀扶着走到阵法入口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前行的脚步骤然停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苏晚柔紧跟在他身后,双眼依旧红肿,不再放声大哭,只是双手死死攥紧听梨剑的剑穗,指尖用力到泛白。
江岑长老站在阵法正前方,当众宣读阵法规则。
“问心阵不会强行逼出所有隐秘心念,只会还原入阵者记忆中最清晰的一段场景。如果有人刻意使用外物遮掩真相,阵法纹路会产生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道心留下永久裂痕,影响日后修行飞升。”
云衍真人看向脸色苍白的凌清砚,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清砚,你伤势尚未痊愈,若是不愿入阵,不必勉强。”
凌清砚拱手行礼,语气平稳坚定。
“弟子愿意入阵接受查验。”
苏晚柔也跟着轻轻点头,只是指尖颤抖得更加厉害。
我留意到她攥着剑穗的手指,剑穗末端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珠。
上一世苏晚柔格外偏爱这种银色圆珠,对外宣称只是普通安神珠子,能平复心神恐惧。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晓,这种圆珠还有另一个作用,短暂扰乱问心阵运转,让记忆画面关键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我往前踏出一步,出声提醒江岑长老。
“长老,按照阵法规矩,入阵之前必须取下身上所有随身外物,避免干扰阵法运转。”
苏晚柔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慌。
凌清砚立刻开口维护。
“师姐,只是一颗安神珠子,没有任何害处。”
我没有理会他的说辞,静静等候长老处置。
江岑长老示意两名戒律弟子上前,摘下两人身上佩剑、玉佩、香囊等所有配饰。苏晚柔死死攥住那颗银色圆珠,弟子费了两次力气,才强行从她手中取走。
圆珠脱离手掌的瞬间,苏晚柔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温砚舟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这里面肯定藏着猫腻。”
江岑长老输入灵力,问心阵缓缓亮起淡金色纹路,阵法内部浮现出赤霄禁地的完整画面。
漆黑石林、巨大裂谷、四处肆虐的黑色魔潮,完整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凌清砚手持听梨剑挡在苏晚柔身前,剑光如雪,数次替她斩杀冲上前的魔物,围观弟子看到这一幕,低声议论纷纷。
苏晚柔眼泪再次滚落,哽咽着开口。
“当年师兄就是为了保护我,才会身受重伤。”
阵法画面继续向前推进,魔潮渐渐褪去,裂谷深处一朵莹白雪莲静静绽放,正是续脉雪莲。
凌清砚身上已经多处受伤,依旧稳稳站立,示意苏晚柔上前采摘雪莲,自己守在外侧提防残留魔物。
苏晚柔伸手摘下雪莲,莲心深处突然闪过一缕细碎金色光芒。
我下意识握紧掌心的暖玉,心底一片寒凉。
那不是雪莲自带的灵光,是飞升机缘独有的神格本源印记。
上一世凌清砚成功飞升之后,苏晚柔体内神格根基不稳,九天众仙都说她没有承载神格的命格。凌清砚却执意分出自身大半神格赠予她,对外解释,当年禁地之中苏晚柔替他保管神格印记,本就该共享飞升机缘。
阵法画面内,苏晚柔看见莲心金光,眼神瞬间发生变化,没有立刻回头告知凌清砚,反而独自伸手触碰莲心那缕金光。
下一秒,整座问心阵剧烈扭曲晃动,光芒忽明忽暗。
苏晚柔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阵法纹路之上,脸色惨白如纸。
江岑长老厉声下令。
“稳住阵法灵力,不要中断画面!”
凌清砚脸色大变,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衣袖,似乎想要捏碎什么物件。
“拦住他!”我立刻出声提醒。
温砚舟身形一闪,瞬间冲到凌清砚身侧,长剑剑鞘牢牢压住他抬起的手腕。
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色安神圆珠,从他衣袖之中滚落地面,滚到众人视线中央。
整片峰顶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望着地上两颗圆珠,终于明白两人早有预谋。
凌清砚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再也没有从前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疏离。
阵法重新稳定下来,中断的画面继续播放。
影像之中,苏晚柔直接掰开雪莲花心,取出那缕金色神格印记。
就在这时,裂谷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噬心藤从黑石缝隙疯狂涌出,密密麻麻缠绕向凌清砚的四肢躯干。
而手握雪莲、持有神格印记的苏晚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凌清砚被藤蔓紧紧缠住,没有上前施以半点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