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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郑以强 图文:韩霞
1
我叫郑以强,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城市经营着八家修鞋连锁店。别人都叫我郑总,可我心底明镜似的,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
我父亲是个修鞋匠,从小我就蹲在他摊子旁看他敲打鞋掌、缝补鞋线,他十根指头全是老茧与胶水印子。
我们姊妹六个,我行五,上头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底下还有个妹妹。
一家八口挤在三间房里,每逢下雨天,雨水便顺着瓦缝滴答落下,滴进灶台上的稀饭锅里。那种穷滋味,烙印在骨头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初中毕业那年,我父亲六十七岁,母亲六十五岁。我考了全班第三名,校长亲自登门,说我成绩拔尖儿,念高中准能考上大学。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又一根,没说话。半天,他才开口,嗓音沙哑:强子,爹是真供不起了。
我没哭,我理解他的为难。第二天清早把课本捆扎齐整,塞进柜子底层,跟着村里包工头去了建筑工地。
那年我十五岁。
工地上什么活儿都干,搬砖、和水泥、扛钢筋,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子再磨破,反反复复。我个头小,工头常欺负我,重的活儿派给我,轻的留给别人。我不吭声,闷着头干。夜里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听着隔壁工友的鼾声,我望着天花板想,我不能一辈子搬砖。
十八岁那年换了份工,在一个家具厂当学徒,好歹不用日晒雨淋。厂里管一顿午饭,每月工资九百八,我攒下三百,寄回家里四百,自己留两百多零花。
周晓莲是我们村村长的闺女,比我小一岁。
她是我们那一片最好看的姑娘,皮肤白,身材苗条,夏天常穿一条碎花连衣裙从村口过,很多人都扭头看。
她在镇上念高中,周末骑着自行车回来,铃铛一路响过去。
我十八岁那年初夏,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碰见了她。她跳下自行车,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郑以强,我听说你学习挺好的,怎么不念了?
我说家里穷,念不起。
她说那真可惜了。
就这五个字,我记了整整很多年。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镇上念高中的那两年,我打工的家具厂就在学校后街。每天傍晚收工后,我就扒着厂子后墙的砖缝朝学校操场张望,看那些穿校服的女生跑操、跳皮筋。我总觉得能在人群里认出她来,其实隔着那么远,哪个的脸也瞧不真切。
二十岁那年秋天,我攒了两千多块钱,辞了家具厂的活儿,在工地旁边的巷口支了个修鞋摊。
父亲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该会的早就会了。头一个月挣了八百六十块,比在家具厂强。
后来挪了个地方,在城南菜市场门口租了个一米来宽的位置,一个月租金两百二。我买了把折叠椅、一个小马扎,还有一套修鞋的家伙什儿,锥子、锤子、胶水、鞋掌、皮料,摆了满满一箱子。
那两年我吃住都在摊子上。晚上收工了,把摊布一卷,铺在水泥地上,盖一件军大衣就睡。夏天蚊子咬得浑身是包,冬天西北风灌进领口,手脚冻得裂口子。我咬着牙扛,心想着总有一天要熬出头。
二十二岁那年,我攒了将近六万块钱。先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挂上"强子修鞋"的牌子。店面不大,也就十来平方米,摆开家伙什儿,再放两把椅子给客人坐,转身都费劲。但我收拾得利利索索,墙上贴了白纸,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头一个月的流水比摆摊时翻了一番。
我干活实在,什么毛病都跟客人说明白,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价钱也公道。有个老大爷的皮鞋开了线,我缝了一个钟头,收了三块钱,大爷过意不去,非要塞给我五块。我说就三块,多一分不要。后来大爷逢人就夸我,给我介绍了十几个客人。
二十三岁那年开了第二家分店,在城北。雇了头一个帮工,是个从乡下来的小伙子,跟我当年一样,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我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他开八百块工资。他干活勤快,人也老实,我叫他小马。
二十四岁开了第三家。二十五岁那年,第八家分店也开起来了。我买了辆二手桑塔纳,在各家店之间来回跑。人前的郑老板人模人样,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坐在车里抽烟,还是会想起十五岁那年离开家时,母亲站在院门口抹眼泪的模样。
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也有了二十几号人。但我始终没有忘记,我是从一张修鞋摊子上起家的。每个新来的伙计,我都要亲自教三天,教他们怎么辨别皮料,怎么下针不伤鞋面,怎么跟客人打交道。
2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回了趟村,在我的印象中挺深刻的。我穿着新买的藏青色羽绒服,口袋里装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头是一条价值七千八的项链。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小半个钟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太疼了,我脚都冻麻了。最后还是她爹出来倒洗脚水,瞧见我杵在那儿,喊了一声:强子,你站门口干啥?咋不进来?
我搓了搓手,说叔,我找晓莲。
周晓莲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扎成马尾,素着一张脸,眼睛底下一圈青印。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整个人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她正读大三,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出了事。那是一所私立大学,大三那年冬天,他在校外跟人打架,失手把人打成重伤,判了十八年。
晓莲整个人都不好了。她那个男朋友家境好,父亲既有钱还有很多人脉关系,原本说好了毕业后托关系给她安排工作。转眼间什么都没了,还背了一身闲话。
她的这些事,我早就听说了。
她见了我,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我说晓莲,我在城里开了店,日子过得还行。你愿意的话,咱俩处处看。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那眼神表达的是什么。也许是感激,也许是认命,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那天我把金项链给她戴上了,她没有摘。
3
过完年,她就搬到了城里跟我一起住。我在城南租了套两居室,家具是新买的,装修的还不错,收拾干净了很像一个家。
那时候她怀孕快四个月了。但她没告诉我实话,只说是学校放假了,暂时不回老家。我信了。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候。
每天早上我骑车出门去店里,她还在睡。
我就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粥用小火煨着,咸菜切好码在碟子里,馒头用纱布盖着怕凉了。
中午我赶不回来,就在电话里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买的包子。
晚上回来,她有时候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在房间里躺着。我就带一份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搁在茶几上。
她话不多,我也不怎么会说。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一个屋檐底下,两张嘴,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我总觉得,守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这白开水里有甜味儿。
那年开春,有天早上她忽然吐得厉害,扶着墙都站不住。我吓坏了,骑摩托带她去医院。大夫让她做了检查,出来之后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是,我媳妇儿。
大夫说你媳妇儿怀孕了,快四个月了,前几个月不稳,得注意休息,不能再操劳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4
扶着墙走出来,在走廊里蹲了半晌。烟抽了一支又一支,脚底下落了五六个烟头。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床边哭。
一声接一声,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她说强子,我对不起你,这孩子不是你的。
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就走。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哭。
她头发乱了,脸哭得通红,跟当年在村口冲我笑的那个姑娘判若两人。
过了很久,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说晓莲,咱俩结婚吧。
她猛地抬头看我,满脸都是泪:你图什么呀?这孩子不是你的。
我想了想,说我就图你这个人,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以前我感觉配不上你,感觉自己想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我就想对你好,照顾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别的什么我都不图。
她说你傻不傻。
我说傻子就傻子吧。
5
第二天我们去领了证。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她说郑以强,我谢谢你收留了我,可是,你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我没回应她。
推着摩托往前走,她跟在后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看谁。
我没办酒席。
我怕别人能看出来她怀孕了。
给她娘家送了六万八的彩礼,她爹接了,说了句好好待她。
我爹我娘那边,我回去了一趟,把结婚证给他们看了。
我娘看了半天,问女方是哪家的。我说周家的闺女。
我娘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半晌,说了句:咱家高攀了。
我没吭声。
晓莲办了退学。
她说大三都快念完了,出了这种事,学校里的熟人太多,待不下去。
再说那文凭拿着也没意思,都是闲话。
她去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应聘了生活老师,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午饭。
活儿不重,给孩子们盛饭、铺床、看着午睡,偶尔帮大班老师搭把手。
孩子生在腊月,最冷的那几天。是个闺女,六斤二两,白白净净的,头发又黑又密。晓莲给起了名字叫郑念,说念书的意思,盼她以后好好念书。她说自己没好好念完书,挺遗憾的。
念儿眼睛像晓莲,又大又亮。
我头一回抱她的时候,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软软的一小团,跟揣了块豆腐似的。
护士笑我,说头一回当爹的都这样。
我抱着念儿在产房门口站了半宿,等晓莲出来。她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看见我抱着孩子,没说什么,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月子里我请了个保姆帮忙,每天变着法儿给她炖汤,鲫鱼汤、排骨汤、鸡汤,换着样来。她喝得不多,常常剩大半碗。
我说再喝点吧,她说饱了。
6
念儿三个月大的时候,夜里老哭,一哭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心疼晓莲白天还要上班,就自己抱着念儿在客厅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哼歌。
哼的都是些老调子,我娘小时候哼给我听的。念儿慢慢就不哭了,趴在我肩膀上睡着,口水淌我一身。
那两年我忙得脚不沾地。
店多,事情也越来越杂。每天天不亮出门,夜里十一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晓莲和念儿都睡了,我就轻手轻脚去厨房热点剩饭吃。
日子像上紧的发条,一圈一圈转。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这个家就能越扎越稳。
念儿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会拿着我的鞋刷子学我的样子在地上比划了。
我蹲下来给她穿鞋,她小手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说爸爸辛苦了。我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晓莲那边,越来越冷了。
她不爱跟我说话。我在饭桌上问她家里的事,她说嗯啊的敷衍着。问她幼儿园的事,她说还行。问她要不要周末出去逛逛,她说累。
问多了她就皱眉,我后来就不问了。
念儿三岁那年,我开了第八家店,买了辆二手帕萨特,也把原来租的房子买下来了。九十平,三室一厅,装修是我盯着的,墙刷了米黄,主卧给她装了个梳妆台,带镜灯的。
厨房也换了新的灶台和抽油烟机,她说原来的不好使,油烟大。
她很少用那个梳妆台。
也不怎么打扮了,成天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一挽。早上起来送念儿去幼儿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窝,刷手机,刷到中午随便煮点面条吃。
下午去幼儿园上班,傍晚接念儿回来,做饭、洗碗、洗澡、哄睡。
周而复始,像一台机器。
我试图跟她聊过几回。有天晚上念儿睡了,我说晓莲,咱俩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她刷着手机,头也不抬: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就聊聊你最近怎么样,工作怎么样,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说我想做的事多了,能实现吗?
我说你说说看,能实现的我想办法。
她忽然把手机撂下,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股说不清的嘲讽:郑以强,你知不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我想要我大学能念完,想要我前男友没出事,想要我没怀这个孩子。
这些你都能想办法?
我无话可说了。
她站起来走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包糖炒栗子是下午买的,还温着,她一粒没动。
7
那年夏天,晓莲开始晚归了。
先是隔三差五,后来几乎天天。理由都是加班、聚餐、同事过生日。我说要不要我去接你,她说不用,有人送。
有天下雨,我开车去幼儿园门口等她,想给她送把伞。等了半小时,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记住了车牌号。
后来几天我留意了,那辆车隔两天就会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有时候在正门,有时候在侧面的巷子。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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